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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春秋故事】

晋国自从晋悼公起用了赵武,又做了中原的霸主。到了他儿子晋平公的时候,就慢慢地衰落下去了。公元前531年,楚庄王的孙子楚灵王进攻陈国和蔡国。这两个国家派使者向晋国求救,普平公回绝了。这等于说晋国不再是中原诸侯的领袖了。齐国的国君齐景公[齐桓公第四代的孙子] 就打算接着晋国来做霸主。他听到楚灵王进攻陈国蔡国,吓得晋国不敢出兵去救,特意打发使者到楚国去观察一下,想看一看这个“蛮子国”到底有多大的实力。

齐国的大夫晏平仲做了使者。楚国君臣听见齐国派使臣到这儿来,成心要把齐国的使臣侮辱一番,显一显楚国的威风。他们知道晏平仲是个小矮个儿,就在城门旁边开了一个五尺来高的窟窿,叫他从这个窟窿钻进去。晏平仲看了这个窟窿,听了招待的人说的话,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说: “这是狗洞,不是城门。要是我上‘狗国’来,就得钻狗洞。要是我来访问的是‘人国’呐,就应当从城门进去。我在这儿等一会儿,烦你们先去问个明白,楚国到底是个什么国家?”招待他的人立刻把晏平仲的话告诉了楚灵王。楚灵王没说的,只好吩咐人大开城门,把他迎接进来。

那些个迎接他的楚国的大臣们说了好些个难听的话讥笑齐国和晏平仲,全都给他拿话驳回去。他们再不敢随便张嘴了。楚灵王见了晏平仲,取笑他说:“难道齐国没有人了吗?”晏平仲说:“这是什么话?临淄城里挤满了人:大伙儿把袖子一举起来,就能够连成一片云;大伙儿甩一把汗,就能够下一阵雨;走路的人肩膀擦着肩膀,脚尖碰着脚跟。大王怎么说齐国没有人呐?”楚灵王说:“那么,为什么打发你来呐?”晏平仲打着哈哈说:“大王您这一问哪,我实在不好回答。撒个谎吧,又怕犯了欺君之罪; 实话实说吧, 又怕大王生气。 大王, 您说我该怎么办呐?”楚灵王说:“实话实说,我不生气。”晏平仲拱了拱手说:“敝国有个规矩:访问上等国,就派上等人去,访问下等国呐,就派下等人去。我最没出息,就派到这儿来了。”说着他故意笑了笑,楚灵王也只好陪着笑。

到了坐席吃饭的时候,武士们拉着一个囚犯从堂下过去。楚灵王问他们:“那个囚犯犯了什么罪?哪儿的人?”武士回说:“是个土匪,齐国人!”楚灵王笑嘻嘻地跟晏平仲说:“齐国人怎么那么没出息,做这路事情?”在场的楚国大臣们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他们以为这一下子晏平仲可丢了脸了。哪知晏平仲脸不变色,正经八百地说:“大王怎么不知道哇?淮南的橘柑,又大又甜。可是这种橘柑,一种到淮北,就变成了又小又苦的枳[zhǐ ]。为什么橘柑会变成枳呐?还不是因为水土不同吗?同样的道理,齐国人在齐国能安居乐业,好好地干活,一到了楚国,就当上土匪了,也许是水土不同吧。”楚灵王只好赔不是说:“我原来想取笑大夫,没想到反倒给大夫取笑了!是我不好,请别见怪。”楚国的大臣们都觉得自己不是晏子的对手,大家对他不得不尊敬起来。

晏子使楚回来,对齐景公说:“楚国虽说城墙坚固,兵马强盛,可是国君狂妄自大,文武大臣中没有了不起的人才。咱们没有什么怕他们的地方。主公只要整顿内政,爱护百姓,提拔有才干的人,远离小人,齐国就能强盛起来的。”他把当时称得起数一数二的兵法家田穰苴[ ráng-jū ]推荐给了齐景公。后来晋国发兵侵犯齐国的边疆,夺去了几座城,燕国也趁着机会来侵略。齐国的军队经过田穰苴的训练,跟以前大不相同,纪律很好,士兵们很勇敢,晋国和燕国的兵马远远地望见就给吓跑了。田穰苴率领着大队兵马一直追下去,杀了好些个敌人,收复了给敌人夺去的那几座城。晋国和燕国只得来跟齐国讲和。

齐景公任用晏平仲为相国,田穰苴为大司马[ 官名,管军政] 。中原的诸侯知道了,不由得对齐国就另眼看待。晋国的名声和势力反倒不如齐国了。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春秋故事】

晋国被楚国打败以后,不敢往南方扩张势力。晋景公就向西边去夺地盘。刚巧临近的潞国[在山西省长治县东北] 发生了内乱。晋景公趁着机会把它兼并了。秦国原来打算把潞国当做秦、晋两国之间的一个屏障。这会儿一听到潞国给晋国灭了,就发兵来争这块地盘,没想到打了败仗。

晋景公打败了秦国,后来又打败了齐国,自以为当上了中原诸侯的领袖,两只眼睛慢慢地挪到脑门子上去了。这一类的国君总是喜欢奉承的。那些老的大臣象士会他们接连着全去世了。这么一来,那个顶会奉承的屠岸贾,可就又得了宠。

屠岸贾本来跟赵家有仇。他屡次三番地想谋害赵盾,可是都没办到。后来赵盾虽然死了,赵朔、赵同、赵括、赵旃他们的势力很大,屠岸贾没有法子,不敢得罪他们,背地里可跟赵家以外的几家人连成一气。现在他得到了国君的宠用,可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地专找赵家的毛病了。晋景公眼看着赵同、赵恬等宗族强盛,势力大,本来就很担心了。他早想找个因由儿把他们治罪,可就是不敢动手。现在屠岸贾排挤赵家,正合了他的心意。他就对屠岸贾说:“惩办他们也得有个名义。”屠岸贾说:“当初赵盾使出赵穿来,在桃园里把先君灵公刺死,这个罪名还小吗?主公没治他们的罪,倒也罢了,反倒让这种乱臣贼子的子孙弄得满朝廷都是,坐享荣华富贵。主公这样纵容他们,难怪赵家招收门客,暗藏兵器,又在那儿转念头了!”晋景公心里同意,可是嘴里还不敢说出来。他怕的是孤掌难鸣。他就偷偷地探听探听别的几家大臣的意见。有几家大夫都想建立自己的势力,就因为赵家压在上头,伸张不开,要是能够把赵家灭了,也就是增长自己的势力。朝廷上的大臣,除了司马韩厥以外,多一半都怕赵家的势力,谁还肯替他们说情。

