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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罗门的诗歌:遥远的清真寺 

Solomon P0ems 

关于所罗门 

所罗门王向示巴女王求爱的故事在鲁米的诗歌中具有典型意义。所罗门王(象徵神智)派遣使者向示巴女王(象徵凡夫的灵魂)示爱,恳请她离开自己的王国,与他共效于飞。示巴女王被打动了,她先是派人给所罗门送去可笑的礼物,然后只身前赴他的王廷,委身于他。为了爱情,示巴不惜抛弃一切,但唯独一样东西叫她割舍不下:她的王座(象徵凡夫的身体)。鲁米其他用来比喻人神结合的意象有;骑著蹇驴的耶稣、汇入大海的小溪、被日出充满的红宝石、映入眼中的夜空。大海竟会向一滴小水滴求爱——在鲁米的无限惊异中,我们也被带入了深深的狂喜! 

●示巴的礼物 

女王示巴派出四十头驴 

驮著黄金,作为 

送给所罗门王的礼物。 

当使者到达通向所罗门宫殿的大平原顶端, 

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整个平原都是黄金所造。 

他们四十昼夜以来, 

原来都是走在黄金之上! 

送黄金给所罗门王当礼物, 

是件何其愚蠢的事情啊, 

在他的国土里,就连垃圾 

也是金的! 

不要用你的聪明作为献祭物, 

它不过有如路尘。 

尴尬的使者们进退为谷, 

彼此争论要不要回头, 

但因为有女王的命令在身, 

所以决定继续往前走。 

当所罗门看见驴子上的金砖, 

哈哈大笑起来。 

“我什么时候,问你们要过一滴 

我的汤了?我不需要你们送我礼物。 

我需要你们为我将要送你们的礼物作好准备。 

你们崇拜一个创造黄金的星体, 

却不崇拜创造宇宙万有的唯一真神。 

你们崇拜太阳。但太阳也有消失的时候。 

想想看日蚀。你们在午夜 

受袭击的话怎么办?谁会帮助你们?” 

有一个午夜的太阳。 

它不起自东方,它的照耀 

也不分昼夜。 

在它的巨大光照下, 

整个天体都会变得像 

微弱的烛火。 

水滴下坠为蒸气,蒸气爆炸为 

银河。它一半的光芒就驱尽了一切的黑暗。 

一个新的太阳出现了。 

●所罗门致示巴 

所罗门王对示巴的使者说: 

“我也要你替我向她传话。 

告诉她,我不接受她的礼物, 

要比接受来得正确。 

因为我不接受, 

她就会知道我的价值有多高。 

她眷恋她的王座,但王座阻碍了她 

走上通向真正大庄严的道路。 

告诉她,一个顺服的鞠躬,胜于 

一百个帝国。这鞠躬本身就是王国。 

学易卜拉辛那样,毅然抛弃一切, 

四处流浪。 

身处灰暗的井底, 

一切东西看起来会和它真正的样子不同, 

即使石头或破铜烂铁也会宛如奇珍异宝。 

告诉她,约瑟曾经被这样一口井困住过, 

但后来他抓住绳索,攀爬而出, 

遂有了完全不同的见识。 

生活的转变是一种炼金术。” 

●示巴之王座 

示巴女王来到所罗门跟前, 

把她的王国与财富抛诸脑后, 

就像每个恋爱中人所做的那样。 

现在,婢仆对她已毫无意义 

不比一棵烂洋葱强; 

宫殿与果园, 

也无异于粪土。 

她明白了“拉”这个字的真义①。 

她以一无所有之身来到所罗门面前,唯独 

带着她的王座。 

这王座之于她,犹如 

一支用熟了的笔之于作家, 

一件用顺了手的工具之于工匠。 

这是示巴和她的王座难舍难分的原因。 

那是一张很大的王座,由于无法拆解 

而难于搬运。这王座造工巧妙, 

肖似人形。 

所罗门知道,示巴的心已经对他敞开, 

不久即会对王座生厌,故对臣下说: 

“让她把王座带来, 

不久她就会从中获得教益。 

看着王座,她就会意识到 

自己走了多远才抵达此间。” 

抱着相同的想法,真主恒常让 

繁衍的过程展示在我们眼前: 

细嫩的皮肤、精液、不断增大的胚胎。 

看到海底有一颗珍珠, 

你会不畏海浪与浮游物, 

从海面潜向海底。 

当太阳出来,你不会再有兴趣 

去仰观天蝎星座。 

见识过合一的光彩之后, 

你对二元的兴趣就会减低。 

●所罗门之冠 

所罗门王善于仲裁别人, 

但却让自己的私欲, 

闹得整个国家沸沸扬扬。 

有一天,所罗门头上的王冠向前斜了下来。 

每扶正它一次,它就又斜下来一次。 

如是者一共八次。 

最后,所罗门忍不住问王冠: 

“你为什么老是要斜下来遮住我的眼睛呢?” 

