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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双红绣鞋。

  六十年前的一个春夜,油灯将尽未尽时,我的主人——一个待嫁的苗女,把那根红丝线在指间一绕,打了个结,放在唇齿间轻轻一咬,算是完成了对我最后一针的刺绣。她取出另一只绣好的鞋,将我的左右脚合在一起。油灯下,我搁浅在桌面上,像两只小红船,两朵百合在我身上绽放如春。待嫁的苗女,托着香腮凝视着我,她的脸上,悄然漫上了一层红晕。

  这时,灯碗里油干了,火苗微微地颤了两下,灭了,一缕青烟在月色里袅袅升腾。待嫁的苗女一把将我拥入怀里,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我偎在她高耸的胸脯上,她身上特有的少女体香,一如春天阳光的芬芳,在整个房间里荡漾开来。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偶尔,黑暗中发出几声哧哧的笑,搅得一团月光在窗外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那个春天,她出嫁,我随她来到了夫家。

  她一身盛装,在众人的簇拥下,绣裙簪珠,衣华钗明,冠上的饰品,佩戴的银器,丁零零作响。随着她轻移莲步,所有人都把目

光聚焦在我的身上,禁不住啧啧称奇。我镶着金丝边的红鞋面上,两朵百合在阳光下怒放,晃动着炫目的光泽。

  我知道,今天是她的嫁日,也是我的节日,我们一生,只为这一天。

  三天后,我被放进了箱子的最底层。在她合上箱盖时,我读到了她的目光,那目光里,盛开着恋恋不舍的甜蜜。

  我在黑暗里一躺就是六十年。即使被压在箱底,时光的灰尘依然抚摸着我的身体。

  六十年后,当我重见天日时,我所见到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街景,陌生的游客,陌生的熙熙攘攘,还有陌生的各地方言在街头汹涌。这一切,让我有些惶恐。我的主人已经老了,岁月把她雕刻成一个枯瘦干瘪的老妪。我被悬挂在街边的墙上等待出售。而她,在懒洋洋的阳光下,靠着墙打盹儿。时光,在这个午后停顿了。

  一个衣着时尚的漂亮女子,在我主人面前停下脚步,注视着我,久久地,不肯离去。最后,女子推了推我的主人,问,阿婆,这个,卖吗?

  我的主人将醒未醒,点了点头。随即,瞥了那女子一眼,顿时惊呆了。她慌里慌张地站起来,盯着那女子,好一会儿,说,你……试试……合脚不?

  当女子把我穿在脚上,显得是那么的熨帖,不大不小,不胖不瘦,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就像是天生为她做的一样。她让我在半个多世纪后,掸去岁月的尘埃,重新焕发出生机。这女子站在古老的青石板街上,眼睛微微地眯着,来回转动身体,细细地打量我,任凭融融的阳光扑簌簌地跌落在她身上,跌落出一种久违的香气,让噪杂的大街顿时变得安静。她的美丽与娴静,让时光倒转,一如六十年前的那个春天。我的主人呆呆地望着她,像面对从前那个待嫁的自己一样手足无措。女子问,阿婆,我想买,多少钱?

  我的主人摇了摇头,一头银发在阳光下晃着,说,不要钱,送给你。

  女子怔了一下,说,那不行,怎么好意思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我的主人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豁着没牙的嘴笑了,说,我只送该送的人。

  我的新主人叫麦苗。我跟随麦苗一路车马劳顿,来到一个叫深圳的地方,来到一栋豪华的孤零零的别墅。这里,是我的新家。

  一个午夜,窗外华灯璀璨,灯火未眠。麦苗没有开灯,抱着双膝坐在地板上哭泣。我躺在她身后的席梦思床上,默默地注视着她。我的旁边,是一袭白色的婚纱,还有一双镶着红宝石的高跟鞋,它们在窗外霓虹灯的折射下,闪着高贵的光芒。我和它们相比,像一对丑小鸭,滑稽丑陋。

  麦苗哭得很伤心,如水的月光洒着她的半边脸上,泪眼蒙眬。

  她把我贴在脸上,摩挲了很久,最后把我的左脚小心地包好,搁进了衣柜的最底层,另一只——我的右脚,被放进了一个准备邮寄远方的包裹箱里,还塞了一张纸条。在麦苗即将合上盖子的一刹那,一颗带着她体温的泪珠掉落下来,菊花般洇在我的身上。那一刻,我体味到了她对我的眷恋,是如此的深情。

