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哥哥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幅画。

  那是一张描绘在象牙白的绢上的淡墨山水,题名《春江花月夜》,并有张若虚的诗作为题记:江天一色纤无尘,皎皎空中弧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那一夜正是桂月如镜之时,丹江河畔一片静谧。银色的沙滩上,小雨哥哥把这幅画送给妮子:这是锦书。小雨哥哥说。锦书?妮子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明白。小雨哥哥笑了:噢,锦书就是写在织锦缎上的情书。妮子脸红了,颔首看手上的画,那明月高照的天是她熟悉的,那月下泛舟的江水是她熟悉的,还有这隐隐约约的山石与林木,也是眼前情境中真实的写照。只是这样,她好像读不大懂,妮子毕竟只有初小的文化,但妮子分明是慧心的女孩,于情于境之中她自有贴切感受。这一走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见呢。小雨哥哥低下了头:我还喜欢你,妮子。小雨哥哥还说:你是五百年后中国唯一的一个村姑呢!

  翌日清晨,小雨哥哥踏着薄雾离开了月亮湾。渡口临别前,妮子拿出一双手绣的花鞋垫送给小雨哥哥,扭扭捏捏表情紧张:不知大小合适不,是我前几天夜里煤油灯下偷偷绣的。男孩子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女孩子的手绣制品,这鸳鸯戏水这蝴蝶翩跹的图案,这一针一线绣出的一片女儿情意,简直是最精美的工艺品。小雨哥哥激动地满脸通红:太好了,太好了!小雨哥哥说:这也是锦书呢!

  小雨哥哥是打省城来的学美术的大学生,由于喜欢山水画,喜欢作家贾平凹笔下的山石明月和美中的丹江河,便循着作品中的那个有月亮的渡口,来到了妮子所在的月亮湾。小雨哥哥先是给各家各户的老人们画像,各家各户轮流着吃住,山山水水的画个不停。遇见妮子之后,他就再也挪不动步子了。小雨哥哥说他终于遇见了他梦想中的姑娘。小雨哥哥说他喜欢妮子的这一身山地姑娘的打扮,这明眸皓齿,这小芳式的又粗又长的辫子,小雨哥哥说啦,永远不要剪了长辫子,永远不要去烫头,一定啊!

  小雨哥哥的信是半个月后收到的。在信中,小雨哥哥写了好多让人脸红耳赤心跳加快的话,小雨哥哥说妮子送给的那双绣花鞋垫,他拿去参加了学校的民俗工艺大展,引起强烈反响,现在还在玻璃橱窗中陈列着呢!小雨哥哥还寄了一封锦书给她,依然是象牙白的细绢,依然是水墨淡彩,但已不是山石明月,而是一幅妮子的肖像画,题着一行字:我心中的小芳。妮子听过小雨哥哥弹着吉他唱的那首民谣《小芳》,也深知这句话的深重意蕴,一颗心便在酥胸里扑嗵起来,一种甜甜的幸福感充盈全身。妮子突然想到,该给小雨哥哥再绣一双鞋垫,小雨哥哥是把鞋垫当做锦书去读的,那么就给他再寄一封锦书吧!世上最好的锦书。

  第二天有红红的日头,妮子卸下门板,打糊了上白粉的浆子,用干净的旧布一层一层地打袼褙,太阳坡里晒得干板硬正,就用珍藏的桂子红和宝石蓝的细布糊起鞋垫来。这两块细布都是做了经三行纬三行的抽丝处理的,网眼网眼的,正好用七彩的丝线去填充美丽的花纹。而花样是早就印在心里边的,所绣的花色也是红蓝各不相同,红的一面绣上狮子滚绣球步步生莲,蓝的一面绣上鲤鱼跳龙门万事如意。

  妮子是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去完成这个绣品工程的,妮子的手工技巧和调和的色彩搭配表现出绝无仅有的精湛,每一个狮子头上各有一个霸气傲然的王字,冲天长嗥的英雄气;每一条鲤鱼的鳞片都折射出了阳光的七彩环,鱼尾跳跃溅起的水花分明是透明的玉如意。而花边是用三色的丝线双股锁针绣成的,红蓝的两面都是重合的光边相吻的龙凤齿。这样的绣品妮子是第一个绣出的,也是最后一个绣出的。因为妮子锦书似地寄出去之后,再也没有收到小雨哥哥的锦书。

  三个月后,妮子收到了寄自省城美院的一封来信。是一个妮子不知念贾还是念瓦的甄老师写的,很短,有四行字,告知两件事:

  1 .妮子寄来的绣花鞋垫送去香港参加亚太民俗大展,荣获金奖,奖金一万港币。

  2 .本班同学吴小雨在去敦煌写生途中,误闯入沙漠禁地,现下落不明。

早早吃了早饭,王林扛上锄头就要下地了。今年雨水多,庄稼长势好,杂草也跟着疯长。还未出门,村主任推开院门进来,村主任望眼王林肩上的锄头,村主任说:“你公路边上的那片地先不要锄了。”

  王林看着村主任问:“为啥?”

