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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后面的故事,显然不用赘述,我们也清楚明白了。

丁丁甩掉了童年,拼命地逃跑,跑啊跑啊……他想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一个与他的童年完全绝缘的时空,于是他停了学业,进了军营。在军营里,他一度过上了如意的生活,毕竟他身材健美、资质过人,同时还是一个神枪手,方方面面都表现得比战友们优异。他喜欢威武严肃军令如山,他善于执行上级命令。他把头脑放空了,心也清空了,居然记起了幼儿时期父亲对他的好来。于是,他通过几封家书往来,与父亲修复了感情,退伍回乡来了。

可是,他的年龄渐渐大了。他需要立业成家,结婚生子。不必说,他那尘封至墓穴里的童年往事,那一段不堪忍受的记忆,在他的血液中悄无声息地苏醒了……他挺起胸膛,冷眼横眉,目光如炬——他绝不投降。他又想起了他最初的那一点思想:“人没了尊严,只剩一具空空的躯壳。”他宁愿为了那一份尊严,与他妈的全世界为敌!

继而,他焦躁不安,对一切都怀着怒气,对一切都怨恨不满,也满不在乎。直到那一天,悲剧降临了,父亲死了,其他人随之灰飞烟灭。他一惯的假想敌,他的父亲,他的老师,他的同学,他所存在的整个社会,以及他自己,总而言之,一并被埋葬到了地底下,真正的地下墓穴里。他骨子里的血海深仇没了指向,没了去处,于是他又故伎重演,他想逃跑,跑啊跑啊……

他想跑到一座无人岛,一座可以彻底把自己遮蔽起来的原始森林里,是真真正正的原生林,绝非人工林。可是,在他的故乡,没有这样的森林资源。这里的山峦大同小异,是一律覆盖着低矮油松与年轻杉木的丘陵;就那些不成气候的林子还是建国以后生产队种植的,他父亲及他爷爷都曾受到严重警告,不准上山砍伐,违者重罚。改革开放后,这里成了港台腹地,村民不再上山下地了,山林被遗忘了,田野被抛荒了。他该上哪里去?他在祖屋里独居的那一段日子里,他满脑子只在琢磨着这个问题。

有一回他上山走走,他的双腿竟然不知不觉地把他带到了当初他发现大陶罐的地方。定睛一瞧那个居于他的灵魂深处的盆地,一瞬间,关于童年的那一切情绪,好奇,好感,向往,执着,委屈,惊恐,愤怒,悲伤,憎恨,痛苦……一切的一切,约好了似的一齐朝他涌来,犹如山洪暴发,就像当年摧毁那株野紫薇“银耳”那样,毫不留情地把他卷走了,吞没了……他内心世界筑起的那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轰然倒塌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他的童年。他们抱头痛哭,哭啊哭啊……

不知哭了多少时辰,他吐出了所有的悲伤,重新沐浴在黎明的曙光之中。突然,他意识到,他的童年是他最忠诚的伙伴,他和童年的自己应该相依为命,握手言和。童年的他所需要的一切,他都可以给他,毕竟,他已经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了。假如那个竹竿似的倔强少年就站在他眼前,那该多好,他将百分之百地接纳他,朝他会心一笑,然后把他紧紧地拥进怀里,并发誓永远不再离开他……

他把属于自己的每一块碎片捡了起来,重新组装了,于是他有了完整的躯壳,也有了完整的灵魂。这时他才觉得自己是个健全的人,拥有眼、耳、鼻、舌、身、意,拥有一切微妙的感觉——喜、怒、哀、乐全集,而不只是压抑、愤怒和痛苦。是的,他又拥有了他的世界他的生活,于是身上的每个细胞都活泛起来。因为快乐,他觉得自己活得有朝气、有尊严了。他决定在他获得新生、值得铭记的这一处盆地建设他的家园。他尽情地干起来了,干啊干啊……

有一天,他正沉浸在劳动的喜悦之中,来了几个人,把他带走了。他一言不发地听完了村领导的劝说,就回到了山上。人们翻山越岭找他一趟不易,来了几次,他还是屡教不改,于是他被制裁了。可是,出了牢之后,他又回到了山上。他凭借自己的双手,一砖一瓦地往山上搬,山岭上踩出了一条曲折陡峭的羊肠小道,盆地里长出了一座二三十平米的闽式瓦房,房前是生机勃勃的田野。

