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搜索

镇上就一家姓邵的,在南街住。邵家以前做染料生意,从周家口贩回靛蓝、大缸、大绿、大紫、大白、大黄等各种染料,在小铺子里卖。当时的染料多为粉状,用洋铁盒子盛装。外面是美人图,全是配好的。邵家整盒买,回来散卖。那年月农家有土布机子。将线染成各种颜色,然后织成五颜六色的花布,很好看。尤其是要出嫁的姑娘备嫁妆,箱子里全是这种货色。有床单有被单,有缝制好的衣服。也有整卷整卷的面料。有心的姑娘连给娃娃们穿的表料都提前备下,怕婚后与公婆分开另住。提前备下。少打无准备之仗。

  邵掌柜叫邵鑫,有个独生子,就是邵强。

  邵强很小的时候就常在店里玩耍,身上常沾上一些颜料粉沫儿,一见水,就染成一片,时间长了,他的衣服就像画匠的调色板。五颜六色的。土改那年。邵强已长成少年。贫农团拉地主游街,他爱撵着看热闹。贫农团的团长一见邵强就喊:“邵强,快去你家店里取些颜料来,给老财和太太们打花脸!”邵强就飞似地跑回店里,向父亲讨几包颜料。又飞似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递给贫农团长,然后就吸溜着鼻涕看贫农团的人给老财们打花脸儿。给地主家的女眷们打得更花,头上还戴着纸糊的高帽子,五花大绑着,前头有人像牵牲口一样牵着,后面锣鼓家什敲得山响,不一会儿,就沸腾了一条街。

  邵强觉得被打了花脸的女人们很好看,自己也想画。回到家里,取出镜子,自己调了颜色,对着镜子画花脸,鬼似的。他娘唤他,他猛一扭脸,把娘吓背了气。多亏邵鑫发现及时,掐住老伴的人中穴,又呼又叫,才算没出人命。

  邵强为此挨了一顿打。

  邵强挨了打之后。觉得自己是无辜的,便赌气不回家,整天泡在贫农团里。贫农都去地主家抄家。他尾随其后;贫农团开会,他蹲在门后听:贫农团斗地主挖浮财,他在一旁看热闹。贫农目的人本以为他是个小孩子家。只是跟着瞧稀罕,不想他一直跟着不离去。到了晚上,人都散了,他还在办公室里不走,并说要参加贫农团。贫农团长一听笑了,说你家就不是贫农,怎能让你参加贫农团?邵强当时还不懂阶级,就说都是一个镇上的,你们能我为啥不能?贫农团长笑了笑,就走过去按了接邵强的脑袋。再也没说什么。贫农团不给邵强讲道理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他还是个少年。讲不通,所以只好一笑了之。不想邵强见贫农团长没说什么,以为是同意了。很高兴,心中充满了底气。赶巧这时候邵鑫来找他。说你小子几天不回家快把你娘急坏了!邵强看了他爹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我参加贫农团了。”

  这以后,邵强就更积极了。土改那些年是一个火红的年代。穷人翻身做主人。到处是喜庆的活动。小学校里有腰鼓队,专署和县委还常带文工团到镇上演文明戏。大街上常常响起游街的锣鼓声和鞭炮声。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这氛围浸染着少年邵强。常使他处于亢备之中。由于他勤快,贫农团的人也挺喜欢他,让他回店里讨颜料。掂茶倒水,打火点烟,时间一长,像是少不了他似的。邵鑫呢。看儿子玩心大。心想跟着贫农团也不会出什么差错,所以也就放了手。邵强这一下更自由,爹不管娘不唤。贫农团里的人也不再撵他走,干脆连饭也不回家吃了。饿了就去小摊儿上吃碗面,吃过了让人家记在爹账上。众人知道他是颜料店邵掌柜的公子,也不怕他赊账。邵强吃饱了。白天随着贫农团搞斗争,晚上就和民兵们睡在一起,听民兵们讲荤笑话,学文工团的女演员走路。有时候,某民兵嫌一人站岗太寂寞,也喊邵强一同站岗。邵强当然很乐意,高兴得直蹦高。

