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发现自己菜园子里的韭菜被人割了,非常生气。一畦韭菜,自己还没舍得吃,先让人割了五分之一。刘三回去把这事给老婆水芹说了,水芹不在乎地说,不就是几棵韭菜吗?让人吃去,值当你气成那样。刘三说,你没有出力,当然不知道可惜。我种上,一遍遍地浇水、施肥、除草,啥不是我干的?你不出力,光坐等个现成的,你当然不知道可惜。水芹说,瞧你那个样儿,不就是几棵韭菜吗?

 刘三自从被人割了韭菜,就留了个心眼儿,有事没事常往菜园子那里看一看。这一看,还真给刘三看到了,原来是村主任的老婆。因为是村主任的老婆,刘三给她留了情面,没有当场揭穿她。

  刘三回到家里,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老婆水芹,说,你割就割呗,割完韭菜,还撅着个大白屁股在咱地里洒了一泡尿。刘三的话说得水芹格格地笑了起来,说,她割你的韭菜,你不会也割她的韭菜吗?刘三说,我割她的韭菜,我有那个胆儿吗?水芹撇了撇嘴,说,没出息。

  刘三仍咽不下这口气,就在吃午饭的时候,站在村街上大声地吆喝道,哪个王八蛋恁排场,割了我园子里的韭菜!刘三刚吆喝了两遍,村主任端着饭碗从屋里走出来了。村主任说,刘三,你吆喝个啥?刘三说,我吆喝谁割了我园子里的韭菜,也不言一声。村主任说,我割的,你别吆喝了。刘三说,你割的,也得言一声嘛。吭也不吭,就割人家的韭菜呀。村主任笑了,说,瞧你刘三那个熊样儿,不就是几棵韭菜吗?我割了,还能怎么样?我还割你老婆的韭菜呢。村主任这样说,端着饭碗在村街上吃饭的人都哈哈地笑了。刘三说,我还割你妹子的韭菜呢。村主任没有妹子。刘三这样说,表面上既挽回了自己的面子,也不至于惹村主任生气。果然,村主任没有生气,说,那中,你割吧,俺妹子的韭菜随便你割。

  过了一些日子,村主任进城开会去了。村主任进了城,就从城里打电话让刘三的老婆水芹也进城去开会。水芹说,我又不是干部,开啥会?村主任说,计划生育方面的会,你来吧,领领精神就中。水芹说,妇联主任呢?不是有妇联主任吗?我算个啥,我不去。村主任哈哈地笑了,说,她岁数大了,得培养接班人哪。水芹心想,妇联主任还不到四十岁,哪里就老了,怕是村主任腻了吧?村主任和妇联主任的事,在村子里是公开的秘密。尽管水芹在电话里对村主任说不去,但水芹放下电话想了想,还是进城去了。

  村主任把水芹安排到一个宾馆里,住在村主任的隔壁。村主任说宾馆是他的一个熟人承包的,各方面都有优惠。晚饭后,村主任一个人到外面转悠。十点左右,村主任才回来。村主任很随便地走进水芹的房间,把一个很精致的纸袋子扔到了水芹面前。水芹说,啥东西?村主任说,我在商场里转,见这个东西怪好看的,就给你嫂子买下了。水芹打开一看,是一套鲜红的内衣:一副胸罩,一件小三角裤。水芹说,呀,真漂亮,嫂子真有福。村主任笑笑,说,漂亮是漂亮,可惜她穿不得。水芹说,怎么穿不得?村主任说,你看嘛,你嫂子那奶子,瓠瓜一样长,屁股磨盘一样宽,这东西她穿得上?水芹听村主任如此说自己的老婆,不觉嘻嘻地笑了。村主任说,你笑啥,咱实事求是嘛,又没有屈说她。村主任又说,算了,送你了,算你捡个便宜。水芹忙说,呀,那可使不得,你对嫂子的一片心意哩,我哪儿敢要。村主任说,送你你就要。说着,村主任从兜里掏出一张碟,放到VCD里去,对水芹说,刚才朋友送我一张碟,说是香港的武打片,你看吧,我回去洗澡睡觉去。

  村主任一走,水芹忙关上房门,去试那套内衣。巧了,那内衣仿佛是比着水芹的身子买的一样,穿起来,衬托得水芹胸是胸臀是臀的。水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禁不住脸都红了。水芹忙往身后看,仿佛是怕谁个看到此时的自己似的。就在这时,水芹的视线不觉扫了下电视屏幕。这一扫,水芹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哪里是什么香港的武打片呀,尽是些上一门。村主任随手关上门,来到水芹身边,一下子把水芹放倒在床上。

