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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战国故事】

平原君打算带二十个文武全才的人跟他一同到楚国去。他也有三千多门客,要挑选二十个人本来不算回事。可是这些人,文是文的,武是武的,要文武全才真不易找。平原君挑来挑去,对付着挑了十九个人。这可真把他急坏了。他叹息着说:“我费了几十年工夫,养了三千多人,如今连二十个人都挑不出来,真太叫我失望了。”那些个平日就知道吃饭的门客,这时候恨不得有个耗子窟窿能钻进去。忽然有个坐在末位的门客站起来,自己推荐自己说:“不知道我能不能来凑个数?”好些人都拿眼睛骂他,好象叫他趁早闭上嘴。平原君笑着说: “你叫什么名字?”他说: “我叫毛遂,大梁人[大梁,就是魏国的国都],到这儿三年了。”平原君冷笑一声,说:“有才能的人就好象一把锥子搁在兜儿里,它的尖儿很快就露出来了。可是先生在我这儿三年了,我就没见你露过一回面。”毛遂也冷笑一声,说:“这是因为我到今天才叫您看了这把锥子。您要是早点把它搁在兜儿里,它早就戳出来了,难道单单露出个尖儿就算了吗?”平原君倒佩服他的胆子和口才,就拿他凑上二十人的数。当天辞别了赵王,上楚国陈都 [在河南省淮阳县]去了。

平原君跟楚考烈王在朝堂上讨论着合纵抗秦的大事,毛遂和其他十九个人站在台阶下等着。平原君把嘴都说得冒了白沫子,楚考烈王说什么也不同意抵抗秦国。他说:“合纵抗秦是贵国提出来的,可是没有什么好处。苏秦当了纵约长,给张仪破坏了;我们的怀王当了纵约长,下场是死在秦国;齐湣王也想当纵约长,反倒给诸侯杀了。各国诸侯就只能自顾自,谁要打算联合抗秦,谁就先倒霉。还有什么话可说呐?”平原君说:“以前的合纵抗秦也确实有用处。苏秦当了纵约长的时候,六国结为兄弟。自从洹水之会以后,秦国的军队就不敢跑出函谷关来。后来楚怀王上了张仪的当,想去攻打齐国,就这么给秦国钻了空子。这可不是合纵的毛病。齐湣王呐,借着合纵的名义打算并吞天下,惹得各国诸侯跟他翻了脸。这也不是合纵的失策。”

楚考烈王还是不同意。他说:“话虽如此,可是事情都在那儿明摆着。秦国一出兵,就把上党一带十七座城打下来了,还坑杀了四十多万投降的赵卒。如今秦国的大军围上邯郸,叫我们离着这么远的楚国可有什么办法呐?”平原君分辨着说:“提起长平关的那次战争,是由于用人不当。赵王要是一直信任廉颇,白起就未见得赢得了。如今王湣、王陵用了二十万兵马,把邯郸围了足足有一年工夫了,还不能打败敝国。要是各国的救兵联合在一起,一定能把秦国打败,列国就能太平几年。”楚考烈王又提出了一个不能帮助赵国的理由来,说:“秦国近来跟敝国很要好。敝国要是加入合纵,秦国一定会把气恨挪到敝国头上来。这不是叫敝国代人受过吗?”平原君反对说:“秦国为什么跟贵国和好呐?还不是为了一心要灭‘三晋’?等到‘三晋’灭了,贵国还能保得住吗?”

楚考烈王到底为了害怕秦国,愁眉苦脸地总是不敢答应平原君,只是低着脑袋,抓抓耳朵,挠挠头皮,显着对不起的样子。突然他瞧见一个人拿着宝剑上了台阶,跑到他眼前,嚷着说:“合纵不合纵,只要一句话就行了。怎么从早晨说到这会儿,太阳都直了,还没说停当呐!楚考烈王很不乐意地问平原君:“他是谁?”平原君说:“是我的门客毛遂。”楚考烈王骂毛遂说: “咄 [duō]!我跟你主人商议国家大事, 你楚来多什么嘴?还不滚下去!”