这个时候,山脚下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村民们家家户户起洋楼,许多人还在城里买了房,子女都迁往城区上学了。同时,生态环境恶化了,人们吃一口食物,喝一口水,呼吸一口空气,都仿佛在跟癌症较量。于是,村领导变通了思维,他们意识到了那块盆地的价值。终于,方案下来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开发那份国家资源,但必须按照当地习俗,盖上一座寺庙,让众人上山游玩、烧香。他欣然同意了。那一条丈把宽的盘山路,那一座带着两个厢房的寺庙及庙前的焚金炉,就是村里出资建造的。那两个厢房,一个成了他的卧室,一个成了他的书房。

于是,一切就绪了,时光顺风顺水地流淌到了今天。他栖身于原生态的大自然中,与真诚坦荡的自己为伴,偶尔看着人们的笑容,听着人们的笑语,和他们一起分享美食,分享人生。

他说,原来这空旷的盆地就是他的“原始森林”,不为掩藏自己,倒为敞开心扉;当你可以把整个身心毫无遮拦地置于天地之中,你就到了天堂……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寻找那片属于自己的原始森林,只是有的人迷失了,有的人抵达了;有的人他的森林在地狱里,有的人他的森林在天堂里。

我被老丁从从容容的自述震撼了,震撼了。他果然是多么富有!当众人仍撑着一副光鲜亮丽的皮囊,竭力掩饰灵魂的种种病症之时,他已经寻得了永不失效的药方;当众人还在想方设法铺一条通往天堂之路时,他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天堂。

(完)

15

 “陶罐大发现”之后,丁丁很长一段时间不敢上山了。他毕竟是个孩子,一个童年时代的乳臭毛孩。把他看得过于无知吧,他拥有一个无边无际的内心世界;把他看得过于成熟吧,他胸膛里有的只是一颗再单纯不过的心。人们都说,比海洋还要浩瀚的是天空,比天空还要浩瀚的是宇宙,比宇宙还要浩瀚的是人的心灵。既然他从他那浩瀚的心灵里划出了一块“禁区”,他就得去开拓一个新空间来弥补那缺失的一角,以使他的内心世界保持平衡,使他那身奔腾躁动的热血平静,使他那种莫名的摧毁欲消退。

可是这山林原来藏着好多好多死人的陶罐,它首先是个死人的领地。要夺回这个空间,就要和死人作战,和内心的恐惧作战。有一天他鼓起勇气又和九克上山了。他们没走多远就发现了十几个挨在一起的大陶罐。它们静静地立在一个宽阔的浅坑里,同样被一圈翠绿的蕨环绕着。九克上前嗅了嗅,不作声。他便壮了胆去看,其中一个罐子已经破损了,望进去,空空如也。

“他们已经撤走了,要么投胎去了,要么化作尘土回归自然了!多久远的事了……”他突然愉快地想道。

于是,他搬起大石块将那些罐子挨个儿砸了。碎陶片堆满了坑底。没什么动静。没什么可怕的。这片浩大的山林又重新归属于他了,确切地说,是他和九克这对兄弟。

可是九克毕竟是条狗。狗的寿命仅为人的寿命的七分之一,万一有一天九克离他而去,他还能统治得了这山吗?他该怎么办?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问题。

“不!九克会是个奇迹,我们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他慷慨激昂地对自己说,对九克说。

但九克终究不是一个奇迹。又一个来年夏天,又是野紫薇花开的季节,他遭遇了这个不幸。

九克在一个漆黑的夜里痛苦地低狺了两声,就永远地离开了“真果子园9号”。它被两个摸上山来偷它的人设计陷害了,无辜地成了他们的锅中肉盘中餐。

爸爸妈妈发觉异样时,立即开门出来,只见一团桔色亮光闪烁了一下就遁入了黑幕之中,紧跟着一声尖锐的车轮擦过土路的怪叫刺破了宁静的夜空,一切就都消失了,一切就都复归黑暗与宁静。

门口躺着那条拴九克的红布绳,阴惨惨的,像条没了气息的瘦蛇蜷在泥地上。那条小哈巴狗也被顺手牵羊了。

爸爸发狠咒道:“恶棍!吃了九克烂肚肠!”

妈妈抹泪叹道:“这可怎么跟丁丁说呢?要了他的命了!”