晋景公有了几家大夫做他的后盾,胆子可就壮起来了。他吩咐屠岸贾去查抄赵家。屠岸贾得了命令,亲自带领军队把赵家的各住宅全部围上,当时就把赵同、赵括、赵朔、赵旃和他们各家的男女老少,杀得一干二净。这就是所谓“满门抄斩”。屠岸贾一检查赵家被杀的人名,单单少了一个赵朔的媳妇儿庄姬。那庄姬是晋成公的女儿,晋景公的妹妹。这时候,她正怀着孕,躲在她母亲的宫里。屠岸贾请求国君让他上宫里去杀她。晋景公说:“母亲最喜欢我这个妹妹,算了吧。”屠岸贾说:“她倒不妨免罪,可是听说她快生孩子了,万一生个小子,给赵家留下逆种,将来必有后患。”晋景公说:“要是生个小子的话,再把他杀了也不晚。”

屠岸贾天天探听庄姬的消息。赵家的两个门客也在暗中探听消息。那两个人还是去世的老相国赵盾的心腹人,一个叫公孙杵臼[chǔ-jiù ],一个叫程婴。他们两个人想救这孤儿的心正跟屠岸贾要杀这孩子的心一样着急。后来宫里传出话来,说庄姬生了个姑娘。 公孙杵臼一见程婴来了, 就哭着说, “唉,完了!赵家算全完了!一个丫头可有什么用呐?赵朔曾经跟咱们说过:‘要是生个小子,起名叫赵武,武人能够报仇;要是生个姑娘,叫赵文,文的没有用。’现在赵家连个报仇的人都没有了。天哪,多冤哪!”

程婴安慰他说:“也许宫里要救这孩子的命,故意说是姑娘也难说。我再去打听打听吧。”他就想办法请宫女给庄姬通个信儿。庄姬得到了她母亲的保护,宫里的人全都帮她。宫女偷偷地把个字条传给程婴。程婴拿来一瞧,上头只有一个字。他急忙跑到公孙杵臼的家里,两个人四只眼睛死盯着那个字,真是个“武”字。两个人高兴了一阵。可是一想到赵武的危险,又难受起来了。屠岸贾哪儿能轻易放过他呐?

果然,屠岸贾不信赵家孤儿是女的。他打发一个奶妈子到宫里去瞧一瞧到底是姑娘还是小子。奶妈回来报告,说真是个姑娘,才生下来就死了。屠岸贾更起了疑。他得到了晋景公的许可,亲自带了手下的人上宫里去搜查孤儿。可是搜来搜去,怎么也搜不出来。他断定那个孩子早就给人偷出去了,就出了一个通告,说:“有人报告赵家孤儿的信儿的,赏黄金一千两。谁敢偷藏的,全家死罪。”同时,他派了好些人上各处去搜查。凡是有婴儿的人家,他们都进会调查,有可疑的男孩子,就干脆杀掉。吓得程婴和公孙杵臼没处藏,没处躲。程婴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亲自去见屠岸贾,向他报告了孤儿的下落。

程婴很坦白地对屠岸贾说:“小人跟公孙杵臼是赵家的门客。这回,庄姬添了一个儿子,当时打发一个妈妈把他抱了出来,叫我们两个人偷着喂养。小人怕日后给人家告发,只好出来自首。”屠岸贾着急地说:“好!你有赏!孤儿在哪儿?”程婴说:“现在还在首阳山[ 在山西省永济县南] 的后头。因为没有奶吃,婴儿正病着,已经瘦得不象样儿了。立刻就去,准保搜得着。要是再过两天,他们可要逃到秦国去了。”屠岸贾说:“你跟着一块儿去。搜到了,死的活的都要,赏你千金。要是你冤我,就有死罪。”程婴磕个头,说:“小人不敢!”他就领着屠岸贾跟一队武士上首阳山去了。

一队人马弯弯扭扭地走了好些山道,直到山背后,瞧见松林缝里有几间草棚。程婴指着说:“就在这里头。”他们到了草棚面前,程婴先去敲门。公孙杵臼出来,一见外边有武士,就想藏起来。屠岸贾说:“跑不了啦!好好地把孤儿献出来吧。”公孙杵臼假装挺纳闷地问他:“什么孤儿?”屠岸贾就叫武士们搜查。他们进去一瞧,小小的几间草棚,简直没有可搜查的地方,就退出来了。屠岸贾亲自进去,也瞧不出什么来。仔细一看,后面还有一间屋子,锁着门。他劈开了门,一瞧,黑咕隆咚的不象住人的样子。他瞪着眼睛往里瞧,慢慢地发现了一些东西,隐隐约约好象有一个竹榻,上头搁着一个衣裳包。他拿起衣裳包一瞧,原来是一个绣花绸缎的小被窝,裹着一个婴孩。

屠岸贾得着了仇人的命根子,赶紧提了出来。公孙杵臼一见,挣扎着过去就抢,可是两旁有人架着,不能动弹。他急得扯散了头发,提高了嗓子骂程婴说: “程婴,该死的东西!你还有天良吗?是你自己跟我约定救护孤儿。谁知道你贪生怕死,丢了主人,丢了朋友,丢了良心!你为了贪图千金重赏,变成了畜生!对你说:这金子是血铸成的,是赵家的冤魂铸成的!我不怕死,可是你,你怎么对得起天下的人呐?”程婴不敢开口,只管低着头流眼泪。公孙杵臼又指着屠岸贾骂:“你这个小人,为非作歹,横行霸道,瞧着你能享几天富贵……”屠岸贾不许他再开口,立刻吩咐武士把他砍了。他又倒提着那个小衣包,看个明白,一条小性命早已给他提溜死了,还怕再活转来,就往地下一摔,让他死个透。

