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金凤是小镇上的名人。

  卢金凤有名声主要是因为她是个艺人。十几岁的时候,因家穷就跟了项城的说书艺人李五学唱坠子。由于她唱腔浑厚,长相漂亮,很快就唱响了颍河两岸。有一年去宝丰马街会参加曲艺街,还夺了个“书状元”。

  大概也就在那一年,她嫁给了我们镇上的刘洪业。刘洪业也是个江湖艺人,会拉坠胡。他父亲原来在小镇剧团里掌鼓板,也就是行话叫司鼓的乐队指挥。刘洪业从小就在戏班子里泡,不愿去学校读书。虽然学业不成,但他却对各种乐器有天分,心板也硬,对什么板胡、二胡、四股弦一摸就上路。用他爹的话说就是该吃这碗饭。后来他爹就让他拜戏班里的头把弦胡师傅为师,先学拉板胡,后来又学会了拉坠胡。刘洪业说,他学拉坠胡的目的,就是想把卢金凤弄到手。

  后来,他果真就娶了卢金凤。

  刘洪业喜欢卢金凤主要是听中了她的坠子书。卢金凤虽然长得苗条细腰,但却天生一个粗嗓门儿,听起来浑厚有力,而且有“钢音”。所谓“钢音”,大概就是共鸣好有瓷性。农村人不懂这个,便说她有“钢音”,余音绕梁,三日不绝。项城的李五原是说评书的,后来改唱河南坠子。他“喷口”好,“喷口”也叫“灌口”,讲究的是铿锵有力。他会口技,学什像什,极有以假乱真之效果。李五教金凤时就是先从基本工练起,先让她练嗓功,每天对着颍河高喊,从丹田发音,要喊粗嗓,像唱黑头一般,最后就练成了“金嗓子”。曲艺艺人的“金嗓子”不同于三十年代的周璇,是指唱不哑之意。因为一个人一台戏,一台戏几个小时,而且还要一唱一个多月。这决不是周璇那个“金嗓子”能顶得住的。又因为唱书要一人学多人,戏中有男装男,有女装女,还要学马叫驴叫狗叫炮响枪响车走马奔虎啸狼嚎,那是很需要唱功和说功的。据内行人讲,像卢金凤这个艺人上百年还不出一个,简直就有着与当时伟大领袖比天才的嫌疑了。

  这么一个优秀的演员,本应该在县城或专署所在地吃皇粮,进入正规说唱团或曲艺队什么的,只可惜卢金凤的老师李五艺高人品不是太好,他不但教会了卢金凤技艺而且还破了她的处女身。从此,这师徒二人就离开了专业团体四处流浪。去平顶山、义马煤矿,去新疆建设兵团,去湖北去山东,流浪了好几年,后来李五家中的大儿子将他们“押”了回来,强行让二人分了手。

  正赶卢金凤无家可归之时,刘洪业听说了此事,专跑到项城寻到她,将她领了回来。从此以后,二人妇唱夫随,开始到处演出。卢金凤的拿手戏有《三侠五义》、《烈火金钢》和《洋铁桶的故事》。三部书可唱两个月。令人遗憾的是,这卢金凤不识字,学书全靠记死口,所以想开一部新书没老师教是不行的。而刘洪业只会拉弦,不会教卢金凤唱书。加上他从小不好好上学,几乎跟文盲差不多。卢金凤呢,还老想争求进步,追求艺术。她说趁年轻记性好学几部“看家戏”,老了才会有饭吃。有一年去赶马街会,认识了一个姓郭的高手,卢金凤就改换门庭又拜了他为师。那姓郭的会书很多,什么《金镯玉环记》、《五蝶大红袍》、《说岳全传》、《响马传》全会。