  那时候,陈州一带的反共势力成立了一个“反共暗杀目”,专杀土改积极分子和村干部。由于他们白天散夜间聚。行动诡秘,很难侦破。由于很难侦破,他们的活动日见猖獗。一天夜里,突然有十几个黑衣蒙面人包围了镇上的贫农团目部,将值班的七八个民兵全部杀死了,第二天中共陈县的县太队赶到时,反共暗杀团早已没了踪影,屋里只有七八具尸体。邵鑫听到消息,急忙跑过来寻找儿子,不料刚进门就被县大队的人绑了起来。因为县大队那时候已经开始怀疑一个名叫邵强的小孩儿。他同民兵们睡在一起,现在不但没有他的尸体,还活不见人,很有可能他就是反共暗杀团安插在民兵队伍里的小探子。贫农团夜审邵鑫,问他是否与暗杀团有联系。是不是他派邵强混进贫农团,然后混进了民兵队伍,并将消息告知了暗杀团?

邵鑫大呼冤枉,说邵强全是他平常惯坏的,让他上学他逃学,让他守店他贪玩。他自己愿意去贫农团全是为了好奇。决不会干这丧天害理的事情。贫农团哪里找他,说世上很少有你这种父亲如此放纵儿子的。如果没有目的,你早回严加营了。邵鑫说自己放纵邵强全是怕他在店里捣乱,前些天他差点儿把他娘给吓死了,不信你们可以去问问我的四邻!贫农团的人说造假谁不会,弄不好这正是你想让他混进来故意用的计谋哩!因为一直找不到邵强,邵鑫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只好按照贫农团的设想招了供。好在那时候枪毙人的权力已被县上收回,邵鑫才没被就地正法。最后被关进了县大牢。由于缺少有力的证据,上头只好对邵鑫实行了不杀不放的措施。邵鑫又挂心老伴又挂心儿子。心力憔悴。再加上挨了不少打。身体越来越弱,不久就死在了监狱里。

  令人奇怪的是,邵强却一直下落不明。

  当年的反共暗杀团为什么要设下这谜团?至今也没能有人说得清!

赵宝庆,河北南皮人。八岁在当地京梆班王鹤雨门下学艺。在王老先生的精心栽培下,当年就登台学演娃娃生,崭露头角。后随母亲逃荒到了河南正阳县,入韩少贵的“富庆班”学艺。学艺期间,他勤学苦练,很快成了“角儿”。十六岁那年,在潢川演出京剧《五花洞》开打时,他多过了一个“云里翻”,由于起翻太高,身体不慎挂着天幕,一下子把头摔进锁骨,后在几个人的帮助下,才慢慢把头活动出来。在信阳明港演出《铁公鸡》时,一个演员慌乱中将铁枪头扎进了他的肚里,多亏观众席中有个老中医抢救及时方得以脱险。伤愈后,他仍继续苦练。为了练腿上功夫他每天在腿上绑五斤重的铜瓦,腿磨烂了也毫不在乎。功夫自然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掌握了“云里翻”、“三高立”、“穿火圈”、“穿刀门”等高难度动作。一九二四年“富庆班”老板韩少贵年事已高,托任赵宝庆主管班子。他将“富庆班”改为“共和班”,在湖南、湖北、江苏、安徽等地演出,很受观众好评。

  一九三八年,赵宝庆从正阳来到陈州,建立了“陈州新生活剧社”。抗战时期,著名京剧演员赵美艳、九岁红、金丝猴等来陈州宣传抗日,与他同台演出,他把“剧社”改为“陈州四维京剧社”,并在南人街购买一处宅院,在陈州城安了家。

  为宣传抗日,剧社除去演出文明戏外,多演一些抵御外寇的戏,尤其岳飞、屈原、梁红玉等民族英雄,几乎占领了舞台。赵宝庆是武生,自然上演《八大锤大闹朱仙镇》、《风波亭》等剧目。为激起民众的抗日高潮,剧社演出也走出了剧场,在大街上锣鼓一敲,就可唱折子戏。

  这一年,剧社里又来了一个女角儿,天津人,姓金,叫金铭芬,长得很漂亮,唱旦。她原是保定一个戏班的主角儿,保定沦陷后,逃难来到陈州。她没想到陈州竟有京剧社,便托人认识了赵宝庆。赵宝庆一听是从保定府来的角儿,又是天津人,很是高兴,当天就挂了金铭芬的头牌,让她出演梁红玉。金铭芬一炮走红陈州城,很快就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

