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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惊于很多人以为世界进步是牺牲得来的:有人奉献了一切,所以世界才会变好。

这是零和思维,负和思维对进步的误解。

而世界的进步是正和,即所有人都可以不牺牲,所有人的处境都改善了,然后世界进步了。只有知道这点,一个人才不会傻乎乎地去追求牺牲。

世界有偶然性,小概率事件天天发生,历史上总有人被小概率选中,然后事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比如2003年,青年孙志纲在广州被打死,最后收容审查制度废止;最新的事件是谭秦东医生写了篇医学科普,被关了近100天,若不是舆论发酵,事情闹大,他的苦头可能更大。

这些不幸,叫做个人不可控的意外,属于不可改变之事。正常的人不希望不幸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不希望它发生在自己家人身上。这种事情,只能是被动的,不能是主动的追求。

即使不幸发生了,在多数情况下,也有选择权的,可以把牺牲变小一点。

布鲁诺与伽利略,都因为宣扬日心说,受到教廷的审查,意外的不幸降临到两个人身上。在多数教科书中,在人们固定的印象中,事情是这样的:布鲁诺勇敢地维护真理,被烧死了,伽利略“懦弱”地认错了,得以偷生。牺牲的布鲁诺受到赞扬,而妥协的伽利略被人批评。

即使历史真是这样,伽利略的做法也更值得推荐与效仿:因为坚持某个想法,某个学说死掉,那是不值得的。在死与生中,选择生,在大不幸与小不幸中,选择小不幸,这才是理性的作法。

即使没人因为日心说死掉,随着天文观测技术的进步,地球是宇宙中心这一判断也会被证伪。

在人类进步中,最主要的动力:技术的进步、市场的发展,都被忽视了,只剩下声音很大的牺牲派,鼓吹进步必有牺牲,没有牺牲就不会有进步。

这个名单上可以加上一切伟大的发明家、科学家和企业家,他们中的不少还因为改善人类的处境而变得极其富裕,一点不要牺牲。

现在仍被各派斗士奉为偶像的鲁迅,在当时那个战争、饥荒频发的年代,他也过着高收入、住租界的上流生活,并没有牺牲掉,对劝他牺牲的声音也很不屑。

谁说牺牲是必须的呢?凭什么牺牲的是你,你还不得不接受?

王小波先生当年曾劝想搞摇滚、过穷日子的外甥:别把艺术家表演的不幸太当回事,那些艺术家自己活得可好了。聪明的外甥很快想通了,真实的不幸是不值得追求的,最多只是成为别人的素材。

把你的日子过好,让你爱的人、爱你的人幸福快乐,就是为人类进步作贡献,你能说服家人不喝没有科学依据的补药补酒,就是了不得的功绩,并不比被抓去坐牢容易多少。

牺牲,永远不该是人生的主动追求。这事,让那些不听劝,喜欢牺牲的人去追求吧。爱生命的人得生命,爱牺牲的人得牺牲。求仁得仁。

你在小孩时快活不?我,不快活。至少我在回忆中想不起来。

单看我们孩子的衣着先就可笑。浑身全给裹得紧紧,膊、胫、腿,也不让露在外面,怕着凉。怕着凉,不错;可是裤子是开裆的,孩子一往下蹲,屁股就往外露,肚子也就连带通风——这倒不怕着凉了!

孩子是不能常洗澡的,洗澡又容易着凉,在我们家乡地方终年不洗澡的孩子并不出奇,我都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每年洗几回澡。冬天不用说,因为屋子不生火,当然不洗。夏天有时不得不洗,但只浅浅的一只小桶,水又很烫,结果孩子们也就不爱洗。

我记得孩子时候顶怕两件事:一件是剃头;一件是洗澡。“今天我总得‘捉牢’他来剃头”,“今天我总得‘捉牢’他来洗澡”,我妈总是这么说。他们可不对我讲一个一定得洗澡的理由,他们也不把洗的方法给弄适意些。这影响深极了,我到现在也总把洗澡看做一种必要的麻烦。