但这姓郭的也有与李五一样的爱好,教女徒弟必须要让女徒弟出一张“卖身契”。意思就和现在影视界的导演差不多,上戏必须先上床。他看卢金凤有几分姿色,就动了淫心,当即答应收其为徒。因为一部书很长,并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要想学必须随他闯江湖。这样刘洪业就很反对,执意不放卢金凤。不想卢金凤很坚决,她敲明撂响说你若不同意那咱们就分开。刘洪业见卢金凤变了心,骂她忘恩负义。明知是狼,却故意往狼窝里钻,真是贱货!卢金凤笑道“江湖上有话:要想会,跟老师睡。我不跟他他怎会真心教我?我就会那么三部书,这些年已唱遍了咱们的熟地,人家都听厌了,再唱下去就没人请了,咱吃啥?”刘洪业说:“熟地唱完了咱可以开生地,我带你去外地唱去!”卢金凤说:“开生地可不是一句话,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咱这口音往南往东还怕人家听不懂哩!在熟地方唱,大伙儿捧我敬我,那是一种享受,开生地谁知道我值几个钱?作为一个唱小戏儿的,要的就是有人捧有人养,没人捧唱着是个什么劲儿?

  最后,卢金凤还是跟那个姓郭的走了。

  因为刘洪业与卢金凤未打结婚证,卢金凤跟那个姓郭的去学戏并不违犯什么法律,刘洪业没任何办法,只好一个人回到了小镇上。

  刘洪业和卢金凤的婚姻虽不受法律保护,但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产生的感情却是真的。卢金凤虽然薄情寡义,但刘洪业却忘不下她。初回来的时候还能熬,没过多久就满脑子都是卢金凤,尤其是联想到自己的老婆此时已委身于一个半百老头子,心中充满了妒火和忌恨。卢金凤跟人“跑”了的消息很快反馈到小镇上,众人都嫌刘洪业太“肉头”,堂堂一个男子汉,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明明是顶绿帽子,你竟乐意戴在了头上!窝囊,真窝囊!于是,就有人撺掇刘洪业,要他寻回卢金凤,狠狠揍一顿,看她还敢不敢!女人属贱,三天不打就出事儿!好女人都是训出来的!小镇人还将此事儿提高到另一个高度,认为卢金凤已不仅仅是刘洪业的老婆,她已代表了小镇的荣誉。小镇上的名角儿被一个外省人拐跑了,这太有损小镇的声誉。于是,众人都给刘洪业出谋划策,让他迅速寻回卢金凤。刘洪业被鼓励得浑身冒火,最后耐不住,就匆匆上了寻找卢金凤的路。

  大概有半年时间,卢金凤回到了小镇上。但是回来的只是她一个人,问刘洪业,她只是摇头。问得急了,方知是出了问题。原来刘洪业找到卢金凤和那姓郭的以后,那姓郭的正和卢金凤睡在一起。刘洪业愤怒之极,一刀将姓郭的砍成了重伤,被判了五年徒刑。

  卢金凤学戏不成,又“伤”了两个人,心中很难受。此时她才认识到自己在刘洪业心中的位置,更觉得对不起他。所以,她要等刘洪业,一直等到他刑满释放再拜堂成亲。

人称“国宝”的丹青大师沈老,文革中受尽磨难,蹲监坐牢,断断续续七八年,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复出之后,仍还泼墨,脾气古怪,不苟言笑,活脱一副会走动的“木乃伊”。

  沈老的画,早已被称做“国宝”。尤其墨竹,堪称一绝。沈老的竹是不准携带出境的。因文革前送画于人深遭磨难,所以他再不拿画送人情。平常,他只参加大展,一般不把作品作价出手。为此,多少久慕其名的求画者都被拒绝,收藏家们早已把索得一帧沈老墨宝作为瞑目之愿。欲求不得,欲购不能,沈老的画也便愈发珍奇了!

  为避人之短,沈老有一死规:拒不收礼!

  这一日,来了个年轻人,说是沈老的同乡,姓王,乳名叫“兹儿”,大名叫云翼,论辈份,该称沈老为伯。他说他是经商的,在此地等货,眼下货未到,闲得无聊,得知沈老居此,便来拜访。沈老几十年未回过故里,自然不认得这位年轻人。沈老疑虑地问他的祖上三代,王云翼对答如流,沈老这才有了悦意,忙设酒招待。说来沈家祖上与王家祖上还是至交,沈家善绘,王家善裱,家乡一带有着“沈墨王裱”的盛传……那小伙唤起了沈老的一片怀旧乡情。老先生双目发潮,就这样喜欢上了王云翼。