屠岸贾回来,拿出一千斤金子赏给程婴。程婴流着眼泪说:“小人只想自己免罪,实在并不是为了贪图重赏。要是大人体谅小人的苦处,请大人把这一千斤金子作为掩埋赵家和公孙杵臼的尸首用,小人就感恩不尽了。”屠岸贾说:“就这么办吧。”程婴磕了三个头,收下金子,急忙忙去办理掩埋尸首的事。

害死朋友、害死孤儿的程婴,虽然没贪图金子,早就给人家背地里指着脊梁骨骂够了。只有司马韩厥一个人真正佩服他,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程婴和公孙杵臼的计策。原来公孙杵臼问过程婴:“扶助幼儿跟慷慨就义哪一件难?”程婴说:“死倒是容易,扶助幼儿可就难了。”公孙杵臼说:“那么,请你担任那件难事,容易的让给我吧。”刚巧程婴自己有个才生下来的儿子,他横了横心,就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了公孙杵臼,换出了赵武,也救了许多无辜的婴儿的性命。他骗过了屠岸贾,安安停停地带着赵武投奔他乡,隐居起来了。

晋景公死了之后,他的儿子即位,就是晋厉公。晋厉公暴虐得很,杀了几个他不顺眼的大臣。别的大臣惟恐自己的命也保不住,就联合起来把他杀了。这些人共同立孙周[晋襄公的曾孙,晋文公的玄孙] 为国君,就是晋悼公。晋悼公倒是个有才干的国君。他非常信任韩厥,拜他为中军大将。韩厥抓住机会提起当年赵衰、赵盾对晋国的功劳,和后来赵家灭门的冤屈。晋悼公正担心着屠岸贾五朝元老,势力太大,就打算借着替赵家申冤的名冒把他压下去。他说:“我也想到这回事,可不知道赵家还有没有后辈?”韩厥说:“当初屠岸贾搜查孤儿,非常紧急。老相国赵盾的两个心腹人公孙杵臼和程婴想法子把孤儿赵武救出来了。现在赵武练成一身武艺,已经十五岁了。”

晋悼公说:“哦,原来他也长大了!快去把他找来。”韩厥亲自去接赵武和程婴。晋悼公把他们藏在宫里,自己装病不去临朝。大臣们听说国君不舒服,都上宫里去看望,屠岸贾也在里头。晋悼公一见大臣们都到齐了,就说:“你们也许不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吧?我为了一件事情不明白,心里非常难受。当初赵衰、赵盾,为了国家立过大功。谁都知道他们一家忠良。怎么忠良的大臣会没有一个接代的人呐?”大伙儿听了,都叹着气说:“赵家在十多年前已经灭了族了,哪儿还能有后辈呐?”

晋悼公叫赵武出来,向大臣们行礼。大伙儿就问:“这位少年是谁?”韩厥说:“他就是赵氏孤儿赵武。当初那个被害的小孩儿是赵氏的家臣程婴的儿子。”屠岸贾听了,吓得魂儿都没了,瘫在地下,直打哆嗦。晋悼公说:“不把屠岸贾杀了,怎么平得了民愤呐?”他立刻吩咐武士们把屠岸贾砍了,又吩咐韩厥和赵武带着士兵抄斩屠岸贾全家。赵武把屠岸贾的脑袋拿去祭奠[diàn]他父亲赵朔。

全国的人听说国君把屠岸贾治了罪,起用了赵武,都挺高兴。晋悼公孙周不光替赵家申了冤,报了仇,他对国家大事也干得很不错。他下令减少劳役,开矿开荒,操练兵马。这些事都做得很好。临近的诸侯全都归顺了他。这么一来,晋国就又强大起来了。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春秋故事】

楚国在楚成玉的时候已经做了南方的首领了。公元前613年,楚成王的孙子做了国君,就是楚庄王。赵盾乘着楚国正在办丧事,召集了宋、鲁、陈、卫、郑、蔡、许七国诸侯,重新订立盟约,晋国又做了盟主。楚国的大臣可有点不服气,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楚庄王去争地位。楚庄王不听这一套,白天老出去打猎,晚上喝喝酒,听听音乐,看看舞蹈,什么国家大事,霸主不霸主,全不在心上。就这么胡闹了三年。大家伙儿把他当做昏君看待。哪儿知道他有他的心思。他早认为楚国的令尹[令尹,官名,相当于中原的相国]权力太大,现在的令尹斗越椒的势力更比以前的令尹大。他自己刚即位,没有足够的势力,还不知道楚国大臣当中谁有能耐,有胆量,可以重用。凭他怎么要强,光凭自己两只手也干不了大事。他索性饮酒作乐,不问朝政,好让令尹斗越椒当他是个无能之辈。大臣当中也有几位劝过他,可是他们的话,全是隔靴搔痒[搔痒sāo yǎng],不着实际,他连听都不爱听。后来他下了一道命令说:“谁敢多嘴,谁就有罪!”大臣们吓得都不敢说话了。楚庄王可大失所望,难道不怕死的大臣连一个都没有吗?他只好多喝几盅热酒,暖暖差不多快要凉了的心。

有一天,大夫申无畏来见楚庄王。楚庄王问他: “你来干什么?来喝酒,还是来听音乐?”他回答说:“有人叫我猜个谜儿,我猜不着。大王聪明过人,我来请大王猜猜。”楚庄王说; “什么?猜谜儿?倒怪有意思的。来吧!”申无畏说:

“楚国山上,有只大鸟,

身技五彩,可真荣耀。

一停三年,不飞不叫,

人人不知,是什么鸟。”

楚庄王笑着说:“这可不是普通的鸟。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你别急!”申无畏磕了个头,说:“大王到底英明!”他就出去了。接着几天又有别的大臣大胆地劝楚庄王好好管理朝政,他们说:“要再这么下去,别说不能号令诸侯,连南边的属国都管不住了。”

楚庄王就从那天起,一面改革政治,调整人事,叫楚国的大权不再全掌握在令尹手里,一面招兵买马,训练军队,打算跟晋国争争霸主的地位。就在这几年里头,楚庄王征服了南边的许多小部族。到了楚庄王第六年[ 公元前608年] 楚国打败了宋国。第八年他亲自率领大军打败了陆浑[ 在河南省嵩县北;浑hún;嵩 sōng] 的戎族。陆浑在洛阳的南边,楚庄王顺便在周朝的边界上阅兵示威,吓得天王赶快派人去慰劳他。