  村主任叹息一声说:“乡长这两天要下村检查工作,还要亲自铲两条垄的,我想来想去,还是公路边上你的那片地合适,过路人都看得见乡长铲地的。”

  王林轻哼一声说:“乡长弄这景干啥!他不铲这两垄谁能说啥!乡长毕竟不是庄稼人。”

  村主任说:“乡长这是响应县里号召,提高农业意识,领导干部要深入田间地头的。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王林说:“行,我留两垄给乡长。”

  村主任忙扯住就要往出走的王林说:“不行。不是留两垄给乡长的,是整片地都得留着的。”

  王林立刻瞪圆了眼睛说:“整片地都留着?这不是瞎闹呢吗!地里的草都快赶苗高了,我不赶紧着铲出来,过两天还铲得出来吗!乡长要铲地,我给他留两垄不就行了吗!”

  村主任扯住王林不放,说:“乡长能一个人来吗?各部门得跟人来,总不能乡长一个人铲地各部门的人在地头上看着吧!”

  王林一听脸都白了,紧张地说道:“这些人来铲我的地,我的地还要不要了,哪个是会铲地的人啊!”

  村主任把住王林的肩膀说:“你不用担心,他们能铲多少?铲不了多大会儿就该腰酸背痛的了,等他们一走,我找几个像你一样的好庄稼把势,有半天的工夫你那片地也就铲完了。这样可以了吧!”

  王林望望村主任,村主任把话说到这份上,王林不能不给村主任面子的。王林放下了肩上的锄头。

  过了两天,乡长还没有来,看地里已是杂草丛生了,王林焦急地来找村主任。村主任也焦急,说:“我这天天往乡里打电话,乡长这两天实在忙得脱不开身来的,再等个一两天,一两天乡长就来了。”

  王林急得火上房,但也只好耐心地等着,两眼望穿地盼着乡长快点来。

  又心急火燎地等了两天,乡长还没来,地里的草已经封垄了,都看不见苗了。王林跑来找村主任,王林急得直跺脚地冲村主任喊道:“乡长到底来不来了?草都快把苗欺死了,再不铲地就不用要了。”

  村主任也急得直跺脚,抄起电话——已是这天第三次往乡里打电话,乡长秘书接的电话,一听是村主任电话,乡长秘书不高兴地训村主任说:“你一天想打多少遍电话?不是告诉你了吗?乡长现在没时间,这一两天有时间就过去。”村主任刚要说话,乡长秘书已啪地挂了电话。

  王林突然怒吼一声:“我不能等了!”

  村主任把手里的电话啪地摔在了桌子上,冲王林喊道:“我想等啊!可不等能行吗?乡长管着咱呢!”

  王林血红着眼睛喊道:“可那是我的地,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我不能看着它毁了啊!”

  村主任口气缓下来,说道:“发火闷气都没用,要怨你就怨你的地在公路边上。你也别大喊大叫了,来年我把村里的机动地包给你几亩,补补你今年的损失。”

  王林眼里蓄满了泪水望着村主任说道:“村主任,我心疼啊!”

  铲地时节过了,乡长也没有来。村主任在确认乡长不来铲地后,急忙忙地来找王林。王林家没人,村主任就忙奔王林家公路边的田地。在王林家的地头上,村主任没见到王林,村主任问坐在地头上悲戚的王林媳妇王林去哪了,王林媳妇抹着泪说:“王林打工去了,王林他一见这片地,他就心疼得不行。”

  村主任望着已是杂草纵横荒芜了的王林家的田地,感到心里刺刺啦啦地疼。

  秋日的一天,乡长下来检查秋收,乡长看到公路边上有一片荒芜的田地,地里一人来高的杂草在微风中摇摆出一片枯黄一片悲凉。乡长有些心疼,不高兴地说:“这么好的一片地,怎么说扔就扔了呢?”