  我重新回到黑暗的世界里。相伴六十年后,两只鞋骨肉分离,天各一方。我倍感孤独。我无法预知我的左脚和右脚是否还有团聚的那一天。

  那张纸条上写着:贵哥,你就当我死了吧。

黄阿二的酒酿在古庙镇上老老少少都跷起大拇指,没有不说呱呱叫的。古庙镇人黄、王不分,大伙习惯喊黄阿二为“酒酿黄”,但听起来总像“酒酿王”,其实喊他酒酿王倒也不虚不谬。至少在古庙镇上,还没有谁做酒酿能做得过黄阿二的。

  黄阿二做酒酿,不用大钵头,而是用小钵头。据说小钵头酒酿比大钵头酒酿难做,因此做酒酿小生意的,都习惯用大钵头,不敢轻易改用小钵头,单凭这一点,黄阿二就区别其他做酒酿买卖的。

  古庙镇人只要一听那吆喝就知道是“酒酿王”的酒酿来了。别人喊“酒酿——卖酒酿来——”,他喊“酒酿——小钵头甜酒酿来哉——”,酒酿王的嗓音很浑厚,有一种穿透力,能穿过门墙,撞入人们的耳膜。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都能听到酒酿王的吆喝,他那极有韵味的吆喝可以说已成了古庙镇的一种文化风景,或者说是一种民俗。

  古庙镇的人偏好吃酒酿有些年历史了,来了客,端碗酒酿小圆子,乃待客的一种,既不破费多少,也还上得台面,那些老吃客十有八九认准酒酿王的酒酿。据他们说,一上口就能吃出是不是酒酿王做的酒酿。每每这时,黄阿二脸上就浮现出一种满足来,一种得意来。用他的话说,有老吃客的这些评价,比吃人参还补。

  酒酿王的酒酿在古庙镇只嫌少,不嫌多,从来只有买不到的日子,没有卖不掉的日子。但黄阿二坚持每天只做三十小钵头,一小钵头也不多做,从无例外。通常他九点钟骑了黄鱼车笃悠悠地走街串巷,一路骑过去,一路吆喝过去。黄阿二常说:他做酒酿买卖,一半是为了能吆喝上这几声。只要每日里这么吆喝一嗓子,通体舒畅。若待在家里只吃不做,不吆喝,不出一个月保管憋出病来。黄阿二的酒酿常常是不到吃中饭就卖光了。下午,他或茶馆里坐坐,或澡堂城泡泡。

  黄阿二的话说:皮包水、水包皮乃人生的两大享受,神仙也不过如此。天长日久,他有了不少茶友、浴友,每日里聚在一起,嚼起来没有啥话题避讳的。有位老茶友对他说:“你的酒酿,牌子已做出了,生意这么好,何不多做点?”

  “我只一双手。”黄阿二说了这话再不多言。

  有位浴友替他出主意说:“那请一两个帮手嘛,你还可过

过老板瘾呢。只要指点指点,指派指派,人又省力,钱又多赚,这等好事别人想觅也觅不来。”

  黄阿二默默半晌后说:“我这人命贱,自己不动手做,比死还难受。再说了,自己做放心。做好做坏,心里有底。”

  黄阿二依然那样不多不少每日里做三十小钵头酒酿。他的酒酿总比别家的甜,比别家的香,比别家的酒酿汤多,也不知他是如何酿的。问他有啥诀窍,他搔搔头说:“能有啥诀窍,凭良心做,凭经验做。”其他,他就实在说不出啥了。

  黄阿二的酒酿不论斤不论两,论钵头的,一小钵头一买,连钵头买也可,用锅用盆来倒回去也行。他的酒酿打出牌子,不挑不捡,顺着摆放的次序拿,若要比比看,挑挑看,他就不卖。老主顾都知道,黄阿二的酒酿钵钵一样,无需挑挑拣拣的,否则,咋叫“酒酿王”。有时碰到孤老太孤老头,只要买一点点的,黄阿二就取出一把毛竹片刀来,把小钵头里的酒酿一划二或一划四,你这次拿回家称是这分量,下回买,准仍是这些分量,从无短斤缺两的。古庙镇的人都说:如今像黄阿二这样信得过的生意人越来越少。

  有次,有一公司的总经理来找他定做五十小钵头酒酿,说有批上海客户慕他酒酿王的名,点名要吃他酿的小钵头酒酿。公司准备连钵头买,钱可以预付。

  黄阿二说:“可以。但每天只有三十钵头,若要五十钵头只能分两天交货。”