“我不得不尔。当你被权力蒙蔽了慈心, 

我就得向你显示你像什么样子。” 

所罗门意识到王冠说的是事实。 

他立刻下跪,恳求饶恕。 

王冠于是又恢复了端正。 

当错误发生,当先追究自己的责任。 

即使睿智如柏拉图或所罗门 

都有昏瞆盲目的时候。 

聆听王冠对你的提醒, 

当你对别人冷酷时, 

当你纵容内心的贪欲时。 

●遥远的清真寺 

所罗门建来崇拜上主之殿, 

名为遥远的清真寺,它不是 

由土由水由石所建,而是由决心、 

由智慧、由秘谈、由有同情心的行为所构成。 

它的每个部分,都懂得思想, 

懂得彼此应答。地毯会向扫帚鞠躬为礼, 

门环会跟门 

像音乐家那样,互相唱和。心之圣所确实存在, 

却非语言所能形容。何必试呢! 

所罗门王每天都会到那里去, 

用言语、用音乐的和谐、用行动 

为人做指引。 

一个王子只是个自夸者,除非他能做出 

一些慷慨大度之举。 

●众鸟派出代表向所罗门投诉: 

“为什么你从不责难夜莺?” 

夜莺代所罗门回答说: 

“因为我的叫法 

有别于你们。我只会在 

三月中至六月中歌唱。 

其他九个月, 

当你们依旧吱吱喳喳个不停, 

我却保持沈默。” 

注释: 

①“拉”(la)这个字有“不”、“空”、“无”、“舍弃”等意思。(中 译者注)

故事:粗糙的比喻 

More Teaching Stories 

关于粗糙的比喻 

很多有品味的人都觉得鲁米的一些比喻粗糙、生涩,不堪入目。当尼科尔森(Reynold Nicholson)在一九二○年代把《智慧律诗》移译为英文时,他把其中一些段落用拉丁文译出,好让它们不会显得太突兀。其实,在鲁米看来,任何的人类行为,不管那是多么的可耻、残忍、愚蠢,都可以充当观察灵魂成长状况用的凸透镜。鲁米曾经用女人和驴子的性交比喻托钵僧的修行。有一个女人,在跟驴子性交以前,会先把一个穿孔的葫芦瓜套在驴下体的根部,这样,驴子的生殖器就会长短适中,既能为她带来快感,又不会弄伤她。鲁米指出,一个托钵僧在从事修炼的时候,也应该知道分寸,不要不够,也不要太过头。在另一首诗里,鲁米又大胆地把做爱比喻为做面包。他在诗的结论中说:“谨记:你做爱的方式,就是上主与你相接的方式。”任何人类经验对鲁米来说,都是可以为灵魂提供养分的面包。 

●粗糙的比喻 

某人说:“那里没有托钵僧。如果那里有托钵僧的话, 

托钵僧就不在那里。” 

试看着那在午阳中闪烁的烛火。 

你把棉花放在烛火旁边,棉花就会燃烧, 

但燃烧时发出的光,会完全融于太阳光中。 

那你无处寻之烛光, 

就是托钵僧之所在。 

如果你把一盎斯的醋洒在 

两百吨的糖上, 

没有人会尝得出糖里的醋味。 

这是对发生在爱者身上的事情的 

粗糙比喻。 

没有比爱者更公然不敬的人。 

他,或她,跳上一个一边放着永恒的天秤, 

大言不惭地要让它左右平衡。 

不过也没有比爱者更心怀敬畏的人。 

让我为各位上一课文法课:“爱者死了。” 

文法书上说爱者是主词,但这是不可能的! 

