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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汉达讲中国历史·西汉故事】

汉王见韩信、彭越、英布等各路兵马先后都到了,就准备跟项羽决战。他请齐王韩信统领各路兵马,指定萧何、陈平、夏侯婴运输粮草,源源不绝地供应大军。成皋、荥阳一路相连几百里都是汉兵。真是兵多粮足,声势十分浩大。

公元前203年十二月,韩信察看地形,把兵马屯在垓下 [在安徽省;该gāi],布置了十面埋伏,要把霸王引到一个适当的地方,准备把他围困起来。他故意拿话去激霸王,让他气得鼻孔喷火,头顶冒烟才好。他编了四句话,叫士兵冲着楚营叫喊:

人心都背楚,天下已属刘;

韩信屯垓下,要斩霸王头!

霸王听了,骂着说:“这个钻裤裆的叫化子,想必活得不耐烦了。我就立刻到垓下去,先斩了韩信这小子再说!”霸王好强,受不了人家的讥笑,火绒子性子,一点就着。他率领十万大军一直冲到垓下,可没碰着韩信。他把军队驻扎下来,一看四面全是汉兵,忍不住瞪着眼睛,抖着双手,大声嚷着说:“哎……呀呀!我军进了重围了!”大伙儿都吓了一大跳。霸王只好对将士们说:“今天汉兵声势浩大,咱们已经中了计,被敌人围在垓下了。可是咱们只要守住阵营,汉兵粮草接不上,必然会退的。”

霸王这个说法并不错,可是他没想到自己的粮道早已给汉兵截断了。一连十来天,霸王只叫将士坚守,不准出战。将士们进来报告说:“三军没有粮,战马没有草,士兵们暗地里抱怨。同心协力杀出去,总比呆在这儿等死强。”虞子期和季布说:“八千子弟一向跟随大王,英勇非凡。大王不如带着他们杀出去。如果能够打开一路,我们各人带领本部人马保护娘娘,就可以紧接着跑出去了。”

锺离昧、桓楚他们情愿跟着霸王先去打一阵。霸王就带领一支人马向前冲过去。楚军尽管大批地死伤,可是霸王的一枝画戟,谁也抵挡不住。他见了韩信,更不肯放过。韩信只能一边作战,一边后退。霸王追赶了好几里地,杀散了沿路的汉兵,可是打退一批,又来了一批,杀出一层,还有一层。一枝画戟究竟对付不了韩信的十面埋伏。楚兵死伤了快一半,那边汉兵又围上来了,四面八方全是敌人。霸王只好转过身来,跑回垓下大营,吩咐将士们小心防守,准备瞅个机会再出战。

霸王进了营帐。他的夫人虞姬[虞子期的妹妹]伺候他坐下,见他闷闷不乐的,故意露出笑容来安慰他,说:“胜败兵家常事,何必这么烦恼。咱们还是喝几杯提提神吧。”霸王不愿意伤了她的心,就说:“你跟着我在军中这些年了,没享过福,我还老给你添麻烦。”虞姬打断他的话,说:“大王别说这些个。喝几杯,休息休息吧。”

虞姬劝了霸王几杯酒,伺候他睡了,自己守着营帐,心里挺不踏实。到了定更时候,只听见一阵阵的西风吹得树枝子“沙拉沙拉”地直响,好象有人抽抽噎噎地哭着似的。虞姬听了,一阵阵地直起鸡皮疙瘩。她正想躲在内帐里去,忽然听到风声里好象还夹着唱歌的声音。深更半夜,哪儿来的歌声!她慢慢地走到外边,仔细一听,不是唱歌是什么?歌声是由汉营里出来的,唱歌的人还真不少,唱的净是楚人的歌。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连忙进了内帐,叫醒了霸王。霸王出来,两个人仔细一听,四面全是楚歌。这一下可把霸王楞住了。他张着嘴,瞪着眼,说不上话来。他拉着虞姬进了营帐,没着没落地对她说:“完了!这一下可真完了!难道刘邦已经打下了西楚吗?怎么汉营里能有这么多的楚人呐!”他光知道刘邦的士兵大多是关中人,韩信的士兵大多是齐、赵、燕、代那些地区的人,压根儿没想到英布的九江兵是临近汉水的老乡,是会唱楚人的歌儿的。张良就叫他们教会了汉兵,大伙儿唱起楚歌来。他料到楚兵听了军心一乱,必然会大批地逃亡,嘱咐汉兵不准阻拦逃出来的楚兵。

楚人的歌声传到了楚营,楚营里的楚人听了家乡的歌, 都想起家来了。他们眼看着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早就不安心了。这会儿,父母、妻子、家乡、邻里,全给这歌声勾起来,谁还愿意呆在这儿等死!开头,还只是三三两两地开小差, 后来干脆整批地溜了。 连跟着霸王多年的将军, 象季布、锺离昧他们也暗地里走了。这还不算,就是霸王自己的叔父项伯,也偷偷地投奔张良去了。大将一定,小兵一哄而散。留下的大将只有虞子期、桓楚他们几个人,士兵只剩了千儿八百的子弟兵。楚军就这么自己垮了。

虞子期和桓楚进来,对霸王说:“士兵已经散了。大王不如趁着天黑冲杀出去。”霸王叫他们在外边等一会儿,准备在天亮以前一块儿突出重围去。霸王这时候心里象刀子扎着似的。他什么也不计较,可是败在刘邦手里他是死也不服气的。他什么也不留恋,可是要突围出去设法保护虞姬,叫他怎么扔得下?他要突围出去,还得依靠那匹骑了多年的战马乌骓。他叫手下的人把马牵来,一面抚摩着那匹千里马,一面说:“你辛苦了这些年,弄得这么下场。唉,咱们的命运太坏了!”虞姬见霸王这么难受地对着战马说话,就叫人把它拉开,可是那匹马瞅着霸王,就是不走。霸王再也忍不住了,他喊了一声,随口用最伤心的调子唱起歌来了:

力气拔得起一座山,

气魄压倒了天下好汉;

时运不利乌骓不走,

可叹哪,可叹!