   那怎么行。公司总经理表示价钱上可以提高点。

   谁知黄阿二说做五十钵头质量上就难保证了,只能一天三十钵头。要就要,不要拉倒,没啥商量的。

  经理碰了一鼻头灰,心里一百个想不通,有赚不赚猪头三,这黄阿二死脑子一个。

  黄阿二已六十出头了,他坚持从年初一做到年三十,一天也不歇,但一钵头也不肯多做,似乎多做了一钵头就会坏了质量,坏了名声。

  听惯了黄阿二的吆喝,几回不听见,就有人问:“酒酿王这两天怎么没来?”往往这话还在耳边,那“酒酿——小钵头甜酒酿来哉——”的吆喝声就传来了。

  最近,连着好几日未听到酒酿王的吆喝声了,仿佛生活中缺了什么。一打听,原来黄阿二病了。大家怪想念黄阿二的,几个老茶友、老浴友结伴前去看望他,进了门,大伙儿一起吆喝了一声:“酒酿——小钵头甜酒酿来哉——”

  黄阿二听后浑身一震,他撑起身来说:“你们这一声吆喝,对我来说,比吃啥药都强,这不,毛病好了一半。”

大柱是远近闻名的坯王。

  相思古镇上的人家盖房都会争着相请大柱,大柱脱的坯坚硬结实与众不同。别处盖房用青石砌根基,半人高时才摞坯垒墙。可用了大柱脱的坯,那些石料就省了,大柱的坯坚固的可与石料媲美。

  镇东头花戏楼隔壁卖膏药的瘸子老三不屑地说,土坯是土坯,青石是青石,没听说过土坯能和青石一样结实。老三走起来总嫌路不平,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到大柱干活的地方,呲牙咧嘴憋了半晌劲也没搬起一块儿坯来。大柱见状一笑,取过一块儿坯,高高地举过头顶,使劲一摔,硬土地面上便被砸出个大坑。再看那坯,完完整整,还不带掉皮儿裂缝。瘸子老三的眼睛瞪成了牛铃铛,只顾竖起大拇指比划,惊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瘸子老三回过神儿后就把大柱叫成坯王了。坯王不是白叫的,坯王自有过人之处。大柱身高八尺,相貌堂堂,稳稳当当往那儿一站,就是托塔李天王,两个拳头亚赛油锤,脱坯不用杵子。大柱的坯模整整比普通坯模大一倍,一下能装八块儿坯,充满湿土坯后足有七八十斤。别人脱坯图省事就地取土,可大柱总是不厌其烦地起五更到离镇子八里远的

李家坡起土,说那儿的土质粘度大且细腻。最为当紧的一道工序是和泥,放水浸泡,反复踩踏,直把那土捣鼓的像麦子粉一样的暄腾筋道才肯动手脱坯。

  大柱将醒好的泥奋力摔打堆在一起,脱坯时,双手上前,卡满一捧泥,至模具前再忽地分开,左右开弓,把泥摔进坯模中,两只胳臂忽高忽低,上下翻飞,大拳头腾腾腾砸上九下,扎个马步,端起湿坯,往地下轻轻一磕,八块坯分两行就晾那儿了。

  清晨的太阳温柔到极致,即便是不眨眼地看它也不会刺伤眼睛。大柱扛着脱坯用的家伙什出现在杏儿家时,杏儿正站在窗户边那棵桃树下梳头,浓密的乌发瀑布般泻下,头顶上桃花夭夭,蜂飞蝶舞。阳光毫不吝啬地透过满树繁花,把杏儿的长发染成了七彩锦缎。大柱一阵眩晕,揉揉眼,定定神,才看清是个花一般的闺女。

  杏儿这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也不晓得让多少人惊羡。辫子长及腿弯处,乌黑发亮。一整天,大柱只闷头脱坯,衣裳甩在柴草堆上,贴身的那件白夏布褂被汗塌得精湿。他不敢再看杏儿,大柱的眼睛让这个长发妹结结实实的给弄伤了。

