陈州有万亩城湖,碧波荡漾,自然每年皆要玩龙舟。

  陈州龙舟活动,起始于清代光绪年间,是由江南传来。据县志载,清廷杭州知府段某是陈州人,晚年告老返乡,回到陈州颐养天年。接任的杭州知府,系其早年门生。有一年为段某祝寿,不远千里运来龙舟十只,并随带全套操舟人员,在东城湖博大的水面上排开阵式,从农历五月初二到初十,连续表演九日。当时,附近各府州县豪门权贵,均来观赏,轰动一方。嗣后,地方绅商面求段荣,宁愿集资将龙舟买下,以慰乡里热爱。几经周旋,客方慨然以龙舟五只相赠,并拨留操舟人员一部,传授技艺。从此,江南小乡龙舟,即在陈州落户。

  龙舟,呈平头柳叶形,轻捷灵便,靠人力划动,游走如飞,极尽操驾之巧。每舟多有十三人驾驶,包括“拿手”一人,“扳棹手”一人,“鼓手”一人,“划子”十人。因劳动强度过大,一般每舟均三个梯队轻装登舟参加比赛,实际是近四十人为一舟。龙舟表演,包括两项内容,即划速比赛和“捉鸭”比赛。各舟均搭饰彩坊,前后装点龙舟头龙舟尾,中桅旗杆高悬,随风飘扬。锣鼓起处,排划飞舞,群舸争流,在高亢的号子声中,劈水斩浪,舟行如飞,其势磅礴,蔚为壮观。湖中浅水处,多有小型彩船,或配之以八音弦乐之声,或有人扮村姑牛童之类,插科打诨,戏水中流,与龙舟辉衬,遥相呼应,并成一种灿烂。

  龙舟技艺表演的高潮是“捉鸭赛”。此时,各舟先旗御除一切装饰,只留中桅旗杆,赤条条严阵以待。标分五色,以示队属。一旦号炮声响,即有人从船上捉鸭掷于水中。各队即飞棹奔逼,以先得手为胜。“捉鸭”技巧全凭群力配合,争取于最短时间接近目标,然后由舟头“拿家”以勾杆突发,将鸭捞起夺魁。当然,稍有失调——也就是说,即有一秒之差就会有被对方抢先之险。因此竞争性极强。

  龙舟“捉赛”只是一种游戏比赛,只要是水手便可参加。而“放鸭人”就不是谁都能放的,一般多是地方权威或名流。

  到光绪末年,陈州新任一位知县,姓胡。胡知县为捐官,来陈州不到两个月,正赶端午节赛龙舟。因他是新任知县,龙舟会首便请他放鸭。胡知县是山西人,没见过龙舟,问老会首说怎么放鸭?老会首说当龙舟都弦在箭上时,由县太爷坐龙船,怀抱一只鸭子,在锣鼓声中,放飞水中。胡知县一听要让自己怀抱一只鸭子坐在船头,就担心地问:“那鸭子若屙屎了怎么办?不是让本县的官服弄一身鸭子屎吗?”老会首见这新知县较真儿,急忙解释说:“大老爷放心,只一会儿工夫,不会那么巧的。”胡知县一听这话,摇头不止,说这种事准敢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为什么要怀抱着,不会先放一边儿,到放时再抱出来?老会首说,“所放之鸭为喜庆之鸭,要系着大红绸,放鸭人手举喜鸭在船头上转几圈儿,吸引观者和龙舟队员,为的是掀起一种气氛。”胡知县又问看龙舟的人多不多?老会首说:“多得很,周围几个县的人都来观看。”胡知县一想自己初来乍到,趁这机会亮亮相也可以,便答应了。

