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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膑老躺在街上,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有一天,天已经黑了,他觉得有人揪他的衣服。那个人低声地说:“我是禽滑厘,你还认得我吗?我已经把你的冤屈告诉了齐王。齐王打发淳于髡[淳chún;髡 kūn]到魏国来聘问。我们都安排好了,一定把你偷偷地带回齐国去,给你报仇。”孙膑一听禽滑厘来了,眼泪好象下雨似地掉下来。他说:“你们可得小心,庞涓天天派人看着我。”禽滑厘给孙膑换上衣服,把他抱上车,那套脏衣服叫一个手下人穿上,让他假装孙膑,披头散发的,两只手捧着脑袋躺在那儿。

第二天,魏惠王招待了齐国的使臣淳于髡,送他一点礼物,叫庞涓护送他出境。那天庞涓已经得到了地面上的人报告,说孙膑还在街上躺着,他挺放心地送着齐国的使臣。淳于髡叫禽滑厘的车马先走一步,自己跟庞涓谈了一会儿天,然后大大方方地辞别了庞涓,动身走了。过了两天,那个手下人脱去了孙膑的衣服,偷着跑回去了。地面上的人一见那套脏衣服扔在那儿,孙膑可不见了,赶紧去向庞涓报告,说是大概跳河死了。庞涓怕魏惠王查问,就说孙膑淹死了。

淳于髡、禽滑厘他们带着孙膑到了齐国,大夫田忌亲自到城外去接他。孙膑到了田忌家里,洗个澡,换了衣服,坐着软轱轳车跟着田忌去见齐威王。齐威王听他谈论兵法,真是只恨没早点见面,就要封他官职。孙膑推辞着说:“我一点功劳都没有,怎么能受封呐?再说,庞涓要是知道我回到了本国,一定会来找麻烦。我不如不露面,等大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齐威王就让孙膑住在田忌家里。孙膑想去谢谢禽滑厘,哪儿知道他早走了。孙膑打发人去打听叔伯哥哥孙平和孙卓,哪儿找这两个人去?他这才知道那个送信的人原来是庞涓派人冒充的。哪儿有什么家信和上坟的事,全是庞涓使的鬼主意。

公元前353年,魏惠王派庞涓进攻赵国,围住了国都邯郸。赵国的国君赵成侯派使者上齐国去求救,情愿把从魏国拿来的中山送给齐国作为谢礼。齐威王知道孙膑的才能,要拜他为大将去救赵国。孙膑推辞说:“不行。我是个带残疾的人,当了大将给敌人笑话。大王还是请田大夫为大将吧。”齐威王就拜田忌为大将,孙膑为军师,发兵去救赵国。孙膑对田忌说:“目前魏国的兵马已经把邯郸围上了,赵国的将士又不是庞涓的对手。咱们此刻去救邯郸已经晚了,不如在半道上等着,传扬出去说是去打襄陵[魏国地名,在河南省睢县西;睢 suī ]。庞涓听到了,一定得往回跑。咱们迎头痛击他一顿,准保能把他打败。”田忌就按着这个计策做去。

果然,邯郸抵挡不住庞涓,投降了。庞涓打发人去向魏惠王报告。忽然听说齐国派田忌打襄陵去了,他着急起来,立刻吩咐退兵。刚退到桂陵[在山东省菏泽县东北]地界,正碰上齐国的兵马。两下里一开仗,魏兵就败了。庞涓正在心慌意乱的时候,忽然瞧见一面大旗,上面有个“孙”字!庞涓大叫一声:“这瘸子果然在齐国,我上他的当了。”这一吓,差点把他从车上摔下来。幸亏庞英庞葱两路兵马赶到,总算把他救了。庞涓逃了活命,可是损失了两万多兵马。齐国大军得胜而归,邯郸又归了赵国。

相国驺忌怕田忌权力太大,劝齐威王不可把兵权交给他。齐威王起了疑,派人在暗中察看田忌的行动。田忌觉得了,就告了病假,把兵权交了出来。孙膑也辞了军师的职位。

庞涓探听到了这个消息,又抖起精神来了。他说:“如今我可以横行天下了。”那时候,韩国早就把郑国灭了,势力大了起来。赵国要报邯郸的仇,就跟韩国约定一块儿去打魏国。庞涓得到了这个消息,请魏惠王先发兵去打韩国。魏惠王仍旧叫庞涓为大将,把全国大部分的兵马都交给他去打韩国。

庞涓带领大军到了韩国,打了几回胜仗,眼瞧着要打到韩国的都城了。韩国接连不断地向齐国求救。公元前343年,齐威王重新起用田忌,拜田忌为大将,田婴为副将,孙膑为军师,发兵五万去救韩国。孙膑又使出他的老办法来了,他不去救韩国,直接去打魏国。

庞涓得到了本国告急的信儿,只好退兵赶回去。赶到他回到魏国的边境,齐国的兵马已经进去了。庞涓一察看齐国军队扎过营的地方,发现了齐国的营盘占了很大的地方,叫人数了数地下做饭的炉灶,足够供十万人吃饭用的。庞涓吓得说不出话来,他想:“齐国有十万大军进了魏国的本土,一时里怎么也不能把他们打出去。”第二天,庞涓带领大军到了齐国的军队第二回扎过营的地方,又数了数炉灶,只有够供五万来人用的了。他想:“这是怎么回事?”第三天,继续往回走,他们追到了齐国的军队第三回扎过营的地方,仔细数了数炉灶,就算出大约也就剩了两三万人了。庞涓这才放心了,他笑着说:“还好,还好!齐国人都是胆小的。”庞涓的侄儿庞葱问他:“您怎么知道他们胆儿小呐?”庞涓笑了笑说:“什么事情都得仔细调查。我三次数了他们的炉灶,就全明白了。十万大军到了魏国,才三天工夫,就逃了一大半。田忌呀田忌!这回是你自己来送死,看你逃到哪儿去!上回桂陵的仇,这回可得报了。”他就吩咐大军整天整宵地按着齐国军队走的路线追上去。