  从城里回来的当晚,刘三心急火燎地要和水芹办事,被水芹坚决地拒绝了。刘三一愣,说,咋了,村主任当真割你的韭菜了?水芹将身子扭向一边,冷冷地说,割了,又咋的?刘三身子一下子凉了半截,心想,坏了。水芹又说,有本事,也兴你去割人家的韭菜嘛。

  不久,水芹就当上了妇联主任。

毛孩儿是个浪荡子,住在镇西街。其父死得早,母亲是镇里的“公共汽车”名分很低。毛孩儿从小不太懂事,常看母亲的相好出出进进。后来大了,就十分憎恨这些男人。为看家护院,他特制了一杆土枪,白天扛着打野雁打野兔,晚上为母亲站岗放哨。放荡惯了的母亲耐不住这种寂寞,就带着女儿去了新疆。

  那时候,毛孩儿已二十几岁,为了生存,他扛枪去了洪湖一带打雁,不知怎么竟发了些小财,从湖北回来时,还带回一个女人。

  女人叫典,也二十几岁,湖北人,据说是个寡妇,还当过几年妇女干部,后来出了桃色新闻,而且怀了孕。毛孩儿在湖北打雁时就住在她家,一来二去,典就看中了毛孩儿,就将肚子里的孩子说成是毛孩儿的,然后随他回了河南。典当过几年干部,养成了读报的习惯,就央求毛孩儿为她订份报纸看。毛孩儿为满足女人,就破费为她订了好几种报纸和杂志。有《人民日报》、《河南日报》、《电影画报》什么的,花了近二百元钱。每天下午,投递员就在他的门前打车铃,并高喊:“毛孩儿,报纸!”

  当时除去机关学校,极少有私人订报。每每听到声音,毛孩儿就觉得自己很高贵。其实女人看报纸也只是看热闹,看看照片和新闻然后就扔了。四邻都知道毛孩儿家有报纸,糊墙打顶棚剪鞋样什么的都来他家要。毛孩儿和女人都不吝惜,谁要给谁。

  平常时候,毛孩儿不爱说话,双目老是闪着一种凶光,尤其是对那些曾经与他母亲相好过的男人。平常无事,他就擦枪,把一杆枪擦得乌亮。打大雁的枪,枪管很长,是无缝钢管制成的。一到下雪天,南飞的大雁路过这里,夜间常落到坟场或荒野间过夜。毛孩儿用竹制枪架在雪地里偷偷滑行,等接近雁群时,放哨的大雁就会惊叫报警,雁们听到叫声就要展翅飞起。待雁刚刚飞起时,毛孩儿就朝高处放枪,算出的射程和高度正好是雁的危险区。枪子是铁沙子配的,打出去成扇面形,一下就能击中几只或十几只大雁。毛孩儿取下雁毛和雁翎,先将雁肉卖了。镇北有个野味店,专门经营野兔野獾什么的,毛孩儿常给他们供货。

  镇北街住着个哑巴老汉,会勒雁翎扇,毛孩儿就将雁翎送给那老哑巴,一分钱也不要。老哑巴很感激毛孩儿,每回来了,他就放下手中的活计,很亲切地望着毛孩儿笑。这时候,毛孩儿常露凶光的双目就透出善良,也望着老哑巴边笑边比划。二人用手势交谈,往往一谈一个下午,很投入。

  据说这个哑巴年轻时有一个漂亮的老婆,后来被一大户人家的公子霸占了。哑巴有苦说不出,就自己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这个故事在镇上流传了很久很久,当年打霸斗争时,土改工作队还将这个故事编成了小戏到处演唱。

  到春天,毛孩儿专打野兔。他喂了一条猎狗,那猎狗个子不高,长着一双狼耳,很听毛孩儿的话,毛孩儿每每带狗下地,那狗从不叫,让卧倒就卧倒,让出击就出击。毛孩儿的双目很贼,和狗一样灵敏,离老远发现前方有野兔,就匍匐前进。毛孩儿先让狗转到兔子的背后,让狗冲兔子。兔子一跑,正好撞到毛孩儿的枪口上,十打九中。