  金铭芬为感激赵宝庆,再不南下,就在陈州住了下来。一来二去,二人就有了感情。

  可惜那时候赵宝庆已有了妻室,而且还有了一个女儿。这样一来,金铭芬就成了第三者。

  赵宝庆的妻子是陈州城里人,姓程,叫程蓝蓝。程蓝蓝的父亲是个珠宝商,也算陈州城里的头面人物。当初程蓝蓝能下嫁赵宝庆,主要是程家人全是戏迷,程老先生还是有名的票友。由于他姓程,与程砚秋属“一家子”,所以也就专仿“程派”,唱功很是够份儿。赵宝庆当初能在陈州落下脚,有很大成分应该归功于以程老先生为代表的陈州票友。基于这个原因,他才舍得将女儿下嫁一个艺伶。当时虽然已进入文明社会,但在陈州这地方儿伶人的地位还是极低的,属“下九流”之列,死了就不得进老坟地,以防辱了祖宗。为此,赵宝庆也就视程老先生为恩人。

可现在,又多了个金铭芬,感情这东西与报恩又是两回事儿,说拈花惹草也好,说感情转移也好,反正他的心已被金铭芬占领,似勾跑了魂儿。虽然他是演员,但真正一进入角色,又不好伪装,进家唉声又叹气,一副两难情绪。很明显,他既舍不得女儿,又觉得抛弃程蓝蓝良心上有点儿过不去。程蓝蓝出身世家,知书达礼,人又极聪明,自然就看出了端倪。只是这女子有心计,看出问题却又不挑明,更不询问,而是暗中派人到剧社里侦察。派去的人没下多大功夫,便找出了问题的症结。

  找到了问题,程蓝蓝仍不声张。她知道解铃还得系铃人,便设了家宴,让赵宝庆请金铭芬来家中小叙。赵宝庆不知是计,就请来了金铭芬。程蓝蓝装着不知情,亲自下厨,又炒又炸,弄出一桌子色味俱美的家常菜,然后唤客人入席,并特意让赵宝庆坐在金铭芬旁边,酿造出一片祥和的氛围,让金铭芬感动得差点儿落下了泪水。

  可令人料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一早,程蓝蓝就突然失踪了。

  赵宝庆一下慌了神。家中没了妻子,一切都显得乱糟糟的,原有的生活规律很快被打乱,佣人们不知干什么活,女儿哭闹着要找妈妈。程老先生更为着急,电话一个接一个,催促赵宝庆赶快找人。赵宝庆一边派剧社的人四处寻找,一边去警察局报案。只几天工夫,眼睛周围全是青线。金铭芬可怜赵宝庆,可又帮不上忙。因为赵家多是程府的人,她心中有鬼不敢露面。失去了才显金贵,此时此刻赵宝庆才真正认识到妻子的重要。他捶胸顿足,东跑西奔,直到第五天,才从乡下一个程府过去的佣人家中找到程蓝蓝。

  回到家中,赵宝庆问妻子说:“你为什么要出走?”程蓝蓝笑了笑,说:“没别的什么事,我只是想看一看,我在你心中的位置!”

  赵宝庆这才悟出什么,愣了好一时,才摁了摁妻子的肩头,长叹了一口气。

  几天以后,金铭芬就离开了陈州,去了南方。

  二十年后,金铭芬担任了中国京剧团的领导,常常在报纸上出头露面。而落在陈州城里的赵宝庆,此时已被划为右派分子,到一家农场里接受改造去了。

快三娘不姓快,姓郑,是个“屠妇”。快三娘是她的外号。称她快三娘的原因主要是她有“三快”,即“手快、嘴快、刀快”。手快是麻利。杀猪煺猪开膛倒肚翻肠剥皮男人都比不上她。说她刀快是指她剔骨时刀法娴熟,一把牛耳尖刀到她手中能上下翻飞,左右逢源,不一会儿就能把一头猪剔得干干净净,肥是肥,瘦是瘦,要多要少只一刀,割下来上秤一称,不多不少正得。嘴快是指她与男人骂玩,那更是镇上一绝。颍河镇上杀猪卖肉的唯她一个是女人,所以男人闲下来就爱向她打情骂俏。快三娘骂玩都是现成的,成串儿成串儿的。比如“别提你二姐,提起好好些。看到你小妹,光想搂着睡。”比如“要骚虎,找你姑,想消消,找你嫂儿……”多是一套一套的,往往骂得男人们防不胜防。仓皇败阵,举手投降。快三娘便借机罚战败者说:“快给老娘买包儿好烟吸,要不我可又来了!”在众人的笑声中,那人只好去买烟孝敬快三娘。