毛遂拿着宝剑又往前走了一步,说:“合纵抗秦是天下大事。天下大事天下人都有说话的份儿!这怎么叫多嘴呐?”楚考烈王见他跑上来,害怕了,又听他说出来的话挺有劲儿,他只好象斗败了的公鸡似地收起翎毛来,换了副笑脸对他说:“先生有什么高见,请说吧。”毛遂说:“楚国有五千多里土地,一百万甲兵,原来就是个大国。自从楚庄王以来,一直做着霸主。以前的历史够多么光荣!没想到秦国一起来,楚国连着打败仗。堂堂的国王当了秦国的俘虏,死在敌国。这是楚国最大的耻辱。紧接着又来了个白起那小子,把楚国的国都〔郢都〕夺了去,改成了秦国的南郡,逼得大王迁都到这儿[指陈都]。这种仇恨,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也忘不了哇!把这么天大的仇恨说给小孩子听,他们也会难受,难道大王倒不想报仇吗?今天平原君来跟大王商议抗秦的大事,也是为了楚国,哪儿单是为了赵国呐!”

这一段话一句句就象锥子似地扎在楚考烈王的心坎上。他不由得脸红了,连着说:“是!是!”毛遂又叮了一句,说:“大王决定了吗?”楚考烈王说:“决定了。”毛遂当时就叫人拿上鸡血、狗血、马血来。他捧着盛血的铜盘子,跪在楚考烈王跟前,说: “大王做合纵的纵约长,请先歃血〔歃shà 〕。” 楚考烈王和平原君就当场歃血为盟。平原君和那十九个门客全都佩服这把锥子的尖锐劲儿。

公元前258年,楚考烈王派春申君黄歇为大将,率领八万大兵,同时,魏安僖王也派晋鄙为大将,率领十万大兵,共同去救赵国。平原君和二十个门客回到赵国,天天等着楚国和魏国的救兵。等了好些日子,一路救兵都没到。平原君派人去探听,才知道楚国的兵马驻扎在武关,魏国的兵马驻扎在邺下〔在河南省临漳县西〕。这两路救兵全都停下了,也不往前进,也不往后退。这是为什么呐?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战国故事】

公元前261年,秦昭襄王派大将王龁[hé]进攻韩国,占领了野王城[在河南省沁阳县,沁 qìn],切断了上党[在山西省东南部] 和韩国都城[在河南省新郑县]的联络。这一来,西上党的军队可就变成了孤军。孤军的首领冯亭对将士们说: “我想与其投降秦国,不如投降赵国。赵国得到了上党,秦国一定去争。这样,赵国就不得不和韩国联合起来,共同抵抗秦国。”大伙儿全都赞成这个办法。当时就打发使者带着上党的地图去献给赵国。这时候赵惠文王已经死了,他儿子即位,就是赵孝成王,蔺相如已经告退,平原君赵胜做了相国。赵孝成王派平原君带领五万人马去接收上党,仍然派冯亭为上党太守。平原君临走的时候,冯亭对他说:“上党归了赵国,秦国一定来攻打。公子回去之后,请赵王快派大军来,才能够打退秦军。”

平原君回去把所有的经过向赵孝成王报告。赵孝成王非常高兴,天天喝酒庆祝,反倒把抵抗秦国的事搁下了。秦国的大将王龁随后就把上党围住。冯亭守了两个月,一直不见赵国的救兵。将士们和老百姓急得没有办法,只好开了城门,拚着死命往赵国逃跑。冯亭的残兵败将带着上党的难民,一直到了长平关[在山西省高平县西北],这才碰见赵国的大将廉颇率领二十万大军来救上党,可是上党已经丢了。

廉颇和冯亭会合在一起,正打算反攻,秦国的兵马跟着就到了,一下子把赵国的前哨部队打败。廉颇连忙退回阵地,守住阵脚,叫士兵们增高堡垒,加深壕沟,准备跟远来的秦军对峙下去,作个长期抵抗。王龁屡次三番地向赵军挑战,赵军说什么也不出来。两下里耗了足有四个多月,王龁想不出进攻的法子。他派人去禀报秦昭襄王,说:“廉颇是个很有经验的老将,不轻易出来交战。我们老远地到了这儿,真要是这么长时期对峙下去,粮草接济不上,可怎么好呐?”秦昭襄王请应侯范睢出个主意。范睢说:“要打败赵国,必须先想个办法叫赵国把廉颇调回去。”秦昭襄王说: “这哪儿办得到呐?”范睢说: “让我试试看。”