  杏儿来续过几次茶水,每次,大柱听见杏儿细碎的脚步声,心里就像揣了一百只兔子狂跳个不停。杏儿把辫子从胸前甩向身后时,辫稍扫着了大柱的胳臂,大柱一激灵,像过了电。

  杏儿说,大柱哥,看你脱坯就像听张天辈说书,你手里也拿着月牙板呢。大柱手没停,脸红得像刚飞到矮墙头上那只小公鸡的冠。

  坯王大柱在杏儿家脱坯,起早贪黑,一连干了半个月。杏儿她爹捋着山羊胡子,高兴地围着坯垜子转来转去,连声叫好。杏儿说,爹,是坯好,还是坯王大柱哥好?都好,都好。杏儿她爹一手拍着坯,一手端个红泥小壶朝嘴里倒水。杏儿说,那爹就把他招过来让他给咱家脱一辈子坯。杏儿她爹被茶水呛住了,咳了好大一阵子。

  杏儿她爹总想把杏儿嫁个殷实人家。坯王虽说有门好手艺,可一个汗珠掉地下摔八瓣儿,终归是个泥腿子,不行不行,不能嫁他。

  瘸子老三家有个儿子在城里开店专卖膏药,据说生意好的不得了。前些日子回来进药,在河边儿碰见杏儿了,回来就央请他爹上门提亲,说:我进城那年杏儿还是个黄毛丫头,咋一转脸就出落成个天仙了?那长辫子,我的天哪,迷死人了。

  杏儿她爹看着瘸子老三家送来的聘礼,高兴地在屋子里待不住,一会儿功夫,端着个茶壶在镇子上走了八个来回。杏儿恼了,说要嫁你嫁,我就看上大柱哥了!

  杏儿她娘走得早,杏儿还有个哥哥,脑子不太灵光,就指望着杏儿的彩礼给傻哥哥娶媳妇呢。杏儿她爹比葫芦说瓢,声泪俱下,好话说了一河滩,总算稳住了杏儿。

  坯王自从认识杏儿,心里再也搁不下旁人了。坯王想,有了杏儿,这辈子算没白活。等忙过这阵子,就央人到杏儿家提亲,把娘留下的那支凤头金钗送给杏儿做聘礼。

  这天夜里,坯王大柱静静地躺在炕上,两手交叉枕在脑后,想着杏儿要是把辫子盘成发髻,再插上金钗和红绒花该是什么模样啊?忽听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大柱忙起身开门,杏儿跌跌撞撞地进来,抱住大柱就哭,坯王慌乱不堪。

  上弦月,像美人盈盈含笑的嘴角。今夜,因了这弯月,星空没心没肺地乐成了一朵花,它对杏儿大柱的愁苦浑然不觉……杏儿离去时,把两条乌黑的发辫齐根铰下留给了坯王。

  一所崭新的土坯房远离镇子,孤零零的立在南岸的柳树下,大柱从此不再帮人脱坯,整日待在坯屋里。有人在夜间见过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问他,也不答话,只痴痴地望着远处。那里,有璀璨撩人的光,是城的灯,杏儿住那儿。

  来年八月,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塌了不少房屋,可相思古镇南岸那座土坯房却完好无损。据说,大柱在脱坯时,把杏儿的青丝秀发剪碎搅合在土中,每一块儿土坯都散发着杏儿的气息。

  如今,坯屋尚在,坯王不知去向……

宋代时候,陈州为府,后来,不知何故又降为县,但无论是府是县,秋后斩人总是少不得的。斩人必有刽子手。刽子手虽为恶活,但少不得。

  城南关有一家姓封的,世代都干这营生。轮到封丘这一辈,已到清末年间。每有刑事,封丘便披挂上阵。一把鬼头刀架在胳膊上,寒光闪闪,随着三声炮响,封丘冷酷地走进杀场,双目不看罪犯面目,只瞅罪犯的脖颈,单等一声令下,胳膊一抡,不见刀起,人头便滚下了地。待转身走了数步,那死者的鲜血才“唿”地喷出,如同天女散花,染红半个天际——而封丘身上从不沾血腥。活路做得如此干净利索,颇招活着的人唏嘘咂舌。

  这是封家绝活。封家人为练此绝招儿,多是从七岁抡刀,练肘功。封家人的肘力都很棒,用双肘支身倒立,能撑几个时辰。除去

肘力,还要练眼力。练眼力是为了瞅准下刀之处。因而封家人与人交谈,三句话未完便要看人家的脖颈数次,这叫习性,很可怕。所以左邻右舍很少跟封家来往。封家人赶集上店,也极少人上前招呼。封家人活得很孤独。