  快三娘是镇北街口郑屠夫的女儿,杀猪为门里出身。当然,郑老师傅是不会教女儿杀猪的,只是让她翻肠倒肚接猪血什么的,不想快三娘生性胆大,有一次趁爹不在竞操刀干开了。大姑娘杀猪毕竟不太体面,传出去之后竟影响了婚事,后来东街有个叫根儿的小伙子来郑家学艺,师傅便把女儿许给了徒弟。三年师满,根儿不但得到了一套杀猪工具,也带走了师傅的大小姐。不想根儿命短,“三年困难”时期成了饿死鬼,快三娘便自己支开了门户。

  根和快三娘只生了一儿一女。儿大女小,三口人相依为命。儿子叫强,长得很文静:强从小上学,长大后当了兵,入伍不到二年竟转了干,五年头上就当了连长。但强很不喜欢娘的行当,常来信劝娘不要再干血腥的买卖,今后由他养活妹妹和母亲。不想快三娘在街上做生意热闹惯了,一天不出去就闷得慌。又想干生意又怕得罪儿子,快三娘就让女儿给强写信,说是娘早已洗手不干了,现住家中早已没有了猪油气,墙也粉了。地上的土也换了,杀猪锅也拆了……强一听说娘不杀猪了,很高兴,便来电报要娘去部队住上一阵子。快三娘接到电报时正在街上与人骂玩儿。快三娘不识字,让人看电报内容,一听说强要自己去部队探亲就动了心。第二天她让女儿带自己去城里洗了澡,又买了身新衣服。接着就搭车去了强的部队。

  强当时驻军在京郊。强见母亲来了很高兴。强带娘去了天安门,路上特意安排娘说,千万别让人知道你是个杀猪的,让战士们瞧不起我,我可是个连长哩。快三娘说知道了知道了,娘咋能让你丢脸呢?强孝顺,带娘去了故宫,又去了八达岭、十三陵、定陵和颐和园,最后还逛了王府井。强让娘吃烤鸭,涮羊肉,还给娘买了一副玉镯,亲自给娘戴在了手上。快三娘笑道:“戴这个干啥?杀猪净碍事!”强看了娘一眼,很不满地叹了一声。快三娘见自己说漏了嘴,忙哄儿子说:“怪娘怪娘,都怪娘三句话不离本行!”

  强带娘玩了几天之后。还有工作,就让娘一人在招待所里休息。快三娘在屋里坐不住,没事儿就出来溜达。有一天。她刚走不远就听到猪叫声,禁不住就走了过去。原来,快三娘探亲的时候是初夏,城里人要过五一节,部队里也要改善生活。连队里养的有猪,过节日要宰一头。那时候部队里是一个连队一个伙,炊事班正在猪圈里逮猪。由于猪圈太大,几个人追了几圈儿也没抓住。快三娘一开始想着儿子的叮嘱,只在一旁观看,不想那几个战士抓不住那猪,就要拿枪射击。快三娘一看几个小伙子笨到这种程度,顿感技瘁,忍不住跳进猪圈里。对那几个战士说:“猪不出血啥吃头?快把围裙给我!”炊事班班长一看是连长的母亲来了,忙解下围裙交给了快三娘。快三娘麻利地勒好围裙,命令战士追猪。几个战士按照命令把猪追到快三娘面前。只见她飞起一脚就将猪跺倒在地,然后上前抓住猪尾巴猛然一提,猪的两个后腿就离了地。几个战士见抓住了,上前将猪捆了,抬到案子上。快三娘口咬尖刀,将猪嘴朝后一扳,还未等那几个战士愣过神来,血已喷了出来……

  强听说娘在战士面前暴露了“身份”。很是生气,见娘的时候就“吊”着脸子。快三娘知道自己惹了“祸”,很细声地给儿子赔不是,最后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对儿子说:“娘是生就的贱身,登不上金銮殿,我还是赶快回家吧!”