  不巧的是,临近端午节的前一天,胡知县突遭风寒,病倒了。这一下,老会首很着急,因为先请了胡知县,这种时候再请别人不合适,怕人家不干。因为这是临时抱佛脚,人家肯定嫌掉价。若不换人,胡知县怎肯抱病上船?又加上他患的是伤寒病,湖里风大,若受风了,岂不更糟?这当然是一件很棘手的事儿,老会首与众人一商量,便去见大老爷,征求征求他的意见。若他同意换人,那就找一个不嫌掉价的人;若他坚持带病放鸭,也与龙舟会没了责任。老会首来到县衙暖阁,胡知县正在病榻上哼哼。师爷悄声问他说老会首求见,胡知县哼哼着坐了起来,望了一眼老会首说:“能否将会期推迟推迟?”老会首无奈地说:“大老爷,端阳节放龙舟,这是千年古规。再说,告示早已贴出去,四乡八县的人都知明天赛舟,怎能推迟?”胡知县想想说:“那好,那我只好带病上船了!”老会首一听说县太爷要抱病上船放鸭,很是担心,说:“太爷,湖里风大,你贵体要紧啊!”胡知县哼哼着说:“为了众人的欢乐,我这点小病算什么?就这样定了,明日船头给我放一张床,多放上几条棉被就行了。”

  胡知县如此认真,老会首也无奈,只好照办,备了一张床,租了五条棉被,放在了放鸭船的船头。

  第二天,湖边人山人海,数艘龙舟表演一阵之后,开始最后的高潮“捉鸭赛”。几队龙舟排成一排,在老会首龙旗的指挥下划到起跑线。这时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放鸭船从岸边朝湖中心驶出。只见船头处有一张床,胡知县身盖五条棉被躺在船头,县衙师爷怀抱脖系红彩的大白鸭站在床边。单等船到中心线胡知县放鸭。一开始,众人不知怎么回事,以为船上死了什么人,后经打听,方知是县太爷今日是带病放鸭。都觉得这新知县太那个,为了亮相,连命都不顾了。这时候,放鸭船已驶到中心线,四边锣鼓敲得更烈。师爷轻声唤道:“太爷,该放鸭了!”胡知县问:“外边风大不大?”师爷说:“大,连湖水都起浪了!”胡知县一听说风大,便头顶一床被子下了床,接过师爷手中的鸭子正欲朝水里扔,被师爷拦了。师爷说:“太爷,还要抱鸭转几周。”胡知县一听还要转一周,就头顶被子在船头上转了一周。众百姓一看知县像耍猴儿,齐声欢呼,大笑不止,鸭还没放,就先将气氛掀了起来。在欢呼声中,胡知县又转了一周,不想由于被子盖头,又加上转得头发了晕,一不小心,只听扑通一声转进了湖水里……

  这件事儿后被记入段正则所写的《陈州野趣》一书,成为陈州人的笑谈。段正则为陈州名人,文笔辛辣、老道,老先生在文章尾处还专作了一首打油诗,抄录如下:

  知县带病放喜鸭,

  头顶棉被避风沙。

  晕头转向掉进湖,

  放鸭捎带洗乌纱。

颍河镇北街有个竹匠铺,掌柜的姓李,叫李来福。原来的时候,李家主要制作笆子,所以镇人都称他家为“笆子铺”。到了李来福这一代,开始扩大经营,不但会制笆子,还能织竹帘,做蒸馍箅子、编竹篮、竹筐什么的。每到秋天,他们就去漯河买回许多青竹。竹子长,运输比较难。小本经营时,李家上辈靠肩扛,现在有了资金,李来福就用水运。买一批青竹,摽成竹筏,省了不少力气。为防竹爆裂,李来富专盖了几间筒子房,专放竹子。工作时,先将中节破开编笆子或织帘,下脚料制成箅子或其他竹器。捏笆子需要用温火,将竹烤软了,趁热捏弯。笆子也分多种,有大笆和小笆,还有中笆。中原一带用笆子主要是搂麦或搂豆叶,几乎家家都离不开,所以销路是不愁的。李家的大竹笆很结实,每到夏秋旺季,他们常常让小孩子站在上面,然后拉着满街走。这种活广告很见效,前来订货者络绎不绝。

  李家编织的竹帘主要卖给有钱人,因为那时候穷人多,很少有人挂得起,再说,就是买得起,草房土墙也不配。当时的大户人家买竹帘也讲派,不是等你织好了再买,而大多是他们自己备料,请竹匠到府上去做,只讲质量,计工时。去大户人家织帘除去能挣工钱外。还可落些下脚料。比如竹梢儿和竹根部,弄回来加工成竹器什么的,也可换钱。