他们这一追,一直追到马陵[在河北省大名县东南],正是天快擦黑的时候。马陵道是在两座山的中间,山道旁边就是山涧。这时候正是十月底,晚上没有月亮。庞涓恨不得一步追上齐国的军队。虽说是山道,反正是本国的地界,就吩咐大军顶着星星往下赶。忽然前面的士兵回来报告,说:“前面山道给木头堵住了。”庞涓骂着说:“这也值得喊叫的吗?齐国人打算往北逃回本国去,怕咱们今天晚上追上他们,就堵住了道儿。大伙儿一齐动手把木头搬开不就结了吗?”庞涓上前亲自指挥士兵,就见道旁的树全砍倒了,只留着一棵最大的没砍。他奇怪为什么单单留着这一棵呐,细细瞧去,那棵树一面刮去了树皮,露出一条又光又白的树瓤[ráng]来,上面影影绰绰[chuò]好象还写着几个大字,就是看不清楚。庞涓就叫小兵拿火来照。有几个小兵就点起火把来。庞涓在火光之下,看得非常清楚。上面写的是:“ 庞涓死此树下!” 庞涓心里一急,连忙说:“ 哎呀!又上了瘸子的当了!” 回头对将士们说:“ 快退!快……” 第二个“ 退” 字还没说出,也不知道有多少支箭,就象下大雨似地冲他身上射来。

原来孙膑成心天天减少炉灶的数目,引诱庞涓追上来,早就算准了庞涓到这儿的时辰,左右埋伏着五百名弓箭手,吩咐他们说:“一见树下起了火光,就一齐放箭。”一会儿,山前山后,山左山右,全是齐国的士兵,把魏兵杀得连山道都变成血河了,直闹到东方发白,才安静下来。魏国的士兵不是投降了,就是跑了,那些没投降、没跑了的全都躺在地下,再也起不来了。齐国的军队带着俘虏和战利品从原道回去。走了一程,碰见了魏国后队的兵马,领队的将军正是庞涓的侄儿庞葱。孙膑叫人挑着庞涓的人头给他瞧,庞葱立刻下马跪着求饶命。孙膑对他说:“我让你一条活路,赶紧回去,叫魏王上表朝贡。要不然,魏国的宗庙也保不住啦!”庞葱连连磕头,捧着脑袋逃回去了。

魏惠王打了个大败仗,只好打发使者向齐国朝贡。韩国和赵国的国君更加感激齐国,都去朝贺。齐国的威名打这儿起就大了起来了。相国驺忌告了病假,交出了相印。齐威王就拜田忌为相国,还要加封孙膑。孙膑不愿受封,他亲手把十三篇兵法写出来,献给齐威王,辞了官职,隐居起来了。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战国故事】

“三晋” 里头要数魏国最强。 魏惠王也学秦孝公的样儿打算找个 “卫鞅”。他花了好些财物来招待天下豪杰。有个本国人叫庞涓[páng juān]来求见魏惠王。他是鬼谷子[据说是个住在鬼谷的隐士]的门生,跟孙膑[bìn]、苏秦、张仪都是同学。

庞涓见了魏惠王,把他的学问和用兵的法子说了一说。魏惠王对他说:“咱们的东边有齐国,西边有秦国,南边有韩国、楚国,北边有赵国、燕国。咱们的四周围都是大国,怎么能在列国之中站得住脚呐?”庞涓说:“大王要是让我做将军的话,我敢说,就是把他们灭了也不难,还用得着怕他们吗?”魏惠王很高兴,就拜他为大将。庞涓的儿子庞英和侄儿庞葱、庞茅全当了将军。这一批庞家将倒是人人卖力气,天天操练兵马,准备跟列国打仗。

魏惠王听了庞涓的话,先从软弱的卫国和宋国下手,一连气打了几个胜仗,吓得卫国、宋国、鲁国都去朝见魏惠王,向他低头服软。只是齐国很不服气,不但不去朝见,反倒发兵来攻打魏国。庞涓把齐国的兵马打了回去。打这儿起,魏惠王更加信任庞涓了。

正在这时候,墨子的门生禽滑厘云游天下,到了鬼谷。他一见孙膑象问候老师似的招待着他,心里已经很喜欢了,听了孙膑的谈论,看了他的举动,更觉得他是个人才。墨子一派的人是反对战争的。禽滑厘想:要是孙膑能够下山去做个将军,劝国君注意防守,不让别国打进来,打仗的事就能够减少。他就对孙膑说:“你的学问已经很有根柢了,就该出去做事,不该老呆在山上。”孙膑说:“我的同窗好友庞涓初下山的时候跟我约定,他有了事情,一定替我引见。听说他已经到了魏国,我正等着他的信呐。”禽滑厘说: “庞涓已经做了魏国的大将,怎么还不来叫你呐?我到了那边给你打听打听吧。”

禽滑厘到了魏国跟魏惠王一说,魏惠王就对庞涓说:“听说将军有位同学叫孙膑,有人说他是兵法家孙武子的后代,只有他知道十三篇兵法的秘诀。将军为什么不把他请来呐?”庞涓回答说:“我也知道孙膑的才能。可有一样,他是齐国人,亲戚、本家全在齐国。就算咱们请他来做将军,怕的是他先给齐国打算,那怎么办呐?”魏惠王说:“这么说来,不是本国的人就不能用了吗?”庞涓不好意思再反对,就说:“大王要叫他来,那我就写信去吧。”