两人一夜亮着灯未合眼,一面为九克默哀,一面为丁丁担忧。

丁丁正在准备毕业考。他已经忍了两三周没回来了。爸爸妈妈瞒着他,直到他毕业典礼结束回来才告诉了他。

他哪能接受这个噩耗?他在整个果园里狂奔呼喊,发疯似的大叫九克的名字,叫了一整天,叫得嗓子快破了,还不休止。

九克!九克是他最信任的朋友啊!它在爸爸承包这个果园的头一年来的,那时它还是一只刚断奶的小狗崽,是姑姑托了一个又一个从北方买来的纯种好狗。它取代了他儿时的所有伙伴,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妈妈远远地望着他,跟着他在梯田里乱窜。他哭,她也跟着哭。他拿手拭眼,她也拿手拭眼。他的哭声很低,几乎听不见,她也不敢哭出声来。

天黑了,丁丁还是回屋来了。他把拴九克的红布绳锁进了他的抽屉,又不时地打开看看,又看就又掉眼泪。他突然搞明白了,就把狗绳收进衣柜最深的一角,不再去碰它,眼泪就干了。

他眨着两个布满了血丝的大眼泡,一声不吭地吃晚饭,一口又一口,像个机器人。他的双眸浸透了悲哀,同时又燃烧着怒火。

爸爸柔声劝道:“托你姑姑再买一只来吧!”

“不买了。”他干巴巴地应道。

“还买同一个品种的。”爸爸又说。

“不买了!没听到吗?买了也给你们弄丢了!”他吼道。

爸爸吃了一惊,正要冒火,妈妈哭道:“这事都怪我,我该把九克关在屋里的。可是它都守门守了那么多年了……”

丁丁这才压了火,丢下碗筷回房了。

他以全年级第一的好成绩小学毕业了,他终于战胜了杨娜,可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值得珍惜的友谊,例如他与九克的交情。

失去九克之后,他话少得可怜。他不上山,也不下山。他就住在山腰上的小屋里,把自己埋进书堆之中,一个故事又一个故事地读……那是一个个离他很远很远的虚幻世界,那是一个个最为浩瀚的心灵空间。他有时也去帮爸爸采摘龙眼,但他干着没劲,他已经完全打消了当果农的念头了。那个念头曾经模模糊糊地提醒过他,但是众人的眼光一齐将它赶跑了。

唯有一样,会叫他轻松愉快地注视上一阵又一阵,那就是盛开的野紫薇“紫霞”。

在他复习考试期间,一大块山皮被一场持续了一周的大暴雨卷了下来,呼呼拉拉地撞进了溪里。溪流大涨,来势汹汹,把他的“银耳”刮走了。大水退去,那方溪岸现出了一大块黄褐色。他觉得遗憾,又觉得侥幸:“银耳”不在了,“紫霞”还在。宁可失去的是“银耳”,留下的是“紫霞”。为什么?他没有细想。也许因为“紫霞”更好看吧,也许因为他为“紫霞”付出过血的代价。瞧那曾经的血篱笆历经一年的风雨还巍然屹立呢。它会年复一年地保护着“她”——他向来称之为“她”。她是那么能开花,暴雨打不尽,丛丛艳如霞。

“紫霞”是抗老的,一定能活过他。他这么一想,就觉得欣慰。

他不爱干农活,爸爸妈妈也不勉强他。他们说,爱读书就好;书读好了比什么都强。

有一天傍晚,爸爸发生了意外。他从高高的龙眼树上跌下来了,肋骨断了三根。他躺在医院里,一脸的疲惫。

妈妈守在床边无声地流泪。丁丁也在场。他没有言语,也没有眼泪。他至始至终没有一滴泪。

快半夜了,妈妈回家守果园,丁丁留下来陪爸爸。

爸爸苦笑着问他:“你还想子承父业吗?”

他动了下嘴唇说:“不想。”

爸爸又问:“九克没了,你还怪父母吗?”

他又动了下嘴唇说:“不怪。”

爸爸再问:“你还想养一条狗吗?”

他摇了一下头,面无表情。

……

这种挤牙膏式的谈话如何进行下去?爸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痛惜儿子怎么长了这么颗铁石之心……在他心里,他这个父亲也许还不如一条狗来得重要。想到这里,他眼睛湿了,侧过身去,一夜都是这个姿势。

丁丁以为爸爸睡着了,就坐着矮凳子趴在爸爸背对的床沿上沉沉地睡去了。

爸爸出院以后,生活恢复了原样。爸爸妈妈每天早出晚归,料理着他们的果园;丁丁以各种姿势窝在他的小屋里,闭门读他的书寻他的世界。

他们交流不多,丰富的本地方言在他们之间变得苍白无力。妈妈对他说得最多的就是“吃饭了”和“早点睡吧”,爸爸问得最多的就是“书看完了吗?还买哪本”,或说“我这就给你买去”。他说得最多的就是那个字:“嗯”。如果他想看哪本书,他就把书名和作者写在纸条上,交给爸爸。清楚明白,不费口舌。后来他干脆指着某本书的最后一页(同系列书目)说:“就上面这些。”