  镇上最大的户数雷家,雷家老院的房子有上百间之多,每隔三年就要换一回竹帘。这生意多由李家来做。春节过后,李来福就带着几个儿子走进雷家老院,一干一个多月,可挣不少工钱。

  不想这一年,从南阳过来一位姓赵的小竹匠,二十来岁,不但长得眉目清秀,活路做得也精巧。这小竹匠原是个串乡工匠,有一手拿手活,会在竹上烙花儿。织好竹帘,然后烙上山水或戏画,很是好看。为揽生意,他先将烙花竹帘送给大户人家,然后就等消息。大户人家自然喜欢这种新工艺,纷纷前来相请。颍河镇为水旱码头,光酒馆就有十多家,算是富人的集中地,所以生意好得空前。

  这一下,李家竹铺便遭到了空前的冷落。

  为此,李家竹铺的人就很仇视那个从南阳来的赵竹匠。有一天深夜,李来福雇人到赵竹匠的干店里将其毒打了一顿。被雇的人头上戴着面罩,进到店里先将赵竹匠捆绑起来,拉到户外,打过之后限他三日之内离开颍河镇。岂料赵竹匠是个拗脾气,他猜出是李家竹铺雇人打的之后,并没告官,竟备礼前去李家拜望,并说日后就在镇上混饭吃,已租好了门面房,咱们是同行,求相互有个照应。这一下,倒使李来福又气又恼又尴尬。本想撵人家走,不想人家非但不走,反而还要在此扎下根。李来福无奈,只好默认。

  赵竹匠开业那天,特向李来福发了请柬。为不让人生疑,李来福就去贺喜。南阳小竹匠很会办事,请了不少豪绅乡党,场面弄得很热烈,

  李来福见小竹匠是个人才,便请镇西酒馆刘老板作媒,将自己的女儿小珊许给了小竹匠。

  令人遗憾的是,小竹匠没后。

  赵家竹铺生意虽好,可惜没有继承人。几十年后,赵竹匠离世。由于赵家绝后,财产归了李家。这以后,镇上仍然有一家竹铺——李家竹铺。

  那时候,李来福也离开了人世,女儿小珊也年近六十。李家后代对这个老姑妈很好,因为他们知道,为让赵竹匠绝后,李来福常让女儿吃打胎药。小珊为家族振兴,也甘愿做出牺牲。只是她觉得对不住小竹匠,每到节日,总要一个人去丈夫坟头,哭得一塌糊涂。

郑书记叫郑品,是从县委办公室里下来的,一脸严肃,干净整洁,不爱多说话,平常不饮酒不抽烟,开会一二三,说散会就散会,办事干净利索,从不拖泥带水。因他搞过新闻工作,会制造新闻。他常说工作三分,宣传七分,对通讯报道抓得很紧,而且不时在工作中制造些有新闻价值的花样,然后亲自为通讯组改稿子,对各方记者特别优待。尽管郑直乡长的廉政条款很严格,但每有报社电视台的记者来了,郑品总要破例设宴招待并亲自陪酒。

  郑品书记抓通讯报道不是白抓,每年乡政府总要特别拨款,对见报稿子明码标价,给予重奖。凡在国家级报纸发头版头条奖励五万元,一般稿五千元;省部级头题奖一万元,一般稿一千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乡政府通讯组里有个小吕很善此道,经常拿礼拿稿朝省城跑,虽未上过头版头题,但一般稿子没少发,年底一算账,光奖励就得了两万元。乡干部个个眼红,郑书记说:“写嘛!有本事写嘛,写了我照样一个也不少你的!”有几个刚分来的中专生果真暗地偷偷写了,只是寄出的稿子石沉大海,再也不敢提意见,眼睁睁看着小吕年年发财。小吕精明,知道自己发的是“郑品财”,若有一天郑书记调走了,再也不会有人如此关心通讯工作了。为感谢书记,每年“分红”之后,小吕就急忙进省城托人找书法家买两幅墨宝送给郑书记。