  这以后,王云翼也就天天来。沈老爱养花,尤其酷爱昙花。他说昙花为争得一现,积攒十年心血!人生如昙,能争得一现就很不错了。一日浇花,那云翼主动帮忙,谁知一不小心。一盆硕大的昙花一下从三楼凉台上掉了下去。幸亏没伤着人,只是盆烂花儿碎,令沈老先生不悦,但又不便说什么。那云翼更是叫苦不迭,最后说自己也是养花人,也有昙花,更有几盆心爱之物,愿一齐抱来,包赔先生。

  三天过后,王云翼果真送来了三盆昙花。先生一看,三盆昙花蓬蓬勃勃,皆比自己的那盆好得多。凭经验,他当即看得出这昙花就要“一现”,心中大喜,嘴上却说:“使不得,使不得!我怎能夺人之爱!”云翼说:“损你之爱我已懊悔不迭,总觉欠了老伯什么,不补不快。”先生再三推迟,云翼便说:“如若不然,您老能赐得丹青一幅,晚辈就万谢不辞了!”先生沉吟一时,便答应了。

  趁心情大爽时,先生展开了宣纸,提气养神片刻,开始泼墨。墨到画出,不一时,一幅“竹图”跃然纸上。云翼呆了一般,只见那竹入地穿天,有四节,竹节不同前人用墨勾出,简单了,借宣纸的本色。竹左旁的天宇里,由下斜上一枝细茎,宽出一片长阔的叶子,那叶迎风后仰,稳稳地挺住。竹右旁的云海里,探下的佝偻的梅枝微露,一朵白梅摇曳在苍茫中。风沙把竹打磨粗壮,也剥蚀出道道白痕。纯白的光从竹一侧的阴沉中,渐渐地炫目,整个画就在先生收笔的一瞬间活了!

  “啊——真乃国宝!”王云翼恍如梦境中醒来,连连盛赞,爱不释手。沈老满面春风,又悬笔题词:“云翼雅正”;然后落款压印。放笔落座,已如瘫痪了一般。

  王云翼得画走了。

  王云翼再也没有来。

  半年之后,沈老接到一张请柬。原来家乡的那个省要搞美展,特邀他赏光指导。盛情难却,沈老便去了。

  沈老多年不回故里,虽说此行只到省城,也有着说不出的激动。他一路风尘.刚下火车,省美协省书协的头头脑脑已在车站迎候,然后一辆“蓝鸟”一直把他拉到一座豪华的对外宾馆下榻。省美协主席说这是省委张副书记特意关照的,并说今晚还要去书记家小宴,张书记要为沈老洗尘。

  沈老懵里懵懂,心想与这张书记素昧平生,人家又身负重任,岂能让人家麻烦!便说去不得。没想那美协主席说:“张书记主管文教,尤其重视美术书法。这次美展若不是他牵头挂帅,怕是经费就不太好搞哩!”沈老一听,又怕给下面的同行为难,正在犯愁,忽听门外一片喧嚷。有人高呼:“沈老,张书记来看您了!”话没落音,门已被打开,张书记那高大的身影就堵严了门口。书记声如洪钟。进门便热情地伸出了双手:“啊呀——沈老您好!”沈老急忙起身,握张书记的手时竟激动得有些抖。客套一阵,张书记开门见山地说:“一切齐备,请沈老赏光!”沈老推辞不得,便同书记一同上了车。

  张书记的家住在省委一号家属院,自家一幢小楼。张书记扶沈老上了台阶,陪沈老进了客厅。客厅里富丽堂皇,有条理地悬挂着几幅名家书法。对着大门处,是一幅水墨。沈老一看水墨,不由惊讶万分——那正是自己的那幅《竹梅争》!

  张书记见沈老惊诧,忙乐乐地说:“沈老,这就是你赐给我的那帧墨宝!真乃国宝呀!”

  沈老疑惑地望了望张书记,下意识地问道:“你是……”

  “我就是张云翼呀!”张书记为拉开沈老记忆的帷幕,启发式地介绍说:“您忘了.这还是你家乡的那位县委书记特向您求得的。”

  沈老如堕五里雾中,呆了一般。

  “他叫林野。”张书记十分懂得“贵人健忘”之道理,又说道,“人很精明,也爱涂抹几笔。”

  沈老一下像明白了什么,禁不住怒火烧心,冲冲地问:“他现在哪里?”