这样的时光过起来倒也快,转眼暑假过了大半,他即将上初中了。忽然有一天,他的耳朵里钻进了一个信息:杨娜一家要搬到市区去了;她家卖了果子园9号,在市中心买了处二手房,专为送她上个好初中。

他起初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这消息是从爸爸那里偷听来的,一定错不了!他跟妈妈在厨房里耳语着,谈论着效不效仿人家,换不换个市区房子的事……爸爸最后还是算了,他说手头不宽裕,硬撑不持久。

丁丁一下子怔住了。他用力地噙着泪水不让它落下来。这个消息像颗重磅炸弹把他那颗静如止水的心炸了个粉碎。

他钻进被窝,蒙头装睡。他是很想睡一觉的,睡着了就不去想它了。什么也不去想,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可是他好几次醒来,都发现还是同一天,还是最初听到那个消息的那一天。每天都是灰色的,一天又一天,一直挨到了开学前夕。

他于是非常气愤,一阵心血来潮,跑到“紫霞”跟前把她的篱笆拆掉了。他将竹竿拔下来,扔进溪里,拔一根,扔一根。那12根瘦了一圈的枯竹竿躺在水面上,像条被切了几刀的水蛇,依依不舍地漂流而去。

他又从附近找来一根树枝,使劲地朝“紫霞”花朵抽下去,一下,一下,又一下……落英缤纷,落英满地。他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在一处凄凉的角落里喊叫。

“紫霞”不再是紫霞了,她在她的季节里失去了光彩,失去了动人的美丽,现在她只是“它”了,一丛再普通不过的野生灌木。

可是丁丁还没完。他找来了一把锋利的柴刀,三下五除二地将它砍掉了。他将它的枝叶一把一把地投进溪流,然后注视着,目送着它们远去……

他挺起胸膛,冷眼横眉,目光如炬。一个坚定的信念在他的脑海里歌唱:“永别了,我的童年!”

他天真地想:让过去的事情过去吧,我们就此一刀两断。

他以为,从今往后,他丁丁就是一个彻底的新人。

他以为,摆脱了童年,童年就逝去了,它没有权利找上门来。

啊童年,他果断地采用了两个字: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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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周一上午,丁丁带着负伤的右手上学来了。雪白的绷带将他那两个伤指缠在一起。那两根手指合二为一,动弹不得,时间一长就憋得慌。可是分开包扎又使得两个手指被迫展开着,酸痛不已。一起初就这么处理的,简直一刻也忍不了;可能是忍不住动得多,伤口又出血了。爸爸早晨带他去换药时,他就主动要求这么包扎。

几个女生眼尖,发现了他的伤势,问他:“你的手怎么啦?”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个问题,手上的绷带将泄露他的秘密。他于是把两只手都藏起来。适逢盛夏,他穿的是短袖T恤,人不多时他就面向人背着手,人多时他就把手搁进裤兜里。

可是,课堂上做笔记做习题,怎么办?左手不争气,试了几次,一个字也写不成。他想不出办法,只好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拖着两根伤指艰难地涂着画着,一笔,一划,又一笔,又一划……那种疼痛是钻心的痛,痛得发麻。

放学后,教室空了,他仍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涂画着,滑稽、幼稚的一笔一划。不知什么时候,他突然察觉到身旁有人。他迅疾扔下笔将手藏进裤兜里,然后抬头看——

是杨娜。她还是那么一个小个子,皱着“杨娜‘八’字眉”,静静地忧虑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的手怎么啦?很疼吧?你的伤口又流血了!”

可是他对杨娜的存在很不满。他没发现伤口又裂开了,血迹又渗出来了。即使这样,他也不在乎。他就是对杨娜看到他的伤口感到不满。她越同情他,他就越不满。他绷着脸,一副没好气的样子。

杨娜一句话也没说,稻草人一般立在地上,晃一晃脑袋,抿着嘴,僵着。

他赶紧埋头收拾书包,然后抓起书包从杨娜身边大踏步跑走了。

他的心门已经关闭了。对杨娜关了,对爸爸妈妈关了,对所有老师和同学都关了。他的周边危机四伏,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世界。他要保全自己,唯有依靠自己。他于是在内心深处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全副武装地捍卫着他那柔弱的心灵——他需要自尊,强大的自尊,不可侵犯的自尊。

“人没了尊严,只剩一具空空的躯壳,”这是他的思想的总和。他还造不了这个抽象的句子,但这就是他的想法的概括,至少是他的人生体验的精髓。至于人有了自尊,后果又如何,他是不知道的。有自尊总比没自尊强,他心想。