  毛孩儿挣了钱,除去吃饭穿衣,仍坚持给女人订报纸,这在当时成了小镇一奇。

  毛孩儿很想母亲,他说不清母亲为何弃他而去,更说不清自己苦心巴力为母亲站岗有何不对。他觉得最可恨的是那些欺负过母亲的男人。他说是他们使他失去了母亲,所以他看他们的目光就更加充满了火光。

  有一年,镇上与母亲曾经相好过的一个男人死了,毛孩儿对着他的坟头一连打了好几枪。

  毛孩儿对女人说,他要去新疆找母亲,女人很支持他,并说家中没有母亲的日子太寂寞。毛孩儿觉得女人懂道理,很高兴,攒了一些钱,便去了新疆。

  毛孩儿走后,家中只剩下典一人。她每天除去看报纸,连饭也懒得做了。邻家有一个光棍儿看有机可乘,便以要报纸为由去毛孩儿家勾引典。典毕竟风流过,毛孩儿一走数日,她有点耐不住寂寞,接受了那光棍汉。不想二人刚刚脱光衣服,毛孩儿挂在墙上的那杆打雁枪突然响了,“轰”地一声,火药冲破了房顶。四邻闻声而来,将典和那光棍汉捉奸捉了双……

  窗外,老哑巴悄悄收了手中的长绳子,偷偷溜走了……

赵驴儿在省城里拾破烂,无意间竟拾了一条金项链,24K金,卖了2000元钱,仿佛一夜之间成了富翁,激动得日不能食,夜不能眠,最后决定将钱送回家交给老娘。

  赵驴儿是镇东街人,家中只有一个老娘。由于穷,他年近30还没有娶下媳妇。前年跟人进省城捡破烂,除去换来一身脏,并未挣到大钱。这回腰包一下鼓了起来,赵驴儿反倒有些为钱担忧,存银行里怕露富,揣在怀中怕丢了,放在床头又怕人偷……思来想去,就恨不得一步迈到家,把钱放在家中才保险。

  从省城回他的家乡小镇,向南约有500华里。赵驴儿生怕到车站搭车人多小偷多,天不明就起了床,步行十几里路到南郊,准备到路旁拦过路车回家。可是他一连拦了几辆也没拦住。因为司机一看他穿得破破烂烂像个叫花子,生怕他坐车不给钱,只是看他一眼就加大了油门。一直等到中午时分,他才算搭上了一辆开往颍河镇的大客车。车上人不算太多,但也没了座位。赵驴一上车,车上人大多都皱起了眉头,有两个城市人打扮的少女还捂了鼻子。赵驴儿向众人赔着笑,站在走道里,怕众人看不起,主动掏钱买了票,也不讨价还价,以示自己不是白坐车,也不是叫花子,更不是没有钱,只是一个穿着有职业性质的“破烂王”。赵驴儿还自鸣得意地想:你们懂什么,腰里越有钱越不能穿得太扎眼,只有这样才保险。

  车路过一个县城时,有人下车。赵驴儿终于在最后一排捞到了个座位。好在与他挨着的是一个乡间老汉,没有过分表现出嫌他脏的样子,赵驴儿才敢小心地坐下。由于捞到了座位,比站着舒服了不少。车行驶出县城不远,赵驴儿就感到眼皮有点儿黏糊,刚一合眼,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警惕自己说:“腰里装着2000元钱,怎能打瞌睡?”接着他就望了那乡间老汉一眼,见老汉正睡得香,嘴角儿处流着哈喇子,便悄悄地朝自己怀里摸了一把——钱还在,心中踏实了不少,只是再不敢打瞌睡,两只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时候,车突然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上来了三个年轻人。赵驴儿一看上来的三个人都贼眉鼠眼的,心想这三个家伙肯定不是好人。果然不出赵驴儿所料,车一启动,只见其中的一个小个子从怀中掏出匕首,上前命令司机不准停车。另两个家伙一前一后控制了车厢,大声说:“都不许动!谁动就打死谁!”

