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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回家探亲时,小琪抱一个孩子来看他,兵屋里一屋子人,很热闹,小琪进来,把一屋子的热闹熄灭了。

旋即,众人离去。

一屋子只剩下兵和小琪,还有那个抱在小琪手里的孩子。相对无言。

良久,小琪开口说话了。“我对不起你。”

兵无言。

小琪说:“是母亲逼我嫁给大狗的,他有钱,给了聘礼两万块,我不嫁母亲跳了两次河。”

兵无言。

小琪说:“我是爱你的,一直爱你,我也知道你喜欢我,你还同意的话,我跟大狗离婚,跟你结婚。”

兵无言。

小琪见兵不说话,出去了,俄顷,小琪走了回来,她手里除了抱着一个孩子外,还多了一只风铃。

小琪说:“这风铃是你以前送给我的,这两年我一直把它挂在门口。”

兵看见风铃,开口了。“你现在来还我风铃,是吗?”

小琪摇头。“我刚才说了,你还同意的话,我跟大狗离,跟你结婚。这事,你不要急于回答我,你考虑,同意的话,把风铃挂在你门口,我看见了风铃,会来找你。”

小琪说着放下风铃走了。

屋里剩下一个兵。

兵呆着,许久许久,后来兵拿起风铃,在手里晃动,于是有丁零丁零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小琪住在隔壁,听得到风铃声,她跑出来,抬头往他门口看。

他门口,眼里潸然泪下。

兵回部队时,也没把风铃挂在门口,兵把风铃带走了。回连队后,兵把风铃挂在营房门口,是大西北,风大,风铃整天在门口丁零丁零地响,兵没事时,呆呆地看着,还说:“小琪,我把风铃挂在门口了,你看到了吗?”

军营里挂一个铃,起先让兵们觉得好玩,久了,兵们烦了,觉得丁零丁零的声音很吵人,于是让兵拿下,兵拿下来,把风铃放好,但没事时,兵会把风铃拿出来,兵找一个无人的地方,坐下来,然后把风铃在胸前晃动,让风铃丁零丁零地响,还说:“小琪,我殷风铃挂在心口了,你看到了吗?”

小琪看不到,兵把风铃挂在心口也罢,门口也罢,小琪都看不到,小琪只看得见他的家门口,那儿没有风铃。

两年后兵退伍了,这回,小琪没有来看兵,兵问人家,小琪呢,怎么不见,人家说小琪老公找一个更年轻的女人,把小琪离了。

兵沉默起来。隔天,兵把负铃挂在门口。

小琪没来。

兵便看着风铃发呆,在心里说:“小琪,我把风铃挂在门口了,你看到了吗?”

有风吹来,风铃丁零丁零地响,兵听了,又在心里说:“小琪,风铃在响哩,你听到了吗?”

小琪听到了,也看到了,但她一动不动抱一个孩子坐在屋里,没出来。

隔天,兵找上门去。

兵去之前,把风铃取了下来,然后放在胸前,同时用手晃动着,于是在风铃丁零的响声中,兵走进了小琪屋里。

小琪见了兵,把头勾下,然后说:“我现在被人遗弃了,你还来做什么?”兵说:“不定期告诉你,我不但把风铃挂在门口了,还挂在心上了。”说着,兵又把手中的风铃晃起来,抱在小琪手里的孩子,4岁了,会说话,听见风铃响,孩子把一只手伸出来,还说:“妈妈我要。”

谁知是哪个不小心,一膀子把那家伙蹭掉到地下,借着惯力,滴溜溜转至地中间,口儿就开了,扑哧扑哧冒白沫儿,吓煞个人!

新开的井口,连工棚都是简易的。矿工们装束好了,下井之前挤在这简易工棚里,都年轻、好疯,闹得小偏厦地动山摇,就闹出这桩事来。

冷丁把众人吓得哄地散开,一愣,又渐·渐地明白,知道原来是灭火器,就都站住,等头儿或哪个懂行的去拾起,关上,不就结了?