  从此,快三娘一直在家干肉铺,再也没去部队探过亲。

听说刚解放那阵儿,雷公安只是个民兵排长。但他工作积极,胆儿大,下手狠,斗地主的时候,用手在地主的后脑勺儿上捋一下,能把后颈的皮捋出血。挖浮财把地主吊上梁头“吹灰”,他能吊得让地主喊他爷。最后押着敌人上刑场,也多由他执行。他总是让子弹在头发丝里篦一篦,让子弹沾上脑油,然后压子弹,推膛,瞄准,扣扳机,直等到罪犯脑袋开花,他脸上才会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快意。

  那年月,地主老财一提起“雷震五”这三个字,无不胆战心惊。只是这种事儿做得多了,给好人也能留下“恶”的印象。记得小时候,大人常用雷震五这个名字吓我们:“再闹,就让雷震五把你抓起来!”

  后来雷震五就参加了工作,在区派出所里当公安员。由于文化低,一干几十年,从未离开过家乡那个小镇,也没升迁之机,只落了个外号“雷公安”。据说他一把驳壳枪用了几十年,有一次吓唬坏人,把枪朝上一拍,再拿不起来了——因为枪已经零散了。这很可能是谣传,多年来,“雷公安”是小镇安全的象征。他对坏人仍是下手狠,抓住一个,先把你铐在派出所门前的桐树上,展览一番,让你精神上受到摧残,然后再捆你一绳。雷公安绑人是派出所一绝,用的绳子很细,能勒进你的肉里。绑时让被绑者跪在地上,手腕与臂膀交接处有一个活环,把手腕上的绳子套进环里,然后脚踏被绑者的臂膀朝上猛提,往往被绑者“喷”出的第一句话大多是“我的娘也!”这叫“老头看瓜”捆人法,再硬的罪犯顶不住三上劲,最后双手能背过后脑勺儿。如果拴上你一个小时,你头上的汗就如豆子般朝外滚,双手憋成“紫茄子”,胀得要炸似的,不小心就会落下终身残废。只是雷公安很注意这个度,让人光受活罪不致残,最后让你有苦无处诉。凡是挨过雷震五绑的人都说:愿判十年刑,不愿挨一绳。可见他的这一绑是多么让人刻骨铭心。

  雷震五说:对敌人,就是要狠!

  这话是一位大人物说的,自然无可非议。因为你对敌人不狠,敌人对你可不客气。那老虎凳、辣椒水什么的更为残酷。由于雷震五的狠劲儿,虽然没当上什么官儿,但年年都是公安战线上的先进人物。

  雷公安的这手绝活,据说是跟一个老区长学的。老区长原来只是个土改工作队员,后来当了区长,不能亲自捆人了,便把技术教给了雷震五。只可惜,雷震五学会不久,那位老区长就被反共暗杀团杀害了。随着形势发展,雷震五越发认识到这手绝活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和荣誉。所以他开始了技术保密,尤其绾绳花儿的时候,动作飞快,而且故意虚张声势,声东击西,让外人看不清绾绳的路数。有一年区政府新分来个“老转”,看了几遍雷公安捆人,自以为学会了,便自己动手捆一个盗劫惯犯,不想系了死扣儿,该放绳时放不开,眼见被绑者血冲天顶,若不是雷公安迅速用刀割断绳索,差点儿闹出人命来。

  当然,雷公安的绝技不传外人,对儿子却不保密。雷公安的儿子叫雷社,初中毕业后内招进了派出所当合同民警。雷公安暗地常对儿子灌输“一招儿鲜,吃遍天”的道理,然后极其认真地教儿子如何捆人。雷社聪明,没多久就学会了,只是狠劲儿不够,不能将犯人摁得叫妈。尽管雷公安一再教他如何狠,但雷社就是提不起仇恨。为此雷公安很犯愁,摸不清儿子是技术上的问题还是思想上的软弱,有心想捆儿子一绳让他体验体验,但又自觉下不去手。万般无奈,雷公安只好“以身试绳”,看看是不是儿子的技术问题。