过了几天,赵孝成王听到左右纷纷议论,说:“廉颇太老了,哪儿还敢跟秦国打呐?要是叫那年富力强的赵括去,秦国这点儿兵马早就给他打散了。”赵孝成王派人去催廉颇快跟秦国开仗。廉颇还是不动声色地坚守阵地。这可把赵孝成王气坏了。他立刻把赵括叫来,问他能不能把秦军打退。赵括说:“要是秦国派白起来,我还得考虑一下。如今来的是王龁,他不过是廉颇的对手。要是碰上我,不是我说大话,简直就象秋天的树叶遇见大风,全都得刮下来!”赵孝成王一听,特别高兴,当时就拜赵括为大将,去替换廉颇。

赵括还没动身,他母亲上了一道奏章,请求赵孝成王别派她儿子去。赵孝成王就把她召了来,要她说一说理由。赵括的母亲见了赵孝成王,说: “他父亲赵奢临死的时候再三嘱咐,说: ‘打仗是多么危险的事儿,战战兢兢 [jiīng] ,处处都得顾虑到,还怕有疏忽的地方。赵括这小子倒把军事当作闹着玩儿似地,一谈起兵法来,就眼空四海,目中无人。将来要是大王用他为大将的话,我们一家大小遭了灾涡倒还在其次,怕的是连国家都要断送在他手里。’为了这个,我请求大王千万别用他。”赵孝成王说:“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别多嘴了。”他叫赵括再带领二十万兵马,一直向长平关开去。

公元前260年,赵括到了长平关,请廉颇验过兵符[ 两块可以符合的老虎形的信物,所以“兵符”也叫“虎符”] ,办了移交。廉颇回邯郸去了。赵括统领着四十多万大军,声势十分浩大。他下了一道命令,说:“秦国来挑战,必须迎头打回去;敌人打败了,就得追下去,非杀得他们片甲不留不算完。”冯亭劝止他,把廉颇成心消耗秦国兵马的用意说了一遍。赵括说:“老头儿懂得什么?”

那边范睢一得到赵括替换廉颇的信儿,就打发武安君白起去指挥王龁。白起布置了埋伏,故意打了几阵败仗,把赵括的军队引了出来,切断了他们的后路。赵括的大军就这么变成了孤军。他们守了四十六夭,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赵括给乱箭射死,冯亭自杀,赵军全垮了。白起叫人挑着赵括的脑袋,叫赵军投降。赵军已经饿得没有力气了,他们一听说主将给杀了,全都扔了家伙,投降了。

白起一检查投降的赵军,一共有四十多万人。他把他们分为十个营,每营配上秦国的士兵,由秦国的将军管理着。当天晚上,秦国的士兵把牛肉和酒都搬到赵国的兵营里去,给赵国士兵大吃一顿,还说明天改编军队,凡是年岁大的、身体弱的,或者不便上秦国去的,都让他们回家去。四十多万赵兵吃得酒醉饭饱,一听到这个命令,欢天喜地地睡觉去了。

王龁偷偷地对白起说:“将军真这么优待他们吗?”白起说:“上回你打下了野王城,上党已经可以到手了。可是他们反倒投降了赵国。可见这儿的人不是愿意归附咱们的。如今投降的人四十多万,随时随刻都能叛变,谁管得住他们?你去通知那十个将军,今天晚上把赵兵全都杀了!”

秦国的士兵得到了这个秘密的命令,就一齐动手。那些投降了的赵国人,一来没有准备,二来手里没有家伙,全给秦国人捆上,推到大坑里活埋了。这是战国时期最残酷的一次大屠杀。赵国四十多万的士兵,只留下了二百四十人,叫他们活着回邯郸去传扬秦国的威风。那二百四十个小兵跑回赵国一报告,整个赵国一片哭声。这还不算,秦国把上党一带十七座城都夺了去,武安君白起亲自率领大队人马,要来围攻邯郸。赵孝成王、平原君和大臣们惊惶失措,一点主意都没有了。正可巧燕国的大夫苏代[苏秦的兄弟]在平原君家里,他愿意帮助赵国。他自告奋勇地去见范睢,请他在秦王跟前给赵国和韩国求情。范睢一来怕白起势力太大,不容易管得住,二来几次打仗,秦国的兵马也死伤不少,需要调整,他就叫韩国和赵国割让几座城,答应他们讲和。秦昭襄王全同意,吩咐白起撤兵回国。