也就是一愣神的工夫,箭一般地从人堆里射过一个人去,一下子扑在那冒白沫的灭火器上。他不懂怎样关闭,只用手拼命去堵,身子死死地压在那物件上,一边火烧火燎地冲大伙儿喊:“快!快跑嘛你们!”

这是个小合同工,刚从农村招上来不到俩月。

看他那认真样儿,大伙儿笑得前仰后合。

小合同工更急了,破口大骂:“你们还不滚开,要死呀你们!”

大伙儿更是大笑。连个灭火器都不认识!

忽然笑声一家伙打住,井长来了。

井长过去把灭火器关土,看着已经自己爬起来的小合同工,那小脸弄得一塌糊涂。井长忍不住也笑了,他和蔼地问:“小伙子,你这是表演哪路功夫?”

小合同工脸腾地红了,赶紧扭向一边:“操,我当它要爆炸呢。”

井长的神色立即严肃起来。 

几天后,井长跟矿长汇报,谈到那个小合同工,并要求给他转正。井长说:“我一定要留住他,就冲这种精神!”

井长说这话时,满脸是泪!

苏大夫本名苏金伞,民国初年在小白楼一带,开所行医,正骨拿环,天津卫挂头牌。连洋人赛马,折胳膊断腿,也来求他。 

他人高袍长,手瘦有劲,五十开外,红唇皓齿,眸子赛灯,下巴颏儿一绺山羊须,浸了油似的乌黑锃亮。张口说话,声音打胸腔出来,带着丹田气,远近一样响,要是当年入班学戏,保准是金少山的冤家对头。他手下动作更是“干净麻利快”,逢到有人伤筋断骨找他来,他呢?手指一触,隔皮戳肉,里头怎么回事,立时心明眼亮。忽然双手赛一对白鸟,上下翻飞,疾如闪电,只听“喀嚓喀嚓”,不等病人觉疼,断骨头就接上了。贴块膏药,上了夹板,病人回去自好。倘若再来,一准是鞠大躬谢大恩送大匾来了。

人有了能耐,脾气准各色。苏大夫有个格色的规矩:凡来瞧病,无论贫富亲疏,必先拿七块银元码在台子上,他才肯瞧病,否则决不搭理。这叫吗规矩?他就这规矩!人家骂他认钱不认人,能耐就值七块,因故得个挨贬的绰号“苏七块”。当面称他苏大夫,背后叫他苏七块,谁也不知他的大名苏金伞了。

苏大夫好打牌。一日闲着,两位牌友来玩,三缺一,便把街北不远的牙医华大夫请来,凑上一桌。玩得正来神儿,忽然三轮车夫张四闯进来。往门上一靠,右手托着左胳膊肘,脑袋瓜淌汗,脖子周围的小褂湿了一圈。显然摔坏胳膊,疼得够劲。可三轮车夫都是赚一天吃一天,哪拿得出七块银元?他说先欠着苏大夫,过后准还。说话时还哼哟哼哟叫疼。谁料苏大夫听都没听,照样摸牌看牌算牌打牌,或喜或忧或惊或装作不惊,心思全在牌桌上。一位牌友看不过去,使手指指门外,苏大夫眼睛仍不离牌。“苏七块”这绰号就表现得斩钉截铁了。

牙医华大夫出名地心善,他推说去撒尿,离开牌桌走到后院,钻出后门,绕到前街,远远把靠在门边的张四悄悄招呼过来,打怀里摸出七块银元给了他。不等张四感激,转身打原道返回,进屋坐回牌桌,若无其事地接着打牌。

过一会儿,张四歪歪扭扭走进屋,把七块银元“哗”地往台子上一码。这下比按铃还快,苏大夫已然站在张四面前,挽起袖子,把张四的胳膊放在台子上,捏几下骨头,跟手左拉右推,下顶上压,张四抽肩缩颈闭眼龇牙,预备重重挨几下。苏大夫却说:“接上了。”当下便涂上药膏,夹上夹板,还给张四几包活血止痛口服的药面子。张四说他再没钱付药款,苏大夫只说了句:“这药我送了。”便回到牌桌旁。

今儿的牌各有输赢,更是没完没了。直到点灯时分,肚子空得直叫,大家才散。临出门时,苏大夫伸出瘦手,拉住华大夫,留他有事。待那二位牌友走后,他打自己座位前那堆银元里取出七块,往华大夫手心一放,在华大夫惊愕中说道:

“有句话,还得跟您说。您别以为我这人心地不善,只是我立的这规矩不能改!”