  郑书记虽然五毒皆拒,但却有个爱收藏名人字画的雅癖。平常他自己也涂鸦几笔。在县委办公室当副主任时,还牵头组织了县青年书法家协会,自己任会长。有一回,他为了鉴定自己的书法水平,认真写了一幅字,让县里一位名家鉴赏。那老者手捋长须,看了一会儿说:“纸不错!”又看了一会儿说:“墨也黑!”往后就再不开口。郑品很窘,从此再不将作品展世,只搞收藏。

  在县委工作时,郑品有许多收藏名人书画的条件。县城内有处古迹,常有名人来访。每有访者,他都是积极接待然后求字或画一幅,长年积累,竟有了几件上档次的珍品。郑品视珍品为眼珠子,极少向人炫耀。尤其所藏中有一幅《五牛图》,是国内丹青泰斗潘大师的鸿爪,更是爱不释手,秘不示人。

  但是,他做梦未想到,就是这幅《五牛图》竟给他带来了大麻烦,差点儿栽了进去。

  事情是小吕引起的。通讯员小吕不但是个写家,也是个社会活动家。他经常下乡采访,得知颍河的田埠口村回来了一位叫田考的海外游子,就赶紧跑了去。田考是当年被国民党抓壮丁抓到台湾的老兵,走时还不满十七岁,在部队混了二十几年,退役后到新加坡做生意发了大财。田考年过古稀很精神。小吕采访他后,当夜写了稿子,第二天就上了报纸,还配了照片。田老先生很感激,小吕借机鼓励他说若能为家乡建设做些贡献,如这地方儿胡桑遍地,家家养蚕,投资办个巢丝厂什么的更有新闻价值。小吕本意是为文章着想,没想老人欣然同意了。小吕高兴万分,当即回乡政府向郑品书记做了汇报。

郑品见半路杀出了个“财神”,更是高兴,急忙去访田老先生。田考很大度,张口就说先投资五百万,如果此地养蚕质量好,再说下一步。郑书记一听人家张口五百万,有点儿做梦似的,惶惶问老先生有什么要求。田老先生说投资做生意,我没什么要求。郑品说老先生你回来一趟也不容易,回去需要带什么你尽管说。田考想了想说,我这人平常没什么嗜好,只喜欢收藏名人字画,尤其喜欢潘大师的墨宝。如有可能,请帮忙寻来一幅定当感激不尽。郑书记一听呆了,那潘大师已经作古,其遗墨正在炒涨,自己的那幅《五牛图》已有人出资十五万求购,他就没舍得出手。也就是说,眼下就是购得一幅潘大师的一般作品,至少也得十万元。论说,人家投资五百万只求你一幅画不算过分,怎能因一幅画而拒绝那诱人的五百万呢?更何况人家只是让帮忙寻找,并没说让你买。可话说回来,怎能让他出钱呢?不就是十几万元吗?十几万换五百万是个什么概念呀!郑书记想了想,就答应了田老先生。

  回到乡政府,郑品为此专门召开了党委会。众委员一致认为机会难得,一定要拉住这项外资。这年头,拉外资几乎成了“蜀道难”。最后说到潘大师的墨宝,郑直乡长说,就是要王母娘娘的金钗,咱这回也得请孙猴给他偷回来!接着便兵分几路,上北京去上海,寻找潘大师之墨宝。众委员说,只要看到真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买回来。最后还专派小吕去北京潘大师家,要求购大师遗墨。不想小吕一进京城,托了几条门路才找到潘大师府第。尽管开价很高,不想人家不卖。人家放墨如金,越放越是无价宝。万般无奈,小吕只好悻悻而归。接着,去上海等地的人马也都空手而归,皆说假品如毛,真品难觅,藏有真品者皆不出手。郑品一听懵了,心想茬儿口在这儿等着,这是在逼我的《五牛图》呀!