  旅客们一阵恐慌,那个城市少女还发出恐怖的惊叫声,一个歹徒上前用匕首指着那少女的心窝儿呵斥:“再叫给你放血!”那女的面色纸一样白,吓得双目都发青了。

  这时候,车前的那个歹徒一手拿手枪一手持匕首,双目紧张地在车上扫来扫去,另一个歹徒开始持匕首挨个威逼旅客交出钱财,不交者当即搜身……赵驴儿紧张万分,心“怦怦”直跳,心想如果钱被歹徒掏走,不但找不到老婆,几天来编织的美梦也全部成为泡影……赵驴儿直盼此时有英雄出现,大喝一声抓歹徒,他会立刻响应,弹簧般跃起与歹徒搏斗。可惜,旅客们一个个好像都没有反抗的意思,皆顺从地听从着歹徒的命令,让掏钱就掏钱,让脱衣就脱衣……赵驴儿紧张得心就要跳出来了……

  这时候,搜钱的歹徒已开始搜赵驴儿身边的那个乡间老汉了。歹徒望了那老汉一眼,说:“老大爷,你上了年纪,别让我动手,有钱最好自己掏出来!”那乡间老汉望了歹徒一眼说:“我是去给在外打工的孩子送棉衣,腰里没什么钱!”歹徒晃了晃手中的匕首说:“这种事儿别蒙我,给你儿子送棉衣,肯定要捎回他挣下的工钱,快交出来吧!”说着,就伸手往老汉怀里搜。赵驴儿一看,禁不住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前胸,因为他的2000元钱就在心口处藏着——他的这个动作好在没被歹徒发现。赵驴儿此刻更盼着有英雄出现,如果有英雄出现,他正好可以抱住歹徒的腰。赵驴儿紧张地望着众人,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由于过分紧张,赵驴儿的精神像是要崩溃似的,眼看着歹徒把那乡间老汉的几百元钱搜出来要转向他,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喝一声“抓歹徒”,就一下蹿了起来,死死抱住了那个搜钱歹徒的后腰……

  车厢内一片骚动,前面持枪歹徒为控制局面,对着窗户放了一枪。旅客们一听到枪声,顿时像凝固了一般,没一个人敢动了。赵驴儿这边仍死死抱住抢钱那歹徒的后腰,拼命喊叫:“大哥大叔们,快来帮我抓歹徒呀——”那个被抱的歹徒先是一阵惊慌,后见无人帮助赵驴儿,便将匕首朝赵驴儿身上乱戳,不一会儿,赵驴儿便倒在了血泊里……看出了人命,那持枪歹徒急命司机停车,三个歹徒匆忙下车,仓皇逃窜。

  等司机将赵驴儿拉到附近一个卫生院时,赵驴儿已经停止了呼吸。

  车上的人这才想起赵驴儿是个与歹徒英勇搏斗的英雄,只是赵驴儿身上没任何证件能证明他的身份,更没人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什么地方儿人。赵驴儿成了真正的“无名英雄”。当地方电视台采访那些旅客时,一个个都讲得绘声绘色。记者十分奇怪地问:“既然这位无名英雄已抱住了一个歹徒的腰,为什么你们不帮他一把?”一群旅客都被问得张口结舌,最后还是那位城市人打扮的少女为众人解了围。那少女说:“我们都以为他们是一伙的呢!”

  众旅客这才齐声应和,接着就说了不少他们一开始对赵驴儿的怀疑。因找不到证明赵驴儿身份的证据,公安局便将赵驴儿火化了。他怀中那沾满鲜血的2000元钱也充了公……

  附记:赵驴儿失踪之后,小镇流传不少佳话。据同他一起在省城捡破烂的人说,赵驴儿拾项链得2000元钱后就离开了郑州,从此下落不明。赶巧我在一份小报上读到一则百字小文,从中仿佛看到了赵驴儿的影子,便写下此文以祭之,也算是与赵驴儿老乡一场吧。

黄慎,原名盛,字公懋、菊壮,曾用艺名江夏盛。康熙六十年得知南海居然有位同名同姓的画家,遂更名黄慎。雍正四年改字恭寿,取别号瘿瓢山人。并用木瘿刳制瘿瓢,腹沿刻草书“雍正四年黄慎制”七字,口处沿尖端镌小八分书“瘿瓢”二字。此瓢现仍藏扬州商宝松家。画家亦用过东海布衣、苍玉洞人、糊涂居士、放亭等别号,均有史书记载。

  瘿瓢山人,少孤。父巨山客死于湖南商途时,黄慎年甫十四,其弟刚满三岁。家徒四壁,可谓一穷二白。其母独力撑柱,夜勤女红,无膏火,拾松枝燃照,或走附月光,严冬风霜,犹著苎布裙,手指皲裂无完肤,且以所成命子操入市易米,进二老。而糠秕做羹,偕子女共食。可见孝顺至极。