魏惠王派人拿了庞涓的信去请孙膑,孙膑很高兴地下了山来到魏国,先见过庞涓,感谢他推荐的好意。庞涓就留他住在一起。第二天,他们一块儿去朝见魏惠王。魏惠王和孙膑谈论之后,就要拜他为副军师,跟正军师庞涓一同执掌兵权。庞涓觉得不太妥当。他说:“孙膑是我的兄长,再说他的才能比我强。他哪儿能在我的手下呐?我说,不如暂且委屈他做个客卿,等他立了功,有了威望,我就让位,情愿当他的助手。”魏惠王就请孙膑为客卿。拿职务来说,客卿并没有实权,按地位来说,客卿比臣下要高一等。

孙膑非常感激庞涓替他安排得这么周到。两个同窗好友就这么都在魏国做事。庞涓背地里对孙膑说:“你一家人都在齐国,你怎么不把他们接来呐?你既然在这儿做了官,一家人总该团聚在一起。”孙膑掉着眼泪说:“你我虽是同学,可是你哪儿知道我家里的事啊!我四岁的时候,母亲死了,九岁的时候,父亲又死了,从小由叔父养大。叔父孙乔当过齐康公的大夫,后来田太公把齐康公送到海岛上去,一些旧日的臣下死的死了,杀的杀了,轰走的轰走了。我们孙家的人也就这么分散了。后来我叔父带着我的叔伯哥哥孙平、孙卓连我一块儿逃到洛阳。谁知道到了那边又赶上了荒年,我只好给人家当使唤人。末了,我叔父和叔伯哥哥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就独个儿流落在外头。直到现在,我是个孤苦伶仃的光杆儿。哪儿还提得到家里的人呐?”庞涓听了记在心里,还直叹气。

大约过了半年光景,有一天,有个齐国口音的人来找孙膑。孙膑问了问他的来历,他说:“我叫丁义,一向在洛阳做买卖。令兄有一封信,托我送到鬼谷。我到了那边,听说先生已经做了大官,我才找到这儿来。”说着,拿出信来交给孙膑。孙膑一瞧,原来是他的叔伯哥哥孙平和孙卓来的信。大意说他们从洛阳到了宋国;叔父已经死了;如今齐王正在把旧日的臣下召回国去,他们准备回去;叫孙膑也回齐国去,重新创家立业,好让孙家一族的人团聚在一起。此外,还说了一些个流落外乡,好些年没上坟的话,真是一封悲伤的家信。孙膑念完之后,哭了一场。丁义劝了半天,又说:“你哥哥告诉我,叫我劝你快点回去,大伙儿可以骨肉团聚。在这兵荒马乱的日子里,能够在一块儿就是苦些也是难得的。”孙膑说:“我已经在这儿做了客卿,哪儿能随便走呐?”他招待了丁义,写了一封回信,托他带回去。没想到孙膑的回信给魏国人搜出来,交给了魏惠王。魏惠王对庞涓说:“孙膑想念本国,怎么办呐?”庞涓说:“父母之邦,谁能忘怀?要是他回到齐国,当了齐国的将军,就要跟咱们争高低。我想还是先让我去劝劝他。要是他愿意留在这儿的话,大王就重用他,加他的俸禄。万一他不干的话,那么,既然是我荐举来的,大王还是交给我去办吧!”

庞涓辞了魏惠王出来,立刻去见孙膑,问他: “听说你接到了一封家信,有没有这回事?”孙膑说:“有这回事。我叔伯哥哥叫我回老家去,可是我怎么能离开这儿呐?”庞涓说:“你离家也有好些年了,怎么不向大王请一两个月的假,回去上了坟,马上回来,不是两全其美吗?”孙膑说:“我不是没想过,可是我怕大王起疑,不敢提。”庞涓说:“那怕什么?有我呐!”

孙膑听了庞涓的话,上了个奏章,说是要请假回齐国上坟去。魏惠王正怕他私通齐国,如今他果然要回齐国去,可见他有心背叛魏国了,当时就生了气,骂他私通齐国,叫左右把他解到军师府庞涓那儿去审问。庞涓一见孙膑受了冤屈,直叨叨自己不该让他去上奏章。还安慰他说: “大哥不要害怕,我这儿就给你去说去。”庞涓当时就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慌里慌张地回来,跺着脚对孙膑说:“大王十分恼怒,非要把你定死罪不可。我什么话都说到了,再三再四地磕头求情,总算保全了大哥的性命,可是必须把膝盖骨剜[wān]掉,再在脸上刺字。这是魏国的法令,我实在不能再求了。”孙膑哭着说:“虽然要受刑罚,总算免了死罪。你这么给我出力帮我的忙,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大恩。”庞涓叹了一口气,吩咐刀斧手把孙膑绑上,剜去两块膝盖。孙膑大叫一声,昏过去了。刀斧手又在他的脸上刺了字。过了一会儿,孙膑慢慢地缓醒过来,只见庞涓愁眉苦脸地给他上药。接着,庞涓叫人把他抬到自己的屋里,一天三顿饭全由庞涓供给,还不断地给他上药、换药。过了一个多月,膝盖上的创口好了,可是他变成了瘸子[瘸 qué],只能爬着走了。

孙膑变成了残废,靠着庞涓过日子,心里老觉着对不起人家。有一天,庞涓对他说:“大哥,你那祖传的十三篇兵法,能不能凭着记忆写出来?不但能给我拜读拜读,还能传留后世,给你孙家扬名。”孙膑恨不得做点事情好报答报答庞涓。那十三篇兵法,据说是鬼谷先生从吴国得来传给孙膑的,孙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庞涓这么一要求,他就满口答应。打这儿起,孙膑开始默写他祖先的兵书来了。可是那时候写东西是用漆写在竹简上的,不象现在用墨写在纸上那么方便。再说孙膑心里烦得慌,天天唉声叹气的,哪儿能专心默写呐?写了足有一个多月,还没写了几篇。伺候孙膑的那个老头儿叫诚儿,他见孙膑受了冤屈,倒挺可怜他的,时常劝他歇息,不要老坐着辛辛苦苦地写这个玩意儿。