他知道,如果技术不过关,下手再狠也达不到力度。另外,还有一层意思,自己捆了人家一辈子,但还未尝过被捆的滋味儿,这个诱惑一直隐藏在心中几十年,但为了技术密不示人,多年来只能做为一种奇怪的愿望期待着。现在儿子长大成人,又掌握了初步技术,何不就此找找儿子捆人不叫娘的原因?他把心事给雷社一说,雷社觉得很吃惊,急忙摇头拒绝。雷公安见儿子不乐意,正了脸色教导儿子说:“做为执法人,拎起绳子不能认人!现在,我就是坏人,不是你爹!”说着,就硬硬地将一根尼龙绳递给了雷社。

雷社先是迟迟疑疑,在父亲严厉的目光威逼下只好唯唯诺诺地接过绳子。没想雷社的手一触到那根尼龙绳,双目顿时喷出火样的东西,一脚将雷公安踏倒在地,很麻利地将雷公安的双臂背在身后,龙飞凤舞般绾了绳花儿,朝上猛然一提,声音很低地在雷公安的耳边问道:“有钱没?”雷公安下意识地回答:“没有。”雷社大叫一声让你尝尝老子的厉害,狠劲儿又一提,只听雷公安从丹田深处爆发出一声:“唉呀,我的妈也!”

  从此,雷公安就吊了一只膀子。

陈州城东关有个姓苏的寡妇,丈夫早逝,寡妇熬儿,儿子考中进士,后升为五品知州,成为一代清官。

  苏寡妇娘家姓苏,丈夫姓于。她的儿子叫于文元。清康熙十九年,于文元成进士,初任直隶通县知县,康熙二十五年,调任亳州刺史,五十五岁那年,因身体欠佳被放回到陈州当知府。

  那时候,他的老娘还健在,已年近八旬,但身板硬朗,眼不花耳不聋,只是头发白了,一头麻发,让人肃然起敬。

  于文元是个孝子,每天晚上让妻子给娘暖脚拉家常。上了年纪的人,一切均在回忆中,回忆年轻时的欢乐和痛苦。于文元十分懂得情绪是长寿的秘诀,所以常给老娘讲些儿时的顽皮或一些官场笑话,让母亲整日生活在欢乐之中。为让母亲高兴,他熟读了《笑林广记》之类的书,读后就给老娘讲。书上讲完了,就到处派人收集,闲来无事,他自己也想编些笑话。只可惜,于文元当官多年,一脸严肃,讲笑话时还凑合,知道如何冷脸抖“包袱”,可等到自己编笑话时,方知身上的幽默早已随着政治生涯消失了,编出的东西不但不可笑,而且枯燥乏味,为此,于文元很苦恼。  大概就在这时候,他听说城南关有个老头儿极会讲笑话,便派人把老汉请了回来。

  请来的老汉姓胡,叫胡鳖儿,也七八十岁了,由于性格开朗,爱说爱笑,所以显得很精神。原来的时候,他喂了一头种马,一头种驴,一头种牛,专给牲畜配种,整天走南闯北,见识多广,干的又是一种特殊活计,所以走到哪里就会响起一片笑骂儿声。这种人在那个时候属“下九流”,有“七修(脚)八配(种)九娼鸡(娼妓和野鸡)”之说。一般大户人家是极少与这种人打交道的。可于文元是个孝子,为了母亲便不顾这些了,便请来胡鳖儿,让他到客厅里,先讲一段儿笑话,看看能否让自己笑起来。

  胡鳖儿平常都是与下里巴人混在一起,所讲的笑话也多是难上桌面的。现在又面对的是知府大人,胡鳖儿早已吓出了一头冷汗,脑际间一片空白,别说讲笑话,差点儿连话也说不囫囵了。于文元一看胡鳖儿害怕自己,便先讲了一个,目的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只可惜,于文元是学问人,讲笑话也多用文词儿,胡鳖儿听不懂,自然也不觉得可笑。