  “慎之寄于画,非慎志也,为谋吾母之甘旨。”“慎非画,无以养母。”———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频年饥馑,无从得食,慎大痛,再拜别母,从师学画,年余,已能传师笔法,闯荡乡间街巷,鬻画供母。

  黄慎一生善写人物,多取材于神仙传说、佛像和士大夫生活,也画樵子、渔翁、纤大、田父、绩妇、漂母、算命盲叟,多是些小人物。据说还画过《群乞图》。说是雍正帝要御封一名宫廷画师,同乡雷铉有意举荐。黄慎进京应试,其他人都呈歌功颂德之作,唯独他画了幅《群乞图》,“道旁饿鬼嗤嗟来,摇尾乞怜殊碌碌”,描写的是灾荒年月家乡寿宁桥头饥民惨景。皇帝龙颜大怒,掷画于地。为此,黄慎还差点儿掉了脑袋。后人分析当时黄慎除有为民请命之心外,可能还怀有出奇制胜的妄想。怎奈雍正并不像三百年后电视上那个被美化了的雍正,所以黄慎之妄想自然要破灭。

  大概就是这次进京,这瘿瓢山人曾路过陈州并小住,与陈州名书家“不堵笔”有过一段交往。据《陈州县志》载,当年黄慎在陈小住时,不但交往了“不堵笔”,与当时的知县宋典也十分投缘。那宋知县还曾为他写过一个小传:

  山人落拓,性耿直,然绝不作名家态。画时,观者围之数重,持尺纸更迭索画,山人漫应之,不以为倦。虽不经意数笔,终于俗韵。画已辄睡。颇嗜果饵。睡久不起,撼醒之,贻以时果,则跃起弄笔,神举益壮旺。每题画毕,必凭几掉头,往复吟哦,不能自己。

  宋典字长文,山西运城人,颇有文采,喜书画。黄慎在陈州的那段时间里,他常去“不堵笔”府上拜望。“不堵笔”姓孔,名宪邦,字朵颐,由于书画在陈州一带名望大,人送雅号“不堵笔”。这“不堵笔”当年曾在淮北居住过一段时间,与黄慎算是故友。不料宋典与黄慎也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二人相熟之后,宋知县就为黄慎写了这个小传。黄慎看后甚喜,禁不住摇头晃脑念了一遍儿,然后又让孔宪邦高声朗读,并要求亦做摇头晃脑状。三人嬉闹,如孩童般。读到高兴处,“不堵笔”激情迸发,顿感技痒,挥笔将传文写一遍。宋典和黄慎一看“不堵笔”笔力苍劲,字体潇洒如舞,皆赞叹不已。当时宋典也心血来潮,对黄慎和孔宪邦说:“如此妙笔,我定将其刻于碑上而扬之!”

  等送走黄慎进京之后,宋知县果不食言,当下就请来了石匠,要将自己写的传文和“不堵笔”的鸿爪刻于碑上。

  不料,石碑刚刚刻好,黄慎得罪皇上的消息就传到了陈州。宋知县闻之大惊,生怕自己给黄慎写的小传泄露,也要陪着黄慎掉脑袋。因为他知道这个雍正干起文字狱来比他老子还厉害。一个堂堂知县为何要给一个穷画师写小传,而且将其写得憨态可掬,是不是你也见过《群乞图》,很赞扬他这种以画进谏的精神,所以才为他树碑立传?如此一分析,宋知县头上直冒冷汗。左思右想觉得应该先将碑砸烂。于是,他便命人将石碑砸了。

砸过石碑之后,他仍觉得不踏实,又将自己的手稿和“不堵笔”的“鸿爪”也一齐焚烧了。烧过之后,他还觉得不踏实。心想虽然碑已砸了,底稿也烧了,可若有人告发此事,皇上一定会派人追查。若皇上追查起来,不但自己遭殃,还会连累“不堵笔”,怎么办?自己丢官事小,而陈州少了“不堵笔”事大。想来想去,觉得应该先见见“不堵笔”,将此事告之,与他思考出对策为妥。当下,宋典就去了孔府,将黄慎进京遭遇向孔宪邦说了一遍。

孔宪邦一听,很是惊诧,对宋典说:“这个瘿瓢,在陈为时也不向我们说他进京干什么,更没把《群乞图》让我闪看一眼,如我知道他要向皇上献这玩意儿,我定会劝阻他的!”宋典说:“事已至此,抱怨也晚了!当今皇上很忌讳这个,如果他老人家动怒,肯定要一查到底!现在不是保黄慎兄的问题,而是要保你我!”“不堵笔”望着宋典,想了想说:“这事儿与咱们有什么事儿?”宋典说:“尊兄不知,眼下人心险恶,如果黄慎真的有事儿,肯定会有人借机陷害你我。尤其我还写了个小传,你又书了一遍,我还刻碑以扬之,若有人借此做文章,这脑袋说掉就掉了!”