  封家人做活,从不用官刀,多用祖传鬼头刀。那刀比一般刀宽得多,发绿光,能照出人脸。杀人的时候,刽子手立在罪犯一旁,时辰一到,身子稍一倾斜,胳膊朝上一拉,“嚓”,人头便被“利”了下来。古时候讲究一刀之罪,因此这一刀要稳、准、狠。由于速度快得出奇,落地人头在地上还能咂嘴磕眼皮儿。

  这一年秋,朝廷命官监察御史来到了陈州。监察御史很老辣,也很能干,到陈州连夜查看卷宗,挥笔点了五名死囚,定斩不饶。刑场设在南关弦歌台左侧,三面环水,一路通陆,很保险。刽子手自然是封丘。因为当时陈州为县,刽子手很少,而五名死囚都要求封丘做活。监察御史很大度,答应了他们。那一天,秋阳高照,阳光在湖水上闪跳,堆银叠翠。远处的芦苇荡如同绿波连着遥遥的天际。刑场的周围重兵把守,巡逻小舟如饿鹰般游弋。监察御史亲当监斩官,坐在一个高台上。三声炮响过一声,封丘披挂上场。单见他胳膊上虎驾鬼头刀,寒光森森。一般刽子手,多穿大红披夹儿。而封丘却是一身洁白,腰扎黑板带,黑绸子束紧袖口,足蹬高玄靴,黑映白,白映黑,既威武又潇洒。

  封丘昂昂走进刑场,面目冷酷似冰。他让犯人跪成一个“圆”,然后站立罪犯身后,严阵以待。最后一声炮响刚刚落音,只见封丘如飞似箭,犹如一只白色的粉蝶,瞬间飘绕一周。眨眼工夫,五颗人头已汇集中心,同时咂嘴,同时睁眼,同时悠然瞑目。片刻间,封丘早已离去丈余。这时候,

人们方听到五声有次序的“唿”声,只见五柱鲜血交叉喷开,形成鲜艳的梅花图案,而汇拢在一起的五颗人头,恰成花中之“蕊”。再看五个罪犯,早已被他人的鲜血染个透红,消融在“梅花丛中”。

  全场大哗。

  监察御史呆然一时,更是惊叹不已。他起身走下高台,向封丘表示祝贺。封丘一副漠然,施礼谢恩后,扭身回了家。

  监察御史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如此艺术的杀人场面,很是余兴未尽。回到下榻之处,又听当地官员说封家五代充当刽子手,而且从未出过差错,更感敬佩,当即挥毫,写匾一帧,上书狂草:韦驮再世。

  御史狂草,苍劲有力,倜傥潇洒,在当朝颇有名声,世人皆把御史墨宝引为殊荣。可他万没料到,当差人把匾送到封家时,封丘竟婉言谢绝了。监察御史很恼火,亲自去了封家。封丘施大礼相迎,把御史让到正堂。那御史怒气未消地问:“为何不挂本官赐给的金匾?”

  封丘先是磕头请罪,然后认真回答:“谢大人恩泽!小人不配!”

  御史见封丘自谦,怒气消了一半,问道:“本官是朝廷大臣,虽笔力不济,胡乱涂鸦,但每到一处,求墨者无数!别人想求而不得,送给你你却不赏脸!真让人莫名其妙!”

  封丘说:“大人匾上所题四字,小人确实不配!”

  “你封家几代执法无差错,何有不配之说?”

  “大人不知,封家执法无差错是为保住饭碗,而在良心上却不是如此!”

  “此话怎讲?”监察御史睁大了眼睛。

  “大人息怒!如若大人不怪罪,请您随我来!”封丘说完,便起身领那御史到了后院。后院是一个小独院,靠墙处有一筒子房。封丘打开房门,请御史入内。御史疑惑地望了望封丘,便好奇地走了进去。待看清了,御史大吃一惊!原来室内全是供奉的牌位,每个牌位上都有姓名、地址、死的年月。御史不解地看了看封丘。封丘说:“大人,这些全是封家历代所斩罪犯的牌位,至今已有七百六十三名!他们当中,有的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大人,恕小人直言,这里边也有不少的冤魂!我们每年都要给这些冤魂上些纸钱!”

  御史眉头打结,不解地问:“你们既然知道他们之中有冤魂,为何当时不报?”

  封丘说:“我们是刽子手,从不问死者原因!这些冤魂大多是他们死后我们才知道的!”

  “如果当时知道,你敢不敢替罪犯呼冤?”

  封丘摇了摇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好一时才说:“为保饭碗,小人不敢——这是祖上的规矩!”