有一天,庞涓把诚儿叫去,问他:“他每天写多少?”诚儿说:“孙先生身子不好,躺的时候多,坐的时候少,一天只写三五行。我瞧着竹简上写字可费劲啦。”庞涓一听冒了火儿,骂着说:“这么慢条斯理地,得要写到什么时候呐!你该催着他,叫他加紧点儿!”诚儿嘴里答应着,心里可不明白。他想:“干么一死儿催他呐?”可巧伺候庞涓的一个手下人来了,诚儿悄悄问他:“嗨,小哥!我跟你打听件事儿。军师干么老催着孙先生写那玩意儿?”那个手下人说: “傻瓜,你还不知道吗?军师为了要得到一部兵书,才留着他的命。赶到兵书写完,他的命也就完了。你可千万别跟人说!”诚儿听了,替孙膑捏了一把汗。他就偷偷地告诉了孙膑。孙膑到了这时候才从梦里醒过来。他想:“原来庞涓是这么一个人!我哪儿能把兵书传给他呐!唉,我真瞎了眼睛,交上了这么一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他又想: “要是我不写,他一定会弄死我。这怎么办呐?”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没有主意,急得直流眼泪,一下儿闭过气去。等到缓过气来,他瞪着两只大眼睛,连喊连叫,把屋子里的东西全扔在地下,把他写好了的兵书抽了好几片扔在火里烧了,就是有没烧的,可也没有一篇全的。吓的诚儿赶紧跑去报告庞涓说:“不好了!孙先生疯了!”

庞涓亲自来看孙膑,就见他趴在地下哈哈大笑,笑完了又哭。庞涓叫了他一声,他就冲着他一个劲儿磕头,哭着说: “鬼谷老师,救命啊,救命啊!”庞涓说:“你认错了,我是庞涓!”孙膑拉着庞涓的衣服不放,嘴里胡喊乱叫。庞涓怕他是装疯,就叫人把他揪到猪圈里。孙膑披头散发,趴在猪圈里睡着了。庞涓暗地里派人给他送饭。那个人小声地对他说:“孙先生,我知道您的冤屈。这会儿我瞒着军师,给您送点酒饭来,请吃吧。这是我一点心意。”说着直唉声叹气,还挤出了几滴眼泪。孙膑伸了伸舌头,做着鬼脸,把送来的酒和饭都倒在地下,骂着说:“呸,谁吃这脏东西?我自己做的比你那个好得多了。”说着,他抓了一把猪粪,团成一个圆球,往嘴里塞。庞涓知道了这件事,说:“想不到他真疯了。”

打这儿起,孙膑住在猪圈里,哭一会,笑一会,有时候爬到外边晒晒太阳,到了晚上又爬到猪圈里去睡觉。庞涓叫人给他一点吃的,让他疯疯癫癫地爬进爬出。他还想等孙膑好起来给他写那部兵书呐。要是孙膑到街上去,就有人跟着他。后来庞涓嘱咐地面上的人天天把孙膑到哪儿的情形向他报告。人人都知道孙膑是个疯子,两条腿也不能走道儿,都挺可怜他的。有的人还给他吃的,他高兴了,就吃点儿,一不高兴,嘴里嘟嘟囔囔地叨唠一阵,把吃的倒在身上。他变成个迷里迷糊又脏又可怜的疯子了。知道他的人都替他可惜,说他当初还是不下山好。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战国故事】

三家分晋,兴起了魏、赵、韩三个诸侯国,田氏做了诸侯,姓姜的齐国变成了姓田的齐国。这四个国家都是新起来的诸侯国。这时候,有好些个小国都给大国兼并了。宋国和鲁国虽说没被兼并,可默默无闻的,自己也承认是弱国。越国自从勾践死了之后,慢慢地衰败了,它在南方的地位又给楚国夺了去。有实力的大国只剩下七个,就是:齐、楚、魏、赵、韩、燕、秦,称为战国七雄。

齐威王朝见了天王之后,楚、魏、赵、韩、燕五国公推他为霸主。只有秦国在西方,中原诸侯还是把它当作戎族看待,没跟它来往。秦国在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也确实比中原诸侯国落后,又让新兴的魏国夺去了河西一大片地方。这种形势逼得秦国不得不从事改革了。

公元前361年,秦国的新君秦孝公即位。秦孝公打算向中原伸展势力。他首先搜罗人才,就下了一道命令说:“不论是本国人或者外来的客人,谁要是能想办法叫秦国富强起来的,就重用他,封给他土地和户口。”这么一来,不少有才干的人跑到秦国找出路去了。

秦孝公这道授罗人才的命令,吸引了一个卫国的贵族叫卫鞅[yāng]的。他跑到秦国,托人引见,得到了秦孝公的重用。卫鞅对秦孝公说:“一个国家要打算富,必须注重农业;要打算强,必须奖励将士;要打算把国家治好,必须有赏有罚。有赏有罚,朝廷才有威信,改革也就容易了。”秦孝公完全同意,就叫他计划改革制度。

秦国的贵族和大臣们一听到秦孝公重用卫鞅,打算改革制度,要把农民和将士的地位提高,都起来反对,弄得秦孝公很为难。他完全赞成卫鞅的办法,但是反对的人这么多,自己刚即位,怕闹出乱子来,只好把改革制度的事暂时搁一搁再说。过了两年多,他越想越觉得改革制度对秦国有好处,自己的君位也坐稳了,就拜卫鞅为左庶长[秦国官职名;庶 shù],对大臣们说:“ 从今天起,改革制度的事全由左庶长拿主意。谁违抗他,就是违抗我!”那些反对的人听了这道命令,脖子短了一截,不敢再说话了。