我的受业师父查桐荪先生,因为他出世时父母怕孩子着凉没有给他洗澡,他就把这不洗澡习惯一直带到棺材里去——从生到死五十几年一次都没有洗过身体!不刷牙、不洗头、很少洗脸。

我们很少想到,品格、性情,乃至思想上的不洁也多半是缘于小时候父母的姑息与颟顸。一般父母心目中的“好孩子”观念是:愈不像孩子的孩子在他们看来是愈好的孩子。

孩子得听话,不许闹——中国父母顶得意的是孩子听人家吩咐规规矩矩地叫人,绝对机械性地叫人——“伯伯”、“妈妈”。

因为要强制孩子听话,大人们有时就用种种哄骗恫吓的方法。多少成人作伪与怯懦的品性是在“别哭,老虎来了”、“别嚷,老太太来了”、“不许吃,吃了要长疮的”一类话下养成的!

不要怪孩子性情不好,或是愁他们身子不好,实际只要你们肯费一点心思,花一点工夫,认清了孩子本能的倾向,治水似的耐心地去疏导它,原来不好的地方很容易变好。

做父母的都有一个创作的机会,把你们的孩子养成一个健康、活泼、灵敏、慈爱的成人,替社会造一个有用的人才,替自然完成一个有意识的工作,同时也增你们自己的光,添你们的欢喜——这机会还不够大吗?

现代的成人,为什么都是这么懒、这么脏(尤其在品格上与思想)、这么蠢、这么丑、这么破烂?现代的青年,为什么这么弱、这么多愁多悲哀?这种种的不健康——多是做爹娘的当初不曾尽他们应尽的责任,一半是愚暗,一半是懒怠。

每天我都会在省线的小车站里等人,等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从市场买完东西回家途中,我总会路过车站,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将菜篮放在膝上,茫然地望着检票口。每当往返的电车到达月台,就会有很多人从电车口拥出,蜂拥至检票口。大家一脸愤怒地出示证件、缴交车票,然后直视地步出长椅前的车站广场,朝各自的方向离去。 

我茫然的坐着。“说不定,这时会有个人笑着喊着我。喔!好可怕啊!伤脑筋!”于是胸口心跳加速。光想就已经像背后被泼了冷水般,浑身战栗,难以呼吸。不过,我真的是在等待某个人。只是我每天坐在这边,究竟是在等谁呢?在等一个怎么样的人呢?或许我等的并不是人。我很讨厌人。不!应该说我很害怕人。只要与人见面,一说出“近来可好?”“天气变冷了”之类的问候,不知道为什么,就会痛苦地觉得自己像个世上仅有的骗子,好想就此死去。最后,对方也对我戒慎恐惧地不痛不痒地寒暄,说些净是谎言的感想。一听到这些,不但会因为对方吝于关心而感到悲伤,自己也越来越讨厌这个世界。世人,难道就是彼此这样呆板地招呼,虚伪地关怀,到双方都精疲力竭为止,就此度过一生吗?” 

我讨厌与人见面,只要没什么特别的大事,我绝不会去朋友那边玩。待在家里,和母亲两人安静地缝纫是最轻松的事。可是,随着大战逐渐开始,四周变得非常紧张后,便感觉到每天待在家里发呆是件很不对的事。我莫名地感到不安,心情完全无法安定,有种想鞠躬尽瘁、立刻贡献心力的心情。我对当下的生活,已失去了自信 

虽然知道不能沉默地坐在家中,但自己又没什么地方可去。因此,买完东西后,在回家的路上,就会顺道经过车站,一个人茫然地坐在车站冰冷的长椅上。“说不定会有那个人出现!”我期待着,“啊!如果真的出现的话,那就麻烦了。到时候我该怎么做呢?”顿时,又感到一阵恐慌。不过,出现了也没办法,只好向那人献上我的生命了。一种船到桥头自然直、近乎于放弃的觉悟,与其他千奇百怪的幻想纠缠在一起,使得我胸口梗塞,有种将要窒息的感觉。 

我仿佛在做一个连生死都不知道的白日梦,内心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将望远镜倒过来看一样,车站前往来的人群,都变得好小好遥远,世界也变得好渺小。 