杨娜似乎也深谙此道。她再也没有关注过丁丁的手。几天之后,无人再问津,他也就不再掩藏他的白色绷带了。

他坚忍地熬过了期末考,伤口还不见好。七月流火,烤得他的创伤反复发炎,拖了一两个月才痊愈了。他的右手指从此留下了两道扎眼的伤疤,摸上去硌硌的,指尖立刻麻得针刺一般。那是因为爸爸妈妈往里塞了太多纸钱灰没被清洗干净,他看见那个赤脚医生心急火燎地处理伤口,可以这么断定。但是,这个后果他只字不提。也许永远也好不了,但他绝不会说出来。毕竟,这伤是他自找的,他心甘情愿付这代价。

疗伤的这个暑假他完全是在山上度过的。他喜欢上了爬山,像个探险家一样只身潜入人迹罕至的地方,想怎么释放自己就怎么释放。九克是他的忠实伙伴,他们经常一前一后向“花果山”以北的群山挺进,一日比一日深一点,更深一点,再深一点……他极意外地发现了,他其实是多么勇敢多么大胆。小时候爸爸常嘲笑他“胆小如鼠”,现在他已是“胆大包天”。

直到有一天,他还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吓坏了,他才又重新评估自己的胆量。那一天午后,刚下过一场雷阵雨。他唤上九克沿着一个陌生的山谷逆流而上。山谷里遍布着奇花异草,他不再伤害它们,因为他觉得这一整个群山都是他的,是他的私人空间,他有责任好好保护这山上的一切。

他跋山涉水闯进了一个宽阔的盆地。那盆地原是一片田野,早荒芜了。奶奶曾经跟他说过,她年轻时在大山里头开过荒,挑着一担担粮食从山沟里走出来……后来退耕还林,再也没人去了。他异常兴奋,竟然被他找着了这个地方!

这盆地并不是一块大平地。由于地势有高有低,被砌成了错错落落的几块田。每块田上都长满了青一色的不知名野草,密密匝匝一大片,比人工种植的草坪还要齐整。它们均匀地覆盖着整个盆地,踩上去,齐膝高,松软松软的,沙沙响。

他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转圈奔跑,“啊啊啊”地呼喊着。他的裤腿早湿了,但他不介意。他太喜欢这张绿毯子了,他要尽情地把它踩一踩。

九克跟他玩了一会儿,就到周边去探索。

他在湿漉漉的草丛里躺了下来,仰望着蔚蓝色的天空,一身衣服凉丝丝地贴在身上。舒服极了。他不用再担心伤口碰水了,伤口已经愈合了。他不用再听爸爸妈妈千叮咛万叮嘱了,洗澡也不用爸爸伺候了——那是一桩多么难为情的事!小时候他常光屁股在溪里游泳,就像一条自由自在的小银鱼,现在他拒绝公开他的身体,就是在花草跟前也不行。他已经告别了他的“小时候”了,他也渴望就这么告别了。可是与此同时,他又觉得现在的日子没意思。

他就想一想老早以前的玩伴,想一想杨娜。但“杨娜”是个敏感词,他只在属于他一个人的山林里才去想一想。比如这时,他想到杨娜的“八”字眉,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他暗地里学了又学,就是怎么也学不来这一招。

他猛然想道,要是杨娜就住在这个盆地里该多好!就她一个人住在这里。他们俩可以一起玩,他每天都会跑上山来和她玩。这里冷冷清清的没有房子,他会砍些树木给她盖座木房子。这里没有吃的,他会再度开荒,种了稻子种蔬菜,种了蔬菜种水果。他还会挖个池塘养鱼,做个篱笆养小鸡。他会上树掏鸟蛋,下水捉泥鳅。然后他会开辟一个花圃,种上紫色粉色红色白色的野紫薇、野杜鹃什么的,就看她想种什么了,反正怎么都行。只要她想要的,他样样都会……

他想得美美的,却被九克一阵警觉的吠叫打断了思绪。他起身去找九克,它常在山林里发现野兔或狐狸,只是一次也没逮着过。

“九克,该回家了,”他喊道,“快回来!”

九克没有服从命令,而是夹着尾巴绕着荒田外一处凹坑小心地嗅着,转着。那凹陷处被茂密的蕨类植物遮掩着,远远地看不出什么缘故。

丁丁便上前助九克一臂之力。他蹲下来,扒开蕨丛,定睛一看,竟是排成一圈的大陶罐!这些罐子都盖着盖儿,看起来旧旧的,却保存完好。那是什么东西呢?谁在这里储藏这种缸,那不是奶奶以前腌咸菜用的吗?