  万般无奈,为着革命事业,郑品只好决定将自己的心爱之物以十五万的价格卖给乡政府。但作为卖方的颍河乡一把手,他又不能明卖,那样虽然是顾了公家的急,虽然货真价实,但由于钱太多,又是自己卖给自己出了事情不好解释了。想了许久,他才决定借人卖画。当然,这人一不能是自己亲戚,二又不能是外人,想了一圈儿,想到了一个叫胡兵的朋友。胡兵是个个体户,也爱收藏。郑品在县委办公室工作时,曾帮胡兵购得几幅名人字画,所以,二人关系不错。胡兵是靠种药材发家,发家后爱上收藏,据说他的家藏价值已顶千万元。胡兵一听说郑品要将《五牛图》出手,当下就出二十万。郑品笑笑,然后才说了实情。胡兵一听,连连叹息郑品风格高,并说潘大师的墨宝最具收藏价值,几乎是日进斗金了。由胡兵做引线,生意很快成交。胡兵对郑品派去的人说,此画十五万卖给你们,真是便宜到了天上,真希望你们不要!

  《五牛图》很快到了郑品手中。

  郑品不敢怠慢,当即拿着《五牛图》去了田埠口。田老先生高兴万分,急忙问价取钱,郑品哪里肯收,诚恳地说:“这权当是家乡人对您老的一点儿心意吧!”田考很感动,当下表示,回到新加坡就立即拨款。不想天有不测风云,做梦未料到那田考由于一路颠簸,回到新加坡后竟患脑溢血离开了人世。脑溢血是个“封口病”,有话也不能说。田老先生不说,家人压根儿不知道朝家乡投资一事。于是,不但五百万元没弄到手,一幅《五牛图》也泡了汤。

  由于事情没办好,又由于画价太高,人们就开始有了微词。更有别有用心的人开始悄悄调查画的来历,慢慢竟有人演义,说是压根儿就没什么外商,是小吕为巴结书记故意造出了一个“外商”,帮书记卖了一幅画。小吕会写新闻,什么不会编?又有人说,《五牛图》是胡兵的收藏,郑书记久想得之苦于没钱,这回终于如愿以偿……

  后来,就有人将此事举报到了县纪检委,县纪检来检查几回工作都没喝上酒,早已对颍河“二郑”怀恨在心,这回抓住把柄,恶狠狠地就进驻了颍河乡,非常仔细地查了一个月,最后真情一出,郑品差点儿成了英雄,才灰溜溜地走了。

郑乡长叫郑直,是个老颍河,从一般干部“熬”到乡长的位置,不容易,无论谁来当书记,皆离不开他。他对全乡的情况了如指掌,对各个村的干部更是熟悉,有不少村支书就是他一手培养的,所以干什么事他都能一呼百应。可郑直乡长极懂得自己应在什么位置,一般他不“呼”。乡长幽默,张口就是歇后语,并说自己生来就是当一把手的材料,因为他姓郑(正)。郑乡长说他能在颍河稳坐十多年的乡长宝座,凭三条:一是不搞阴谋不篡权;二是拼命工作不犯重大错误;三是心平和,对谁都凭心口这一块。所以乡长的群众威信高。又因为他岁数过了提拔的线,干工作不越位,书记们也不防他,所以谁当书记都把他当牛使唤。

  更重要的一项是郑直的几个儿子很厉害。大儿子在地区行署工作,前前后后跟着专员下乡走动,很是走红。据说已混到副处,用郑乡长的话说放任下来当个县长是小孩儿的鸡巴,拎起来就能尿。二儿子在县委组织部当副部长,下饭店吃酒席已有人掏钱签字了。三儿子办了个私人脱水厂,生意好得空前,腰缠百万元了。郑直对部下说:“我小儿子有钱,避免我犯贪污罪;我大儿二儿有权,间接满足了我当官的欲望,所以我的心很静,再没别的什么奢望。当然,人没奢望是自欺欺人,比如我也想讨个小老婆,养个二奶什么的,只是咱们是党员,不能犯纪律,又加上上了年岁,虽然有贼胆也有贼心,可惜他娘的‘贼’不中了!这叫老母猪满街跑,想养汉已过了浪时候!”

  老郑有钱,在县城里也置了一处阔宅,盖了两层小楼,全是瓷砖镶面。盖好之后,先让二儿子住了进去。他和老伴仍住在镇上,镇上的房子是乡政府里盖的。原来的时候,郑直家在颍河边一个偏僻的小村里,当了乡长之后,才将全家搬进镇子里。这一搬不当紧,几个孩子都有条件从“重点学校”到“重点学校”,全出息了。某些时候老郑能知足,大多是为着这一条。树挪死人挪活,孟母三选邻居,影响很厉害。不是共产党,不是自己当乡长,咋会有这等福分?