“爱者”已经不在了。 

只有根据文法的观点,爱者才会是个施为者。 

但在现实上,他或她, 

具已为爱所销融, 

所有的施为, 

具已消失无踪。 

●我会在破晓以前来到 

穆罕默德说: 

“我会在破晓以前来到, 

用铁链把你链上,拖走。” 

令人惊讶,甚至觉得可笑的是, 

他竟是把你从受折磨中拖走, 

拖到春天的花园里去。 

这有点不可思议,却是事实。 

几乎每个来到这里的人, 

都是被锁链链着,拖着来的, 

只有少数是例外。 

就像第一次上学的小孩, 

你非得强迫,否则他们不愿去。 

之后,他们自己就会爱上学校。 

他们会在学校里习得知识, 

长大后,得以靠所学赚钱谋生。 

想想看你曾因被迫顺服而获得多少好处!br /> 

在来此的道路上有两类人。 

一类是身不由己的人, 

一类是因爱而顺服的人。 

前者抱着的是隐密的动机, 

他们希望乳娘接近,是因为乳娘会给他们奶吃; 

但第二类人却纯粹是爱乳娘的美。 

前者以反覆背诵经典为务, 

后者则消失于任何 

真主用以牵引他们的事物。 

但不管是第一类还是第二类人, 

都莫不是由源头所牵引。 

任何的移动都来自移动者。 

任何的爱都来自被爱者。 

●笨拙的类比 

物理世界中无两物相同, 

所以,任何类比都必然笨拙而粗糙。 

你可以把一只狮子摆在一个人的身边, 

但这样做,难免让两者都陷于危险。 

就说身体像灯这个比喻好了。 

正如灯需要灯蕊与油,身体也需要食物与睡眠。 

得不到食物与睡眠的人,就会死亡。 

但在这个比喻中, 

太阳在哪里呢? 

它升起,灯光就会与日光混而为一。 

“一”,唯一的真实, 

是无法用灯和太阳的意象来传达的。 

“一”,不是由多搅和而成的。 

没有意象能描绘 

我们父母、我们祖父母 

所遗留下来的东西。 

语言无法道出 

那存在于我们每个人之中的“一” 

●两种奔跑 

某人有一个善妒的太太 

和一个十分、十分有吸引力的女仆。 

太太小心翼翼,从不让丈夫与女仆 

单独相处。 

超过六年,男主人与女仆 

从未独处一室。 

然而,有一天, 

太太在公共澡堂洗澡, 

发现忘记把家里的银澡盆带来。 

她吩咐女仆:“请你去帮我把澡盆拿来。” 

女仆飞奔而出,一心抓住这个 

与男主人幽会的机会。 

她快乐地奔跑,像鸟儿般飞也似的回到了家。 

男女双方都欲火高涨,迫不及待, 

连门闩也都没上。 

他们迅速合为一体。 

这时女主人正在澡堂里洗头, 

她忽然想到:“我干了什么好事啦! 

竟然把干柴放在烈火上了, 

竟然把公羊跟母羊放在了一块!” 

她匆匆把头上的肥皂洗净就夺门而出, 

边跑边整理头上的发髻。 

女仆为爱而奔跑,女主人则为 

恐惧和妒意而奔跑。 

个中差异大得不可以里计。 

神秘主义者一里一里地飞翔, 

心存恐惧的苦行者却一寸一寸地爬行。 

对爱者来说的一天, 

对后者来说长似五千年! 

这是无法用理智理解的事情, 

你必须敞开胸膛! 

爱者一无所惧。 

爱是真主的属性。恐惧则是那些自称惦着真主、 

实则惦着性器官的人的属性。 

什么是真主与人共享的属性? 

住在永恒者与住在时间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如果我继续谈论爱, 

我可以说出一百种联系, 

但那仍然不代表我已说出奥秘。 

心存恐惧的苦行者用脚奔跑, 

爱者却如风雷电闪般移动。 

根本无法相比。 

当神学家还在那里 

为自由与必然的问题 

苦思冥索, 

爱者与被爱者早已 

把自己推向彼此。 

忧心忡忡的女主人赶回到家, 

打开了门。只见 

女仆衣衫不整,满脸通红, 

不发一语。 

她丈夫则一副正在祷告的模样。 

从丈夫的下摆缝隙,女主人看得见 

他那还是湿漉漉的阳具; 

而女仆的大腿上,也沾染著 

女阴的分泌物。 

太太一巴掌掴在丈夫脸上,怒问道: 

“这就是男人祷告的方法吗?用睾丸? 