乌骓不走由它去,

虞姬呀虞姬,你可怎么办?

这首歌的原文是: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左右几个人都哭得抬不起头来,虞姬早已变成泪人儿了。虞子期进来说:“天快亮了,咱们走吧。”霸王还是不愿意离开虞姬。虞姬催着他,说:“大王快走吧!看,那是谁?”霸王一回头,说时迟,那时快,她拔出剑来往脖子一抹。霸王和虞子期赶快去救,已经来不及了。虞子期一见他妹妹死了,也自杀了。霸王俩手捂住脸,眼泪象泉水一样从眼眶里涌出来。桓楚听见帐里一片乱哄哄的,进去一看,也止不住直掉眼泪。他刨了两个坑,把他们兄妹俩的尸首分别埋了。霸王跨上乌骓,带着八百子弟兵,好象受了伤的猛虎似地直冲出去,谁也来不及阻挡,谁也阻挡不了。

霸王突出重围,往南跑下去。他打算渡过淮河再在东去。霸王和八百子弟兵沿路杀散汉兵,桓楚阵亡。韩信、英布、周勃、樊哙他们分头追赶。霸王拍着乌骓,使出了平生的劲儿,飞一样地直跑,把汉兵撇在后面。赶到霸王渡过淮河,到了南岸,才瞧见有一百多个子弟兵都快马加鞭地赶到了。他们抢着渡过淮河,跟着霸王又跑了一程,迷了道儿。霸王四面一望,全是小河沟和小道儿,可不知道哪一条道儿可以通到彭城。后面又起了一阵尘土,汉兵远远地还追着呐。

霸王到了三岔路口,瞧见一个庄稼人,就向他问路。那个庄稼人不愿帮他,就说:“往左边儿走。”霸王跟一百多个子弟兵就往左跑下去,越跑越不对头,跑得连道儿都没了,前边只是一片水洼地。他们的马陷在泥泞里,连蹄子都不好拔出来。霸王这才知道受了骗,走错了道,赶紧拉转缰绳,再回到三岔路口,汉兵可已经追到了。

霸王往东南跑,到了东城[在安徽省定远县东南],点了点人数,一共才二十八个骑兵。追上来的人马有好几千,好象蚂蚁抬螳螂似地都围上来。霸王觉得这可没法脱身了,就带着这二十八人上了山岗,摆下阵势,对他们说:“我从起兵到现在八年了。亲身作战七十多次,没打过一次败仗,就这么当上了天下的霸主。今天在这儿被围,这是天数,不是我不会打仗。我已经不想活了,可是我要和诸君一起痛痛快快地打这最后的一仗。就在这种情况底下,我还能够打三阵,胜三阵,突出重围,斩杀敌人的将军,砍倒敌人的旗子,让诸君知道这是天要我死,不是我不会打仗。”

霸王到了这步田地,还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在哪儿。他始终认为只有他一个人力气最大,最能打仗,最能杀人,所以天下的人都应当听他的。到了这会儿,跟着他的才二十八个人了,他还不肯认输,一定要再杀一些人让他们瞧瞧。他把二十八个士兵分成四队,说:“我给诸君先杀他们一个大将。诸君分四路跑下去到东山下会齐。”他就大喊一声,向一个汉将直冲过去。那个汉将仗着人多,想活捉霸王,就跟霸王对打起来。霸王拿画戟猛力一刺,就把他送了性命。汉兵一见,纷纷退了下去。霸王到了山下,山下的汉将、汉兵又把他团团围住。可是乌骓冲到哪儿,哪儿就成了一个缺口。

霸王到了东山下,那四队二十八个子弟兵全都到了。汉兵赶来,又展开血战。霸王专挑汉兵多的地方冲杀。他就一手拿画戟,一手拿宝剑。左刺右劈,又杀了汉军的一个都尉和不少士兵。汉军将士不敢逼近楚兵,远远地嚷着躲着。霸王点了点自己的人数,仅仅短了两个。他笑着对他们说:“诸君看怎么样!”他们都趴在马鞍子上行着礼,说:“大王真是天神!大王说的一点不错。”

霸王杀退了汉兵,带着二十六个子弟兵一直往南跑去, 到了乌江[在安徽省]。恰巧乌江亭长荡着一只小船等在那儿。他知道来的是霸王,就催他马上渡河。他说:“江东虽小,可也有一千多里土地,几十万人口,大王还可以在那边做王。这儿只有我这只船,请大王赶快渡过河去。”

霸王原来打算到了彭城再到会稽去,还没想过到了会稽怎么办。这会儿一听到乌江亭长提起“江东”来,反倒戳疼了他的心。他笑着对亭长说: “我到了这步田地,渡过江去有什么意思?当初我跟江东子弟八千人渡过江来,往西去打天下。到今天他们全都完了,我哪儿能一个人回去呐?就说江东父兄同情我,立我为王,我哪儿有脸见他们呐?他们尽管不说,我心里多么害臊哇。”他接着又说:“这匹马,我最喜爱,曾经一天跑过一千里地。我舍不得把它杀了。我知道您是个忠厚长者,我很感激您一片好意,这匹马送给您。”

他下了马,叫亭长把马拉去。那匹马拉也拉不走,净回过头来瞧着霸王。霸王掉了几滴眼泪,拿手一扬,吩咐亭长快拉它上船,渡过江去。亭长只好把乌骓拉到船上。船一离开岸,那匹马就跳着叫着,差点把那只小船闹翻了。亭长放下桨,正想把它拉住,想不到它望着霸王使劲地一蹦,蹦到江里去了。