  监察御史淡淡地笑了笑,倒剪手在室内踱了两遭儿,抬头望了望众多的牌位,又问道:“这么多牌位,你怎么知道谁是冤魂呢?”

  “大人,祖上有规,凡是冤魂者,牌位要染红头儿!”

  “噢!”御史抬头望去,满室如梅花绽开。他走近一个染了红头儿的牌位,见上写着“胡公柳”,隔年所杀。他禁不住咂了一下嘴巴,略有所思地自语道:“胡公柳,胡公柳……”他说着拿起牌位,看了看那红色,问道:“这红色是何物所染?”

  “血!是人血!”

  “噢——血!人血!”监察御史轻轻揩了揩牌位上的灰尘,小心地把它放回了原处。他突然转向封丘,问道:“依你之见,今日伏法的五名罪犯中,有无不当斩者?”

  封丘“扑通”跪地,说道:“小人不敢讲!”

  “恕你无罪,照实讲来!”

  封丘的喉头上下抖动了好一时才说:“望大人息怒,今日五人之中至少有一人不当斩!”

  “谁?”

  “张仲林!”

  “你怎么知道?”

  “我是从血向观察,这张仲林定有冤屈!大人不知,这张仲林是第一个挨刀,而他的血却是最迟喷出……”

  “这纯是一派胡言!”

  “大人,窦娥蒙冤,六月飘雪虽是戏言,但也不可不信!据我们封家几代验证,喷血晚的人大多是刀下屈鬼!如若大人不信,可以重新审理此案,权当验证一回!”

  “你认得张仲林?”

  “小人与张仲林,只是认得而从无来往!他是我的近邻,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七岁幼子!据小人所知,张仲林一向安分守己,实属本分之人。今日从刑场归来,路遇张仲林一家前去收尸。他那白发苍苍的老母扶棺而泣,七岁幼子号啕不止,其妻头勒三尺白绫,悲恸欲绝……小人想起张仲林血向不正,顿起恻隐之心!久闻大人为官清正,执法如山,谨望大人明察秋毫!”

  封丘这一番真真假假的话语虽有虚有实,但透出了一片真诚,引起了监察御史极大的好奇心。回到寓所,派人向陈州知县索回卷宗,开始重新审案。

  卷宗上写得很明了:陈州城尚武街张仲林养一女儿,名小玉。小玉年值妙龄,长相出众,被陈州大户白家白公子看中,抢进府内。不料当天夜里,白公子被人所害,小玉下落不明。白家带人围了张家,搜出凶器。罪犯张仲林供认不讳……下面就是监察御史批斩的大红笔迹。

  为了证实封丘那个令人好奇的“血向”之说,监察御史决定在陈州多住几天,重新调查案情。监察御史乔装打扮,明察暗访,不久,便案情大白。原来小玉早已被陈州城另一大户施家施公子看中。小玉被抢的那一天,施公子夜闯白家,一心要夺回小玉,不料被白公子发现。二人拼杀格斗中,施公子杀了白公子,抢走了小玉。为逃脱法网,施公子暗自派家丁把凶器匿藏在张仲林家,造成张仲林为救女儿冒险杀死白公子的假象。张仲林被押上堂,大呼冤枉。后来施公子派人送去口信,说是若想保你女儿活命,必得招供。张仲林为保女儿,才被迫画押。

  监察御史大吃一惊,手指在卷宗上弹了许久,最后终于合了起来,交给了师爷,静静地说:“入库吧!”

  施家几代在朝居官,监察御史惹不起。卷宗上有自己草菅人命的朱笔手迹,翻了案就是与自己过不去。再说,此案件的重新审理,他没让任何人介入,一切均在绝密中进行,自然也没后患。令他奇怪的是,封丘的“血向之说”竟如此准确!是巧合呢,还是封丘一步步引自己上钩?这个封丘,非同一般哟!

  看来,封丘对此案早已胸有成竹,只是不敢说而已!他有他的难处,一家人,全靠他的一把刀哟!

  第二天,监察御史离开陈州。没想八抬大轿刚出北关,就有人拦轿喊冤。御史抬头一看,原来是封丘手持鬼头刀跪在路中。他的身后跪着张仲林的妻子、八十多岁的老母和七岁幼子。

  监察御史眉头紧蹙问封丘:“州有州官,县有县衙,为何要拦本官的轿子?”

  封丘一言不发,双目直盯监察御史。

  那御史被封丘盯得有些发毛,惶惶地问:“封丘,你手持钢刀,拦轿喊冤,知罪吗?”