难道你的阳具,有这么渴望连结吗? 

这是不是就是,她腿上 

湿答答的原因呢?” 

真是好问题, 

问得她那位“禁欲苦修”的丈夫, 

哑口无言。 

你会发现,那些自称弃绝欲望的人, 

会在转身之间就变了个人! 

●做面包 

有一场宴会。 

国王畅饮得很开心。 

他看见一个饱学的学者向他走来。 

“把他带过来, 

给他倒一些美酒。” 

仆人迅速将学者带到国王桌前, 

为他倒酒,岂料他竟不领情。 

“我宁可喝毒药!我从没喝过酒, 

也永远不会想喝! 

把它拿走!” 

他不断高声拒绝, 

把宴会的气氛弄得很糟。 

这种事,也常常发生在 

神的筵席上。 

那些但听过狂喜之爱 

却未体味过它的人, 

难免都会在酒宴中闹场。 

如果他的耳朵和喉咙之间 

存在着秘密通道,那么 

他的态度将会完全改观。 

否则,他只是无光之火, 

无豆之荚。 

国王下命令说:“侍者, 

做你该做的事!” 

侍者把学者的头往下压,说: 

“喝!” 

“再喝!” 

酒杯空了, 

学者开始唱歌, 

并说出荒唐的笑话。 

当然,没多久,他就想要尿尿了。 

他往外走,在厕所附近, 

碰到了一个美丽的妇人;那是国王的姬妾。 

他的嘴巴张得大大。他想要她! 

他想要她,就在此时此地! 

而看来,她也不是不愿意。 

他们相拥倒在地上。 

你一定看过面包师傅擀面粉团的样子。 

开始的时候,他会温柔地擀 

慢慢地,他会愈擀愈粗鲁。 

开始做面包的时候, 

面包师傅会把面粉团放在板子上, 

轻柔地揉搓; 

然后,他会把它摊开, 

辗平。 

接着,他把面粉揉成一团, 

再摊开,辗平,加入水。 

然后加盐, 

再多一点的盐。 

最后,他把面粉塑成面包的形状, 

放进炉子里烘焙。 

你还记得做面包的方法吗? 

那也是你与你所爱者缱绻时的模样。 

这不只是个 

适用于做爱的比方。 

它也适用于在战场上作战的战士。 

在永生者与死者之间, 

在本质与偶然间, 

经常都有一个紧密的拥抱。 

不同的球赛有不同的规则, 

不过它们在本质上是一样的。谨记: 

你做爱的方式, 

就是上主与你相接的方式。 

学者迷醉在狂喜中, 

浑忘了酒宴这回事。 

国王前去寻他,看到那对男女的模样 

就说道: 

“嗯,有言道:『好国王应该 

尽其所能款待他的臣民!』” 

这是一种酩酊似的自由, 

它能瓦解心灵, 

振兴精神。 

也有许多像国王一样深明事理的人, 

可以接纳在晕眩中的迷失。 

不过,现在且让我们 

回到坚定而清心的冥思, 

让那种晕眩 

像翅膀般轻举 

翱翔于神圣的界度里。

我何幸有此良师:谢赫 

The Sheikh:I Have Such a Teacher 

关于谢赫 

鲁米说,意中人就像我们自己脖子上的血管:他近在咫尺,但我们却浑然不觉。想要得见和我们肌肤相接的意中人,需要借助一面镜子,而谢赫(苏菲导师)就是这样一面镜子。 

鲁米也把谢赫比喻为厨子,而把稚嫩的苏菲弟子比喻为鹰嘴豆。鹰嘴豆在花园里发芽生长,接受雨露(性爱的象徵)的滋润。在它成熟、变硬以后,厨子会把它摘下来,投到锅里耐心地烹煮。慢慢地,鹰嘴豆就会软化,并因厨子所加入的各种佐料而变得美味。经过这样一番烹调,一个苏菲弟子就能脱胎换骨,成为教团里的中坚。 

●鹰嘴豆与厨子的对话 

鹰嘴豆从锅子里跳起 

几乎跃出了锅沿。 

它质问厨子:“你为什么要煮我?” 