华大夫把这话带回去,琢磨了三天三夜,到底也没琢磨透苏大夫这话里的深意。但他打心眼儿里钦佩苏大夫这事这理这人。

一大早,七婶就起来了。今天是麦苗出嫁的日子。她想吃过早饭,就到贵他姑家去。她想躲过这一天,免得自己看到麦苗出嫁伤心。刚刚做好饭,麦苗就一头撞了进来。麦苗进了屋冲她叫了一声“婶”,就到西间里去了。

她没有往西间里去。平日她就不常往西间里去。那是贵住的房间,贵参军前就住在西间里。过了一会儿,麦苗从西间里出来了。七婶抬眼看了一下麦苗,见麦苗脸上竟是出奇的平静。她知道麦苗是个挺有主见的闺女,就放心了。

麦苗麻利地将平日吃饭的小方桌用抹布擦净了,又在桌边放一把小靠椅,就拉七婶往上坐。七婶明白麦苗的意思了,无论如何也不肯往上坐。到底没有麦苗的力气大,被麦苗连推带拉地按到了小靠椅上。

麦苗不答话,麻利地抹了一只碗,盛了一碗红薯稀饭,又拿了一个馍,一双筷,小心地来到七婶面前,庄重地跪下。七婶仰起头,闭上了眼,眼泪却止不住地淌了下来。麦苗说:“娘,吃饭吧!往后,娘再想吃麦苗端的饭,就难了。”

七婶只好睁开眼,将饭接过来,放到桌子上。抬眼去看麦苗时,见麦苗早已哭成了泪人儿。两个人遂抱在一起,畅畅快快地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七婶首先止了哭,又扳起麦苗的头,用手给她擦脸上的泪。七婶说:“苗儿,今儿个是你的喜日子,高高兴兴地走。”七婶说:“啥也不怨,怨俺贵没福。”停了一下,又自言自语地说:“一个团一千多号人,人家都平安回来了,偏你……”说着又大声哭了起来。麦苗也跟着哀哀地哭。

隐隐约约地,远处传来了欢快的音乐声。七婶止了哭,细细地听。麦苗也细细地听。欢快的音乐声越来越近。七婶说:“苗儿,快回吧,人家来了。”麦苗点点头,刚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说:“啥我都给麦叶交待过了,担水、劈柴……”

七婶推着麦苗往外走。“娘,你回吧,过了三天我回来看你。”七婶一把将麦苗推出门外,转身“哐”的一下将大门关上,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七婶踉踉跄跄地走进屋里。她想给贵说几句话。掀开门帘,七婶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贵的遗像面前,是一双红绣鞋。

这样的夜晚,女人想起她多年前未赴的一个约会,心情少有地激动起来。

她虽然很累,白天要和丈夫收割水稻,收工回来,还要喂猪,给马添草,拾掇屋子,但想起多年前未赴的那个约会,女人便感觉不到累了。隔着窗纸,她看见夜色落下来,像一只将息了翅膀的大鸟,清爽得和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毫无二致。只不过这个夜晚没有男人的允诺—多年前的那个晚上,男人偷偷对她说:如果你愿意,就到村外来找我吧,队长派我守夜,就是咱们上午干活儿的地方。