白起实在不愿意退兵。后来他听说是应侯出的主意,背地里大发牢骚。已经过了两年了,他还是唠唠叨叨地对门客们说:“那次不该退兵,要是连下去打,至多一个月准能把邯郸拿下来。”白起的话传到秦昭襄王的耳朵里,他后悔了,就想再叫白起去打赵国。白起装病不去。秦昭襄王就叫大将王陵带领十万兵马去攻打邯郸。可是王陵的对手不是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而是能征惯战的大将廉颇!王陵吃了几阵败仗,连着向本国请求救兵。秦昭襄王再一次派白起去替换王陵。白起对秦昭襄王说:“上回赵国打了败仗,死了四十多万人,全国慌乱。那时候火速进攻,我是有把握的。如今过了两年,赵国已经喘过气来,再说各国诸侯都知道赵国割地求和,秦国已经跟赵国和好了。现在忽然又打过去,人家准说咱们不讲信义,也许去帮助赵国。因此,咱们这回出兵,未必能胜。”他干脆就不去。

秦昭襄王生了气,他说: “难道除了白起之外,秦国就没有大将了吗?”他叫大将王龁去替换王陵,再给他十万兵马。王龁统领二十万大军,把邯郸围了快半年了,就是打不下来。白起对门客们说:“我早就说过邯郸打不下来。大王偏不听我的话。你们看如今到底怎么样?”秦昭襄王听到了这些话,知道白起不服气,就革了他的官职。白起还是唠唠叨叨地直发牢骚,秦昭襄王就送他一把宝剑,让他自杀了。

秦昭襄王杀了白起,又派郑安平带领五万精兵去帮助王龁。赵孝成王一看秦国又增了兵,看样子是非把邯郸打下来不可,急得他请平原君想办法去向各国求救。平原君说:“魏公子无忌[就是信陵君]是我的亲戚,再说我们跟他一向有交情,他准能劝魏王发兵来救。楚国很有实力,就是离这儿远些。我亲自去一趟,楚王也许能帮咱们。”赵孝成王就请平原君辛苦一趟。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战国故事】

须贾到了咸阳,住在宾馆里,打算先去求见丞相张禄。张禄一听说须贾来了,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受,说:“这可是我该报仇的时候了!”他换了一身破旧的衣服去拜见须贾。 须贾一见, 吓了一大跳, 强挣扎着说: “范叔……你……你还活着吗?我以为你给魏齐打死了。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范睢说:“他把我扔在城外,第二天我缓醒过来。也是我命不该绝,正可巧有个做买卖的打那边路过,发了善心,救了我一条命。我也不敢回家,就跟他上秦国来了。想不到在这儿还能够跟大夫见面。”须贾问他:“范叔到了秦国,见着秦王了吗?”范睢说:“当初我得罪了魏国,差点丧了命。如今跑到这儿来避难,哪儿还敢再多嘴呐?”须贾说:“那么,范叔在这儿靠什么过活呐?”范睢说:“给人家当个使唤人,凑合着活着。”

须贾知道范睢的才干,当初怕魏齐重用他,对自己不利,因此巴不得魏齐把他治死。如今范睢到了秦国,须贾就想到不如好好地待他,免得他记恨在心。他就叹了口气说:“想不到范叔的命运这么不济,我真替你难受。”说着,就叫范睢跟他一同吃饭,很殷勤地招待着他。

那时候正是冬天。范睢穿的是破旧的衣裳,冻得有些打哆嗦。须贾显出怜悯的样子,对他说:“范叔寒苦到这步田地,我真替老朋友难受。”他就拿出一件茧绸大袍子[古文作“绨袍”]来,送给范睢穿。范睢推辞着说:“大夫的衣服,我哪儿敢穿?不敢当,不敢当!请大夫收回,我心领了。”

须贾说:“别再大夫大夫的了!你我老朋友,何必这么客气呐?”范睢就把那件袍子穿上,再三向他道谢,接着问他:“大夫这次上这儿来,有什么事情吗?”须贾说:“听说秦王十分重用丞相,我想跟他交往交往,可就是没有人给我引见。你在这儿这么些年了,朋友之中总有认识张丞相的吧,给我引见引见成不成?”范睢说:“我的主人也是丞相的朋友。我跟着他上相府里也去过几次。丞相喜欢谈论,有时候,我们主人一时答不上来,我凑合着替他回答。丞相见我口齿还好,时常赏我一点吃食,还算瞧得起我。大夫要想见见丞相,我就伺候着大夫去见他吧。”