厨子用勺子把它敲了回去。 

“不要试着跳出来。 

你以为我是在折磨你, 

其实我是要让你变得美味, 

可以和着辣椒与米饭, 

能成为替人类带来精力的食粮。 

你在花园里啜饮雨露, 

所为就是这个目的。” 

首先是恩赐,然后是性的欢愉, 

然后从烹煮中孕育出新生命, 

这样,朋友就有好东西可吃了。 

总有一天,鹰嘴豆会主动对厨子说: 

“把我煮久一些, 

用漏勺打我。 

这事情我自己做不来。 

我像一头做著白日梦的大象, 

对驾驶人的指挥心不在焉。 

你是我的厨子、我的驾驶人, 

是你领我进入存有的道路。 

我爱你的烹煮。” 

厨子说:“我也曾像你, 

是地里一颗稚嫩的鹰嘴豆。 

之后,我让自己经历了两重猛烈的烹煮: 

在时间里的烹煮,在身体里的烹煮。 

我用修炼来控制 

日益膨胀的动物性灵魂; 

我把自己煮之又煮, 

终于,我超越了它, 

而有了当你导师的资格。” 

●我何幸有此良师 

昨夜,我的导师教我安于贫困, 

一无所有,一无所求。 

我是站在红宝石矿里的裸汉, 

以红丝为服。 

我吸尽了红光,如今 

我看见海洋 

在亿兆的起伏中移向我。 

一圈可爱的、安静的人群 

成为我手指上的指环。 

然后,风雷雨电在路上交加。 

我何幸有此良师。 

●老鼠与骆驼 

一只老鼠用两只前脚 

握住骆驼的缰绳,牵著它走, 

想过过当骆驼夫的瘾。 

骆驼没有反抗,默默跟着走, 

让老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玩开心点儿吧。”骆驼心想。“我马上 

就要给你上一课了。” 

它们来到一处河边。 

老鼠显得不知所措。 

“你在等什么呢?过河去啊! 

你是我的领路人,不要裹足不前。” 

“我怕淹死。” 

骆驼带头步入水中。 

“水没多深,只到膝盖位置。” 

“只到膝盖位置?你的膝盖比我的头要高上一百倍!” 

“那你也许就不该当骆骆夫。 

跟与你相仿的人为伍, 

老鼠跟骆驼搭不在一块。” 

“你可以帮我渡河吗?” 

“行,上我的背来吧。 

我就是为带数以百计像你这样的人过河而生的。” 

你不是先知,但谦卑地走先知走过的道路, 

那你终可到达他们已经到达的地方。 

不要试着掌舵。不要自己开店。 

用心聆听。保持缄默。 

你可不是真主的喉舌。让自己成为一只耳朵。 

你的自矜与愤怒来自你的欲望, 

而你的欲望则根植于你的习惯。 

如果你试着叫一个习惯吃陶土的人改变, 

他会气得发疯。 

当领袖也可能会变成一种有毒的习惯。 

如果有人质疑你的权威,你会想: 

“他想取代我。” 

你虽保持礼貌,却心藏愤怒。 

时常检验你的内在。 

铜不会知道自己是铜, 

除非它已变成黄金。 

你的爱也不会知道它的庄严, 

除非它已认识到自己的无助。 

●跛脚羊 

有一群往下面河边走去的羊。 

走在最后的是一头跛脚羊。 

人们起初都很为跛脚羊担心, 

如今他们已转忧为喜。 

因为,瞧,羊群正往回走, 

而领路的, 

正是那头跛脚羊! 

学习跛脚羊的榜样, 

当羊群的领头人。

风中之蚊:合一 

Gnats Inside the Wind 

关于合一 

鲁米的诗歌充满着女性主义的智慧。他偏好使用阴柔而非阳刚的意象来描画人神合一的状态:吃着母奶的小婴儿;被河水带到大海的小鱼;在风中失踪的蚊子;能把箭迴射到自己脚下的神射手。这些都不属于男性化的英雄意象。 

在一个狂风怒号、雷电大作的晚上,我在南乔治亚州一个朋友的家中作客。他忧心忡忡地喃喃自语:“这样的天气要叫那些蜂鸟怎么办呢?”但第二天风雨过后,同一批蜂鸟又再次嗡嗡地游翔于他的花园之内。显然,蜂岛懂得跟风雨玩蚊子所不懂的躲迷藏游戏。我有时会觉得,诗其实也是一个可供隐藏的空间:它们就像阿雅沙那间用来收藏旧衣服的密室一样,可以激起人们对它们所讴歌的玄奥经验无限幽思①。

●风中之蚊 

一些蚊子飞出草丛, 

到所罗门王面前告状。 

“所罗门王啊,你是受压迫者的守护人。 

那怕再微不足道的细物,都有你为他们伸张正义。 

你能为我们讨回公道吗?” 