啊!我究竟在等待什么?说不定我是个非常淫乱的女人。大战开始后,莫名的不安,说什么想要鞠躬尽瘁、贡献心力,这些根本就是谎言。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其实只是在巴望着有什么好机会能实现自己轻率的空想。尽管这样坐在这边,做出一脸茫然的表情,但我仍可以感觉到胸中那个诡异的计划正在熊熊燃烧着。 

到底我在等谁?我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一团迷雾。不过,我仍在等待。从大战开始以来,我每天都会在购物结束后途经车站,坐在这冰冷的长椅上等待。也许,会有一个人笑着叫我。喔!好可怕啊!伤脑筋,我等的人不是你。到底我在等谁呢?老公?不对!恋人?不是。朋友?我讨厌朋友。金钱?也许。亡灵?喔!我可不喜欢亡灵。 

是更温和、开朗、鲜丽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指什么。比方说像春天那样的东西吗?不,不对。绿叶、五月、流过麦田的清流?当然不对。啊!不过我还是要继续地等,等待着那能让我振奋的东西。 

人们成群结队地从我眼前通过。那不是!这也不是!我抱着菜篮,微微颤抖但专心的等待。请不要忘记我,请不要嘲笑每天到车站去等待,然后空虚返家的二十岁姑娘。无论如何请牢牢地记住,我不会特意说出这个小车站的名字,就算我不告诉你,但是有一天你也一定会发现我的。

兰光药店坐落在闹市区的鲍厄里街和第五大街之间,是两条街距离最近的地方。兰光药店认为,药店不是卖小摆设、香水或者乳白色的苏打之类的地方。如果要买止痛药,它决不会给你波尔本酒。

兰光药店瞧不起现代医学中省力的技术。它自己浸鲜鸦片,自己过滤鸦片酊和止痛剂。直到今天,高高的处方桌背后还在自制药丸,在自己的瓷器盘里滚出,用调药刀分隔,手指来回搓圆,裹上一层氧化镁,然后装进圆圆的小纸盒。这家药店处在拐角上,一小群衣衫褴褛但蹦跳欢闹的孩子们爱在这儿嬉戏,便成了品尝药店自制的咳嗽药和镇静糖浆的候选人。

艾基·舍恩斯坦是兰光药店的夜班职员,也是顾客们的朋友。药店在东区,因此,药物里是不加糖的。这位药剂师自然成了顾问、忏悔神父、规劝者、能干而又乐于助人的传教士和良师益友,他的学识受人尊崇,他的玄妙智慧令人敬佩,他配制的药物总是尝也不尝便吞下肚子。因此,艾基眼镜下的角状鼻子和知识压弯了的瘦小身材在附近一带很有名气,而他的告诫和提醒更是大家翘首以盼。

艾基寄居于离药店两条街的里德尔夫人的家里,并在这儿吃早餐。里德尔夫人有个女儿,名叫罗茜。转弯抹角的说法毫无意义,你肯定已经猜到了,艾基敬慕罗茜。罗茜占领了他的整个大脑;罗茜,按化学俗语,在药典上是最纯洁、最完备的复合精品——药房里再也找不到任何东西能同她相提并论。但是,艾基胆小怕事,在落后和畏惧的溶媒中,他的希望始终得不到溶解,成不了现实。在药店的柜台后面,他是至高无上的,处事镇静,懂得各种特殊知识及其价值;但一出柜台,他就成了缺乏决断,反应迟钝,常遭机动车司机咒骂的笨蛋,一身衣服极不相称,到处布满药品的斑点,有一股浓烈的索科特拉芦荟和氨的戊盐酸味。

最令艾基扫兴的事(很受欢迎而又确切的词藻!)是丘恩克·麦高恩。

麦高恩先生也一直在捕捉罗茜不时抛掷的开心微笑。不过,他不像艾基那个外场手;他是丢掉拍子去捡球。同时,他又是艾基的朋友和顾客,常常光顾兰光药店,要么外伤擦点碘酒,要么在鲍厄里街度过一个愉快夜晚的时候挨了一刀,来贴张橡皮膏药。