  跟在乡长身后的村主任犹豫了一下,说道:“出外打工去了。”

  乡长立刻面容严肃地说道:“锄禾日当午,种地是辛苦,出外打工难道就不比种地辛苦吗?看来,农民外出打工把地撂荒的问题也该提上工作日程了。”

汽车进入了山区,山路崎岖不平,颠得人五脏六腑都翻腾出来。车上只有十几个乘客,坐在后几排的乘客,因为颠得吃不消,都挪到了前排。他却主动移到了最后一排,五个座位连在一起,正好可以躺下。他太需要休息了。这段日子,工作丢了,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也吹了,整个人完全处在心灰意懒中,连续十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他觉得自己走到了人生的绝境,自己是那么渺小,存不存在都不重要。此行,他想回老家看看父母,年迈的双亲培养出他这个大学生很不容易。他决定在了断自己之前,再看一眼可怜的双亲。

汽车颠簸着前进,乘客都昏昏欲睡。他也恍恍惚惚进入梦乡。突然,在一阵剧烈的撞击后,汽车猛地停了下来。所有的乘客,都被惊醒了,有人头撞在了前排椅子扶手上,有人被震碎的窗玻璃割伤,有人被抛出了座位,躺在后排的他,也被高高地弹起,又重重地摔了下来——出车祸了!车厢里,立即爆发出一片惊叫声、哭喊声。一片混乱之后,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都有不同程度的撞伤,但看来都无大碍。大家稍稍松了口气,探头窗外,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看,让他们惊出一身冷汗:车子悬在路边的半空中,晃晃悠悠,而下面,是一个峡谷!大家这才发现,车头车尾不在一个水平面!车头向下,尾巴翘起。

车内再次爆发出绝望的哭喊声,混乱之中,倾斜的汽车剧烈地摇晃,随时都可能坠落。他看看身边,最后一排只有他一个人。窗户开着,他轻轻移到窗前,看看外面。还好,还有近半个车身挂在路牙上,只要从窗户跳出去,他就获救了,安全了。他站起来,探身准备往外跳,可是,因为他的移动,车厢猛烈地颤动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跳下去,整个汽车可能因为重心失衡而坠落。前面的乘客发出惊呼:你不能跳,不然我们可就都完了!

是的,他不能只顾自己跳出去,那将置一车人于死地。可是,如果不马上跳出去,汽车可能随时坠落,那自己将与大家同归于尽。他不怕死,他这次回乡,就已经做好了死的打算,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死法。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冷静地判断了一下形势。中学时,他的物理成绩就很好,他知道,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车头和车尾重量的稍稍改变,都可能使平衡打破,而致车毁人亡。其他乘客都在汽车的前半部分,车尾只有他一人,他是这个平衡系统中,最重要的一环。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这么重要过!

现在,唯一可行的自救办法是,他保持不动,维持这个平衡,让前面的乘客,慢慢往后移,再从窗户逃出险境。他对大家说,我不动,你们一个一个从前面挪过来。千万不能挤,不要慌张,一个一个来!在他的指挥下,离他最近的一位乘客,一点一点,向车尾爬过来。汽车轻轻摇晃着,每一次抖动,都揪着大家的心。第一位乘客,成功地移到他身边,从窗户跳了出去。又一位乘客,爬了过来。十几位乘客都获救了。受伤的司机,也从驾驶室爬了出来。

他最后一个从窗户跳了出来。汽车晃了晃,没有坠落。惊魂未定的乘客们,都安全获救了。看着摇摇欲坠的客车,大家的脸上,流露出劫后余生的欣慰。等大家定下神来,才想起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小伙子。如果没有他的沉着和勇敢,不敢想象,会是怎样不堪的后果。大家四处找他,要向他表达谢意,却没有找到。他已经悄悄走了。他的家就在离此地只有几公里的山坳里,上中学时,为了省路费,他就常常一个人从这条山路步行回家。十年前,也是从这条山路,他走出了大山,他是他们山寨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他曾经令多少人为之自豪啊。而眼前的挫败,相比以前,是多么微不足道。而他也终于明白: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很重要,即使是一粒微尘。

落日的余晖洒满山林。他拐进一条小路,这样可以早一点到家。归巢的鸟儿们,成群结队,从头顶掠过。他要从这里,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和尚双手合十,唤了声:阿弥陀佛。

    神匠见是和尚,就问:出家人,有啥事就说吧!