  封丘冷笑一声,说:“大人,小人就是谢罪来了!”

  “看你封家几代执法如山,本官免你无罪!闪道吧!”

  “大人,小人就是为封家几代谢罪来了!”

  “此话怎讲?”

  “想我封家,几代充当刽子手,却用一手绝活,草菅人命,枉杀无辜!上对不起青天,下对不起黎民!为天地良心,今日同着大人之面,我只有自己惩罚自己了!”说着,封丘左手架刀,右手腕儿猛地向刀刃砸去,那只手血淋淋地掉落在地。

  张仲林的妻子和母亲见状大呼一声,扑向封丘,捧起了他的断肢,撕下布衫儿,急急扎住了外喷的血口。

  封丘面色苍白,凄声疾呼:“大人!小人断臂是为唤起大人的良知!我知道,张仲林一案你早已查明!望大人申张正义,扶正除邪,为张仲林父女申冤呐!”

  监察御史擦了擦轿帘上的鲜血,掷了手帕儿,冷冷地笑了笑说:“依我看,作为刽子手,你还很不成熟!”说完,轻轻摆了一下手,那轿子绕过封丘的那只血手,冉冉而去……

旧世道,陈州城有不少专业刺客,多是些武艺高强,智谋超群的人物。江湖上,刺客分两种:一种为“黑刺”——只要有人给钱,杀人不论青红皂白;一种为“官刺”——专杀官府追捕的政治要犯、江洋大盗或其他非杀不可的人物。往往是先贴出画像,然后扬言悬赏多少多少银两。刺客怀揣画像,四处寻觅,得之首级,到官府领赏钱。

城南尚武街有个名叫仇英的人,就是远近闻名的“官刺”。

据传仇英上无兄下无妹,五岁成孤儿,六岁随舅父习武,练得一身好武艺。尤其轻功,堪称一绝。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因为仇英有了名声,所以官府每逢遇到难以捉拿归案的罪犯,多请他去行刺。

这一年,陈州城东出了一个大盗,名叫盖天。盖天为“孤贼”,行窃从不与人搭伙,多是独来独往。这种人胆大包天,行动诡秘,且又多是极难对付的人物。盖天也曾被官府捉过几回,皆因看管不严又让其逃之夭夭。上面公文早已下达,说盖天专盗官府,死有余辜。陈州知府请来仇英,出银千两,要他为官除害。仇英见过盖天,不需画像,便携剑出发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明察暗访,仇英终于摸清了盖天的踪迹。原来这盖天极狡猾,他深知官府正四处捉拿他,许多人决不会想到竟敢在家中过夜。盖天利用众人之错觉,可谓是在“敌人眼皮底下”打鼾了。一日深夜,盖天作案后消失在夜色里。仇英紧紧追赶,到了一个小村落,只见盖天进了一个破落小院。仇英知道这是盖天的家,便飞身过墙,匿在暗处。小院儿不大,三间破草屋,一间小灶房。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好一时仇英才辨出方位。只见盖天呆在屋前,久久不动。后来刚要进屋,又突然回头,警惕四望,见无可疑之处,才开门走进房内。仇英正欲前移,突听房门又开,那盖天执剑而出,东跳西蹦,如遇劲敌。仇英倒吸凉气,心想这盖天果真非寻常之辈。

过了一时,盖天像是稳定了惊慌,悄然进屋。仇英见时机成熟,飞一般贴在了门口处,故意弄出了响动。那盖天像是在门后专候,“忽”地开了房门,利剑猛然出击,接着涌出一团黑影。仇英认为是盖天挥剑而出,正欲行刺,又怕中了盖天的奸计。正在迟疑瞬间,不料盖天已从窗户里穿出。仇英急中生智,悄然卧倒在那团黑物上。

盖天四下寻觅,竟没发现仇英。仇英贴在盖天扔出的被褥上,大气不出,伺机杀戮。果然,那盖天见无动静,就要抱回被褥进屋,这当儿,仇英挥臂出剑,旋下了盖天的脑袋。

热腥的气息使仇英蹙了一下眉头,他急忙取出包单,包了盖天首级,正欲出走,突然听得室内有人叫“天儿”。顺音望去,原来是一位老太婆,颤颤抖抖地从里间摸了出来,口中轻声呼唤着“天儿”,双手如摸象般朝前探着路。

仇英心想这大概就是盖天的盲母了!他怔然片刻,急忙放了包单,轻轻拉开盖天的尸体,然后进门,点燃了蜡烛。

盖天的母亲听到响动,问道:“天儿,你又做事了?”