一天下午,麦高恩大大方方、不声不响地走了进来,坐在一张独凳上,举止适度,和颜悦色,身强体壮,不屈不挠,心满意得。

“艾基,”当他的朋友拿来研钵,坐在对面,把树胶二苯乙醇酮磨成粉时,他说,“仔细听着。如果明白了我的要求,就给我弄点药。”

艾基审视着麦高恩,寻找问题的所在,但什么也没发现。

“把衣服脱了,”他命令道。“我已经猜到,你肋下挨了一刀。我多次告诉你,那些面膛微黑的人会捅你的。”

麦高恩微笑着。“不是他们,”他说。“根本不是那些人。

但你诊断还相当准确——是在上衣里,接近肋骨。听我说,艾基——今晚我和罗茜要逃出去结婚。“

艾基的左手食指加倍地握紧了研钵的边缘,右手的杵棒猛烈一击,可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与此同时,麦高恩先生的微笑变成了茫然不知所措的忧郁面孔。

“那是,”他继续说,“如果她把计划保密到那时的话。我们已经作了两周准备啦。有一天她说她愿意;但同一天傍晚又说不行。今天晚上我们已经商量妥了,这一次罗茜花了两天才肯定下来。可是,到那时还有五个小时,我怕准备动手的时候,她又背弃了我。”

“你说你要买药,”艾基说道。

麦高恩先生显得不安和困惑——同他平时的举止大相庭径。他把一本专利药的年鉴裹成圆筒,百无聊赖地把手指伸进里面。

“我不想让这种麻烦搅乱了今晚的好事,我要万无一失,”

他说。“我在哈莱姆已经弄到一套小房间,桌上摆着菊花,壶里烧着开水。我已经找了个大块头牧师,九点半在他家里等着我们。这件事必须成功。要是罗茜不再变挂就好了!”——麦高恩先生停下了,但为自己的疑虑而揪心。

“我还没弄明白,”艾基简洁地问,“你说买药同这事有何关系呢,或者说,对此我能干什么呢?”

“里德尔老爹有点儿不买我的帐,”这位忧虑的求婚者说,躬身陈述他的理由。“他已经整整一周不准我同罗茜一道出门。要不是担心失去一个寄食者,早就把我撵走了。现在,我一周挣二十美元,她同矮而粗的麦高恩一道逃走决不会后悔。”

“请原谅,丘恩克,”艾基说。“我一定马上给你配药。”

“哎呀,”麦高恩说,突然抬起头来,“嗨,艾基,不是有某种药——某种药粉,如果给她吃下去,就会使她更喜欢你吗?”

艾基带着明显的鄙夷神情撮了撮鼻子底下的嘴唇;但还没来得及回答,麦高恩继续说道:“蒂姆·莱西告诉我说,他曾在城外一个医生那儿弄到一些药,放在苏打水里给他的女朋友吃了。从第一剂起,他就受宠了,那女孩子对其他任何人都不屑一顾。他们不到两周时间就结婚了。”

丘恩克粗壮而又单纯。稍微留心一点的男读者比起艾基来,都能看出丘恩克强健的身体有如扎在电线上一样。就像一位优秀的将军,即将入侵敌人的领土,他正在寻求一切办法来防止可能的失误。

“我想,”丘恩克满怀希望地说,“今晚晚餐时见到她,如果我有那种药给她吃了,就会使她打起精神来,避免她违背商量好的逃走计划。我猜想,她不需要一队骡马来拖,但女人总是喜欢坐车而不喜欢去跑垒。只要那东西在两小时内发挥作用,计划就成了。”

“这次愚蠢的私奔什么时候进行?”艾基问道。

“九点钟,”麦高恩先生说。“晚餐在七点。八点钟,罗茜就装头痛,上床睡觉。九点钟,帕文扎诺让我穿过他家的后院,搭块木板通过里德尔家的篱笆,下一道门,我就到了她的窗下,帮她翻下防火梯。为了牧师的缘故,我们不得不提前作好准备。只要一开始罗茜不畏缩不前,事情就易如反掌。