    和尚说:我为神事而来。

    神匠说:我只塑女身。

    和尚说:我要塑尊女神。是观音。

    神匠只塑女神,这是方圆百里人人皆知的,神匠的女神塑的活。以前神匠也塑男身。塑地也挺有名。可自从妻子死后,他就只塑女身了。神匠的女神塑得真,就象一位真神那么慈祥地站在你的跟前,听你的苦,听你的忧。

    神匠就随和尚到了一座庙。庙很新,和尚说:这是我化了二十年的缘才盖起来的,目的就为塑这尊神。和尚说得很凄凉。和尚就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说:照图上的女人的样子塑,一定要塑活。图上是挺俊秀的女人。神匠觉得很面熟。很面熟。

    和尚说;把她塑成个观音吧!你行的。

    神匠没有言语。

    神匠一连三天都在喝酒。和尚在念他的经,念得很专一。

    第四天,神匠就开始找料了。找料是为“搭骨架”。神匠选料和别人不同,他除主躯是两根硬木外,剩下选的都是白蜡、桑之类的有弹性、有韧性的软木。神匠认为:女人的柔不在皮肤,而在骨子里。

    骨架搭好了,神匠就开始培泥。泥培得很快,不到三天,形状就出来了。

    和尚一直在前堂念他的经。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在前面唤他过去吃饭。也不问他进展如何。神匠觉得这样很好。

    这一天到“洗尘”了。就是给神洗澡:从头上洗一盆清水。洗去尘世的灰垢,好干干净净地做神。神匠不这么认为,他说神是人变的,他给神洗尘,是洗神味。

    洗尘是最圣的时刻。神匠把门和窗都用布遮得严严实实,因为这是他的绝活。就是往神身上涂抹他的汗水。他妻子问过他,你的神塑得那么活,有绝招吗?他在酒后告诉妻子。他对妻子说:神有了人味神才是神。神才活。

    神匠要给观音涂抹汗水了,神匠很激动。这时,门推开了。和尚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神匠心里一凉,他觉得他的一种东西就象夏天里的一块冰,正在慢慢地融成水。

    和尚说:用我身上的汗吧,你看,我身上都是水呢!

    神匠想拒绝。神匠想我是神匠,哪能用你的呢!可神匠身上的汗没了,神匠就觉得身上发冷。他有一种被打败的感觉。神匠没有流露出。

    和尚看着观音,就对神匠说:她身上能有我的味,我就足了。我这二十年没有白苦。

    神匠的心一颤,泪差点流了出来。

    天秋了。神匠看着落叶,心想:该走了,真的该走了。别留恋了。

    该给观音“安心”了。

    神匠的女神塑得活。神匠认为:那是有心的缘故。人有心才能活,神也是,神没有心怎是神呢?那是一具泥胎。旁的神匠认为他这是多此一举,他们说世人活得苦,活得浮躁,有个寄托,有个作揖叩头的对象就行,有心无心都是泥胎,都是自己骗自己,骗局何必费那么多心思呢!

     神匠不那么想,他说:神是人变的。人和神都是一样的,都有心,没有心哪能活呢!

    那天,神匠对恋在观音前不愿离开的和尚说:安完心神才是神,你现在拜的是泥胎。和尚不解。神匠说:你出去吧,我这就给观音安心。

    和尚看了看观音,就出去了,不一会儿,神匠就听到前堂传来木鱼声。声很乱。

    神匠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神匠就用手从头到下摸着他的活儿,泪稠稠得流下来。

    神匠看着观音。观音也望着他,甜甜地笑。笑得神匠心里空空落落的,神匠就扑腾跪下了。神匠从没有给他的活儿跪过,这次不同,他跪下了。

    神匠看着观音说:他就是爱你的那个人呢!你知道吗?他就是为你而出家的那个人!

    观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很博大很宽容。神匠说:他在和我斗呢!说实在的,我不想赢他,可不赢不行,你是我的女人......

    神匠就重新再看他的那尊观音。猛然,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有做。他自言自语道:该走了.......

    一柱香后,和尚推开了门。和尚看到神匠倒在血泊里。神匠的心没有了。

    和尚看到观音的心口有一颗鲜红的心,正在有节奏地跳着.......

    和尚就看着观音,观音笑得更美了,更真了。和尚觉得在观音笑容下,他只有永远低着头。

    和尚猛然间明白了他为什么永远拥有了不那个女人。他知道自己一辈子只有当和尚了。和尚便很苦地呼了声:阿弥陀佛。

故事发生在1932年夏。

天穹下,空旷的原野上,一辆载盐的独轮车在缓缓前移。推车的是个魁伟的汉子,拉车的是一位瘦小的少妇。

汉子只穿一条裤衩,屁股一会儿扭左,一会儿扭右,四肢青筋暴突,古铜色的胸脯上垂着数条小溪。

“使劲!”爬坡时男人呵斥女人。

“甭使劲!”上了坡,男人又呵斥女人。

“甭使劲—你耳朵塞驴毛啦?”女人拉的绳打弯儿了。女人扭头瞅男人,眼里是疼爱与担心。男人紫黑的脸上,弥漫着雾腾腾的水汽。女人的心一缩,不由拉紧了绳子。

“唉!”男人的意思:上坡用劲太大,到了平地,你该换换气。女人又瞅男人一眼,意思是:你难道不该换换气?