公元前359年[秦孝公3年],卫鞅起草了一个初步改革的法令,送给秦孝公看。秦孝公完全同意,叫他去发布告,让全国的人都依着新法令办事。卫鞅只怕老百姓不信任他,不把新法令当作一回事儿,就叫人在南门立了一根木头,出了一个命令:“谁能把这根木头扛到北门去的,赏他十两金子。”一会儿工夫,南门口围上了一大堆人,大伙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说:“这根木头谁都拿得动,哪儿用得着十两金子?”有的说:“这大概是左庶长成心跟咱们开玩笑。”大伙儿瞧瞧木头,又瞧瞧别人,都想瞧瞧谁有这傻劲儿去上当。卫鞅听说净是瞧热闹的,没有一个肯扛的。他一下子就把赏加成五倍,说:“谁能把这根木头扛到北门去的,赏他五十两金子。”没想到赏金越高,看热闹的人越觉得不近情理,大伙儿对这根木头连碰都不敢碰,更别说扛了。

正在大伙儿疑神疑鬼的时候,忽然人群里钻出一个人来。他歪着脑袋打量打量那根木头有多沉,就说:“我扛得动,我扛去!”他真把木头扛起来就走。大伙儿闪开一条道儿,好象小孩儿们看耍猴儿似地嘻嘻哈哈跟在后头,一直跟到北门。卫鞅叫人传话,对他说:“你听从朝廷的命令,真是个奉公守法的好人。”当时就赏给他五十两黄澄澄的金子,一分也不少。瞧热闹的人一见他真得了赏,都楞了。他们都后悔刚才没扛,错过了机会。要是明天再有木头,傻蛋才不扛呐!这件新闻立刻传了开去,一下子全国都知道了。老百姓都说:“左庶长真是说到哪儿应到哪儿,他的命令就是命令。”

第二天,大伙儿又跑到城门口去看有没有木头。这回换了个新花样,木头没有了,在立木头的地方立着一个挺大的告示。他们都不认得字,看了也不懂,好在有个小官儿念给他们听。念出来的东西也有听得懂的,也有听不懂的,有的话觉得很好,有的话不怎么好。可是他们知道左庶长的命令就是命令,都得服从。新的法令一共就是三条:

一、实行保甲制度。每五家人家编为“一伍”,十家编为“一什”。一伍一什互相监督。一家有罪,其余九家应当告发。不告发的和罪人同样有罪,告发的和杀敌人同样有功。每个居民必须领取居民凭证,没有凭证的不能来往,不能住店。

二、奖励杀敌立功。官职的大小和爵位的高低,拿杀敌多少和立功大小作为标准。杀一个敌人记功一分,升一级。功劳大的地位高。田地、住宅、车马、奴婢、衣服等,随地位的高低分等级享受。没有在军事上立过功的人,就是有钱也不得铺张。贵族也得看打仗的功劳定爵位的高低。

三、奖励农业生产。老百姓多生产粮食和布帛[bó]的,免除官差;凡是为了做买卖和为了懒惰而贫穷的,连同妻子、儿女一概没入官府为奴婢。弟兄到了成年就应当分家,各立门户,各交各的人头税。不愿分家的,每个成人加倍付税。

新法令公布之后,秦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首先没有军功的贵族领主失去了特权,他们即使有钱,也不过是个富户,在政治上没有地位。立军功的有赏,最高的赏是封侯。但是封了侯也只能在封地里征收租税,可不能直接管理老百姓。这么一来,贵族领主制度的秦国,从此以后变成了地主制度的秦国了。这么巨大的变化不能不引起贵族领主的反对。秦孝公坚决地信任卫鞅,分别处罚了那些反对新法的大臣。

这么过了三年,老百姓开始认识到新办法倒是好。生产增加了,生活也有所改善。老百姓最满意的是增加生产可以免除官差这一条。大家宁可多努力于耕种和纺织,多生产粮食和布帛,谁也不愿意离开家庭、田园、妻子、儿女,被征发到远地去当差。将士们呐,因为提高了待遇,立了军功就能升级,谁都愿意做个勇敢的战士。

秦国自从卫鞅变法以后,农业生产增加了,军事力量强大了,连着进攻魏国的西部,从河西打到河东,把魏国的都城安邑也打了下来。公元前 350年,原来算是头等强国的魏国不得不跟秦国讲和。秦孝公为了要进一步变法,也愿意让些步,和魏惠王开了个会议,订立了盟约,把河西大部分的地方和安邑退还给魏国。秦孝公用的是长线放远鹞[yào]的手段。魏惠王认为秦孝公心眼好,真够朋友,就不再担心秦国来侵犯了。秦孝公看变法的初步计划得到了成功,他跟魏惠王订立盟约之后,就叫卫鞅实行更大规模的改革,最重要的有下列三项:

一、开辟阡陌[qiān-mò]封疆。“ 阡陌” 是供兵车来往的田间大路。春秋时代打仗多用兵车,到了战国时代,各国打仗都用步兵骑兵,很少用兵车了。因此,东方各国早已陆续把阡陌开成了田地。这会儿,秦国除了田间必要的走道以外,把宽阔的阡陌一概铲平,也种上庄稼。“ 封疆” 是贵族领主作为划分疆界和防守用的土堆、荒地、树林、沟渠等。现在把这些土地也都开垦起来,作为耕种地。谁开垦的土地,归谁所有。田地可以自由买卖。

二、建立县一级的统治机构。除了领主贵族所占领的封邑以外,在没有建立县的地区,把市镇和乡村合并起来,组织成大县。每县设置一个县令,主管全县的事;县令还有助理,叫县丞。县令和县丞都由朝廷直接任命。这种由朝廷直接统治的地方机构,一共建立了四十一个。