楚庄王阅兵回来,到了半路,前面有军队拦住去路,要限他作战。原来令尹斗越椒早就有了造反的心思。自从楚庄王分了他的权力,他更加生气。这回一瞧楚庄王率领大军去打陆浑,好比老虎离了山头,斗越椒就发动本族的人马,占领了郢都[楚国的都城,在湖北省江陵县北;郢 yǐng],随手又发兵想去消灭楚庄王。楚庄王假装退兵,暗地里把大军四下里埋伏好,只叫一队兵马去把斗越椒引过来。斗越椒过了一条河,接着去追楚庄王。赶到斗越椒发觉中了计,赶紧回去,那河上的大桥已经拆去了,弄得他反倒丢了阵地。他瞧见河那边有个大将嚷着说:“大将乐伯在此,斗越椒决投降吧!”

斗越椒叫士兵们隔河射箭。乐伯手底下有个小军官叫养由基,他大声地对斗越椒说: “这么宽的河,射箭有什么用呐?令尹您是个射箭的好手,咱们俩就走得靠近点儿,站在桥头上,一人三箭,赌个输赢。不来的不是好汉。”斗越椒说:“要比箭,我先射。”养由基就让他先动手。斗越椒的箭是百发百中的,他还怕一个小兵吗?他就使劲地把箭射过去。养由基用自己的弓轻轻地一拨,那枝箭就掉在河里了。接着第二枝箭又来了。他把身子一蹲,那枝箭从他头顶上擦过去。斗越椒嚷着说:“不许蹲,不许蹲!”养由基说:“好,这回我就不蹲,您只有一箭了。”说完了就瞧见第三箭又到了。养由基不慌不忙,伸手一抓,把那枝箭接在手里,说:“大丈夫说话当话,赖的不是好汉。”说着“绷”地一声,斗越椒赶快往左边一躲。养由基笑着说:“别忙,我就拉拉弓,箭还在手里呐。”接着他又把弓弦拉了一下,斗越椒赶快又往右边一躲。养由基就在他往右边躲的那一下子,射了一箭,正射中了斗越椒的脑门子。他那高大的身子好象锯断了根的大树,挺沉地从桥头上倒下去了。树倒猢狲散,斗家的兵马逃的逃,投降的投降。楚庄王打了胜仗。因为养由基一箭消灭了敌人,楚国人就管他叫“养一箭”。

楚庄王平了令尹斗越椒的叛乱以后,就请本国的一位隐士为令尹。那位隐士姓蒍[wěi]名敖 ,字孙叔,人家都管他叫孙叔敖。小时候,他听见人说谁见了两头蛇就活不了,吓得他挺怕。有一天,孙叔敖哭着回来,跟他妈说:“妈,我活不了啦!”妈问他: “你怎么啦?”他说: “我真见了两头蛇了!”妈又问:“哪儿!蛇呐?”他说:“我想这种害人的东西,我已经见了,只好死,别人见了也得死。我就拿锄头把它砸死,埋了。”妈说:“好孩子,你别怕! 蛇没咬着你, 怎么能死呐?再说, 象你这么好心眼的孩子更死不了。”

这会儿孙叔敖做了令尹,他就着手改革制度,整顿军队,开垦荒地,挖掘河道。为了免除水灾旱灾,孙叔敖动员楚人开掘一条楚国最大的河道,他自己也亲自到工地上去鼓励老百姓。这一条河道修好,灌溉一百多万亩庄稼,每年多打了不少粮食。没有几年工夫,楚国更加富强起来了,终于跟晋国争夺霸主的地位,公元前597年,跟晋国大战一场。这时候晋成公和赵盾都去世了,晋景公做了国君。楚庄王把晋景公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拚命逃跑。有人请楚庄王追上去,把晋人赶尽杀绝。楚庄王说:“楚国自从城濮之战以后,一直抬不起头来。这回打了胜仗,已经把以前的羞耻擦去了。晋国灭不了楚国,楚国也灭不了晋国。两个大国总得讲和,才是道理,何必多杀人呐?”他立刻下令收兵,让晋国的人马逃了回去。

有人对楚庄王说:“把晋人的尸首堆起来,造成一座小山,一来可以留个纪念,二来也可以显显威风。”楚庄王听了,瞪着眼睛说:“偶然打个胜仗,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再说杀人杀得多,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表什么功!把尸首全埋了吧!”

这位一鸣惊人的楚庄王也做了霸主。这样,从齐桓公起,接着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到楚庄王,这五个国君先后做了霸主,在中国历史上就称为“五霸”。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春秋故事】

晋国给秦国打败以后,就在这一两年里头,重要的大巨先后死了好几个。赵衰的儿子赵盾做了相国,执掌晋国的大权。公元前620年,晋襄公害病死了,七岁的儿子做了国君,就是晋灵公。

晋灵公长大以后很不成器,成天地老想玩儿。可是赵盾老拉长着脸,叫他很害怕。他玩儿得快快活活的,一瞧见赵盾,一股子高兴劲头就全给吓跑了。他恨不得这位比父亲还严厉的大臣别老在朝堂里。赵盾可是个挺忠心的大臣,他老替晋国干些当霸主的该做的事情。正相反,那个永远满脸笑容的屠岸贾[屠岸,姓;贾 gǔ,名] 老叫晋灵公非常称心,晋灵公一瞧见他就精神百倍。

屠岸贾可把晋灵公揣摸透了,好象钻在他肚子里头,能听他心里的话似的。屠岸贾给爱玩儿的国君修了一所大花园,因为里面种了好多桃树,这座花园就叫“桃园”。桃园里盖了一座高台,四面围着栏杆,在台上一眼看去,全城的房子和街道全瞧得见。晋灵公和屠岸贾这两个人老在这儿玩儿。有时候他们拿着弹弓打鸟,大伙儿比赛谁手诀眼快。有时候叫宫女们到台上来跳舞,大家伙儿喝喝酒,唱唱歌。就这么玩下去。老百姓也有在园子外头凑着看热闹的。