女人朝前一望,见是半天的郁郁葱葱。

“高梁真好看!”女人说。男人说:“是好看。”他俩看了一会儿高梁林;男人说:“咱俩都活80岁!”“不,都活100岁!”女人觑男人。男人说:“我也不愿死!”女人说:“我也是。话说回来,死也没啥,睡着了一样。要死咱俩一块儿死,死后咱俩装在一个棺材里!”男人说:“在棺材里,我就紧紧地搂住你!”女人听了这话就咯儿咯儿笑。

小路钻进望不到边的高梁地,高梁正在孕穗,高梁叶莹莹的润润的,触摸着他的肌肤,他觉得痒痒的很受用。高梁叶碰到唇,他就张嘴将叶儿含嚼,味儿清香甜涩。

“这高梁很密。”他说。女人扭头看男人,看了男人,自己脸上就有红云飘飞。“歇歇。”男人放下盐车深情地看女人,女人放下拉绳深情地看一棵翠绿茁壮的高梁。男人抱起女人亢奋地在高梁地里疯跑。随后寻得一片洁净的草地,把女人轻轻放在上面。男人女人全把千般柔情万般亲昵献出来。

盐车在高梁深处重又响起来。半下午时,他俩走出高梁地。路清晰起来,周遭明亮起来。突然他俩嗅到淡淡的水汽。“荞花,吃饭。”男人肩上的车带绷紧了,男人从车兜里拽出两张暗红的高梁煎饼,一张递给女人,另一张留给自己,男人边赶路边吃。吃过饭,小山似的盐车与这对青年男女就映在路边的水塘里。

男人女人放下盐车就扑向水塘,他俩就咕咚咕咚地喝起来,喝足了,还要强迫自己喝一气—这是以备消耗。

“塘水竹叶一样青!”重新赶路时,女人留恋地看着水塘惊叫。男人突然嗅到清爽甜润的竹叶香,耳边听到竹的萧萧声,眼前就漫出一大片竹林。

“这塘像自家门前的塘!”女人说,“只是塘边没有野菊花。”男人驻足,痴痴看那闪闪的塘,肯定说:“是竹林!”女人信男人的话,也就觉得这塘是竹林,她的心幕上就是竹林映出的一大片浓荫。

走着走着女人突然“哎哟”一声,随后就跛行着。男人放下车奔过来,查后知是崴了脚。他将女人抱起来,放在小山似的盐车上。男人抱她的时候,她就觉得,她是犟不过男人的。坐在盐车上,她揪着心,缩着身子,两臂张扬着,提气发力,她觉得如此能减轻自身的重量。

“你呀!”男人笑。女人就窘迫起来。男人注视着女人,随着脚步的节拍,唱起来:“头一,游一,一游到河西,河西。”这是女孩玩拾子儿游戏时唱的歌。女人一下子兴奋起来,与男人合着唱:“二支,知礼,织带子送你,送你。”

隽永优美的儿歌,撒播在陌生的原野上。

又一次走进另一片高梁地的深处,走进夜的深处。盐车声消失了。男人采了高梁叶铺在野地上,这便是美妙的床。高梁叶凉凉的爽爽的。高梁叶与青草的气味滋润着他俩的嗅觉。夜声显得悠远浑厚深幽与神秘。女人对夜有几分恐怵,男人就坐起来,将自己的身子弓成环形,把心爱的人儿紧紧地箍在里面;天上的繁星怜爱地注视着高梁林深处的这对青年男女。

他俩醒来,已是早晨,但天竟分外闷热起来,女人望一眼高梁林,然后仰首望天说:“这黑阴阴的天,像口大锅,扣在咱俩头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男人笑笑,吼一声“嗨!”拳头朝头上的“锅”击去:“他娘的,我真想把这‘锅’砸了,透透气儿!”

女人说:“砸了这‘锅’,咱俩就去那清清亮亮的地方!”

……

55年后的一天,因病卧床的老人,突然神奇地下床用白布包煎饼。他边包边急急地唤:“荞花,荞花,快和我一起走!”儿子惊慌地对爹说:“娘五年前就走了!”“胡说,你这逆子,是想哄我——荞花咱走!”儿子盐生知道爹是回光返照,就凄然地问:“爹,您上哪儿呢?”

爹说:“我和荞花推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