霸王眼看自己的马给波浪卷了去,低着头直擦眼泪。赶到他抬起头来往后一瞧,大队的汉军已经追到了。他和二十六个子弟都拿着短刀,步行着跟汉兵交战。他们杀了许多汉兵,自己也一个一个地倒下。末了只剩下霸王一个人。他身上受了几处伤。

有十几个汉将,一齐冲到霸王跟前。霸王拿眼睛向他们一扫,瞧见其中有个将军,是个同乡。霸王说:“你不是吕马童吗?老乡也在这儿,正巧。”吕马童不敢正面看霸王。他搭拉着脑袋,说:“是!大王有何吩咐?”霸王说:“听说汉王出过赏格,情愿出一千斤黄金、封一万户买我的头。我把这个人情送给你吧。”说着,他就自杀了。死的时候他才三十一岁。

霸王一死,西楚差不多都平了。汉王听了张良的劝告,用安葬鲁公的礼节,把霸王的尸首埋了,还亲自祭祀他。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西汉故事】

公元前205年正月,霸王亲自带领大军打到齐国。齐王田荣连着打了败仗,逃到平原。他强迫平原的老百姓供给粮草,慢一步的还得挨揍。平原的老百姓气愤不过,一下子聚集了上千上万的人,杀了田荣。霸王另外立个齐王,齐人不满意新王,霸王就杀了一大批人,又拆毁了一些齐国的城墙,免得齐人再不服从命令。齐人大失所望,赶到霸王一走,他们就叛变了。田荣的兄弟田横趁着这个机会激发齐人保卫父母之邦,鼓励他们抵抗外来的兵马。田横很得人心,夺取了城阳,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自己做了将军。

霸王再去打齐国。齐人尽力把守城阳,弄得霸王一时没法打进去。汉王可从西边打过来了。汉王收复了三秦,下了一道命令,把以前秦国的林园一律开放,让农民耕种。三秦的老百姓更加向着汉王了。他又派张良去劝河东的魏王豹投降。

魏王豹见汉军强大,听了张良的话,投降了。汉王就这样占领了河东,派韩信向朝歌[ 在河南省淇县北] 进攻。镇守朝歌的殷王司马卬打了败仗,连着向霸王求救。霸王派项庄、季布带着一队兵马去救朝歌。他们还没赶到,司马卬已经投降了汉王。项庄、季布回来报告,霸王大发脾气,责备他们不该在路上走得这么慢,又把都尉陈平狠狠地骂了一顿,因为司马卬原来是由陈平收过来的。陈平心里很不高兴,觉得自己成了受气包。他想起汉王手下也有他的朋友,就偷偷地逃出楚营投奔汉王去了。汉王把他当作谋士,十分信任。

霸王一心想先把齐国打下来,回头再会收拾汉王,就这样给汉王钻了空子。汉王趁着霸王跟田广、田横相持不下的时候,一直往东打过来,夺下了西楚的都城彭城。霸王一听到彭城也给夺了去,连忙扔了齐国这一头,赶回来在睢水上[  在安徽省;睢suī ]跟汉军打了一仗。汉军大败,掉在水里淹死的不知道有多少,连睢水都给堵住了。被俘的也不少,汉王的父亲太公和夫人吕氏也都做了俘虏,押在楚营里。诸侯一见楚军打了大胜仗,有的就离开汉王归附霸王去了。魏王豹因为汉王把睢水的失败说是他的过错,怕汉王办他的罪,就背叛了汉王。汉王恨透了他,可也没有办法。

汉王收集散兵,守住荥阳,又从关中调来一批士兵,重新整顿队伍。韩信也带着他的一支军队来会汉王,汉军又振作起来了。汉王采用以攻为守的办法,一面自己守住荥阳,一面派韩信去征代魏王豹,收复河东。韩信带着曹参、灌婴他们到了魏地,大破魏军,逮住了魏王豹。他派使者到荥阳向汉王报告,还说:他打算往北去攻打燕、赵,收服了燕、赵,在南进攻齐地,然后前后夹攻,包围楚军。汉王完全同意这个计划,还派张耳去帮韩信。韩信真叫厉害,只两个多月工夫,就大破赵军,杀了代王陈余,平定赵地,顺手又收服了燕地。

韩信在北边连打胜仗,汉王可被楚军在荥阳压得不能活动了。谋士陈平献计说:“霸王手下不过范亚父[范增]、锺离昧他们几个算是人才。霸王为人猜忌,容易听信谣言。要是大王肯交给我大量的黄金,我就有办法收拾他们。”汉王说:“黄金有什么希罕的,你就多拿些去吧。你爱怎么使,听你的。”

陈平领了黄全,拿出一部分交给他的心腹,叫他们打扮成楚兵,混到楚营里去。不到几天工夫,楚营里就三三两两议论开了。有的说:“范亚父和锺离昧有这么大的功劳,什么好处也没得着。”有的说:“要是他们在汉营里,早已封了王了。”这些背地里议论的话传到霸王的耳朵里,他不免起了疑,以后有重大的事情就不再跟范增商量了。他甚至怀疑范增私通汉王,对他很不客气。

汉王派使者去向霸王求和。霸王因为粮食老供应不上,也愿意讲和,就派使者去回报。使者到了汉营,陈平出来招待。他的那股子热心劲儿真叫使者大受感动,不说别的,光是吃食,就有牛羊猪肉摆了一大席。陈平问使者:“亚父可好?有没有他的亲笔信?”使者说:“我是霸王派来的,为什么要带亚父的信?”陈平故意显出纳闷的神情,说:“哦,哦!这是个误会。我们还以为您是亚父派来的。真对不起,请等一等。”他就出去了。立刻进来了几个手下人,七手八脚地把酒席撤下去。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人,端来了一点吃的。使者一看,比普通的饭菜都不如,气得他一赌气就跑回去了。