须贾听到这儿不由得对他尊敬起来,马上把“你”字改为“您”字,还想试探他到底是不是丞相的朋友,就说:“您能陪我同去,再好没有。可是我的车马出了毛病,车轴头折了,马拧了腿。您能不能借一套车马?”范睢说:“我们主人的车马倒可以借用一下。”说着他就出去了。

不大一会儿工夫,范睢赶着自己的车马来接须贾。须贾心里犹犹疑疑地怀着一肚子鬼胎,只好上了车,跟着他一块儿去见丞相。到了相府门口,下了车。范睢对须贾说:“大夫在这儿等一等,我去通报。”范睢就先进去了。须贾在门外等着,正等得心烦意躁的时候,忽然听见里边“丞相升堂”的喊声,可不见范睢出来。须贾就问看门的说:“刚才同我一块儿来的范叔,怎么还不出来?”那个看门的说:“哪儿来的范叔?刚才进去的是我们的丞相啊!”须贾一听,才知道范睢就是张禄,吓得脑袋嗡嗡地直响,当时脱下了使臣的礼服,跪在门外,对看门的说:“烦你通报丞相,就说,魏国的罪人须贾跪在门外等死!”

须贾跪在门外,里面传令出来叫他进去。他不敢站起来,就用膝盖跪着走,一直跪到范睢面前,连连磕头,嘴里说:“我须贾瞎了眼睛,得罪了大人,请把我治罪吧!”范睢坐在堂上,问他:“你犯了几件大罪?”须贾说:“我的罪跟我的头发一般多,数不过来了!”范睢说:“我是魏国人,祖坟都在魏国,才不愿意在齐国做官。你硬说我私通齐国,在魏齐跟前诬告我。魏齐发怒,叫人打去了我的门牙,打折了我的肋骨,你连拦都不拦一下。他把我裹在一领破苇席里扔在厕所里,你喝醉了还在我身上撒尿。我受了这么大的冤屈和侮辱,如今你碰在我手里,这是老天爷叫我报仇!我该不该把你砍头?该不该打落你的门牙,打断你的肋骨,也拿一领破席把你裹上扔给狗吃?”须贾磕头磕出声音来,连连地说:“该,该!太应该了!”范睢接着说:“可是你送我这件绨袍,做得还有点人味儿。就为了这一点,我饶了你的命。”须贾没想到范睢会饶恕他,流着眼泪,一个劲儿地磕头。范睢叫他第二天来谈公事。

第二天,范睢对秦昭襄王说: “魏国派使臣来求和,咱们不用一兵一卒,就能够把魏国收过来,这全仗着大王的德威。”秦昭襄王很高兴,还说: “也是你的功劳。”突然范睢趴在地下,说:“我有件事瞒着大王,求大王饶了我:”秦昭襄王把他扶起来,说: “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说,我决不怪你。”范睢说:“我并不叫张禄,我是魏国人范睢。”他就把逃到秦国来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接着说: “如今须贾到这儿来,我的真姓名已经泄露了。求大王宽恕。”

秦昭襄王说:“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如今须贾自投罗网,把他杀了,给你报仇。”范睢说:“他是为了公事来的,哪儿能为难他呐?再说成心打死我的是魏齐,我不能把这件事完全搁在须贾身上。”秦昭襄王说:“魏齐的仇,我一定给你报,须贾的事,你瞧着办吧。”

范睢出来,把须贾叫到相府里来,对他说:“你回去跟魏王说,快把魏齐的脑袋送来,秦王就答应魏国割地求和。要不然,我就亲自领着大军去打大梁,那时候可别后悔。”

须贾谢过了范睢,连夜回去了。他见了魏安僖王,把范睢的话说了一遍。魏安僖王愿意割地求和。魏齐逼得走投无路,终于自杀。这么着,秦昭襄王按照范睢“远交近攻”的计策,一边跟齐国、楚国交好,一边进攻邻近的小国,首先是韩国。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战国故事】