有那么一天,晋灵公瞧见园子外面的人比园子里面的鸟儿还多。他高兴起来,对屠岸贾说:“咱们老打鸟儿也腻[nì] 了。今儿个换个新花样,用弹弓打人怎么样?比如说:打中眼睛,算是十分,打中耳朵,八分;打中脑袋,五分;打着身子,一分;打不着人的罚酒一怀。”屠岸贾当然赞成。他们俩人拿着弹弓,向墙外人群里打去。果然有打出一个眼珠子的,有门牙给打下来的,有打肿耳朵的,也有打破腮帮子或是脑门子的,直打得老百姓乱叫乱跑,各自逃命。晋灵公一瞧,哈哈大笑。

赵盾和大夫士会知道了这件事,第二天就到宫里去见晋灵公。晋灵公还没出来,他们就瞧见两个宫女抬着一只筐子,筐子外头露着一只手。赵盾和士会过去一瞧,原来里头装着一堆大卸[xiè]八块的尸首。赵盾问她们: “这是哪儿来的?”她们说:“这是厨子老二。主公因为他没把熊掌煮透,发了脾气,就把他杀了。”赵盾对士会说:“他把人命当草芥一般看待,简直太不象话了。”士会说:“让我先去劝劝他吧。要是不听,您再来。”士会进去了。晋灵公一瞧见他就说:“得了,请你别说了。我全知道了。从今以后,我改过就是了。”士会一瞧他这么痛快,反倒不好意思再费话了。

没过了几天,晋灵公不到朝堂去,他坐着车又到桃园去了。赵盾赶快赶到桃园门口等着,一瞧见晋灵公过来,就跪在地下。晋灵公很不痛快,红着脸说:“相国有享吗?”赵盾说:“主公玩儿,多少也得有个分寸。怎么能拿弹弓打人呐?厨子有小错儿,也不能把他治死呀!要是主公这么干下去,一定要出乱子。我怕主公和咱们晋国都有危险。我宁可得罪主公,还是请主公回去吧!”晋灵公低着头,眼睛瞧着地下说:“你去吧!这回让我玩儿,下回听你的,行不行?”赵盾堵住大门,一定要他回去。屠岸贾说:“相国对主公原来是一片好意。不过主公已经到了这儿,您多少方便方便,有什么要紧的事,明儿个再说吧。”赵盾没有办法,狠狠地向屠岸贾瞪了一眼,让他们进去了。

他们进了桃园,屠岸贾跟晋灵公说:“唉!这可是玩儿最后一回了。从明天起,您得关在宫里,听相国管教!”晋灵公急得简直要哭出来了。他央告屠岸贾说:“你得想个招儿啊!”屠岸贾笑嘻嘻地说:“有了,我家有个大力士叫钥麂[chú-ní ] 。我叫他刺死那个老不死的,咱们就不受他管了。”晋灵公说:“好,就这么办吧。”

当天晚上,屠岸贾叫刺客在五更上朝以前把赵盾刺死。刺客得了命令,当夜跳进赵盾家的院子,躲在大槐树底下。过了四更天,天还没亮,赵家的人都起来预备车马,堂屋的门也开了。他在暗地里一瞧,堂屋上点着蜡,一位大臣已经穿好了上朝的衣服,坐在那儿等天亮。再细一瞧堂屋里的摆设,净是些个粗家具,跟他所想象的相府排场完全不一样。他一想:“这么忠诚老实的大臣,可叫我怎么下手呐?”可是再一想:“不把赵盾刺死,回去怎么交代呐?”他心一横,跑到堂屋门口,嚷着说:“相国,您听着:有人派我来暗杀您。我可不能丧尽天良,杀害好人。可是也许还会派人来,您得多留神!”说完就朝大槐树一头撞去,连脑浆都撞出来了。

那天早上赵盾照常上朝,反倒把晋灵公和屠岸贾吓了一大跳。他们觉得不对头,赵盾怎么还活着呐?大概是刺客出了毛病了。散朝以后,屠岸贾对普灵公说:“我有一只猎狗,凶极了,要打算杀赵盾非它不可。”他又把办法详细说明白了,乐得晋灵公拍手叫好。屠岸贾回家以后,做了一个草人,给他穿上跟赵盾一模一样的衣服,胸脯[pú]里搁着羊肉。天天训练那只狗叫它扑过去,抓破胸脯,饱吃一顿。经过几天训练,那只狗一瞧见那个草人立刻就扑过去,抓破胸口。

有一天,晋灵公叫赵盾到公宫里去喝酒,赵盾的卫士提弥明陪着他去。屠岸贾当然也在座。他说:“主公请相国喝酒,别人不得上来。”提弥明只好站在堂下。君臣吃吃喝喝,倒还有说有笑。忽然晋灵公直夸赵盾的宝剑,要他拔出来让他瞧瞧。照规矩,做臣下的要是在国君面前拔出宝剑来,就算犯了行刺国君的大罪,那还了得?赵盾没想到这些个。他正要摘的时候,提弥明在堂下大声嚷着说:“主公面前不得无礼!”赵盾给他这么一提,才知道这是他们的诡计,就站起来告别。提弥明怒气冲冲地扶他出来。

屠岸贾放出那只猎狗去追赵盾。那只狗一瞧见赵盾,以为还是那个草人呐,就立刻扑过去,抓他的胸膛。提弥明飞起一腿,把狗踢倒,一把抓住狗的脖子,就那么一拧,当场结果了那条狗命。宫里当时就乱了起来。晋灵公大怒,叫武士们去杀赵盾和提弥明。提弥明非常勇敢,一个人保护着赵盾,一面还手,一面跑。提弥明杀了几个武士,末末了给他们杀了。武士们又来追赶赵盾,赵盾跌跌撞撞地往外逃。有个武士特别实力气,比别人跑得更快。赵盾一见他到了眼前,吓得俩腿一软,眼前发黑,倒在地下,不能动弹了。那个武士一把拉起赵盾,背着就跑。