“谁对不起你们啦?” 

“我们要控告的是风。” 

“好。”所罗门答道。“我明白了。 

但一个法官不能只听片面之词, 

我必须也听听被告的答辩” 

所罗门传令:“传东风到庭!” 

风立刻就到了。 

但那些蚊子原告都到哪去啦?它们被吹得不知所踪了。 

这也是发生在 

每一个寻道者身上的情形。 

当真主抵临, 

那些寻道者都到哪里去啦? 

他们先是濒死, 

然后是与真主合一, 

就像风中之蚊。 

●阿雅沙与国王的珍珠① 

一天,国王把群臣召到了大殿。 

他把一粒珍珠递到宰相面前,问他: 

“你认为这珍珠值多少钱?” 

“比一百头驴所能驮的黄金还要多。” 

“把它摔破!” 

“王上,我怎能这样糟蹋你的宝物?” 

国王赐宰相袍服一件,以资嘉勉。 

然后,他把珍珠放在御前大臣手中,问他: 

“你认为它值得以什么来交换?” 

“半个王国。” 

“摔破它!” 

“我的手做不出这等事来。” 

国王赐他袍服,又增加他的俸禄。 

国王如是者向五六十个廷臣问了同样的问题。 

他们一一模仿宰相和御前大臣的回答, 

也一一获得了赏赐。 

最后,珍珠递到了阿雅沙的面前。 

“你说得出这颗珍珠有多明亮吗?” 

“它比我所能形容的还要明亮。” 

“那好,把它摔成碎片,就现在。” 

阿雅沙梦见过此情此境, 

所以事前就在袖管里藏了两块石头。 

他把石头拿出来,夹著珍珠, 

把它辗碎。 

不要在乎形相。 

如果有人想要你的马, 

把马给他。马儿是为 

争先恐后的人而设的。 

众大臣对阿雅沙的莽撞大惊失色: 

“你怎敢这样斗胆?” 

“王命比珍珠还要贵重。 

我在乎的是王命,不是什么珍珠。” 

众大臣纷纷跪倒, 

俯首在地。 

他们不时用乞求宽恕的眼神抬望国王, 

但国王却向侍卫比了比,彷佛是在说: 

“把这些人推出去斩首。” 

阿雅沙跳到国王面前说: 

“请陛下免他们一死! 

请不要断了他们与你合一的希望。 

他们已明白自己的善忘。 

他们已明白, 

模仿别人会怎样害自己 

陷于昏睡。 

不要把他们驱离你。 

看看他们俯伏在地那模样。 

把他们的脸向你。让他们在你 

冰冷的冲洗间冲洗自己。” 

阿雅沙的言词总是那么中肯, 

以致笔也因为羞愧而自断为二。 

试问,一个小碟子又怎样盛得下海洋? 

醉汉摔破了他们的酒杯, 

可你却还是要给他们倒酒! 

阿雅沙说:“你挑选我作摔珍珠的人。 

不要因我醉中的顺服而惩罚其他人! 

等我酒醒以后再惩罚他们, 

因为我再也不会酒醒。 

任何像他们那样敬伏在地的人, 

站起来之后都会与从前判若两人。 

他们像是叮在奶油上的蚊子, 

已与奶油合二为一。 

群山在战栗。它们的地形图与罗盘, 

是你掌上的纹。” 

胡珊,我要有一百张嘴, 

才能把这道理说明白, 

可我只有一张! 

来自精神的千百个意象 

都想透过我而涌出。 

我感觉自己被这丰盛叮咬 

粉碎和死亡。 

●请把这图案绣在你的地毯上 

出神的体验犹如一个保守的女人, 

她只会对一个男人投以爱的眼神。 

那是一条大河 

能供鸭子戏水,却会让 

乌鸦溺水。 

这个可见的形相之碗包含着食物, 

它可以提供滋养,却又是 

胃痛的根源。 

那是一个我们看不见的显现者 

赐予的礼物。 

你是水,我们是石磨。 

你是风,我们是被吹成各种形状的烟尘。 

你是精神,我们是双臂的张合。 

你是仁慈,我们是试着述说它的语言。 

你是欢愉,我们是不同种类的笑声。 

任何移动与声音 

都是信仰的宣示。就像 

石磨的转动声, 

是它信靠河水的证言! 