张禄是魏国人,他的原名叫范睢,投在魏国的大夫须贾[gǔ]门下做个门客。当初乐毅联合五国共同攻打齐湣王的时候,魏国也曾出兵帮助燕国。后来田单用火牛阵打败了燕军,恢复了齐国,齐襄王法章即位,发愤图强。魏昭王怕他来报仇,就跟相国魏齐商量,打发大夫须贾上齐国去聘问。须贾带着范睢同去。

齐襄王见了魏国的使臣,想起以前的仇恨,痛骂魏国不该帮助燕国来打齐国。他说:“这个仇我还没报呐,你们倒还有脸来见我!”须贾迎头碰了钉子,说不出话来。范睢在旁边替他回答说:“如今大王即位,我们的国君非常高兴,希望大王能接续桓公[ 指五霸之一的齐桓公] 的事业,好替湣王遮盖遮盖,这才打发使臣前来庆贺,两国重新和好。哪儿知道大王只知道责备别人,不想想自己的错处。难道大王不看桓公的样儿,反要学湣王的样儿吗?”齐襄王不由得拱着手说:“这是我的不是!”回头问须贾:“这位先生是谁?”须贾说:“是我的门客,叫范睢。”齐襄王很器重范睢,想把他留在齐国。

齐襄王打发人背地里去见范睢,对他说:“我们大王十分钦佩先生,打算请先生做个客卿,请别推辞。”还送给他十斤金子、一盘子牛肉、一瓶子好酒。范睢坚决地推辞了。来人一定要请他把礼物收下,还说:“这是我们大王的诚意,先生要不收下,叫我怎么回去交代呐?”他苦苦地央告,说什么也不走,闹得范睢只好把牛肉和酒留下,那十斤金子死也不收。

早有人把这件事向须贾报告去了,须贾疑心范睢私通齐国。他们回到魏国之后,须贾把这事告诉了相国魏齐。魏齐认为范睢一定把魏国的机密大事告诉了齐襄王,他就严刑拷打要范睢招供。范睢嚷嚷着说: “老天爷在上头,我并没做错什么事,叫我招认什么呐?”须贾坐在一旁只是冷笑。魏齐十分恼怒,吩咐底下人把他打死。起先范睢还直喊冤枉,打到后来,一点声音也没有了。手下的人报告说:“已经断了气了!”魏齐亲自下来一瞧,见他浑身没有一处好地方,一根肋骨折了,戳到肉皮外头,两颗门牙也掉了。魏齐叫手下的人拿领破苇席把他裹起来,扔在厕所里,叫宾客们往他身上撒尿。

天黑下来,范睢慢慢地苏醒过来,只见一个底下人在那儿看着他。范睢对他说: “我活是活不了啦。我家里还有几两金子,你要是能让我死在家里,我把金子全给你。”那个人说: “你还得跟死人一样地躺着,我去请求相国。”他向魏齐报告,说范睢的尸首发臭了。魏齐就说:“扔到城外叫鹞鹰收拾他去。”

看尸首的那个人等到半夜里,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把范睢背到范家。范家的人一见,全都哭了。范睢叫他们别声张,又叫他媳妇儿拿出金子来谢了那个人,把那领破苇席交给他,嘱咐他扔在地外荒地里。他跟媳妇儿说:“魏齐也许还要打听我的下落,你快把我送到西门郑家去。”家里人连夜把他弄到他的好朋友郑安平的家里。范睢又嘱咐家里千万别走漏风声,叫他们第二天在家里号丧穿孝。郑安平给范睢上药调养。等到范睢能够活动了,就把他送到山里隐居起来。范睢改名更姓叫张禄。打这儿起,再没有人提起范睢了。后来通过郑安平的安排,张禄到了咸阳。秦昭襄王叫他住在客馆里,等候召见。

张禄住在客馆里足有一年多,秦昭襄王没召过他一回。张禄觉得很失望。有一天,他在街上走,听街上的人纷纷议论着,说丞相穰侯[穰ráng]要去攻打齐国的刚寿[刚城和寿城]。张禄拉住一位老头儿,问他:“齐国离着秦国这么远,中间还有韩国和魏国,怎么跑得那么远去打刚寿?”那个老头儿咬着耳朵对他说:“你还不知道吗?我们秦国的大权都掌握在太后和丞相手里。刚寿跟丞相的封邑陶邑紧挨着。丞相把它打下来,不是增加了自己的土地吗?”张禄回到客馆,当天晚上就给秦昭襄王写了封信,说有极其重要的话奉告。秦昭襄王定下日子约他到离官相见。