  “他已升任地委副书记,就在你那个地区,抓文教,刚上任一个月。”张书记答道。

  沈老再无话,熬到宴会结束,已是八点多钟。一回到下塌处,他就急急地给林野挂了电话。

  “啊,是沈老呀!你什么时候来的?”林野十分热情。

  沈老再也按捺不住,大声斥问道,“我问你,为何如此不择手段?”

  “沈老,您别生气,求得您的墨宝,确实让我费尽了心机!多亏我派去的人精明能干,要不,肯定您不会赏脸的!”

  “就是那个王云翼?”

  “是呀。哦不,他不叫王云翼,王云翼是他的化名。”

  “他是干什么的?”“他是我们县公安局的侦察科科长呢。”沈老呆如木鸡,一下软在了沙发里……

夏莹雪当过三陪女,为走上新生活,她在城里租赁了两间临街房,办起了一个缝纫店。这是她多年的夙愿,通过血和泪的洗礼,终于成了现实。

  几年前,她高中毕业,想在家乡镇里办个缝纫店,先报名上裁缝速成班,又买了几本服装书籍。可惜没钱买缝纫机、锁边机。为实现自己的理想。她进城当了保姆。那是一个局长的家,条’件为上等。夏莹雪干了半年,不想被局长儿子奸污了。她哭天无泪,扬言告状,是局长从中周旋,给她说了利弊,开给她三千元钱。她没要那钱。回到了家乡。正在为难之时,在城里的姑妈又让她进了城。雇她在她办的个体旅店里当招待。她心想攒些钱财,然后办店。不料姑妈也不是个好女人.不久又骗她再次失身。姑娘到了这一步,开始变得无所谓。一来二去,她下了水。

  什么事干得久了,就会产生一种厌恶感。夏莹雪良知未灭,早想出海,可惜并非易事。有一次她发誓回家洗手不干,可没过一个月,她过不惯了乡间生活。手中没钱,什么事也干不了。于是,她又进了城。从那时候起,她就下决心要在城里寻一丸安身之地。后来,她碰上了同乡田小毛的前妻,资助了她两万元,算是办起了这个缝纫店。

  生活翻过沉重的一页,她终于艰苦跋涉到了一个自由的境地。人生的道路千万条,她做梦也想不到会从这条暗道走了出来。她心想,只要先在城里站住脚,凭自己的容貌寻一个比自己大(不敢高攀)的男人是不难的。到时候,再花些钱财买个城市户口就算完成了人生的最高追求。自己是农家姑娘,起点太低,想进城也就预示着要付出牺牲。现实美好又残酷,尤其是对那些不安分守己的人。

  夏莹雪的小店很红火。她人样好,心灵手又巧,裁出的衣服多赶时髦,不到一年,这个城里的男女青年大多都晓得了这位漂亮的女裁缝。为防歹人纠缠,夏莹雪在一个乡间建筑队里物色了一个小伙子。小伙子姓冯,叫冯大健。大健名副其实,又高又大又健壮,一副男子汉的气质。夏莹雪说:“乡里人在城里混不容易,你和我名为夫妻,实为师徒,工资要比你在建筑队里高一些。”冯大健开初有些犹豫,最后终于答应了。他进得店来,很快学会了踏机子缝衣服。白天他和夏莹雪在一起上班,夜里回建筑队过夜。街人不知底细,真认为他们是一对进城做生意的农民夫妻。年轻人来做衣服,称冯大健为老板,喊夏莹雪为老板娘。开初二人都脸红,慢慢竟习惯了。

  冯大健是一个初中毕业生。脑瓜儿好使且聪明。他眼见心记,不懂就请教,不久也学会了剪裁,制出的服装,款式新颖又大方,比夏莹雪还时髦几分。夏莹雪很喜欢他,一来二去,二人就有了感情。有一日,天黑打烊时,冯大健烁烁地盯着夏莹雪问:“我们为什么不真结婚?”夏莹雪一听哭了,说:“我配不上你。”大健甚感蹊跷,诚实地说:“你怎么说反话?我可一直觉得配不上你哩!”夏莹雪哽咽着说:“我已失了身,当过暗娼,你会嫌弃的。”冯大健惊诧如痴,一时不知所措,讷讷地说:“真没想到,真没想到。”最后又央求道:“但我爱你,不会嫌弃你,你答应我吧!”夏莹雪长叹一声说:“我不能答应你,若答应了你我会愧疚终生的,那种日子会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冯大健哭了。二人拥抱在一起。夏莹雪给大健擦了泪水说:“健,你走吧,只要记住有一个爱你的坏女人就使我心满意足了!”