这时候赵盾的儿子赵朔,带了家丁来接他父亲。那个武士把赵盾放在车上,回头跟追来的人拼命。追来的人一瞧赵家的人多,才向后转了。赵盾问那武士:“他们全来害我,你怎么反倒救了我?你是谁?”他说:“我叫灵辄[zhé],是个卫兵。我可看不惯屠岸贾的鬼把戏。相国快走吧,别问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不是太希罕的事。”赵盾和他的儿子只好逃到国外去避难。他们还想带着灵辄一块儿去,他可早已溜了。

赵盾爷儿俩出了西门,可巧碰见了赵穿打猎回来。赵穿是赵盾的叔伯兄弟,晋襄公的女婿,晋灵公的姐夫。赵盾就把他们要逃走的事说了一边。赵穿说:“您可不能离开晋国,我自有办法请您回来。”赵盾说:“那么,我暂时在河东等着。不过你得小心,千万别再惹[rě] 出祸来。”

赵穿就去见晋灵公。他跪在地下央告说:“我虽说是主公的姐夫,可是赵盾得罪了主公,我们赵家的人也有罪。请主公先革去我的官职,再办我的罪吧!”晋灵公说:“这是什么话:赵盾欺负我可不知道多少回了,真叫我难受。这可没有你的事,你只管放心吧!”他还怕赵穿心里不安,故意显出很亲热的样儿跟他聊天。他说:“赵盾大概是怪我太爱玩儿吧!”赵穿一瞧,四外没有人,就跟晋灵公说:“他老人家老那么正经八百地板着脸,我一看见就生气。说真的,做了国君要是不能享点儿福,痛快痛快,那倒不如不做。您知道齐桓公有多少老婆?”晋灵公歪着脑袋,想了想,说: “十来个吧?”赵穿撇了撇嘴说:“十来个算什么,他的后宫里满是美人儿。您瞧,他做了霸主。咱们的先君文公都六十多了,还做一回新郎官。您瞧,他也做了霸主。主公您正年富力壮。更应当做一番大事业,怎么不派人去搜罗美人儿呐?”晋灵公嘻皮笑脸地说:“赵盾要是象你这样待我,我早就听他的话了。可是派谁去呐?”赵穿说:“谁比得上屠岸大夫呐?他最能办事!这样的人不重用,您还用谁呐?”晋灵公听了赵穿的话,吩咐屠岸贾出去搜罗美女。

赵穿支开了屠岸贾,把自己的心腹士兵充当晋灵公的卫队,陪着他在桃园里打鸟,一点不费什么力气,就把晋灵公杀了。朝廷上的大臣和全国的老百姓早就痛恨晋灵公。这时候一听说昏君死了,真是人人痛快。晋国的大臣因为晋灵公没有儿子,就立晋文公的小儿子为国君,就是晋成公。这是公元前606年的事儿。晋成公信任赵盾,把自己的闺女庄姬嫁给赵盾的儿子赵朔,君臣做了亲家。

屠岸贾正在外面搜罗美女,一听到晋灵公被杀,就偷偷地跑回来,很小心地伺候着赵家。赵家对赵盾说:“屠岸贾这小子不是玩意儿,昏君全是他带坏的。咱们杀了昏君,他一定怨恨,干脆把他也杀了吧。”赵盾瞪了他一眼,说:“人家不办你谋害国君的罪,你还唠叨个什么!”赵穿碰了个钉子,不敢再言语了。赵盾更加小心地伺候着新君。赵穿似为自己的功劳不小,央告赵盾升他的官职,赵盾不答应。赵穿越想越烦,没多久他病死了。他的儿子赵旃[zhān] 要求赵盾让他继承他父亲的职位。赵盾说:“你先别忙,等你立下功劳,自然有你的职位。”大家伙儿一瞧赵盾不袒护自己家里人,都很佩服。大臣们一心一意地辅助晋成公,晋国仍然继承晋文公和晋襄公的霸业,中原诸侯还是听从晋国的。可是南方的楚国一天比一天强大起来,一心要跟晋国比个上下高低。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春秋故事】

秦国的军队灭了滑国,把滑国的粮食和财宝抢劫一空,装满了几百辆大车,带了回去。到了四月初[公元前627年]  ,他们走到离崤山挺近的地方,白乙丙对孟明视说: “家父所说的险恶的地方可又到了,咱们得留点儿神。”孟明视说:“有什么可怕的,过了崤山就是咱们的地方了。”西乞术可有点儿害怕,他说: “话是不错,可是万一晋国人在这儿埋伏着,那可怎么办呐?咱们多少得留点儿神。”孟明视也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就把大军分成四队:小将褒蛮子率领第一队,自己第二队,西乞术第三队,白乙丙第四队。每队隔着一二里地,互相照应着,慢慢地进了崤山。

褒蛮子率领第一队,先到了东崤山,一路上没碰到什么,就是有点儿太静了。刚转过山脚,突然听见一阵鼓响,前边跑过来一队兵车,一个大将拦住去路,开口就问:“你是不是孟明视?”褒蛮子反问一句:“你是什么人,通上名来!”他说,“我是晋国的将军莱驹。”褒蛮子冲他一翻白眼,说:“快给我滚开!无名小卒,谁有闲工夫跟你动手!叫你们的头子出来!”莱驹气得拿起戟来就刺过去。褒蛮子把莱驹的戟轻轻拨开,就好比拿撢子[撢dǎn]撢土似的,回头就是一矛。莱驹赶快闪开,那辆车上的横档早给他戳成两截了。莱驹不由得把脖子一缩,嚷了一声:“好个孟明视!可真了不得!”褒蛮子哈哈大笑,说:“我是大将手下的小兵褒蛮子。我们的大将怎么能跟你交手?哈哈哈!”莱驹听了,好象鱼泡泄了气似的,赶紧说:“我让你们过去,可千万别伤害我们的人马。”说着赶快跑了。褒蛮子打发小卒子去通报后队,说:“有几个小兵埋伏着,已经给我们轰走了。请后队赶快上来,过了山,保准没事。”孟明视催着第三、第四队兵马一块儿过山。