到了那天,张禄上离宫去,在半道儿上碰见秦昭襄王坐着车过来了。他也不迎接,也不躲避,大模大样地照旧走他的道儿。左右叫他躲开,说: “大王来了!”张禄回说:“什么?秦国还有大王吗?”正在争吵的时候,秦昭襄王到了。张禄还在哪儿嚷嚷说:“秦国只有太后、穰侯,哪儿有什么大王呐?”这句话正说在秦昭襄王的心坎上。他急忙下车,恭恭敬敬地把张禄请上车去,一块儿来到离宫。

秦昭襄王叫左右退下,向张禄拱了拱手,说:“我仰慕先生大才,诚恳地请先生指教。不管是什么事,上自太后,下至朝廷大臣,先生只管直说,我没有不愿意听的。”张禄说:“大王能给我这么个机会,我就是死了也甘心。”说着他拜了一拜,秦昭襄王也向他作了个揖。君臣俩就谈论起来了。

张禄说:“论起秦国的地位来,哪个国家有这么好的天然屏障?论起秦国的兵力来,哪个国家有这么些兵车、这么勇敢的士兵?论起秦国的人来,哪个国家的人也没有这么守法的。除了秦国,哪个国家能够管理诸侯、统一中国呐。秦国虽说是一心想要这么干,可是几十年来也没有多大的成就。这就是因为没有个一定的政策,光知道一会儿跟这个诸侯订立盟约,一会儿跟那个诸侯打仗。听说新近大王又上了丞相的当,发兵去打齐国。”

秦昭襄王问:“这有什么不对的呐?”张禄说: “齐国离秦国够多么远,中间隔着韩国和魏国。要是出去的兵马少了,就许给齐国打败,让各国诸侯取笑;要是出去的兵马多了,国里头也许会出乱子。就算一帆风顺地把齐国打败了,大王也不能把齐国跟秦国连接起来,以后怎么管得了?当初魏国越过赵国把中山打败了,后来中山倒给赵国兼并了去。为什么呐?还不是因为中山离赵国近、离魏国远吗?我替大王着想,最好是一面跟齐国、楚国交好,一面向韩国和魏国进攻。离着远的国家既然跟我们有了交情,就不会老远地去干预跟他们不相干的事。把临近的国家打下来,就能够扩张秦国的地盘,打下一寸就是一寸,打下一尺就是一尺。把韩国和魏国兼并之后,齐国和楚国还站得住吗?这种象蚕吃桑叶似地由近而远的办法,叫做远交近攻。”秦昭襄王拍着手说:“秦国要真能兼并六国,统一中原,全在乎先生的远交近攻的计策了!”当时就拜张禄为客卿,照着他的计策做去,把攻打齐国的兵马都撤回来,打这儿起,秦国就把韩国和魏国作为进攻的主要目标。

秦昭襄王非常信任张禄,老在晚上单独跟他谈论朝廷大事。这样过了几年,张禄知道秦昭襄王已经完全信服他了,就很严密地告诉他怎么建立君王的实权,怎么削弱太后和贵族的势力。秦昭襄王就很小心地布置了自己的兵力。公元前266年,秦昭襄王收回了穰侯的相印,叫他回到陶邑去。穰侯把他历年搜刮来的财宝装了一千多车,其中有好些宝物连秦国国库里都没有的。过了几天,秦王又打发最有势力的三家贵族上关外去住。末了,他逼着太后养老,不许她参预朝政。他拜张禄为丞相,把应城封给他,称他为应侯。

秦昭襄王按照丞相张禄的计策,准备去进攻韩国和魏国。魏安僖王[僖xī]得到了这个消息,立刻召集大臣们商量怎么办。魏公子信陵君说:“秦国无缘无故地来打咱们,欺人太甚了。咱们应当守住城狠狠地打一下子。”相国魏齐说:“现在秦是强国,魏是弱国,咱们哪儿打得过人家?听说秦国的丞相张禄是魏国人,他对父母之邦总有点情分。咱们不如先跟他交往交往,请他从中说情。”魏安僖王依了魏齐的主张,打发大夫须贾上秦国去求和。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战国故事】