正纳闷之际,他突然想到,奶奶曾给他讲过,以前人死了要下葬两遍,第一次埋在土里,一年后全家人撑着黑伞去掘墓开棺,将死者的尸骨捡出来,按顺序,从脚趾骨到头盖骨,把每一块骨头码进陶罐里,再把陶罐安葬好,这是第二次下葬。难道这是一家人的坟墓?天哪,难道这里有很多孤魂野鬼在飘荡?

他想了一想,顿觉毛骨悚然,拔腿就跑。不幸的是,逃出这块盆地后,他忽然被一条藤蔓绊了一下,重重地摔了个五体投地。

他嗷嗷地叫了两声,嘴里腥腥的咸咸的。他马上捂住嘴忍着痛站了起来。他的左大门牙被磕掉了一角。

晚饭时,他不能正常咀嚼了。爸爸问他牙齿怎么了,他摇摇头,囫囵吞咽。妈妈抓住时机瞧见了他的门牙,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了。

可是他就不能好好吃饭。过了几天,还是不能好好吃饭。

爸爸沉不住气了,厉声呵斥他把嘴张开。他这才露出了他的伤牙。可怜,这牙损坏了,发炎了,再不治疗,就得失去这颗门牙了。

爸爸当即决定道:“听村里人说,城里果子园巷有个牙医,从县医院退休下来的,在自己家里开了个私人门诊,技术好。我这就带你去看。”

丁丁一听“果子园巷”,哪里肯去!那个特殊的巷子是个绝对禁区,他是永远也不再去了,永远永远……就是路过也不行!他大声叫道:“不去不去!不用看,过几天就好了!”

爸爸哪能迁就他,抓住他的胳膊就要往门口拽。他暴跳起来,挣脱了爸爸的大手躲进他的卧室去了。爸爸返身追他,他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还上了插销。

爸爸气不打一处来,抡起拳头使劲敲了敲门,喝道:“你个臭小子耍什么?!快给我滚出来!带你去看牙,你脾气倒挺大!”

“我不看!不看!就不看!”丁丁在屋里回道。

妈妈这回也发火了,在门外喊道:“丁丁我跟你说,你不去看,你找死哪?!”

丁丁火到了极点,紧握着右拳头朝印着花纹的窗玻璃狠命砸过去——刚下过一场暴雨,玻璃窗还没打开。

随着一声巨响,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爸爸妈妈在门外悚然一惊,愣住了。

他们踹门而入,只见丁丁举着一只红红的拳头正四处寻找擦血的布呢。

不知什么缘由,这孩子就是脾气越来越大。妈妈好话说尽,爸爸说带他去县医院把牙齿拳头一并看了,他才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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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丁丁长得很快,来年夏天他已经一米七二了,像根黝黑发亮的瘦竹竿。人们经常看见他穿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背一只大书包,一个人垂头路过街巷,眼神瞅着自己的脚尖或脚前方一二十米的地方。

他成了一个骄傲的独行侠,不再轻易流露出一点忧郁和悲伤来。人们说他长得帅气,一副有思想的深沉样,他们称之为“气质”。

的确,他的双眸透着一种特殊的气质,只是他不想示之于人。他把所有的情感深深地沉入了心底。他再也没有和杨娜说过一句话,甚至也没有正眼看过她一回。他刻意地离她远一点,尽量和她保持距离,如果可以,他会躲到一边去。

杨娜也尽可能地回避他,凡要和他打交道的事情都由陈艳代劳。

“绝交事件”一日日地久远了,他们都习惯了以这种新态度来“交往”。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当眼里没有这个人,视若无睹。自己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必要时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

杨娜是班长,每次借陈艳之口安排丁丁做什么,他就照做。丁丁的作文常被当作范文抄在黑板报上,杨娜就大大方方地去看,好像这个“丁丁”不是那个“丁丁”,他们俩不过是恰好同名而已。丁丁起初觉得不自在,次数多了也就不去理会了。有时丁丁会考第一名,杨娜看上去竟是无所谓的样子。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有点失落有点恼火。

不管怎么说,那件事对他的伤害是不言而喻的。他心底压着悲痛,压着怒火——那哪是一座呼啸的火山呀,那是地底下翻滚着的熔岩!可是,这熔岩偏又无处可去,只能越聚越多,越聚越猛……

事情闹翻的那周周末,他一回到山上就直奔溪岸边,操了根木棍将整片青蒜打得七零八落。他把他亲手开辟的那块田中田摧毁了,然后坐在地上抽泣着。九克领着小哈巴狗来找他,他竟发起火来,恶狠狠地驱赶它们。九克灵活地避开了他的棍子,那只小哈巴狗就可怜了,它被赶进了溪流,要不是一撮水草救了它,它肯定被冲得无影无踪了。