  万般无奈,于文元只好赏了胡鳖儿几两银子,让他走了。不想于文元请胡鳖儿来府上的消息早已有下人告知了老太太。老太太很高兴,因为她不但认得胡鳖儿,而且与他极相熟。原来苏寡妇年轻时为供养儿子读书,曾偷偷给富人当过洗衣妇。女人家到了给人洗衣的份儿上,自然也就没了身份,就好比马夫、丫环一样,成了下人。那时候老太太是给一家姓段的富户洗衣服,段家住在南关,苏寡妇每早去段家时要路过胡鳖儿家。胡鳖儿家门前是一片场地,每天早晨,胡鳖儿均要朝外牵种畜,所以二人时常碰面,开始只是笑笑,慢慢就熟悉了。加上这胡鳖儿是个烂货,人一熟就寻乐开玩笑。

他对苏寡妇说:“知道我这阵子生意为啥好吗?”苏寡妇说不知道。胡鳖儿说:“主要就是因为每天我牵着种驴出来第一个碰上的是你!干这一行,每天早上第一眼看到女人,是大吉,尤其是看到寡妇,更是难得!为啥?闲地易成苗!”面对这种玩笑话,开初苏寡妇有点儿不习惯,多了,也就不介意了,又见胡鳖儿只是赖嘴,人挺善良,并没什么歹心眼儿,便对他产生了好感,有困难时,就向胡鳖儿借几个。胡鳖儿见苏寡妇日子紧巴,也想点儿生法儿救济她,对苏寡妇说:“你只要每天第一个让我看到你,我一个月赏你五两银!”如此轻易地抓到一笔额外收入,苏寡妇自然感激不尽,所以每天按时路过胡鳖儿家门口。可以说,于文元能金榜题名,其中有着胡鳖儿一份功劳。当然,于文元是不知道这些的。他今天为母行孝请来了胡鳖儿,全属偶然,不想却勾出老太太一段旧情,非要见见胡鳖儿不可。

  于是,于文元急忙派人再次去请胡鳖儿。

  这一请不要紧,勾起胡鳖儿埋葬在心底深处已久的那段恐怖。当年胡鳖儿救济苏寡妇,除去好心之外,自然也有一丝爱恋,只是这种淫乱之心一直被“好心”压住,没有机会暴露而己。可自从苏寡妇的儿子中举之后,胡鳖儿就下意识中多了一份警惕。现在于文元当上陈州知府,刚“请”一回,又“请”一回,而且是去讲“笑话”,什么意思?是不是他娘给他说了什么?他要杀人灭口埋藏那段不光彩的历史,怕人知道他的乌纱帽上有“种驴”的功劳?要不就是苏寡妇早就看出了自己的“歹心”,一直没机会报复,这下儿子当了知府,要给我一点儿厉害?

  如此推来想去,全不往好上想,而且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自己末日来临,更怕受那大堂之苦,最后竟悬梁自尽了!

  消息传到于府,于文元母子皆很惊讶。尤其是老太太,更为悲痛,一连几天不吃不喝,用此哀悼恩人胡鳖儿——只可惜,那时候胡鳖儿已经入土了。

  本来事情已经算完,不料胡鳖儿之死竟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为攻击于文元增加了把柄。因为于文元是清官,得罪过不少小人和恶人。这些人历来好搬弄是非,于是他们就利用胡鳖儿之死为于母演绎出不少年轻时的绯闻,然后又说于文元如何借用手中之权“为父报仇”,用计害死了苏寡妇当年的相好胡鳖儿,心痛得老太太几天不吃不喝……

  当然,这些传闻于文元不会知道,因为没人敢给他说。于文元虽然不知道,但他的母亲却知道了,于母的消息来自一位女佣人,而这位女佣人是被别人收买的,专为老太太悄悄传递这种消息。收买女佣人的原想借此气死老太太,用以给孝子于文元以重创,没想到老太太开初听时有些架不住,怎奈那女佣人天天灌输,听得老太太麻木了,最后竟像听别人的桃色故事一样听上了瘾。编谎言的为让老太太早日灭亡,连她当年如何与胡鳖儿做爱都描绘得一清二楚,使老太太每日都生活在亢奋的情绪中,竟越来越精神了。这很使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莫名其妙了。

  老太太高寿九十七岁。

  陈州百姓都说,还是好人得好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