没有任何比喻可以曲尽其妙, 

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述说 

这美。 

不论任何时地都要说: 

“请把这图案绣在你的地毯上!” 

就像《可兰经》上那个 

期望为上主的袍服抓虱子、 

期望为上主补鞋子的牧羊人一样, 

我也期望能用同样贴心的方式 

道出我的赞颂, 

期望我的帐棚能抵住穹苍! 

让意中人前来, 

像守护犬一样 

伏在帐棚的入口处。 

当大海翻腾, 

不要让我只听到它的吼啸。 

让它溅入我的胸膛内! 

注释: 

①阿雅沙(Avaz)是马哈茂德王(King Mahmud)的仆人,以对主人的绝对顺服著称。很多神秘主义诗人(如昂萨里、萨纳依和阿塔尔)都借阿雅沙和马哈茂德王的主仆关系来况喻爱者与被爱者的关系。但鲁米却为阿雅沙的故事加入新的成分。据鲁米所述,阿雅沙每天都会在一间密室里流连,这种举动让一干王公大臣怀疑他藏了什么宝贝在里面,直到后来才发现,密室里面放着的,不过是一件旧的羊皮袍和一双快磨破的鞋子。阿雅沙每天去密室察看旧衣物,为的是要让自己不忘被召到宫廷任职以前的困苦日子。

渴望得到新琴弦 :艺术是对顺服的挑逗 

Wanting New Silk Harp Strings 

关于挑逗 

我们不可能从布幕上的图推知遮盖在布幕后面的是什么东西。但艺术家却钟情于封闭的形相:整片瀑布飞跃在他们眼前,但他们却宁可用链在瀑布旁边的杯子,舀水浅尝一口。形相总会不断分裂增生,但老琴师却不知止,在旧的琴弦断掉以后仍渴望得到新的琴弦。有些苏菲认为,艺术美是一种会让灵魂的成长趋缓的素质。艺术让人浅尝辄止,无法全幅领受顺服①的福乐;美丽的诗歌让人始终徘徊在与真主合一的无边忘我境界的边缘,不得其门而入。鲁米建议我们,不要继续撩着袍子在水面上走了,干脆点,脱掉全部衣衫,赤身露体潜入水中去吧——潜下去,再潜下去!

●欧麦尔和老琴师 

竖琴家老了。他的声音瘖哑, 

他的几根琴弦也断了。 

他前往麦地那的墓地哭诉。 

“主呀,你总是接受我的赝币! 

请再次接受我的祷告,赐我足够的钱, 

好让我可以为竖琴换新弦。” 

他把竖琴放平为枕,酣然睡去。 

他的灵魂之鸟逃逸了!自他的躯体, 

自他的悲伤,飞向无垠空灵, 

那儿就是自己,它可以唱真实的歌。 

“我喜欢这样没有首级,没有口舌的品尝, 

没有悔恨的回忆,没有双手却摘了 

玫瑰和紫苏,在一片绵延无尽的平原 

是我的快乐。” 

就这样,这只水鸟 

一头栽进了它的海洋里去。 

即使我的诗句有如天空一样广大, 

也无法抓住这老琴师梦中奇幻 

的一半。若真有一条明显的路 

通往那里,没人愿意留在这儿。 

老人哀哭的同时,欧麦尔②刚好在附近小憩。 

一个声音临在了他:“拿出七百金币 

赠予睡在墓地里的人。” 

当这样的声音出现, 

每个人都会知道它是由谁所发出。 

这个声音对无论是土耳其人、库德人、 

波斯人、阿拉伯人还是衣索匹亚人, 

都是同一种声音, 

同样有威严! 

欧麦尔到了墓地,坐在睡者身旁。 

他打了个喷嚏,老琴师跳起来,以为 

这位伟人来此控告他。 

“不是的。坐在我身旁。我有秘密告诉你。 

这袋金币足够你购买新琴弦。拿去, 

买好了以后再回来。” 

老琴师领悟到,他交了突如其来 

的好运道。但他却把竖琴扔在地上, 

把它摔破。 

“我一直为诗歌的每个音律、每个节奏烦心, 

浑忘了一队又一队的商旅 

已离我而去! 