使者指手划脚地向霸王报告,说范增果然私通汉王。霸王更加相信了。范增看出来了,他就对霸王说:“天下大事已经定了,愿大王自个儿好好儿干吧。大王看我年老体衰,让我回老家去吧。”霸王答应了,还派人护送他回到本乡居巢去。范增一路走,一路叹气,伤心得哭都哭不出来。他已经七十五了,哪儿受得了这么大的委屈?就在路上害了病,脊梁上长个毒疮,折磨死了。

范增一死,更没有人替霸王出主意了。汉王拿少数的兵力,在荥阳、成皋一带牵住霸王的大军,叫彭越老在楚军的后方截断运粮的道儿,好让韩信去夺取北边和东边的许多地方。汉王就这么守的时候多,打的时候少,败的次数多,胜的次数少,跟霸王相持了两年多。韩信独当一面,打下了赵、燕,又打齐国,杀了齐王田广,轰走齐将田横,攻下了齐地七十多个城。这时候,汉王只盼着韩信早点回来,一则他老被楚军围困在荥阳、成皋一带,没法打出去,二则韩信的兵力越来越大,只怕他不受管束。汉王几次派人去催,哪儿知道韩信按兵不动,倒打发使者送了一封信来,大意说:“齐国虽然打下来了,可是齐人多诈,反复无常,南边又接近楚地,难免不再发生叛变。可以不可以让我做个假王[假,这儿是代理的意思]暂时代理一下?不然的话,我怕镇压不住齐人。”

汉王看了信十分气愤,他说:“岂有此理!我困守在这儿,日夜盼望他来,他不来帮我,反倒要做起齐王来了。”张良、陈平在旁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拿脚尖赐踢赐汉王的脚。汉王多么机灵啊,他立刻体会了他们的意思,就装出挂了火儿,当着韩信的使者骂着说:“真正岂有此理!大丈夫平定诸侯,就该做真王,干么要做假王啊?真是!”他就派张良去送大印,封韩信为齐王。一面又派人去劝说九江王英布脱离霸王,封他为淮南王。韩信当然高兴了,英布也答应了,可是他们还不马上发兵攻打霸王。

公元前203年,汉王突围出去,退到广武[在河南省],楚军马上追到了。广武是山名,东西山头各有一座城,中间夹着一条溪涧,东边的叫东广武,西边的叫西广武。汉军守住西广武,楚军占领东广武。两军相对,彼此还可以通话。霸王在阵前吓唬汉王要杀太公。汉王在阵前数落霸王的罪状,说他不讲信义,杀害义帝,屠杀人民等等。霸王听得火儿了,用鼓向后一挥,后面的弓箭手冲上来,一齐放箭。汉王赶快回马,胸口已经中了一箭,受了重伤,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他忍住了疼,扑在马鞍上,故意用手摸摸脚,说:“贼人射中了我的足趾,好疼呵。”左右扶着他进了内帐,立刻叫医官替他医治。汉军听说汉王中箭,受了重伤,都着了慌。楚军眼看汉王中了箭,但等他一死,全力进攻。就在这紧要关头,张良劝汉王勉强起来。汉王叫医官用布帛扎住胸脯,勉强上了车,到各军营巡查一遍。大伙儿这才安定下来。汉王马上回到成皋养病去了。

霸王听说汉王没死,还亲自到各军营去巡查,大失所望。又听说自己运粮的道儿也给彭越截断,更加着急起来。张良就对汉王说:“目前楚军正缺乏粮食,不能不回去。抓住这个机会去跟霸王讲和,要求他把太公和夫人放回来,我们就撤兵回到关中去。我想他是不会不答应的。”汉王就派使者去见霸王,呈上求和的信。信上的大意是这样的:“我刘邦跟你霸王打仗打了七十多次,双方都死了不少人马,弄得老百姓叫苦连天,难过日子。要是再打下去,怎么对得起天下的人呐!我特地派使者前来求和,建议楚汉两方拿荥阳东南的鸿沟为界,鸿沟以东属楚,鸿沟以西属汉,各守疆土,彼此不再侵犯。这样,双方停止战争,恢复兄弟的情义,不但你我二人可以共享富贵,就是老百姓也能过太平的日子。”

霸王倒是个豪爽人,他认为这么划定“楚河汉界”倒也不错,就同意了。锺离昧和季布竭力反对,劝霸王别上汉王的当。亚父范增的话他都不听,锺离昧他们更不必说了。霸王就和汉王订了约,交换了合同文书,还把太公和吕氏放了回去。接着他真带着军队回到了彭城。

汉王跟霸王讲和,说要回去,原来是个缓兵之计。现在霸王的大军退了,太公、吕氏又放回来了。仅仅两个月工夫,汉王就撕了鸿沟为界的合同文书,打发使者分头去约韩信、彭越、英布发兵到固陵[在河南省]会齐,共同去进攻楚军。汉王自己先到了固陵,把军队驻扎下来,一面派使者去催韩信、彭越、英布进兵,一面向霸王下了战书。霸王气得直瞪眼睛,大骂刘邦反复无常。当时就带着锺离昧、季布、桓楚、虞子期等大将,发兵三十万,猛一下子向固陵打过去。汉王慌忙应战,又打了个大败仗。到了半夜,他扔了固陵,逃到成皋。楚军追到成皋,把汉军围在那儿。

汉王对张良说:“我总觉得韩信、彭越、英布老不得动儿。我屡次三番地叫他们快发兵来,他们可都按兵不动。这是什么意思啊?”张良说:“虽然大王已经封韩信为齐王,英布为淮南王,可是那仅仅是个空头衔,您没给他们土地。彭越屡次立了大功,更是什么也没拿到。他在名义上是魏相国,这是不够的。现在魏主豹已经死了,彭越也想封王。俗语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大王不给他们重赏,难怪他们不肯卖力气。”汉主说: “先生的话一点不错。请先生告诉他们:等到他们打败了项羽,我就把临淄一带的郡县全封给齐王韩信,一切租税钱粮等项供他支用;大梁的土地全归彭越;淮南的土地全给英布。烦先生分头去封他们吧。”