从此以后,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摧毁欲”。路边趴着一只鼓眼睛的青蛙,他会跑上去踢它一脚。果树下开着一丛美丽的小野花,他会拿棍子打得它邋里邋遢,一无是处。溪边的芦竹抽出了新穗,他用一根长长的竹竿从上往下劈砍它们的绿叶。一大片茂盛的芦竹被折磨得只剩一根根光溜溜的杆子,被扒光了衣服似的在风中瑟瑟发抖。爸爸说他“能量过剩”,妈妈说他“闲得慌”。

唯有一样,是受他绝对保护的:那两株野紫薇“紫霞”和“银耳”。入夏之后,那两株野紫薇又开花了。它们的花期特别长,从夏天一直开到秋天。

还有两周就要期末考了,丁丁照例每周末回到山上来。他见野紫薇开花了,但他不去多想,他只是常去看一看。这天他见大势不好,谁把一头牛拴在“紫霞”枝杈上,把它牵扯得花落满地,一片狼藉。

这还了得?!丁丁倏地怒火中烧,解了牛绳,将牛头紧拴在隔壁一棵相思树上,叫牛鼻抵着粗壮的树干,逃脱不得。这头半大的黄牛吓得哞哞叫,绕着树头划出了一个扇形,尾巴来回摇摆得厉害。

丁丁找了根细细的竹枝狠狠地抽打着牛屁股。那小牛便踢踏着四肢,一门心思想挣脱鼻绳的束缚。丁丁见它还不老实还要抵赖,越发地愤怒了。他跑出一段路去,捡起地上的大小石子砸它。

石块雨点般飞矢般接二连三地轰炸着这个倒霉的家伙。突然砰的一声,一只刚长出来的牛角被砸掉了,牛角壳不见了,一个小笋尖似的血疙瘩裸露着,鲜血顺着牛的面颊流了下来。那牛晃了晃脑袋,冷静了片刻,又哞哞乱叫起来。

那头受伤的小牛瞪着大大的眼,就像丁丁受伤时怒睁的大眼一样。

丁丁累了一身汗。他把牛放了,又拿起棍子把它赶跑了。

他有一个计划。他必须给“紫霞”围上篱笆,向人们宣布这花是有主的。

想干就干,他立即动身去取柴刀。爸爸在山岗上种了一株母竹,那竹繁殖得很快,像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他想先跟爸爸打声招呼,可是他跟妈妈都不在家,他们俩带着九克和哈巴狗上果园尽头巡逻去了,说现在老鼠太多,叫两条狗去那里撒撒尿,吓唬吓唬那群防不胜防的小偷。

丁丁便径自去了竹林。他扬起柴刀砍了一棵又一棵的竹子,全是一般的粗,当篱笆显瘦,可能立不稳,但他不知道,只管挑了自己顺眼的拿下。费了好长时间,腰酸手痛,他终于收拾了一大捆连枝带叶的竹干,至少有十来枝。他数了数,11枝。这数字不如意,12枝比较理想。他并不迷信,偏偏有这个念头。于是他又动手去砍最后一棵竹子。可是他实在太累了,砍倒了那竹子,他就立起来歇会儿。喘了口气,他弯腰去捡它。可这竹干被什么卡住了似的,拉不动。他猛一用劲,想把它扯出来——

就在这时,一声惨叫响彻云霄!那声音是他发出的,他把自己吓了一跳!

啊,他的手呀,他的右手一阵剧痛,是前所未有的痛!

原来那竹干还残留了一绺薄皮没有砍断,那锋利胜过刀刃的竹皮齐着他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末节节眼斜切进去,两个伤口张着大嘴像两只可怕的小鳄鱼,汩汩地往外冒血。

他本能地用左手握住右手,使右手掌形成一个小碗,将血盛住,留住。可那无情的鲜血还是漫过了他的两个手掌,急匆匆地往下淌……

他狠命地咬着牙根,额上渗满了汗珠,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他的喉咙滚动着痛苦的声音,可是他不再放声大哭。

他的第一念头是要止血!可是怎么才能止血呢?他不知道,他以前从没以这种方式流过血。他只隐约记得,爸爸有一次被锄头锄进了脚拇指,他揉了一团草敷在伤口上,血还是流个不停,他继续敷,血继续流,但后来就不流了。

他捧着两只生死相依的手在附近转了转,脚下倒是长满了各种杂草,可是他无从下手。他不知道选哪种,手也不够用了。他焦急万分,视线有点发虚了,头也晕了起来……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九克冲他狂吠了起来。它听见了小主人的尖叫声,也闻到了他的血腥味,便飞奔而来。