  可以说,作为一个基层干部,郑直已经很优秀,所以荣誉也就跟着来了。什么“优秀党员”、“人民公仆”什么的都像光环一样绕在了他的头上。只是老郑不在乎这些,有好事儿总是朝外推,不想他越谦让别人越给他,于是就形成了很好的良性循环。人有了名声,往往会把名声看得很重。可老郑不,依旧我行我素,该咋还咋。这样一弄,反倒威信更高。其实郑直乡长平常也没什么别的嗜好,只是个大烟瘾。他一天至少是四盒烟,若是有别人帮忙,那就更不好计算。郑直的口号是“三不吸”:吃饭时不吸,睡着了不吸,死了不吸。一般情况下,只要早晨他从床上坐起来,烟已叼在了嘴上。半夜出来小解,必须先点烟。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有卧床瘾、蹲厕瘾、午夜瘾……半夜睡得正浓,突然醒了,必是烟瘾饿的。有一天老郑不想吃饭,从早上点支烟,接着吸着,到晚上睡觉时只丢了一个烟头,据说是突破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当然,在老郑还未当乡长的时候,由于工资有限,又要养家糊口,瘾大也不敢潇洒,一天限定两包,而且只吸劣质烟。自从当了乡长,烟瘾放开了,品位也提了上去。过去郑直抽烟不认烟,只要冒烟就能抽。当了乡长之后,烟瘾也娇贵起来,除去硬盒红塔山,别的什么烟一抽就头晕。硬盒红塔山每盒十二元,老郑一天抽四盒,就是五十元。一月一千五,一年一万八,郑直同志当了十五年乡长,合起来光抽烟一项已近三十万元!

  当然,这只是开玩笑,谁也不会认真去对待这件事儿。可不知怎么回事儿,这话几传几不传就传到了郑直耳朵里。老郑先是怔然,然后是赅然,接着愤然,在室内来回地踱步,大骂人心不古:哪有这样给领导干部算隐形账的,搞“四清运动”吗?如果用这等算账方式,如果再加上陪酒席外出差日常用品报销什么的哪里还会有好人?哪位领导顶得算?像我这等清白干革命竟也遭非议老子没黑没白地干为个啥?我没贪过没占过没嫖过没赌过,不就是每天抽几盒烟吗?老子不抽了,看你们还咬卵不咬?

  虽然骂得狗血喷头,但都是他背地一个人骂的,没人听得见。郑直毕竟受党教育多年,冷静下来之后就决定戒烟。他说不能因为抽烟让人说三道四,影响自己辛苦一生挣来的“形象”。老郑不是一般人,说戒烟就戒了。当然,老郑戒烟是极其痛苦的,只是这痛苦他从不向外人显露,初戒的那几天,他几乎整夜睡不着觉,在屋里来回“走柳”,一副要疯的样子。老伴可怜他,劝他不要戒了,但老郑有毅力,还是撑了过来。

  老郑能戒烟,几乎没人相信,老郑说只要我能戒烟这世上就没有弄不成的事儿!妈妈的我没黑没白地干连个烟都不能抽,咱都得廉政。接着,他在常委会上提出廉政十不准:不准用公款吃喝,不准用公款买烟……廉政是上级提倡的没有人敢反对。只是过去条款定的不少,没执行过。这一回乡长来硬的了,提出要当“苦行僧”革命者,你不支持也得支持。乡长一支笔,是财神,他手头一紧你肯定潇洒不得。这以后,颍河乡果然“清白”起来,无论上级哪个来,没有招待烟也没招待酒,吃喝全是你自己的。一开初,县上来人觉得挺新鲜,还有人专程跑来写报道。不久,就很少有人愿意来颍河检查工作了。虽然那一年老郑为乡里省下五十万元的招待费,但颍河乡在县上的年底总成绩排名却下降了二十位。

  有知情人说,老郑为报复性廉政,肯定长不了!