果然,韩信、彭越、英布得到了分封土地的甜头,没有多久都发兵来会汉王。汉王不用说多么得意了。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西汉故事】

韩信当了大将,马上调配将士,编排队伍,操练兵马,宣布纪律,没费多少日子,就训练成一支很整齐的军队。过去勉勉强强听他指挥的将士们这会儿都高高兴兴听他的指挥了。韩信就跟汉王、萧何先商议好,然后把东征的计划告诉了夏侯婴、曹参、周勃、樊哙等这几个人,嘱咐他们保密,分头干去。公元前206年八月,汉王和韩信率领大军静悄悄地离开南郑,叫丞相萧何留在那儿收税征粮,供应军饷。韩信下令,吩咐樊哙、周勃他们带领一万人马去修栈道,限他们三个月完工。

樊哙、周勃他们督促一万士兵修栈道。栈道不修好,大军就过不去。可是烧毁的栈道接连有三百多里,高低不平,地势险恶。有的地方必须架桥,有的地方还得开山。一万人马修了十几天,只不过修了短短的一段。限期又紧,口粮又少,士兵们个个抱怨。樊哈管不住小兵,自己也火儿了。他说:“这么大的工程,就是用十万壮丁,修它一年,也没法完工。”士兵们听到监工的也这么说,大伙儿千埋怨,万埋怨,干活儿就更没有劲儿了。

过了几天,上头又派来了三五个工头,还押来了一千名民夫。他们传达汉王的命令,说樊哙、周勃口出怨言,给他们撤职处分,就把他们调回去了。新的工头果然比樊哙他们强,天天督促士兵、民工运木料,送粮草,吵吵嚷嚷,闹得鸡飞狗上屋。栈道没修了多少,汉王要兴兵东征的警报早已到了关中。

章邯听到这个消息,一面派探子去打听修栈道的情况,一面调兵遣将作拦截汉军的准备。他听了探子们的报告,才知道汉军的大将原来是钻裤裆的淮阴人韩信,汉王的将士们都不服气;修栈道的士兵和民夫天天有逃走的,别说三个月,就是一年两年也修不到这边来。栈道不修通,就算汉军长了翅膀也不容易飞到关中来,汉王可早就嚷着“东征”、“东征”,真是雷声大、雨点小,把行军大事当作闹着玩儿。话虽如此,章邯是个有经验的将军,没事也当有事看。他派兵马到西边去守住栈道的东口,以防万一,还天天派人打听汉军的动静。

有一天,突然来了个急报,说:“汉王大军已经过了栈道,夺去了陈仓,向这边打过来了!”章邯还有点半信半疑,栈道并没修好,汉军怎么能过来呐!他哪儿知道当初韩信投奔汉王压根儿就没走栈道,他是听了砍柴的老大爷的指点,渡过陈仓走小道到南郑的。这会儿韩信用了一个计,叫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章邯只知道派兵守住栈道那一带,人家可不走那条道,暗地里渡过陈仓,大军已经到了跟前了。

章邯亲自带领军队赶到陈仓那边去抵抗汉军。可是他哪儿挡得住归心如箭的汉军?章邯打了败仗,死伤了不少人马,急忙忙逃回,向司马欣和董翳讨救兵。这两个人只怕汉军进来,自顾不暇,没敢发兵去救。韩信可早就侦察了地形,定下了攻城的计划。他先派樊哙、周勃、灌婴他们去进攻咸阳。

赶到这边韩信引水灌城,章邯兵败自杀,那边樊哙他们也已经进了咸阳了。三秦的首领章邯一死,咸阳给汉军占领,司马欣和董翳更加孤立了。秦人对“约法三章”的汉王本来就有好感,一见汉军到来,大多不愿意抵抗。董翳、司马欣打了几阵败仗,都先后投降了。不到三个月工夫,三秦变成了汉王的地盘。这可把霸王气得鼻孔喷火,头顶冒烟。齐王田荣、代王陈余的叛变已经够叫他生气了,还在彭越仗着田荣的势力,不断地扰乱梁地[河南开封一带],威胁他的后方。项羽认为陈余、彭越跟他作对,全是由于田荣给他们撑腰,只要把田荣消灭,东边和北边就都可以安定下来。可是汉王刘邦夺去了三秦,也不能不去征伐。这么着,他又要向西去攻打刘邦,又得向东去攻打田荣,不能同时进攻两头。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张良给他一封信,劝他去征伐田荣。

张良不是帮着韩王成吗?怎么会替汉王说话呐?原来霸王因为韩王成从来没出过力,把他降了一级,改封为侯。韩王成大发牢骚。霸王说他不识好歹,把他杀了。张良哭得死去活来,一定要替韩王成报仇。他就逃到汉王那边,替他出了个主意,写信给霸王,大意说:“汉王只要收复三秦,在关中做王,依照怀王的前约就心满意足了。倒是齐、梁、赵、代等地不及时平定,田荣必定来打西楚。到了那时候,天下将不堪收拾了。”

霸王和范增明知道这是张良替刘邦出的缓兵之计。可是平定了齐、梁、赵、代,单单关中一个地区,回头再去收拾也不太难;要是现在先去对付刘邦,那么往后齐、梁、赵、代就更没法收拾了。倒不如将计就计,卖个人情,就决定先去进攻齐王田荣。