  走之前,冯大健按照夏莹雪的要求,二人佯装吵了几架,最后又打了一场,闹得满街风雨,围了好多人观看。最后夏莹雪高叫着要离婚,冯大健也毫不怯弱地叫嚷:“离就离!”于是锁了店门,一同搭车回到乡下去“离婚”。

  半个月后,夏莹雪开了店门,泪水不干且又病恹恹的。街人问她:“真离了?”她痛楚地回答:“离了!”好心人劝她:“离就离,就你这模样儿,在城里寻一个二婚头并不难,说不准还能落上户呢!”

  于是夏莹雪成了“寡妇”。

  因为成了“寡妇”,心理上负担减轻了,夏莹雪决定嫁人。消息传出,几多媒人前来说亲。夏莹雪认真选择了一番,挑上一个刚死过妻室的物资局局长。那局长比她大八岁,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儿。二人一见钟情,局长看中了夏莹雪的容貌和气质,于是谢绝了一圈儿“考验对象”,当下拍板定案:非夏莹雪不娶。婚事速战速决,几天后夏莹雪便成了局长夫人。

  婚后不久,夏莹雪把积累全部交给了丈夫。她对局长的两个娃娃视如亲生,学业上严加管教,生活上无微不至,赢得了孩子们的心;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局长青春焕发,一下年轻了许多。不久,他帮她落了户口,又寻下了工作。工作很理想,在局里当收发。过去的收发员是个官的女儿,懒散又傲慢。很不得人心。夏莹雪上任,报纸上夹,信件到人。办公室的卫生一天要扫数次。局长夫人如此能干,颇受众人赞扬,年终评比。还上了光荣榜。

“请问先生贵姓?”乔二斟酒敬上,问道。

  “免贵!老夫姓乔名二,字轩亭!”那老者笑答。

  陈州城清化北街路口有一卖大肉包子的,姓乔名二,城北乔村人,干着卖包子的营生,却酷爱评书。每当包子熟了揭笼之后,他将案上的“醒木”一甩,开始书归正传。乔二嗓音洪亮,吐字清晰,刻画人物丝丝入扣,很受食客称道,观看者络绎不绝。肉包置于案旁,吃者自取,掷钱于筐。一场书下来,能卖包数屉,打烊数钱,“包”中含“书”,“书”中含“包”,很是可观。

  这叫以商养文,又叫以史经商,两者结合,相得益彰,因此,乔二的日子并不坏。

  这一日,乔二刚开张,来了一客。乔二偷瞧,来客年近七旬,银须泼面,双目有神。他进得布篷下,稳坐一旁,气宇轩昂,一不吃包,二不喝茶,只是听乔二说书。

  那日乔二刚开说《五蝶大红袍》。这是乔二的熟戏,尤其海瑞的出身,说得出神入化。乔二见来客非常,格外下了功夫,换得阵阵喝彩。说到热闹处,没想到老者突然起身,掏出一把银钱掷于筐内,然后望了乔二一眼,扬长而去。

  乔二见老者离去,情绪顿时低落,出口索然无味,急忙刹书谢场,目光却直直追随老者很远很远……

  不料打烊时分,那老者却突然又闪进店内,双手抱拳道:“先生发财!”乔二一见是那老者,肃然起敬,急忙让座沏茶,施礼相让,让老者坐了上首。

  老者并不客气,落座之后,顺手拿起那块醒木,细看一番,笑道:“此木周祖留,文武分龙虎,我辈登场用,其名曰醒木!”乔二一听,是同行来了,急忙接道:“一块醒木上下分,上至君王下至臣,君王一块辖文武,文武一块辖黎民。圣人一块管儒教,天师一块管鬼神,僧家一块劝佛法,道家一块劝玄门,一块落在江湖手,流落八方劝世人。江湖朋友不供我,如要有艺论家门?”老者拈须一笑,答曰:“皇帝叫它‘镇山河’,元帅称它‘虎山坡’,道士唤它‘震坛木’,郎中压方‘慎用药’!文官称它‘惊堂木’,你我用它换吃喝!先生若问哪路活,数罢你来就数我!”乔二一听来者也是说评书的,更加高兴,急忙让人备下酒席,请那老者入了上座。