  果然,第二年换届时,郑直就被“差额”掉了。

陈耳东的酒量“海”,到底能饮多些,他自己亦说不清。自诩酒仙,于是,叫开了。

  酒仙的老爹曾在白家酒馆内当过相公,后来又到我们镇酒厂里当师傅。他从不喝兑水的酒,均是摘“酒头”,接一马勺,“咕咚咕咚”喝了。他们全家都住在厂子里,皆海量。酒仙在娘肚子里就深受酒的熏陶——犹如音乐家母体培育乐感一般,五岁饮酒,八岁划拳,可谓童子功了。他也醉,为“熟醉”,醉而不迷,照喝。

  十八岁那年,酒仙入了伍,去了东北。

  珍宝岛战役那阵子,酒仙已成了老兵。打仗前,部队开斋让战士们畅饮,比酒量。因为在冰天雪地里打仗,没烈酒“烤里火”是要削弱战斗力的。酒仙喝到底没醉,便被挑去参加战斗。仗打结束,他立了个三等功。后来入了党。后来提了干,后来结了婚,后来有了孩子。不幸的是:儿子低能——据传李白的儿子也是呆子,他极懊丧,决心戒酒,并执意要“打”回老家去。于是,再后来他便转业回到了我们镇上。

  我们那个镇原是公社所在地,后来变成了乡。酒仙就在乡政府里当文化干事。部队里有“瞎参谋乱干事”之说,地方上也一样。平常无事可干,他就随大溜儿搞中心。人家开会他开会,人家下乡他下乡,默默无闻,无闻也便默默,眨眼儿过了几年,没升也没降,仍是干事。

  这几年里,酒仙没端过一盅酒,

  有一次,文化局局长下乡来检查文化站工作,乡政府照例款待。因为局长来了,乡第一把手理应作陪。酒仙挂牌文化干事,自然是分内事。酒喝到热闹处,彬彬之礼开始淡化。文化局同车来了三个人:其中有位剧团唱黑头出身的股长,海量,与乡书记做了对手,乡书记年近五十,刚调来不久,只有三盅礼节性的“门面”酒量,自然喝不得。怎奈那黑头股长逼得紧,书记推脱不掉又怕失礼,显得窘。酒仙见书记为难,禁不住接过喝了。”黑头股长大为扫兴,悻悻地说:“陈干事刚才声称滴酒不沾,这却怎讲?”酒仙心想,今日既然为书记开戒,不如讲个义气,一保到底。心思一定,他朝黑头股长笑笑,接着自斟自饮一气喝了十二个罚酒,问道:“放不放?”黑头股长见他打“埋伏”硬硬地说:“再喝六个!”酒仙又喝了六个,然后伸出手来,对那黑头股长说:“跟你学几个?”

  黑头股长正愁没对手,见陈干事自投罗网,气消大半,顿来精神,口中“失礼”没落音,连胳膊带手早已伸出了界。

  酒仙是主人,开初连让三局。那黑头股长越发不把酒仙放在眼里,吆喝之声震耳,如同包公要铡陈世美。酒仙再不客气,与那股长大战百十回合,直喝得那黑头言语打结了,自己才“哗哗”倒出一茶缸酒来,一气喝光,笑道:“老兄海量!”

  这一下,乡书记像发现了新大陆,不顾客人在场,竟一把拉过酒仙坐在自己身旁,连连地说:“真没想到!真没想到……”

  过没多久,酒仙便担任了乡党委秘书。秘书虽与干事平级,但权力实在多了。以后的日子里,那书记每次陪客,总要酒仙坐在自己身旁。酒仙戒酒不成,只得场场称雄。有酒仙在,书记再不怯阵。

  有一日闲来无事,书记叫过酒仙,关了房门,取出一瓶名酒,笑道:“犒劳犒劳你!先讲好,我喝茶你喝酒,咱来几个!不准让!”

  酒仙笑道:“你是不是想学划拳?”