三、迁都咸阳。为了便于向东发展,把国都从原来的雍城[在陕西省凤翔县;雍yōng]迁移到渭河北面的咸阳。

这第二步的大改革当然也有人反对。据说有一回,在一天之内就杀了七百多反对改革的人,渭河的水都变红了。没想到第四年上,太子也犯了法,他居然也批评起新法来了。这真叫卫鞅为难。他对秦孝公说:“国家的法令必须上下一律遵守。要是上头的人不遵守,底下的人可就不信任朝廷了。太子犯法,他的师傅应当替他受罚。”秦孝公叫卫鞅瞧着办去。卫鞅就把太子的两个老师都治了罪:公子虔割了鼻子,公孙贾[gǔ]脸上刺了字。这一来,其余的大臣更不敢批评新法了。

秦国土地广,人口不太多,邻近的“三普”土地少,人口密。卫鞅就请秦孝公出了赏格,叫邻国的农民到秦国来种地,给他们田地和住房。秦国本地人必须服兵役,轮流应征,兵力还有富裕。外来的人只要专力于耕种和纺织,完全免服兵役。原来秦国各地的尺有长有短,斗有大有小,斤有轻有重,卫鞅把全国的度[尺的长短]、量[斗的大小]、衡[斤的轻重]规定了一个标准。这样一统一,老百姓交税、纳租、做买卖,都方便多了。

秦国变法之后,仅仅十几年工夫,就变成了挺富强的国家。周朝的天王周显王打发使者去慰劳秦孝公,封他为“方伯”[一方诸候的首领]。中原诸侯一看秦国既然富强了,不能再把人家当作戎族看待,就都向秦国贺喜。那些有心要做霸主的诸侯眼见秦国用了一个卫鞅,变了法,就变成了强国,他们也学起秦国来,到各处去搜罗人才。

后来,秦孝公封卫鞅为侯,把商于[在河南省淅川县西;淅 xī ]一带十五个城封给他,称他为商君。卫鞅就叫商鞅了。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战国故事】

齐威王有点象当初楚庄王一开头时候的派头,一个劲儿地吃、喝、玩、乐,不把国家大事搁在心上。人家楚庄王“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可是齐威王呐,一连九年不飞不鸣。在这九年当中,韩国、赵国、魏国时常来侵犯齐国,齐威王也不着急,打了败仗他也无所谓。他还不准大臣们去劝告他。

有一天,有个琴师求见齐威王。他说他是本国人,叫驺忌[驺 zōu],听说齐威王爱听音乐,特来拜见。齐威王一听是个琴师,就叫他进来。驺忌拜见了国君之后,把琴放好,调好弦儿象要弹的样子,可是他把两只手搁在琴弦上不动了。齐威王问他:“你调了弦儿,怎么不弹呐?”驺忌说:“我不光会弹琴,还懂得弹琴的一套大道理。”齐威王虽说也能弹琴,可是他不知道弹琴还有什么道理,就叫他细细地讲。驺忌开始讲弹琴的一番理论,讲得天花乱坠[zhuì],越讲越玄〔神秘的意思〕了。这些话齐威王有听得懂的,也有听不懂的。他听着听着,不耐烦起来了,对驺忌说:“ 你说得挺好,挺对,可是你为什么不弹给我听听呐?” 驺忌说:“ 大王瞧我拿着琴不弹,有点不乐意吧?怪不得齐国人瞧见大王拿着齐国这张大琴,九年来没弹过一回,都有点不乐意了!”齐威王站起来说:“原来先生拿着琴来劝告我。我明白了。”他叫人把琴拿下去,就和驺忌谈论起国家大事来了。驺忌劝他搜罗人才,重用有能耐的人,增加生产,节省财物,训练兵马,好建立霸主的事业。齐威王听得非常高兴,就拜驺忌为相国,帮助他加紧整顿朝廷的事务和全国各地的官吏。

齐威王用驺忌做了相国,果然把齐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全国上下都说他是个英明的君主。齐威王非常得意,驺忌心里可暗暗担忧。他怕齐威王骄傲起来,想找个词儿提醒提醒他。

有那么一天,驺忌早上起来,穿好衣服,戴上帽子,对着镜子瞧瞧,觉得自己很漂亮,心里很得意。他问他的妻子说:“我跟北门的徐公比起来,哪个漂亮?”原来那位徐公漂亮出了名,全国的人都把他当作美男子。驺忌这么一问,他的妻子说:“徐公哪儿比得上您呐!”驺忌不大相信,又问问他的使唤丫头:“我跟徐公比,到底哪个漂亮?”那个使唤丫头说:“徐公怎么能跟您比呐?当然是您漂亮。”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位客人,两个人就坐着谈天。那位客人是来向驺忌借钱的。谈话当中,驺忌问他:“我跟徐公比,哪个漂亮?”那个客人说:“您漂亮,徐公比不上您!”

第二天,巧极了,城北徐公来访问驺忌。驺忌一看,楞了。天下真有这么漂亮的男子!他觉得自己比不上徐公。他偷偷地照照镜子,再瞅瞅徐公,越照越瞧,越觉得自己比徐公差得远了。到了晚上,驺忌躺在床上琢磨来琢磨去,悟出了一个道理来。

一清早,他去见齐威王,把他是怎么问的,妻子、丫头、客人是怎么答的,说了一遍。齐威王听得笑了起来,问驺忌说:“那么你自己说说看,你跟徐公相比,到底谁漂亮呐?”驺忌说:“我哪儿比得上徐公呐?我的妻子说我美,是因为她偏向着我;我的使唤丫头说我美,是因为她平日怕我;我的朋友说我美,是因为他有事情向我要求。”齐威王点点头说:“你说得很对。听了别人的话,是得好好想一想,要不就可能受到蒙蔽。”驺忌说:“是呀,我想齐国有一千多里土地,一百二十个城邑。王宫里的美女和伺候大王的人,没有一个不想讨大王喜欢的;朝廷上的臣下,没有一个不害怕大王的;全国各地的人,没有一个不想得到大王的照顾。从这些情况看来,大王是很容易受到蒙蔽的。”