“不堵笔”听得这话,方知宋典所说不是戏言,吓得脸色都变了,好一时方说:“你给菊壮兄写的小传,除去咱三人别的很少人知晓,若皇上派人来查,你我皆不承认有此事不就得了!”宋典说:“尊兄不知,只要皇上钦差一到,会先把你抓起来!只要一将你抓起来,肯定要审问,你开始不招,但一过大刑,就怕你招架不住了!”孔宪邦望了宋典一眼,笑道:“贤弟所言差矣,我孔某还不至于那般软蛋吧!”宋典摇了摇头说:“不是我不信你,你肯定过不了关的!在那大堂上,多少壮汉都招了,何况你一介书生!”

“不堵笔”看宋典自己不但不放心,而且还有些瞧不起的意思,很是生气,禁不住赌气道:“你若不信,这样吧,我就先到你的大堂上试一试!”宋典一听这话,忙说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若是假试,你自然受得住!若是真试,怎好让你老兄受那种皮肉之苦!”不料孔宪邦却很坚决,不在乎地说:“过堂就是真过,哪个要你假试不成!”    接下来,宋典越劝,孔宪邦越是认真,而且过堂以试自己的决心越来越迫切。万般无奈,宋典说:“既然是过堂,总得有个理由呀!”孔宪邦说:“嗨,你身为知县,想个理由还不容易!”

  宋典这才施礼道:“那就别怪小弟无理了!”言毕,深深给孔宪邦鞠了一躬,然后急急回到县署衙,以孔宪邦犯有谋反罪将其抓到大堂,先让衙役们重打了他三十大板,问其招是不招!孔宪邦有言在先,自然不招。宋典见其充硬,便让其上老虎凳……如此几个回合没过,一介书生孔宪邦就被活活“过”死了!宋典看孔宪邦如此不经打,很是悲痛。为掩入耳目,他只好模仿着孔宪邦的笔迹写了一幅反诗,呈报上去,算是结了案。

  不料,刚刚整死“不堵笔”,从京城又传来消息,说是皇上只是将黄慎绘制的《群乞图》掷于地下,最后并没治他的罪。宋典听后先是一怔,最后长出一口气,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说:“宪邦兄,你那般认真,何必呢!”

贾知县是山东菏泽人,字文勋,名鲁。山东菏泽古称曹州府,盛产牡丹。贾鲁生于牡丹之乡,很有牡丹之秉性。咸丰三年,他来陈州任知县,发现白楼有一姓于的流氓恶霸,依仗其兄是府台,横行乡里,为夺新郎初夜权,手上犯下几条命案,民愤极大。贾知县接到诉状之后,愤怒至极,决心除霸,当下带人到白楼将于某抓获,投进了南监,然后整理卷宗,报刑部批斩。不料批文还未报出,上面却下达了他的免职令。

  贾知县怒火一腔,但又无可奈何。陈州百姓多年才遇上这么一个清官,却又是如此下场,皆感朝廷不公。等贾鲁离任时,百姓都到县衙门前送别。贾鲁极受感动,对众人说:“我贾某虽然无能,但今生今世一定要帮陈州百姓除掉这个恶霸!”言毕,与陈州百姓挥泪而别。

  他回到曹州后,面壁思索多日,最后决定将家中田地房产一下卖光,准备进京跑官。贾鲁兄弟二人,弟弟尚未成婚,听说兄长要将田地房产一下卖光,弟弟自然想不通,当下提出分家。贾家本来财产就不是太多,如果一分,跑官的经费就会损失一半。为拢住弟弟,他劝弟弟说:“三年七品官,十万雪花银。到时一定加倍还你。”弟弟觉得空口无凭,对哥哥说:“这样吧,田产卖完之后,你给我打张欠条就得。等你当了官,先将我的还下,咱们分开另住。你挣钱再多我不眼红!”万般无奈,贾鲁只好照办。贾家房产共卖三万两白银,贾鲁就给弟弟打了个三万两的欠条,然后就携银进京,送给一个贝勒王爷,投其门下,当了门生。两年后,那王爷为其翻案,官复原职。他提出还去陈州任知县,赶巧陈州知县告老,他获得赴任。