霸王通知魏王豹、殷王司马卬[áng]等小心防备汉兵, 又叫九江王英布发兵一同去征伐齐王田荣。英布存心自己独霸一方,推说有病不能到远处去,派了个将军带着几千兵马去敷衍霸王。霸王就另外给英布一道秘密的命令,嘱咐他暗杀义帝。霸王曾经请义帝搬到长沙去。义帝不乐意,经过几次催促,他还慢吞吞地在路上磨着。英布打发一班心腹士兵扮作强盗,追上义帝的船,在江面上把他杀了。英布派人回报霸王,霸王去了一件心事,就专心去打齐、梁。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西汉故事】

萧何追的是淮阴人韩信。韩信小时候也读过书,拜过老师,文的武的都有一套。后来父母双亡,一向很穷。他没有事情做,老在淮阴城下钓鱼。钓到了鱼,卖几个钱;钓不到鱼,就饿肚子。有个老太太经常在那边洗纱[古时候所说的“纱”就是“丝”],一出来,总是带着饭篮,干一天活儿。韩信见她吃饭,两只眼睛不由得瞧着她的饭碗。老太太就省了些饭给他吃。韩信也顾不得害臊,大口地吃了,完了对她说:“我将来一定重重地报答您。”没想到这句话反倒叫老太太生气了。她说:“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已经没出息了。我可怜你,才给你吃点儿。谁要你报答!”韩信只好说了声“是!”很难为情地走开了。

韩信虽然穷,他可也象一般的武士、侠客那样身上挎着一把宝剑。淮阴城里的一班少年老取笑他。他们说:“韩信,你文不像文、武不像武,像个什么啊?你还是把宝剑摘下来吧。”其中有个屠夫的儿子,特别刻薄,他说:“你老带着剑, 好像有两下子, 我可知道你是个胆小鬼。 你敢跟我拚一拚吗?你敢,就拿起剑来刺我;不敢,就从我的裤裆底下钻过去!”说着,他撑开两条腿,在大街上来个骑马蹲。韩信把他上下端详了一会,就趴下去,从他的裤裆底下爬过去了。大伙儿全乐开了,韩信也只好附和着咧着嘴笑了一下。

打这儿起,人家给了他一个外号,叫“钻裤裆的”[文言叫胯夫]。赶到项梁渡过淮河,路过淮阴的时候,韩信带着宝剑去投军,就在楚营里当个小兵。项梁死了以后,韩信跟着项羽。项羽见他比一般士兵强,叫他做个执戟郎中。韩信好几回向项羽献计,项羽都没采用。一个小兵怎么能参预大将的计划呐?鸿门宴上,韩信拿着长戟站岗,看到沛公刘邦低声下气地对着鲁公项羽,真有点像自己钻裤裆的滋味。他对沛公就有了几分同情,而且认为沛公将来准成大事。后来沛公做了汉王,像充军似地被霸王逼到汉中去。韩信认为投奔一个失势的主人准能得到重用,就下了决心去投奔汉王。

他带着宝剑和干粮,拣小道往西走去。头两天,白天躲着,晚上赶路。他知道栈道已经烧毁了,别的道他又不知道。反正方向不错,爬山越岭也干。他在树林子里请教一个砍柴的老大爷,问他往南郑去的路。那老大爷挠着头皮,说:“以前有是有一条,是走陈仓[在陕西省宝鸡县东]的,那可不是路,不好走,还有大虫,已经多年没有人走了。”韩信请他详细说一说,他就说了一大串。韩信一一记住,拜谢了老大爷,向陈仓那面走去。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韩信终于从陈仓找到了南郑,进了汉营。可是天大的希望只捞到了一个芝麻绿豆官,人家仅仅给了他一个挺平常的职司。后来韩信见了萧何,跟他谈了谈。萧何认为韩信的能耐可不小,又专门跟他谈了几次。韩信从天下形势谈到刘、项两家将来的胜败,谈到怎么样打到山东[  古时候崤山函谷关以东叫山东,不是现在的山东省;崤xiáo]去等等。

萧何这才知道他是数一数二的人才,就在汉王跟前尽力推荐他,还把他的出身说了一遍。汉王听了可不觉得怎样。他把话岔开去,说:“难道咱们一辈子呆在这儿吗?什么时候才能够打回去呐?”萧何说:“只要有了大将训练兵马,率领大军,就能够打回去。”汉王说:“哪儿来这样的大将?”萧何说:“只要大王肯重用,大将已经找到了。”汉王急切地问:“谁呀?在哪儿?”萧何说: “淮阴人韩信,就在这儿,可以拜为大将。”汉王皱着眉头,说: “哎,钻裤裆的还能做将军吗?”萧何又说了一大套话,汉王只是摇头。

第二天,萧何又去见汉王,对他说:“大将有了,请大王决定吧。”汉王眉开眼笑地说:“那太好了。谁呀?”萧何很坚决地说:“淮阴人韩信!”汉王马上收了笑容,说:“要是拜他为大将,不但三军不服,诸侯取笑,就是项羽听到了,也准小看我们。请丞相别再提了。”

萧何一连几天碰了钉子,只好不去说了。可是萧何不去,汉王又去找他,对他说:“咱们的家小都在山东,士兵们很不安心,天天有人逃走,怎么办呐?”萧何说:“总得先拜大将啊。”汉王说:“又是韩信,是不是?老实对你说,不行!你想想:从沛、丰跟着我出来的将士们立了多少大功,他们能服气吗?周勃、灌婴、樊哙他们能不说我赏罚不明吗?”萧何说:“从古以来英明的君王选拔人才,主要是看他的才能,不计较他的出身。我知道韩信的才能,可以拜为大将,我才三番五次地劝大王重用他。沛、丰来的将士都有大功,可是他们不能跟韩信比。”汉王说:“叫韩信安心点,有机会我一定提拔他。”萧何只好出来,把汉王将来一定重用的话告诉了韩信。