  “请问先生贵姓?”乔二斟酒敬上,问道。

  “免贵!老夫姓乔名二,字轩亭!”那老者笑答。

  乔二一听是艺界大名鼎鼎的真乔二来了,面如泥色,急忙磕头谢罪道:“万请乔先生海涵,小的原名乔虎,虽寒门出身,但自幼热爱评书,更是慕先生绝技,赶巧你我同姓,便借了你的大名在此养家糊口!”

  老乔二见乔虎真诚,拈须片刻,突然仰天大笑道:“贤弟不必多疚,人生在世,吃穿二字,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能混饱肚皮为上策!”

  乔虎一听此言,千谢万谢,连连施礼,让酒又让菜。

  酒过三巡,老乔二突然说道:“实不相瞒,我今日也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老乔二叹了一声,凄凄地说:“想我乔二,一生漂泊,被有钱人唤来叫去,如今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眼下我已老,底气不足,已不宜在书界留恋!今日来到陈州,是想借您的地盘,讨几个饭钱!”

  乔虎一听,满口答应。第二天生意一开张,老乔二登场亮相,“醒木”一拍,果真是开口惊人。一传十,十传百,乔虎的铺子前人山人海。老乔二口喷珠玑,声音庄重,远听如高山流水,近听如琴似筝,一场书下来,盖了整个陈州城。

  老乔二一连说书十场,场场爆满。这天生意未开场,场地上已水泄不通。可直到太阳竿子高,却不见老乔二出场。乔虎甚急,匆匆进了老乔二下榻之处,却不见人影,只见一封书信置在桌子正中。乔虎急忙拆信,打开细看,上面有几行小字:大凡从文从艺者,不养小不养老!望贤弟悬崖勒马,专心经商,富甲一方!乔虎看过,暗笑老头儿多事,烧了那信,出门与众人解释一番,然后亲自登场,一了数日来的技痒。不料假乔二一开口,像一下从高山跌入深谷,书淡如水,大扫了听客的兴致,连喝倒彩。听真乔二说书,是一种享受,听假乔二说书,只听出一个热闹的过场。原来没比较,如今一比,听客自然有了鉴别。乔虎从此再不敢说书,一心一意卖起包子来。

  陈州人再说乔二时,只夸那说评书的真乔二,假乔二无形中恢复了原名,只落个“卖包子乔虎”的名声。没书做引,乔虎的包子生意也开始清淡。乔虎很伤心,只得专心研究包子的销路和质量。不想几年过后,乔家包子的名声越来越大,后来连汴京、上海一带都开了分店。乔虎发了大财,成了有名的富商。一日他到南京“陈州乔家包子店”坐铺,突然在《申报》上看到一则消息:

  著名评书艺人乔轩亭,因年老多病,穷困潦倒,于×月×日凌晨投入黄浦江……

  乔虎看后,如炸雷击顶,怔然许久才面南跪地,泪流满面地说:“恩公……多亏您当年指点迷津,我乔虎才有今日啊……”

  言毕,乔虎匆匆赶赴上海,为乔二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更夫老仝并不老,初拎更锣打更那一年,刚满四十岁。

  那时候,他住在雷家祠堂里,一边为雷家看守祠堂,一边打更。雷家是镇上的大户,包老仝吃和穿,打更的工钱由镇公所出,自然也是摊派来的。所以,老仝能使双份工钱,日子并不见得太贫困。当然,打更的差使也是雷府的主人帮他谋来的。如此美差,一般人还轮不到。

  雷家主人对老仝好是有原因的,因为他救过雷家主人的命。有一次雷家主人从陈州城回来,路上遇到了劫匪。那时候老仝是雷家主人的车夫,他不顾安危,用身子护住了主人。好在那一枪没击中他的要害,只残了他的一条腿。虽然他成了跛子,但也成了雷家主人的救命恩人。

  从此,雷家主人便对他另眼看待,再不让他当车夫,派他看祠堂,等于是闲差。因为祠堂没什么好看的,里边全是雷家先人的牌位,一不会遭贼,二不会遭匪,只是隔三差五打扫打扫,逢年过节主人一家来祭拜先人时,点点蜡烛就算完事。