  贾鲁吸取上次教训,秘密进城,到了县衙脸都顾不得洗,当下就带人去了白楼。那于恶霸此时正在家中与人打牌,见到贾鲁,大吃一惊。贾鲁冷笑一声,让人将其拿下,对于某说:“这回我看你那兄长如何救你!”言毕,命令左右将其就地斩首,然后贴出告示,将于某首级挂在城门示众三日。陈州人一见恶霸终于被除,敲锣打鼓,成群结队去县衙送万民伞。百姓们扬眉吐气,整整放了一天鞭炮。

  于某的哥哥闻听其弟被斩,怒火万丈,派人暗查,准备重重报复贾鲁,岂料贾知县此时早已写下了辞官报告,回菏泽去了。

  于某的哥哥叫于臣,此时已升为河南臬台。胞弟被杀,他觉得很丢面子,觉得不杀贾鲁,很难解心头之恨。他先派人去曹州追杀贾鲁,然后又买通道台,为贾鲁捏造罪名,定了一个谋反罪,四处张贴通缉告示,捉拿贾鲁。

  再说贾鲁回到菏泽后,自知凶多吉少,便将家人安置在乡下朋友处,自己一个人四处躲藏。最后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便化装来到陈州,以乞讨为生。

  于臣一直捉不到贾鲁,心中的怒火越积越旺,便传下命令,供出贾鲁者,可得赏钱万两。两个月过后,仍不见贾鲁的影子,于臣又将赏银涨到两万两。心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捉到贾鲁,他一定要将其在陈州斩首,也要将其首级悬挂城头,暴尸三日。

  于臣每天都恨得咬牙切齿。

  而贾鲁呢,由于化了装,又由于是在陈州城内,没有人会想到他在这里乞讨,所以就安然无恙。不想这一天,他正在街上乞讨,突见一队人马飞驰而过,街人无不惊慌,躲藏不及者多被马队撞倒,反倒挨鞭子。贾鲁不知道这是何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横行霸道,便问一小贩儿这是什么人。那小贩儿悄声告诉他说:“唉呀,你还不知道?这是于臣于臬台的小弟弟!自从他二哥被贾知县杀死之后,这家伙比他二哥还坏,手中又有几条命案了!”贾鲁一听此言,惊诧如痴,禁不住仰天长叹道:“既知如此,何必当初!”第二天,他就回了菏泽,对其家人说:“我为了替民除害,卖光了家产,让你们也随着我受尽了苦难。现在于臣的小弟弟又在陈州无恶不做,横行乡里,比他二哥还坏上三分!可惜我已无能为力,又欠下弟弟三万两白银,现在只有用我之命来偿还这个债务了!”说完,就让其弟弟去于臣处将其供出。开初,其弟还有些不好意思,贾鲁开导他说:“你若不去,我被他们抓去了你可什么也得不到!”他弟弟一听这话,去了,得白银两万两。为此,其弟弟还颇有意见,说他的兄长太傻帽儿,原以为他跑官为发财,不料却干这种傻事!世上的赃官和仗势欺人的恶棍那么多,他一个人怎能除得净!这可好,一家人陪着他担惊受怕不说,到头来还让我白白赔了一万两白银!

  于臣抓到贾鲁,高兴万分,当下就将贾鲁押解到陈州,先让其坐囚车游四门,然后亲自监斩,将贾鲁押赴了刑场。

  陈州人闻听贾知县被于臣抓获并要斩首,都来刑场为贾鲁送行。贾鲁不卑不亢,视死如归,频频向陈州百姓含笑示意。百姓们无不垂泪。三声炮响过后,刀斧手执起了鬼头刀。大概就在此时,忽听有人高喊一声:“慢动手!”随着喊声,只见成千上万的人不约而同地都从衣内取出自备的孝布,然后一齐戴在了头上,并齐声哭喊道:“贾大人,您走好哇———!”

  刑场上顿时如同下了一场酷雪,白得令人心寒……

  ———那时候,贾鲁的人头已落地,两行泪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