孟明视他们走了没有几里,山道越走越窄,车马简直过不去了。后来只好拉着马推着车,慢慢地走。盂明视瞧不见前队的人马,想必已经走远了,就叫士兵拉着马小心地走。忽然后边有擂鼓的声音,大家伙儿吓得哆嗦成一个团儿了。孟明视对他们说:“怕什么,道儿这么难走,他们追上来也不容易呀!咱们还是往前走咱们的吧!”他叫白乙丙先上去,自己留着压队。孟明视挺镇静,可是那些小兵一听见后面的鼓声,就吓得连头也不敢回,乱哄哄地把那些滑国弄来的东西和俘虏,一路走一路摔。又跑了一段路,大伙儿挤着挤着,好象挤进了一条死胡同,走又走不过去,退又退不回来。孟明视挤到头里一瞧,就瞧见山道上横七竖八地堆着不少大木头,当中立着一面大旗,五丈来高,上头有个“晋”字,四边可没有一个人,就连山鸟也没有一只!只有那面大旗,在微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孟明视一瞧,说:“这是他们弄的假招子,不管是真是假,咱们已经到了这儿,后边又有追兵,也只好向前冲过去。”他立刻吩咐士兵们搬开木头,清理出一条走道来。那面大旗当然给他们放倒了。

哪儿知道那面大旗是晋军的暗号。他们全藏在山沟子里,眼睛盯着那面大旗,就好比钓鱼的人瞅着浮标似地。等到旗竿一倒,得!就知道秦国人上了钩了。才一眨眼,整个山沟里打雷似的鼓声来回地响,简直要把山都震裂了,孟阴视抬头一瞧,就瞧见高山岗上站着一队人马。晋国的大将狐射姑嚷着说:“褒蛮子已经给我们逮住了:你们赶快投降,还有活命!”孟明视立刻吩咐军队往后退。退了不到一里地,就瞧见满山全是晋国的旗子。几千个晋军从后边杀过来了。秦国的兵马只好又退回来。他们就好象叫淘气的孩子用唾沫[唾tuò ]圈住了的蚂蚁似的,东逃西转,就是没有一条出路,前前后后全部给堵住了。他们只好向左右两边的山上爬。那些向左边爬的还没爬上十几步,又听见鼓声震天,上头挡着一支晋国的军队。少年将军先且居[先轸的儿子] 大声叫着:“孟明视快快投降!”这一声直吓得左边爬山的秦军全都摔下来。那些向右边爬的因为中间隔着一条山涧,全都跳到水里头,磕磕碰碰地逃命,指望一步跨到没有敌人的山岗上去。等到他们离开了山涧,正想往上爬,就听见前边吆喝一声,山岗上又全是晋国的士兵,直吓得秦人又滚回水里去。这时候,前后左右全给晋国的军队围住。秦国的军队被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又跑到木头堆那边去。西边山顶上的太阳,好象一个顶大的火球,照得满山比血还红,本来已经叫人心惊肉跳的了。谁想得到木头堆里原来搁着引火的东西,晋兵放了不少火箭,乱木头全烧起来,直烧得快下山的太阳也给压下去了。秦国的将士有的给烧死,有的给杀死,有的给踩死。那些没死的,大伙儿又哭又号,乱成一团。

孟明视对西乞术和白乙丙说:“大伯简直是神仙。我今天只好死在这儿了。你们赶快脱去盔甲[盔kuī ],各自逃命吧!只要有一个能够逃回本国去,请主公出来报仇,我死了,眼睛也能闭上了。”西乞术和白乙丙流着眼泪说:“咱们三个人能够跑得了的话就一块儿跑,要死就一块儿死。”孟阴视带着他们两个人,凑凑合合逃出了火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等死。他们就觉得头昏眼花,手软脚麻,嘴里又干又涩,舌尖贴着上颚,舔不出半点唾沫来。这时候就算有一条活路,他们也不能跑了。但得有拿刀的力气,他们也许情愿了结自己的性命。可是他们好象在做梦,只能看,只能想,就是不能动弹。四外的敌人好象口袋似地把他们围住。口袋嘴一收,三个大将全给人逮住了。

孟明视、西乞木、白乙丙全都被装上了囚车。他们还不大明白:晋国的军队怎么会布置得这么严密呐?怎么他们走进山里的时候会没瞧见一个敌人呐?原来晋文公死了以后,正要出殡的时候,晋国的大将先轸得了个信儿,说秦国的孟明视率领大军偷过崤山,去攻打郑国。他立刻报告了新君晋襄公。

晋襄公跟大臣们商议了一下,就发兵到了崤山,布置了天罗地网等候着秦国的军队。这么着,他们打得孟明视全军覆没,连一个也没跑了。失且居等把抓到的秦国的大将和士兵,还有秦军从滑国抢来的东西和俘虏,都送到晋襄公的大营里去。晋襄公穿着孝服出来迎接。全军高声呐喊,庆祝胜利。褒蛮子是个大力士,一辆囚车差点儿给他憧破。晋襄公怕他出乱子,先把他杀了。那三个大将,他打算弄到太庙里去活活地当做祭物。

晋襄公的后母文嬴[文公夫人,就是秦穆公的女儿怀赢] ,听到了秦国打了败仗,孟明视等全给逮住了,恐怕晋国和秦国的冤仇越结越深,就对晋襄公说:“秦国和晋国是亲戚,向来彼此帮忙。为了孟明视这群年轻的武人自己要争势力,弄得两国伤了和气。我想秦伯一定也恨他们三个人。要是咱们把他们杀了,恐怕两国的冤仇越结越深。不如把他们放了,让秦伯自己去处治他们,他必定会感激咱们的。”晋襄公说:“已经逮住了的老虎怎么能放回山里去呐?”文嬴说:“成得臣打了败仗,就给楚王杀了。难道秦国没有军法吗?再说咱们的先君惠公,也给秦人逮住过,秦伯可把他放回来了。你爸爸全靠人家秦国才做了国君。难道咱们连这一点情义都忘了吗?”晋襄公觉得母亲说得很有道理,就把秦国的三个败将放了。

这时候先轸正在家里吃饭。赶到他听说国君把秦国的败将放了,赶快吐出嘴里的饭,三步当两步跨地跑去见晋襄公,怒气冲冲地问他:“秦国的败将在哪儿?”晋襄公脸红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 “母亲叫我把把把他们放了。”先轸一听。直气得青筋暴跳,向晋襄公的脸上啐了[啐cuì ] 一口唾沫,说:“呸!你这个小毛孩子,任事不懂!将军们费了多少心计,士兵们流了多少血汗,才逮住了这三个人。你就凭妇道人家一句活,把他们放了,也不想想放虎回山的祸患!”晋襄公擦着脸上的唾沫,很抱歉地说:“这是我不好。可怎么办呐?不知道能不能追上去?” 大将阳处父自告奋勇地说: “我去追!”先轸对他说: “你要是能追上他们, 好言好语地请他们回来, 就是一等大功!”