女人走在路上,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精心地装扮了自己,夜色使她看上去美丽异常。她蹑手蹑脚出门,在她掩上屋门的时候,爹娘幽灵一样堵住了她的去路……这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女人想起这些就会心酸。在她的第一个男人死后,她终于嫁给了心上的人。那夜,女人掩面而泣,女人说:“你不会嫌我吧?”男人说:“不嫌。”男人在灯下久久端详着她,男人抱紧了她说:“我知道这辈子早晚能娶到你……”

这个夜晚,女人终于去赴她美丽的约会了。她不走大道,顺着小路走。遇上沟汊的时候,她轻轻一跳,就过去了。她想,多年前的夜晚自己也会是这样。月亮从村庄的屋脊爬上来,水滑滑的,像多年前夜色里女人的一个美丽笑容。

远远地,女人就看见了男人守夜的帐篷。

帐篷像一只小船,泊在夜的锚地。一只野兔斜刺里蹿出来,吓了女人一跳。女人害怕了,一路小跑,边跑边喊男人的名字。

没有男人的咳嗽声,也不见男人吸烟的星火。四野很静。帐篷是空的,压服了的麦秸上还留有男人的体温。

男人不在。

月亮很高,很静。女人的唤声很快就被夜吞食了。女人在夜色里张望。最后,就无奈地回家去了。

第二夜,第三夜,女人仍去赴她美丽的约会。

男人都不在。

女人想:难道,这就是命运吗?

白天,男人和女人继续忙着收割。许多人家粮食已人囤了,有人经过他们身边时,打趣说:“累都不知咋累死的。放着钱有啥用,雇几个帮工,多省事。“男人和女人直起腰,笑着回应几句,笑够,男人往手上唾几下唾沫,又挥镰苦干。男人光着膀子,脸晒得黑黑的,用力的时候,颈上筋鼓起老高。女人被他落得远远的,不像刚开镰时,男人甩不下她。镰刀割断稻禾的声音如一支重奏曲,嚓嚓嚓……女人呼应着男人,使男人有用不完的力气。

男人不知道女人的心事。

男人蒙在了鼓里。他以为女人累了——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何况女人。男人回头看看女人,见女人正坐在地埂上,以手托腮,神色忧郁地从背后打量他。

男人哑然失笑了。

运稻谷的时候,女人就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了。虽然平时她很信得过自己男人,但她知道男人守夜的内容里肯定有什么秘密。女人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几天下来,她就瘦了一圈儿。女人瞅了个空子,冷眼问男人:“那几夜你去干什么了?”

男人当时没有反应过来,怔了一下。

女人等着男人给她一个答复。

男人吞吞吐吐地说:“给村主任做事去了。”

女人知道,当初包这块地时,男人就去过村主任家几次,陪人家唠嗑儿,给人家送些东西。男人打算明年重包下这块地,不去跑动是不行的。想包这块地的人很多呢。

女人一颗悬着的心落下来。

女人说:“咋不跟我提呢,给村主任做啥事去了?”

男人在暮色里变得沉默。他紧着马的肚带,赌气似的说:“不是好事。”

女人的心一紧。

男人说,夜里到村主任家去时,路上正碰上村主任。村主任问他干啥呢,他说守夜,看稻子。村主任想了一下,把他拉到近前,悄声说,给我办个事吧。原来,村主任跟人赌钱,输狠了,想赢回来。这几天派出所风声也紧,村主任让男人给他放风,赌钱的地方离稻地不远,就在大路尽头村主任的厂子里。

女人紧张地问:“你答应下了?”

男人说:“不应下咋整。”

女人说:“你不知道这是犯法,被抓赌的逮了,连你一块儿拴。”

男人拗拗地说:“想包地,就不能得罪村主任。”

女人叹息了一声。

过了会儿,男人问:“你来地里干啥?” 

女人没有道出自己的心事。她想,那毕竟是很遥远的事了。但那一瞬间她伤心极,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男人去扶她。男人对女人的哭泣束手无策。

夜一寸寸下来,土地顷刻间成了夜的汪洋。红马载着半车稻谷,信马由缰地朝发白的大路上走,不时回头,冲远处的主人咴儿咴儿叫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