韩信左思右想,越来越苦闷。他准备些干粮,第二天, 天一亮,带着宝剑,骑着一匹马出东门走了。手下的人慌忙跑到丞相府,报告说:“韩信出了东门,不知道到哪儿去了。”萧何跺着脚,说:“哎呀,真给他走了!那还了得?”他立刻骑上快马,带了几个从人,赶到东门,问了问,马上加鞭,急急地又追上去。到了中午,路过一个村子,打听下来,才知道韩信已经过去了。

萧何一路问,一路追,直到天黑了,还没追着韩信。人也累了,马也乏了,明天再追吧。可是到了明天,不是更追不上了吗?他一瞧,月儿这么明,道上好像洒满了水银似的。凉风吹着,汗也收了,他就在月亮底下又赶了一阵。转过山腰,下了坡,前面是一条雪亮的河。远远望见有个人牵着马在河边上来回遛达。那不是韩信是谁呀?萧何使劲地加上两鞭,大声嚷着:“韩将军!韩将军!”他跑到河边,下了马,气呼呼地说:“韩将军,咱们总算一见如故,够得上朋友。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这么走了?”

韩信向他行个礼,掉下了眼泪,可不说话。萧何又说了一大篇劝他回去的话。韩信说:“我这一辈子忘不了丞相的情义,可是汉王……”他又停住不说了。这时候,滕公夏侯婴也赶到了。两个人死乞白赖地非把韩信拉回去不可。他们说:“要是大王再不听我们的劝告,那我们三个人一块儿走,好不好?”韩信只好跟着他们回来。

到了第三天,他们才回到了南郑。汉王听见丞相追的是韩信,又生气了。他骂萧何说:“胡说!逃走的将军也有十来个了,没听说你追过谁,独独去追一个钻裤裆的?这明明是骗我。”萧何说:“将军有的是,像韩信那样独一无二的人才到哪儿找去?大王要是准备一辈子躲在汉中,那就用不着韩信;要是准备打天下,那就非用他不可。大王到底准备怎么样?”汉王说:“我就依着丞相,让他做个将军,怎么样?”萧何说:“叫他做将军,他还得走。” “拜他为大将怎么样?”萧何说: “这是大王的英明,国家的造化。”

汉王当时就叫萧何去召韩信来,马上要拜他为大将。萧何很直爽地说:“大王平日太不注意礼貌了。拜大将是件大事,不是小孩子闹着玩儿似地叫他来就来。大王真要拜韩信为大将,先得造起一座拜将台,择个好日子,大王还得亲自斋戒,然后隆重地举行拜将的仪式。这样才能让全体将军士兵都能听从大将的指挥,正像听从大王的指挥一样。”汉王说:“好,我都依你,请你去办。”

汉营里几个主要的将军一听到汉王择日子要拜大将,  一个个高兴得眉开眼笑,都认为自己能力强,功劳大,心里说:“不拜我为大将,拜谁呐!”赶到汉王上了拜将台,拜的是韩信,全军都楞了。汉王举行了拜将的仪式以后,请韩信坐在上位,拱拱手,说:“丞相屡次推荐将军,将军一定有好计策,请将军指教!”韩信回个礼,说:“不敢当!”接着他问:“大王打算向东出去,是不是要跟霸王争天下?”汉王说:“是啊。”韩信又问了一句:“大王自己估计估计,比得上比不上霸王!”汉王不作声,过了一会儿,说:“比不上!”

韩信向汉王道贺,说:“我也以为比不上。大王自己觉得比不上,拿这一点说,就该祝贺大王。我曾经在霸王手下做过事,我知道他。他这个人哪,吆喝一声,能够吓坏千百个人,多么勇啊;可是他不能任用有本领的将军,这叫做匹夫之勇。霸王对人很恭敬,看见别人有病,他会流眼泪,心眼多么好哇;可是对于有功劳的人应当封爵的,他不肯封,即使封了,他还把印子拿在手里横摸竖摸,舍不得交给人家,他这个好心眼只是婆婆妈妈的好心眼。

霸王虽然做了诸侯的首领,看来好像很强,实在并不强。他所到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毁坏的,天下都怨他,老百姓不向着他,名义上是个霸主,实际上已经失了人心。所以我说,他的强很容易会变成弱的。”汉王听了,心里很高兴。他说:“可是我不行啊。”韩信说:“大王跟他不一样。大王所到的地方,什么都不侵犯。进了武关,废除秦朝残酷的刑法,限秦人约法三章,秦人都向着大王。再说三秦的三个将军,章邯、司马欣、董翳,欺骗了自己的士兵,投降了诸侯,到了新安,霸王把投降的士兵坑害了二十多万,单单留下这三个秦将,还封他们为王。他们欺压三秦的子弟已经几年了,也不知道杀害了多少人。秦国的父兄痛恨这三个人都痛恨到骨髓[suǐ ]里去了。大王发兵往东去,只要发个通告,三秦就能平定。”

汉王越听越高兴,只后悔没早点拜他为大将。他这么信任韩信,全体将士也不得不服从韩信的指挥。韩信开始操练兵马,准备跟霸王作战了。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西汉故事】

过了几天,项羽率领诸侯进了咸阳,刘邦很小心地也跟了去。项羽首先得决定怎么发落秦王子婴。子婴仅仅做了四十六天秦王,有多大的罪过呐,况且又投降做了俘虏。可是在六国诸侯和五十多万士兵的眼里,他代表着秦国历代的暴君。项羽一开口:“怎么处理秦王?”大伙儿一齐嚷着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就有好多将士拿起刀来准备向子婴砍去。项羽拿手一比划,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早把子婴剁了。

当时又有人嚷着哭着说:“坑害六国的不光是秦王,还有秦国的贵族、文武百官,他们哪一个没杀害过我们的父母兄弟!哪一个不把我们扔在水里火里!”项羽下令:“秦国的公子、贵族和不法的官吏都交给你们吧!”范增连忙补上一句说:“可别杀害老百姓!”