阳处父手提大刀,上了车,连连加鞭,飞似地追上去了。孟明视、西乞木、白乙丙恐怕晋襄公后悔,就拚命地跑,连吃奶的劲儿全使出来了。他们一直跑到黄河边,回头一瞧,果然有人追下来。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怎么办呢?正在这吃紧的关头,他们瞧见一只小船停在那儿。三个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赶快跳下去。船舱里出来了一个打鱼的。他们一瞧,连话都说不上来,就这么“扑通”一声,倒在船上。那个打鱼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好朋友公孙枝!

原来蹇叔送走了他儿子以后,就说身患重病,告老还乡了。百里奚对他说:“我也打算回去,可是我还得等着,也许能再见他们一面。您有什么吩咐没有?”蹇叔说:“咱们这回一定得打败仗。您还是私下里请公孙枝在河东预备船只,万一他们能够回来,好歹也有个接应。”百里奚就去见公孙枝,请他准备。公孙枝扮做打鱼的在河东等了好些天,这时候果然见他们三位来了,立刻叫人开船。

小船刚离开河边,阳处父赶到,嚷着说:“秦国将军慢点儿走,我们主公一时忘了给你们预备车马,叫我追上来,送给将军几匹好马。请你们收下吧!”孟明视站起来,向阳处父行了个礼说:“蒙晋侯不杀之恩,我们已经万分感激,哪儿还敢再受礼物?要是我们回去还有活命的话,那么再过三年,我们理当亲自到贵国来道谢。”阳处父还想说什么,就瞧见那只小船漂漂摇描地越去越远了。阳处父只好张着嘴,瞪着眼,呆呆地出了一会神,没精打彩地上了车,拖着大刀回去了。

晋襄公听了阳处父的报告,很不安心。他只怕孟明视前来“道谢”,老派人到秦国去探听。他指望秦穆公治死孟明视他们,就好象楚成王治死成得臣一样。谁想秦穆公另有主意。他一听到三位将军空身跑回来,就穿着孝衣亲自到城外去迎接他们,孟明视他们三个人跪在地下,请他办罪。秦穆公把他们扶起来,反倒向他们赔罪,流着眼泪说:“这全是我不好,不听你们父亲的话,害得你们吃苦受罪。我哪儿能怪你们呐?只要你们别忘了阵亡的将士们就是了。”三个人感激得直流眼泪,心坎里把君主当做父亲那么看待。百里奚总算见到了他儿子,自己也象蹇叔那样告老回家了。

公元前625年,孟明视要求秦穆公发兵去报靖山的仇。秦穆公答应了。孟明视、西乞木、白乙丙三位大将率领着四百辆兵车打到晋国去。晋国早就防备着秦国,两国的兵马一交手,孟明视文打了个败仗。他自己上了囚车,不希望国君再免他的罪。秦穆公说:“咱们一连打了两回败仗,我可不能怪你,要怪得怪我自己。我以往只注重兵马,不大关心国家政治跟者百姓的难处。那怎么行呐,咱们在什么地方栽了跟头,就要在什么地方爬起来!”他还是信任着孟明视他们。

到了那年冬天,孟明视得到了一个报告,说是晋国又打到秦国的边界上来了。他嘱咐将士们守住城,可不许他们出去对敌。先且居向秦军挑战说:“你们已经道谢过了,我们也来还个礼吧!”孟明视一声也不说什么,就是训练兵马。对于晋国的侵犯,只当做边界上的小事,让他们夺去了两座城。

公元前624年,崤山打败仗以后的第三年,孟明视请秦穆公一块儿去打晋国。他说: “要是这回再打不了胜仗,我决不活着回来!” 秦穆公说: “咱们一连败了三回,别说中原诸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就连西方的小国和西戎部族也都不服咱们管了。要是这回再打败仗,我也没有脸回来了。”孟明视挑选了国内的精兵,预备了五百辆兵车。秦穆公拿出大量的财帛,把士兵的家属全都安顿好了。士兵们和全国的老百姓全都愿意拿出一切力量来争取胜利。大军出发那天,国里的男女老少,全来送行。

大军过了黄河,孟明视对将士们说:“咱们这回出来,可是有进没退!我想把这些船全烧了,你们瞧怎么样?”大家伙儿说:“烧吧!趁早烧了吧!打胜了还怕没有船吗?打败了,还想回家吗?”全体将士的决心象铁一样地坚硬。孟明视自己做了先锋,打第一线。士兵们憋了三年的委屈和仇恨,全要在这时候发散出来了。

没有几天工夫,他们夺回了上回丢了的那两座城,接着又打下了几座晋国的大城。晋国上上下下全都慌了。晋襄公下令:“只许守城,下许跟秦人作战。”秦国的大军在晋国的地面上耀武扬威地找人打仗,可是没有一个晋国人出来跟他们对敌。最后,有人对秦穆公说:“晋国已经屈服了。主公不如埋了崤山的尸首,也可以擦去以前的耻辱了。”秦穆公就率领大军转到崤山,瞧见三年前的尸首全变成了白骨,横七竖八地满处都是。他们把尸首全收拾起来,用草裹着,埋在山坡里。秦穆公穿上孝衣,亲自祭把阵亡将士,见景生情,不由得放声大哭。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他们哭得更是伤心。全体士兵没有一个不流眼泪的。

西边的小国和西戎部族一听到秦国打败了中原的霸主,全部争先恐后地去进贡。一下子有二十来个小国和部族都归附了秦国。秦国扩张了一千乡里土地,做了西戎的首领。周襄王打发大臣到秦国去,赏给秦穆公十二只铜鼓,封他为西方的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