齐威王听了驺忌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他立刻下了一道命令:“不论朝廷大臣、地方官吏和老百姓,能当面指出我的过错的,得上等赏;能用书面指出我的过错的,得中等赏;就是在背后议论我的过错,也给他下等赏。”驺忌不但这么规劝齐威王,他还细心查问各地的官吏,要弄清楚他们办事办得怎样。朝廷里的很多大官回答他说:“中等的太多了,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我们只知道太守里头最好的是阿城[在山东省阳谷县东北]大夫,最坏的要数即墨[在山东省平度县东南]大夫了。”驺忌就照样地告诉了齐威王。齐威王问起左右,大伙儿都说阿大夫是太守里头数一数二的好人,那个即墨大夫是太守里头的败类。齐威王只怕受蒙蔽,暗地里派人到阿城和即墨去实地调查。

过了不久,齐威王把阿大夫和即墨大夫召回来。朝廷上的大臣们一琢磨,这还用说吗,一定是叫阿大夫来领赏,叫即墨大夫来受处分。那些给阿大夫说好话的都暗暗高兴,阿大夫升了官,他们也有好处。那个不懂人情世故、默默无闻的即墨大夫,准得撤职查办了。

就在那天,文武百官都来朝见齐威王。齐威王叫即墨大夫上来。众人瞧见殿上放着一口大锅,烧着满满一锅开水,都静悄悄地站着,替即墨大夫捏着一把汗。齐威王对即墨大夫说:“自从你到了即墨,天天有人告你,说你怎么怎么不好。我就派人上即墨去调查。他们到了那边,就瞧见地里长着绿油油的庄稼,老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你治理即墨的功劳。你专心一意办事,不来跟这儿的大官们联络,也不送礼给这儿的人,他们就天天说你坏话。象你这种老老实实、勤勤恳恳,不吹牛、不拍马的大夫,咱们齐国能找得出几个呐?今天我特意叫你来,加封你一万家户口的俸禄!”

那些给即墨大夫说坏话的人,都觉得自己脸上热呼呼的,脊梁骨冒着凉气,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齐威王回头对阿大夫说:“自从你到了阿城,天天有人夸奖你,说你怎么怎么能干。我就派人到阿城去调查。他们到了那边,就瞧见庄稼地里长满了野草,老百姓面黄肌瘦,连话都不敢说,只暗地里叹气。这都是你治理阿城的罪恶!你为了欺压小民,装满自己的腰包,接连不断地给我手下的人送礼,叫他们好替你说话。他们就恨不得把你捧上天去。象你这种专仗着行贿[huì]、巴结上司的贪官污吏,要是再不惩办,国家还成个体统吗!——把他扔到大锅里去!”

武士们就把阿大夫扔到大锅里煮了。吓得那些受过阿大夫好处的人好象自己也给扔到大锅里一样,一个个站不住了。他们一会儿换换左脚,一会儿换换右脚,一会儿擦擦脑门子上的汗珠,一会儿挠挠脖颈子[颈gěng],愁眉苦脸地站在那儿。齐威王回头叫那些平日颠倒是非的人过来,责备他们说:“我在宫里怎么能知道外边的事情?你们就是我的耳朵、我的眼睛。可是你们贪赃受贿,昧着良心,把坏的说成好的,把好的说成坏的。这不是比堵住了我的耳朵更坏吗?你们简直是打算扎瞎我的眼睛!我要你们这些臣下干什么?——把他们都给我煮了吧!”

这十几个人吓得跪在地下直磕响头,苦苦地哀求着。齐威王就挑了几个最坏不过的,把他们办了罪。这么一来,贪官污吏都害怕了。他们担心着国君暗地里派人来调查,怕自己给扔到大锅里去。有的确实不敢再为非作歹了;有的不敢再在齐国呆着,跑到别国去了。

驺忌又对齐威王说:“从前齐桓公、晋文公当霸主,都是借着天王的名义号召列国诸侯的。目前周室虽说是衰弱了,可是还留着天王的名义。大王要是去朝见天王,奉了他的命令去号令诸侯,就能当上霸主了。”齐威王说:“我已经称为王了,哪儿还能去朝见另一个王呐?”驺忌说:“他是天王啊。只要在朝见的时候,您暂且称为齐侯,天王必然高兴,您还不是要怎么着就怎么着吗?”齐威王就亲自上成周去朝见周烈王。周烈王果然挺高兴,赏给他几件珍宝。齐威王从成周回来,沿路都是称赞他的话,乐得他满面笑容,装着一肚子的得意回到齐国。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战国故事】

魏文侯叫乐羊收服中山,叫西门豹治理邺城,这是新兴的魏国两件很成功的大事情。 接着又拜当时很出名的一位军事专家吴起为大将去镇守西河 [地名,不是河名,在陕西省华阴、白水,澄城一带,地在黄河西边,所以叫西河]。 吴起跟孙武同样以兵法出名, 所以咱们有时候把他们两个人连着叫 “孙、吴”,他们的兵法也连着称为“孙吴兵法”。

吴起到了西河,立刻修理城墙,训练兵马。为了防备秦国,他还修了一座很重要的城叫吴城。他不但挡住了秦国,而且转守为攻,打到秦国的地界去,夺了河西的五座城,吓得秦人不敢再到河西这边来。这一来,魏国的名声可就大了。韩国、赵国、齐国都派使者来朝贺,尤其是齐国的相国田和,特别尊重魏文侯,把他当作新起来的霸主。

田和这么尊重魏文侯,有他自己的算盘,他想仗着魏国的势力作为靠山,夺取齐国的统治。齐国几代国君,对待老百姓非常残酷,剥削重,刑罚严。齐国百姓一年劳动的收入,倒有三分之二都给国君夺去,只能勉强过着半死不活的日子。老百姓要是发牢骚,怨恨朝廷,动不动就受到砍脚的刑罚。齐国有一种专门卖给砍了脚的人穿的鞋叫做“踊[yǒng]。因为被砍了脚的人实在太多了,市场上卖踊的生意比卖鞋还好,踊的价钱就比鞋的价钱涨得快。老百姓怎么能不痛恨国君呐?