你能给我调制点这种药吗,艾基?“

艾基·舍恩斯坦慢条斯理地搓着鼻子。

“丘恩克,”他说,“这种性质的药,我们药物学家必须特别谨慎。仅仅对你一个人,我的老相识,我才讲这种药粉,等我给你配制一点,你会看到它如何使罗茜想你的。”

艾基走到处方桌后面,把两片可溶药碎成粉末,每片含64.8毫克吗啡,再加入一点奶糖,以便增加其体积,然后用一张白纸灵巧地包起来。成年人服这种粉药,可以熟睡几小时而毫无生命危险。他把包好的药粉交给丘恩克,叫他尽可能地放进液体里给她吃。这位后院的洛金伐尔对他千恩万谢。

艾基的巧妙安排显然是为后来把消息透露给里德尔先生作准备。他送信叫来里德尔先生,把麦高恩先生同罗茜私奔的计划全盘泄露。里德尔先生是个矮胖子,瓦灰色的皮肤,行动敏捷。

“非常感激,”里德尔先生简切地对艾基说。“这个懒散的爱尔兰流氓!我自己的房间正好在罗茜顶上,晚餐后,我就回到那儿去,给短筒枪上好子弹等着他。只要他一进我的后院,定会叫他装进救护车拉走,而不是坐迎亲马车。”

由于罗茜在摩耳甫斯的控制之下沉睡几个小时,又有她嗜血的老子得到预先通知而持枪以待,艾基觉得,他的情敌注定要失败。

兰光药店值班的艾基通宵未眠,等候着这失败的消息,可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早上八点钟,日班的职员来接班,艾基慌忙不迭地要往里德尔家去打听结果。瞧!正当他走出药店,不是别人,恰巧就是丘恩克·麦高恩从路过的街车上跳下来,紧紧抓住他的手——就是那个带着胜利者的微笑、高兴得满脸绯红的丘恩克·麦高恩。

“成功啦,”丘恩克带着极乐世界的狂喜,笑得嘴都合不拢。“罗茜准时登上了防火梯,我们九点三十分十五秒赶到了牧师家里。她在套间里已经起来——今早晨穿着晨衣煮蛋——上帝啊!我多么幸运呀!你哪天来走走,艾基,同我们一道进餐。我在大桥附近找到了工作,现在我正上那儿去上班哩。”

“那,那,那药粉呢?”艾基结结巴巴地问道。

“呵,你给我的那东西?”丘恩克说,笑得更开心了:“唔,是这样。昨天晚上,我坐在里德尔家的餐桌上,看着罗茜,对自己说,丘恩克,如果你能正正当当地得到这个女人——别企图用欺骗手法对付她这样一位有教养的人。‘你给我的那个纸包就在我的兜里。后来,我的眼光落在了当场的另一个人身上。我对自己说,‘他该对未来的女婿产生一定的感情啊!’因此,我瞅准机会,把药粉抖进了里德尔老爷子的咖啡里——明白了吗?”

祖父总是有点变样子,他喜欢流起眼泪来,同时过去很重要的事情他也忘掉。比方过去那一些他常讲的故事,现在讲起来,讲了一半下一半他就说:“我记不得了。”

某夜,他又病了一次,经过这一次病,他竟说:“给你三姑写信,叫她来一趟,我不是四五年没看过她吗?”他叫我写信给我已经死去五年的姑母。

那次离家是很痛苦的。学校来了开学通知信,祖父又一天一天地变样起来。

祖父睡着的时候,我就躺在他的旁边哭,好像祖父已经离开我死去似的,一面哭着一面抬头看他凹陷的嘴唇。我若死掉祖父,就死掉我一生最重要的一个人,好像他死了就把人间一切“爱”和“温暖”带得空空虚虚。我的心被丝线扎住或铁丝绞住了。

我联想到母亲死的时候。母亲死以后,父亲怎样打我,又娶一个新母亲来。这个母亲很客气,不打我,就是骂,也是指着桌子或椅子来骂我。客气是越客气了,但是冷淡了,疏远了,生人一样。

“到院子去玩玩吧!”祖父说了这话之后,在我的头上撞了一下,“喂!你看这是什么?”一个黄金色的橘子落到我的手中。

夜间不敢到茅厕去,我说:“妈妈同我到茅厕去趟吧。”

“我不去!”