我的诗把我困在自己里面, 

过去,我以为那是上天所赐最大的赠礼, 

现在,我要回归于顺服。” 

当某人赠你黄金, 

不要看着自己的手,也不要看着黄金。 

看着施赠者。 

“即使嚎啕的反控,”欧麦尔说, 

“只是另一形式的封闭,有如 

芦苇的一个茎节。 

刺穿竹节,让它中空, 

芦笛才能奏出妙音。 

别像追寻者那样被他的追寻所蒙蔽, 

为你的悔恨而悔恨吧!” 

老人的心清醒了,他不再 

沉醉于高音部或低音部, 

也不再有泪或有笑。 

在灵魂的真正晕眩中, 

他坦然超出了寻觅之外, 

超出了言语与诉说之外, 

不再溺在美里面, 

溺在救赎之外。 

波浪盖过了老人。 

对他已无话可说。 

他抖落了袍子, 

里面空无一物。 

有一只猎鹰, 

振翅入林追逐猎物 

却不再返回。 

每一秒钟,阳光 

都是全然的虚空, 

与全然的饱满。 

●一个不存在的埃及 

我想说一些 

一出口就会变成烈焰的话, 

但我保持缄默,不尝试 

使两界在同一张嘴里相容。 

我在心里秘密保留了一个埃及, 

一个不存在的埃及。 

这是好事坏事?我也不知。 

几年来,我的目光泄露了 

感官的爱欲。现在,我不这样了。 

我不固定在某处。那些泄露出去的 

没有名字。凡夏姆斯 

给予的,你也可以从我这儿获得。 

●中国艺术与希腊艺术 

先知说:“有些人以 

我看他们的方式看我。 

我们的本质是同一的。 

不分血统、典籍或传统, 

我们同畅饮着生命之水。” 

有个故事,可以说明 

隐藏在先知话中的奥秘: 

中国人和希腊人 

曾经争论谁是较高明的艺术家。 

国王说: 

“我们用辩论来消弭这个难题。” 

中国人开始侃侃而谈, 

希腊人不愿多说, 

迳自离开。 

后来,中国人建议国王 

何不给双方各一个工作室, 

一展所长? 

于是,国王给了中国人和希腊人 

两个相对而中隔一帘的房间。 

中国人向国王要求 

上百种颜料,从最淡到最深。 

他们每天大清早就来到工作室 

从早到夜,绞尽脑汁。 

希腊人不拿半点颜料。 

“那不是我们工作所需之物。” 

他们在工作室里唯一做的事情 

是清洗擦拭墙壁。日复一日 

他们让墙壁光洁如新。 

有一种方法引导所有的色泽 

到无色。须知云气斑斓壮阔的变化 

来自太阳和月亮的无华。 

中国人大功告成,满心欢喜。 

锣鼓喧天,庆贺完工。 

国王走进他们的工作室, 

被气派的色泽和精雕细琢深深慑服。 

希腊人也拉开了隔开两间的帘子。 

中国画影的金碧辉煌反射在 

无瑕的墙壁上。它们停留在那儿, 

更加的华美,而且随着 

光线的推移转动。 

希腊艺术是苏菲式的艺术。 

他们不强记繁复理论。 

他们让他们的爱念清明更清明。 

没有贪求,没有忿恨。在纯净中 

他们吸纳并且反照每一刻钟的形象, 

从此地,从星空,从虚无。 

他们照单全收, 

彷佛他们的目光 

来自观看他们那 

轻盈的清明。 

●在你的光辉中,我学会如何爱。 

在你的美中,我学会写诗。 

你在我的胸臆中起舞, 

别人看不见你, 

但有时,我看得见, 

那一瞥成就了这件艺术。 

●鼓声震天, 

它的震颤,我的心跳。 

鼓点中有侗声音说: 

“我知道你累了, 

但请过来。这里有一条路。” 

●你钦羡大海的辽阔吗? 

你为何拒绝将 

这愉悦分享给每个人? 

鱼儿不将这圣水留在杯里! 

它们悠游于广大无边的自由。 

注释: 

①顺服指的应该是一种泯灭自我、归向真主的态度和境界。(中译者注) 

②欧麦尔(Omar),回教的第二任哈里发;第一任哈里发是阿布•伯克尔(Abu Bakr)。(中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