  于是,雷家主人就又为老仝争取了打更的工作。打更,是夜活,三更过后,穿街走巷地转几遭儿,敲一声更锣,喊一声“防贼防盗,小心火烛”就行。白天呢,可以尽情地睡。用老仝的话说,白天睡觉夜里欢,正好与别人颠倒。

  雷家一年里还要给老仝添置两身衣服,一身夏季的,一身冬季的。镇公所看在雷家主人的面子上,每到严冬,也要给老仝制一件厚袍子。初打更的时候,老仝夜里挑的是太谷风灯,灯上写有“更”字。到了后来,便换了马灯。镇公所除去每月给老仝工钱外,还另发一份灯油钱。

  平常时候,老仝多是吃过早饭休息。早饭在街上吃,两根油条,一碗豆沫儿,喝过一抹嘴巴,便一跛一跛地回祠堂睡觉,一直睡到午后,起来吃午饭。午饭是自己做,往往要多做一些,吃一半剩一半,到了午夜,再加热吃了,用俗话说是“烤烤里火”。到了五更天,他还要迷糊一会儿。他说要赶个夜尾巴,人睡觉若不沾个夜尾巴,不好,会短寿。

  其实,论恩情,雷家也算是老仝的恩人。老仝是外乡人,有一年大灾,他随母亲逃荒到镇上,母亲饿死了,只剩他一个。那一年他才10岁,是雷家老主人收留了他。先是让他到颍河套里放猪,后来让他赶马车。老仝很感激雷家老主人。老主人死后,他又给老主人的儿子赶马车。残疾后他来看祠堂,不忘恩人,每天都要将老主人的牌位擦一遍儿。

  只是令人遗憾的是,老仝四十岁了还未沾过女人。

  这一年冬天,老仝外出打更,在一条小巷里拾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二十几岁,病倒在雪窝里。老仝将她背回祠堂,给她烧了姜汤。女人喝后复活了,看到老仝,不喊叔,却喊大哥,然后又说身上冷,让老仝用身子帮她暖。老仝开始不好意思,后一想救人要紧,便暖了。女人笑了,接着就破了老仝的童子身。

  那一夜,老仝第一次未外出打更。

  也是那一夜,一股土匪悄然袭进镇子,抢走了雷家许多金银财宝。

  第二天老仝得知情况,半天没说话,急急回祠堂里找那女人,早已没了踪影。

  老仝这才明白自己上了当,中了人家的美人计。

  雷家主人查出事情的真相后,愤怒之极,派人将老仝绑了起来。

  雷家主人对老仝说:“你犯两宗大罪,不可饶恕!第一是夜间打更不守职责,让土匪乘虚而入;第二是在我雷家祠堂干些龌龊勾当,有辱我家先人!这两条罪全是死罪,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仝也觉得对不起雷家主人,想了半天才说道:“论说我没话可说了,只是有一条我不明白,你待我那么好,为什么不给我个女人成家?”

  雷家主人冷笑一声说:“我告诉你,我就是看中了你对我们雷家的忠诚,才让你当更夫。当更夫能成家吗?成了家你还去寻夜吗?小子,今天到了这一步,我也让你死个明白。当初打伤你的那条腿,是我雇人干的,一是考验你的忠诚,二就是打断你的腿让你当更夫!”

  老仝一听这话,惊诧如痴,呆呆地望着雷家人,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可惜,那时候已是民国,雷家主人虽然有钱,但也没权胡乱处死下人。雷家主人虽然没权处死老仝,但他却有别的办法让老仝去死。当天雷家主人就派人把老仝押到了雷家老坟地。雷家老坟地是一片大院子,里面全是坟头,只有一个守墓的老汉。那时候正是严冬,大雪纷飞,雷家主人让人看着老仝,不给他吃,不给他喝,只让他穿了很薄的烂衣在雪地里受冻挨饿。用雷家主人的话说,当初先父收留老仝时,就是这样的天气。现在,要旧事重提,还让老仝回到三十多年前,让他忆忆没人收留的苦,思思雷家对他的甜!

  这种忆苦思甜老仝当然经受不起,没几天,就被活活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