“那我害怕呀!”

“怕什么?”

“怕什么?怕鬼怕神?”父亲也说话了,把眼睛从眼镜上面看着我。

冬天,祖父已经睡下,赤着脚,开着纽扣跟我到外面茅厕去。

学校开学,我迟到了四天。三月里,我又回家一次,正在外面叫门,里面小弟弟嚷着:“姐姐回来了!姐姐回来了!”大门开时,我就远远注意着祖父住着的那间房子。果然祖父的面孔和胡子闪现在玻璃窗里。我跳着笑着跑进屋去。但不是高兴,只是心酸,祖父的脸色更惨淡更白了。等屋子里一个人没有时,他流着泪,他慌慌忙忙的一边用袖口擦着眼泪,一边抖动着嘴唇说:“爷爷不行了,不知早晚……前些日子好险没跌……跌死。”

“怎么跌的?”

“就是在后屋,我想去解手,招呼人,也听不见,按电铃也没有人来,就得爬啦。还没到后门口,腿颤,心跳,眼前发花了一阵就倒下去。没跌断了腰……人老了,有什么用处!爷爷是八十一岁呢。”

“爷爷是八十一岁。”

“没用了,活了八十一岁还是在地上爬呢!我想你看不着爷爷了,谁知没有跌死,我又慢慢爬到炕上。”

我走的那天也是和我回来那天一样,白色的脸的轮廓闪现在玻璃窗里。

在院心我回头看着祖父的面孔,走到大门口,在大门口我仍可看见,出了大门,就被门扇遮断。

从这一次祖父就与我永远隔绝了。虽然那次和祖父告别,并没说出一个永别的字。我回来看祖父,这回门前吹着喇叭,幡竿挑得比房头更高,马车离家很远的时候,我已看到高高的白色幡竿了,吹鼓手们的喇叭苍凉的在悲号。马车停在喇叭声中,大门前的白幡、白对联、院心的灵棚、闹嚷嚷许多人,吹鼓手们响起呜呜的哀号。

这回祖父不坐在玻璃窗里,是睡在堂屋的板床上,没有灵魂的躺在那里。我要看一看他白色的胡子,可是怎样看呢!拿开他脸上蒙着的纸吧,胡子、眼睛和嘴,都不会动了,他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了?我从祖父的袖管里去摸他的手,手也没有感觉了。祖父这回真死去了啊!

祖父装进棺材去的那天早晨,正是后园里玫瑰花开放满树的时候。我扯着祖父的一张被角,抬向灵前去。吹鼓手在灵前吹着大喇叭。

我怕起来,我号叫起来。

“咣咣!”黑色的,半尺厚的灵柩盖子压上去。

吃饭的时候,我饮了酒,用祖父的酒杯饮的。饭后我跑到后园玫瑰树下去卧倒,园中飞着蜂子和蝴蝶,绿草的清凉的气味,这都和十年前一样。可是十年前死了妈妈。妈妈死后我仍是在园中扑蝴蝶;这回祖父死去,我却饮了酒。

过去的十年我是和父亲打斗着生活。在这期间我觉得人是残酷的东西。父亲对我是没有好面孔的,对于仆人也是没有好面孔的,他对于祖父也是没有好面孔的。因为仆人是穷人,祖父是老人,我是个小孩子,所以我们这些完全没有保障的人就落到他的手里。后来我看到新娶来的母亲也落到他的手里,他喜欢她的时候,便同她说笑,他恼怒时便骂她,母亲渐渐也怕起父亲来。

母亲也不是穷人,也不是老人,也不是孩子,怎么也怕起父亲来呢?我到邻家去看看,邻家的女人也是怕男人。我到舅家去,舅母也是怕舅父。

我懂得的尽是些偏僻的人生,我想世间死了祖父,就没有再同情我的人了,世间死了祖父,剩下的尽是些凶残的人了。

我饮了酒,回想,幻想……

以后我必须不要家,到广大的人群中去,但我在玫瑰树下颤怵了,人群中没有我的祖父。

所以我哭着,整个祖父死的时候我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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