齐国掌权的大夫有五家,就数田家 [也叫陈氏,因为古代 “田”字和 “陈”字是可以通用的]势力最大。从田和的曾祖父手里起,田家为了收买人心,把粮食借给百姓,借出的时候用大斗,收回的时候用小斗。田家还把自己封地里出产的树木、鱼、盐、海螺、蛤蜊等运到各地卖给人家,白贴运费,价钱跟出产地一样。齐国百姓因为痛恨国君,都归向田家。田家尽力搜罗人才,因此在大夫中占了极大的优势,就把其余的四家大夫都灭了。到了田和做相国的时候,他看看时机已经成熟,国内的人拥护他,国外魏文侯肯尽力帮他的忙,他就干脆把国君齐康公放逐到一个海岛上去了。

齐国整个儿归了田和以后,田和又托魏文侯替他向天王请求,依照当初“三晋”的例子封他为诸侯。那时候周威烈王已经死了,他的儿子即位,就是周安王。周安王答应了魏文侯的请求,在公元前386年,封田和为齐侯,就是田太公。他是新齐国的第一个国君。

田太公做了两年国君,死了。他儿子田午即位,就是齐桓公[和五霸之一的齐桓公小白称号相同]。桓公午第六齐年,有一位非常出名的民间医生叫扁鹊,回到本国来,桓公午把他当作贵宾招待。扁鹊原来是上古时代[据说是黄帝时代,公元前2697年到前2598年;黄帝是传说中的一个帝王]的一位医生。桓公招待着的那位扁鹊是齐国人,姓秦,名越人,比上古的那位扁鹊晚生了两千多年。 因为秦越人治病的本领特别大, 人们都尊他为 “扁鹊”。后来谁都叫他扁鹊,他原来的名字秦越人,反倒很少人知道了。扁鹊治病的方法是多种多样的。医药、针灸[jiǔ]、按摩都采用,看情况而定。他周游列国,替老百姓治病。到了赵国的都城邯郸,他看到那边的人一般都重视妇女,他就做了妇科大夫,给妇女治病。到了周天王的都城洛阳,他看到那边的人一般都尊敬老年人,他就做了耳目科和治疗神经麻痹[bì]、风湿症的大夫,给老年人治病。到了秦国的咸阳,他看到那边的人一般都爱护儿童,他就做了小儿科的大夫,给儿童治病。总之,他到了哪儿,哪儿的人最需要看什么病,他就治什么病。

有这么一回事:死了人,尸首搁了几天了,扁鹊一看,又问明白了病人临死时候的情况,就断定这不是死,而是一种严重的昏迷,给他扎了几针,居然把他救活了,又给他吃了些药,把他的病治好了。人家就都称赞扁鹊,说他能起死回生。他可不同意这么说法。他说他也不能叫死人活转来。他说,“这个人本来没有死,生命还在他身上。我不过帮助他把受着压制的生命兴起来就是了。”话虽这么说,人们还是说他治病有起死回生的本领。

这一次,扁鹊见了桓公午,对他说:“主公有病,病在皮肤,要是不及时医治,病就会厉害起来的。”桓公午挺一挺胸脯,使劲地弯了弯胳膊说:“我没有病。”他送出了扁鹊,对左右说:“做医生的就想赚钱,人家没有病,他也想治。”过了五天,扁鹊见了桓公午,说:“主公有病,病在血脉,要是不医治,病准会严重起来的。”桓公午摇摇头说:“我没有病。”他有点不大高兴。又过了五天,扁鹊特地再来看桓公午。他说:“主公有病,病在肠胃里,再不医治,病还会加深。”桓公午很不高兴,干脆不搭理他。扁鹊只好退出去了。

又过了五天,扁鹊再来看桓公午。他见了桓公午,一句话也没说,就退出去了。桓公午叫人去问他,他说:“病在皮肤,用热水一焐[wù]就能好;病到了血脉里,还可以用针灸治疗;病到了肠胃里,药酒还及得到;现在病进了骨髓[sǔi],没法儿治了。”桓公午一再耽误,十五天就这么过去了。到了第二十天上,桓公午病倒了。他赶紧派人去请扁鹊,可哪儿也找不到他。桓公午躺了几天就死了。

扁鹊注重医学和治病的经验。他最反对用巫术给人治病。他说:“一个人相信巫术,不相信医药,那个病就没法儿治。”这么有本领的一位民间医生,受到方士和巫婆们的攻击,不必说了,因为他们把扁鹊看成死对头;最气死人的是:他遭到了大医官的嫉妒。秦国有个大医官叫李■[xì],他知道自己的技术比不上扁鹊,怕扁鹊的名声比自己大,怕自己的名望和地位受到影响,就派人偷偷地跟着扁鹊,把他刺杀了。

桓公午不听扁鹊的话,害病死了。他儿子即位,就是齐威王。就在这一年[公元379年],齐康公死在海岛上,恰巧他没有儿子,齐威王算是继承齐康公的君位。原来齐国君主姓姜,打这儿起,齐国虽然还叫齐国,可是已经是新兴的田家的齐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