  书记只笑不语,坐下来,斟了酒,倒了茶,伸出了左手。酒仙见书记是“左撇子”,也伸出了左手。搭手叫开,没想酒仙连连失利。书记笑问:“换手吧?”酒仙见书记左右开弓,颇有点儿羞怒,但不便表现在眉眼里,硬硬地伸出了右手。

  两人又用右手划了十八拳,酒仙竟失利十六枚。他这才惊诧万分,呆呆地望,像丢失了什么。书记只是矜持地笑。

  酒仙又忽地伸出了手。书记用左手应他的右手,而且手不离胸前,似弹钢琴。酒仙用尽了浑身解数,一直占不了上风,最后只得败下阵来,连连地说:“真没想到!真没想到……”

  “酒场上没有常胜将军!记住我这句语!”书记站起,感叹,长出一口气,最后在室内踱步。目光沉浸在岁月里,旁若无人……好一时,目光收拢,对酒仙说:“你的枚还算可以,只是不够老辣!尤其变化过多,不是稳操胜券的大家风度!手、眼、心、口,四位融一体。心管口,眼管手,做到:手变口不变,口变手不变,诱敌深入,见机取胜!”

  这通话,惊诧得酒仙张圆了嘴巴。从小至今,他多是凭肚内能装不怯阵而取胜,从未总结出什么理论,更没用理论指导过实践!今日小巫见大巫,自愧不如。颇有草头王被招安之羞。从感性到理性,眼界开阔了,心中亮堂了。顿觉升华了一个不小的高度。

  “你以前一定海量?”酒仙禁不住发问。他突然间觉得书记变陌生了,似一团雾。

  “你也不用瞎猜!”书记笑道,“你可要替我保密喽!若论酒量嘛,你眼下能帮我一大群。咱不说这些了,只是顺便告你一声,县长知道了你,我怕留不住哩!”

  ……果然,没出半月工夫,调令下达,任命陈耳东为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为给酒仙饯行,乡政府按例摆了宴席。

  五桌席面也算丰盛,插甬对空摆满了党委办公室。副主任虽与乡书记平级,但名声要高一些。酒仙在乡里多年不掌权。与众人也合得来。大伙不薄情,纷纷前来贺喜,乡书记主持宴会,讲了几句“水小养不住大鱼”之类的淡话,接着,便开盅了。

  众人都晓酒仙量“海”,但都摸不透他到底能装多些,上下一串通,皆要求他打两个通关,一关替书记,一关是他自己的。

  想起书记的恩德,酒仙激动了,拔盏举杯,一饮而尽,亮盅一周说:“打!”

  全体鼓掌。

  五桌近四十人,每人两局,相当于八十局。酒仙不怯阵,要求一遍过,没轮到的地方先“自相矛盾”着。于是,酒场沸腾了!

  喝到天昏地暗时光,酒仙胜利地打完了两个通关。接下来,众人开始敬酒话别,一拨儿走了,又一拨儿来了。刚欲平息,不想又从乡下回来几位“打晕鸡”的,又战。

  谁也说不清酒仙喝了多些酒。

  酒仙醉了。为“熟醉”,照喝。

  撑不住的溜回了住室,倒头睡去了。剩下几位“棘手”角色,团团围着酒仙,直直闹腾到十二点。停电了,方才罢休。

  酒仙有个癖好,大酒后要散步!等大伙都睡熟了,他才摸回寝室,先撒了一泡巨尿,方开门进屋。浑身发热,便扒光了衣裤,用凉水擦了脸,躺在床上小休。口渴,想喝一杯水,摸不到茶瓶,便掏出火柴点蜡烛。“嚓”地划着了,没想那火突地燃成了一条火蛇,直直钻进他的内脏,然后又忽地从口、鼻中喷了出来。他惊慌失措,知道这是自我焚烧,忙端起脸盆朝头上浇,不济事。他急急跑出房门,想奔向伙房后的蓄水池。没料火光封了眼,视不清,喊不出,双目里只有一片昏蓝……

  他困难地摸着了院中的一棵泡桐,站稳了,顿觉周身都在向外蹿火……

  每一个毛孔里都向外冒着火光,蓝蓝的火苗儿在他周围跳跃、飞舞。他成了一个晶莹的透明体,犹如大卫雕塑。

  火光映亮了天,映亮了地,映亮了乡政府……瓦蓝,瓦蓝,似仙境。

  夜,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