赵惠文王回到本国,正好是三十天工夫。打这儿起,他更加信任蔺相如,拜他为相国,他的地位比大将廉颇还高。这可把廉颇气坏了。他回到家里,满脸通红,气呼呼地对自己的门客们说:“我是赵国的大将,拚着命替赵国打仗,立了多少功劳!他呐,一个宦官手下的人,就仗着一张嘴,有什么了不起的?倒爬在我的头上来了!有朝一日,他要碰在我的手里,哼!就给他个样儿瞧瞧!”早有人把这话传到蔺相如的耳朵里了。蔺相如就装病,不去上朝,就是有公事,也不跟廉颇见面。蔺相如手下的人都说他胆小,三三两两地谈论着,替他不服气。

有一天,蔺相如带着一队随从出去,老远就瞧见廉颇的车马迎面过来。他连忙叫赶车的退到小巷里去躲一躲,让廉颇的车马过去。这一来,可把他的门客和底下人都气坏了。他们私下里一商量,派几个领头的去见蔺相如,对他说:“我们远离家乡,投奔在您的门下,还不是为了敬仰您吗?如今您和廉颇是同事,地位又比他高,他骂了您,您怕了他,在朝堂上不敢跟他见面,半道上碰见他,也这么躲躲藏藏的,叫我们怎么受得了?要这么下去,人家还要骑在我们脖子上来呐!我们的气量小,只好跟您告辞了!”

蔺相如拦着他们,说: “诸位看廉将军跟秦王哪一个势力大?”他们说:“那当然是秦王的势力大喽。”蔺相如说:“对呀!天下的诸侯,哪个不怕秦王?哪个敢反对他?可是为了保卫赵国,我就敢在秦国的朝堂上当面责备他。怎么我见了廉将军反倒会怕了呐?你们替我抱不平,难道我自己就没有火儿吗?可是各位要知道:那样强横的秦国为什么不来侵犯咱们赵国呐?还不是为了咱们同心协力地抵抗敌人吗?要是两只老虎斗起来,准是两败俱伤。秦国听见之后,一定趁机会来侵犯赵国。因此,我宁愿忍气吞声,容让点儿。你们想想:是国家要紧呐,还是私人要紧呐?”他们听了这番话,一肚子的气全消了,打这儿起,就更加佩服蔺相如了。后来他的门客碰见了廉颇的门客,也都能够体贴主人的心意,总是让他们几分。可是廉颇反倒越来越自高自大了。

这件事情叫赵国的一位名士叫虞卿[虞yú ]的知道了。他告诉了赵惠文王,赵惠文王请他去调解。虞卿见了廉颇,先夸奖他的功劳。廉颇听了,很高兴。虞卿接着说:“ 要论起功劳来,蔺相如比不上将军,要论起气量来,将军可就比不上他了。” 廉颇一听,又犯起他那蛮横劲儿来了。他说:“ 他有什么气量?” 虞卿就把蔺相如对门客说的话说了一遍。廉颇当时脸就红了,低着头说: “我是个粗鲁人。先生要不说,我还在鼓里蒙着呐!这么说来,我……我太对不起他了!”

廉颇送出了虞卿,就裸着上身,背着荆条[文言叫“负荆”“荆”是责打用的木条] 跑到蔺相如的家里去请罪。他见了蔺相如,跪在地下说: “我是个粗人,见识少,气量窄。哪儿知道您竟这么容让我,我实在没有脸来见您。请您只管责打我,就是把我打死了,我也甘心乐意。”蔺相如连忙跪下,说:“咱们两个人一心一意地为赵国尽力,都是重要的大臣。将军能够体谅我,我已经万分感激了,怎么还来给我赔错儿呐?”廉颇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流着眼泪。蔺相如也哭了。两个人很亲热地抱着,好久不放。将军跟相国就这么和好了,还做了知心朋友。两个大臣同心协力地保卫赵国,秦国还真不敢去侵犯。

自从渑池开会之后,整整十年工夫,秦国和赵国没发生过什么大的冲突。可是在这十几年里头,秦国从楚国、魏国得到了不少土地。到了公元前 270年,秦国又打算发兵去打齐国。正在这时候,秦昭襄王接到了一封信,落名张禄、说有非常紧要的话来奉告他。秦王一时想不起张禄这个人。这张禄究竟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