一霎时,楚人杀了秦国贵族八百多人,文武官员四千多人,杀得咸阳街上全是尸首和污血。秦人看了怎么会不害怕、不伤心呐。在秦人的眼睛里,项羽成了新的暴君。刘邦跟秦人约法三章,这会儿全让项羽给破坏了。项羽怕城里太乱了,就吩咐各路诸侯在城外扎营,自己带着八千子弟兵进了秦宫。

秦宫库房虽说封着,可是值钱的东西早已没了。项羽和子弟兵见了阿房宫,引起了心头仇恨。阿房宫,由各郡县拉来的民夫建成的阿房宫,在鞭子底下几十万农民流血流汗建成的阿房宫,在楚人看来,变成了血泪宫、万人坑!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是几十万壮丁的白骨架成的,宫里挖成的河道,供秦王游玩的水池子,流着无数的母亲的眼泪。八千子弟见到这些,愤怒的烈火在胸脯里烧着,眼睛发射出报仇的火苗。项羽说了一声:“烧吧!”大伙儿惊天动地地嚷着说:“烧吧!烧吧!趁早烧了吧!”楚人分头烧去。可是阿房宫这么大,房子这么多,不是十天八天烧得完的。天天烧,夜夜烧,烧得火焰冲天,咸阳城全都罩在火光和浓烟底下。

阿房宫给烧成了一堆堆的瓦砾场[ 砾 lì ],发泄了历年积压在心头的仇恨。各路诸侯和将士跟看项羽进关,灭了秦国,都希望项羽封他们爵位,赏他们土地。项羽跟范增商议下来,准备重新划分封地,按功劳大小分封诸侯。

有个谋士叫韩生,向项羽献计说:“关中是个好地方,地势险要,土地肥沃,四面都有关口,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将军占了关中,可以建立霸业。”项羽可不这么想。他知道这儿的人对他没有好感,再说宫殿都烧了,将士们又都希望回到东边去。他就说:“富贵不归故乡,正象穿着绣花的衣服走夜路,谁知道呐?”韩生退下去,大发牢骚。他说:“人们说楚人是戴帽子的猴儿。真是这个样儿!”这话传到项羽的耳朵里,他大发脾气,把韩生杀了。他宁可把关中封给别人,自己非回到东边去不可。

项羽封了十八个诸侯,都称为王,其中最出名的有:汉王刘邦、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九江王英布、常山王张耳等。项羽自己立为西楚霸王,拿彭城[ 在江苏省徐州市] 作为都城。春秋时代不是有霸主吗?霸主是诸侯的首领,在他上头可还有个挂名的天王。项羽称为霸王,就是十八个诸侯王的首领。他尊楚怀王为义帝,让他在上头就好象挂名的“天王”一样。

项羽灭了秦国,封了十八个诸侯王以后,他们都带着自己的军队回到自己的封地去,天下不就太平了吗?哪儿知道还有一些人认为封赏不公平,不服气。推翻秦朝的战争刚刚结束,诸侯之间争夺地盘的战争又发生了。

第一个不服气的是汉王刘邦,第二个是齐将田荣,别的人也有对霸王不满意的。汉王先进了关,没当上关中王,已经不乐意了,还把他送到巴蜀去[ 巴蜀,刘邦的封地,在四川省] ,到这种地方去,简直是充军,他哪儿肯罢休呐?齐将田荣早在项梁的时候就不听命令,这回又没跟着楚军一同进关来打秦国,分封诸侯没有他的份儿。他就轰走了霸王所封的齐王,自立为王。

昌邑人彭越占据着巨野[ 在山东省] ,也有一万多人马,他可还没有主人。田荣就拉拢他,拜他为将军,叫他去夺取临近的县城。还有一个旧贵族叫陈余,他认为自己跟常山王张耳原来是地位相等的,现在张耳封了王,自己连个侯爵也捞不到,就向田荣借些兵马,打败了常山王张耳,占领了赵地,把赵地分成赵、代两国,立赵歇为赵王,自己做了代王。

田荣这么一来,齐国、赵国先背叛了霸王。霸王饶不了田荣,可是他最不放心的还是刘邦。所以在分封诸侯的时候,只把巴蜀封给他,让他住在西南角落里。后来项伯得了刘邦的礼物,在项羽面前给他说情,项羽才又把汉中[ 在陕西省] 封给他。为了防备刘邦回到东边来,项羽把关中地方划分为三处,封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个投降的将军为王,叫他们镇守关中,也叫“三秦”,挡住刘邦那一头,不让他出来。

汉王刘邦动身到自己的封地去了。张良送他到褒中 [  在陕西省南郑县西北,褒 bāo],临走对他说:“从这儿往前去都是栈道[在山腰里用木头和木板架成的道儿],请大王走一段烧毁一段。”汉王说: “那不是断绝了我的归路吗?”张良说“烧毁栈道不但使别的诸侯不能进去侵略大王,还可以叫霸王放心。”汉王这才明白过来。

张良回来对霸王说: “汉王烧毁栈道,不愿意再回来了。田荣背叛大王,倒不能不去征伐。”霸王果然放松了汉王这一头,回到彭城,准备发兵去征伐田荣。

汉王到了南郑。拜萧何为丞相,曹参、樊哙、周勃等为将军,养精蓄锐,准备将来再跟霸王争夺天下。可是士兵们不愿意在这种山地里过活,差不多天天有人逃走,急得汉王连饭都吃不下去。他正憋得慌,有人来报告:“萧丞相逃走了!”这可把汉王急坏了。他立刻派人去追。到了第三天早晨,萧何才回来。汉王又是高兴又是恨,气呼呼地问:“你怎么也逃了?”萧何说:“我怎么敢逃?我是去追逃走的人的。”汉王就问:“你追谁呀?”大伙儿也都纳闷,到底丞相追的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