仇英不敢吭,打开盖天带回的包儿,内里除去金银之外,竞还有几个热包子。仇英走上前,把包子递给了老太婆。老太婆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又斥问“儿子”道:“你几回发誓洗手不干,为何又干了?”说话间,老太婆的面部严肃如冰。

仇英仍是不敢搭话。

“你说?!”老太婆抖抖地“看”着“儿子”,严厉地追问。

仇英觉得很心酸,好一时才说:“大娘,我是盖天的朋友!盖天出了远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让我来照料您老人家!”

老太婆怔了一下,许久了,才叹气道:“怪我一双盲眼,错怪了客人!盖天九岁丧父,我苦心巴力拉巴他,不料他却走了邪路!我好寒心呐!”言毕,老太婆抹了抹泪水,又说:“你要好生劝劝他,让他改邪归正!”

仇英就觉得双目有些发潮,满口答应,并说从明天起由他派人给老人送吃喝。拜别老人,仇英悄悄扛起盖天的尸体,埋在了村外的乱坟之中,然后跪地,告慰盖天在天之灵,说是一定会照顾好他的老娘。

第二天,仇英去官府交过盖天首级,领了赏钱,然后派专人照天给盖天的盲母送吃喝。

一日,仇英又追杀一个要犯路过盖天所住的村子,天已大黑,他就想去看看老太婆。盖天的母亲非常高兴,感激地拉过仇英的手,抚摸久久。她摸索着给仇英铺了床,对仇英说:“孩子,盖天不在,这些日子多亏你呀!”仇英谎称自己早已和盖天哥哥插过香,盖天的母亲也就是自己的母亲!接着,他动情地说:“大娘,孩儿自幼无娘,您老就是俺的亲娘!”盖天的母亲哭了,许久才止了啜泣,对仇英说:“能让我摸摸你的剑吗?”仇英抽出宝剑,递给了老太婆。老太婆接过剑,先摸了摸,又在眼前晃了晃,然后放在鼻下嗅了嗅,突然飞身而起,立了一个门户,挥剑直出,非常准确地削了蜡烛,室内顿然一片黑暗。

仇英大惊失色,他做梦未曾想到老太婆的剑法如此娴熟!他急忙闪到暗处,躲着寒光闪闪的利剑。老太婆舞剑如雨,飞剑如网般罩得仇英动弹不得,且剑尖每次都能准确地在仇英的胸前撩一下。仇英的胸前“刀痕”累累,布屑儿飞舞如雪。仇英吓白了脸,正欲想法逃脱,不料那剑已压在了他脖颈处。老太婆像有千斤臂力,压得仇英大气不敢出。

老太婆怒气冲冲地说:“一切我都非常清楚,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我儿子虽然不规矩,可他在我的面前是个孝子!他虽为强盗,可没害过黎民!你为虎作伥,专为官府刺杀无辜,我岂能容你!”

仇英痛苦地闭了双目。

许久了,那剑竟松松地落了下来。老太婆收了功夫,放了宝剑,摸索着坐在床上,无力地对仇英说:“你走吧!想你自幼无娘,又是一个良心未灭的壮士,我饶你一条性命!”说完,老太婆取出一件新袍子,撂给了仇英。

望着双目失明的老太婆一针一线摸制出的袍子,仇英像是第一次饱尝了母爱!他禁不住热泪横流,“扑通”跪地,叫了三声亲娘。然后将剑入鞘,深情地说:“娘,从今以后我就是您的亲儿子!”

老太婆痛哭不已。

仇英郁闷地走出村庄,禁不住又回首观望,突然发现盖天家火光冲天。他大吃一惊,飞身回奔,急急翻过墙头,扑向了三间草房。

门,已上了闩。

仇英大喝一声,夺门而进。火光之中,只见老太婆双手合十,正襟危坐。仇英哭叫着亲娘,冲上前要背起老太婆,老太婆岿然不动。

仇英深知自己的功夫远不及老太婆,便拔出剑来,跪在老太婆面前,哭着说:“娘,请您赐儿一死!”

“你走吧!”老太婆冰冷地说。

“娘若不走,孩儿愿陪娘一同化为灰烬!”

……许久了,老太婆终于抱过了仇英,母子二人恸哭不止。

四周一片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