“啊,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九克,你能帮我吗?你帮我找点草药来。”丁丁激动地望着九克,心里不停地祷告着。他面色惨白,恐惧和剧痛一起攫住了他。他慢慢地萎缩下去,身上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爸爸妈妈火速赶到了。他们手忙脚乱地将丁丁弄回了家,抓了一把又一把纸钱灰堵住他的伤口,可还是止不了血,他们只好骑上摩托车将他送到了山脚下。山下村庄里有个赤脚医生帮他洗了伤口包了扎,挽救了他那两节手指头。

妈妈吓得悄悄流了好多泪,爸爸问他砍竹子做什么,他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他默默地忍受着自己的伤痛,不叫不喊,脸上的泪痕早干了。

第二天一早,丁丁又拿上柴刀去整那12根竹子。妈妈尾随着百般盘问,他就是不回答。他抱着竹子往山下走,妈妈去帮他,他打死也不肯接受帮助。

他的右手在一抽一抽地痛。他用左手干活。他把竹子放在泥地上,拿笨拙的左手一刀一刀地将竹梢去掉,将枝叶去掉,然后将一根根竹竿往“紫霞”四周的石缝中插进去。

妈妈这才看出了他的意图,执意要帮他打桩,他还是不肯,直嚷道:“回去回去!我自己弄!”

妈妈实在看不下去,跟他讲,篱笆不好好做,一绊就倒了,一阵风也能倒。他才由着妈妈来帮他。

“紫霞”的篱笆工程终于竣工了。那是一圈带血的竹篱笆。

作者原创,谢谢阅读!

12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期中考后一周考试成绩公布的时候。说来令人啧舌,杨娜排名未变,丁丁跃居全班第二,总分仅比杨娜少了5分。老师和家长欣慰得很,显然他们都认为,那是自己的教育方法奏了效——幸好及时发现了孩子的不良倾向,并使之悬崖勒马。这真是一个极好的案例。

陈老师在班级里、在家长会上数次表扬了丁丁,还在教工例会上宣讲了他的教育策略,诸如开学初的“激将法”,发现问题前的“观察法”,解决问题时的“先发制人法”和“双管齐下法”,消除问题后的“静观其变法”,以及目前正在实施的取得成效之后的“奖赏法”……这一系列名堂让校长及丁丁的姑姑丁老师大开眼界:好,好,好,姜还是老的辣呀。

爸爸妈妈对陈老师感激不尽,还亲自登门拜谢。陈老师也表达了他对家长密切配合学校教育的感激之情。“培养一个尖子生,家教是基础。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本来就应该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嘛!”他深刻地总结道。

丁丁一下子咸鱼翻身,身价百倍。陈老师给前五名学生颁发了不同级别的奖品,丁丁得了一套(20本)外国儿童文学作品。爸爸妈妈到城里宠物店挑了一只昂贵的哈巴狗,早早地拴在九克旁边,等着丁丁周末回来大吃一惊呢。

同学们看他的眼光不一样了,杨娜也不例外。他们用看待神童般的眼神望着他,私下里议论纷纷。多数人带着敬意夸赞他,除了上次大考的第二名对他的突飞猛进不以为然之外,只有那些不爱学习的调皮蛋才对他的战果视而不见。

可奇怪的是,丁丁并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令爸爸妈妈意想不到的是,他见了那只毛茸茸的小白狗竟没什么热情。他蹲在它身边瞧了两眼,就唤上九克到溪边玩去了。他急着去看望他的田中田,那是他播了种、他流了汗、他寄予厚望的宝地,就像他的亲生儿子——不过,这时他自己还是个孩子,他并不了解“养儿”的概念,他是把它当成了互相信任、交情深厚的老朋友。

那一小片青蒜长势凶猛,而且棵棵均匀,已经有他的大拇指那么粗了。四周围着的小篱笆显得太矮了,被青蒜的长叶子层层覆盖着,几乎看不出来了。蒜叶上偶尔托着一点点黑色粉末,大概是妈妈刚施过了肥——她常烧掉一堆从果园里清除下来的灌木杂草干柴,然后拿草木灰做肥料。

丁丁坐在他的田中田边,凝望着他的老朋友们,嘴角挂着一丝他自己察觉不到的微笑。妈妈赶在他之前跑来给他的青蒜施肥,他是看在眼里的。他在畦沟里找着了一把长柄瓢子,从溪里舀了水给田中田灌溉,将蒜叶上的灰烬冲下去。他跟蒜苗一棵一棵地打招呼:“嘿!喝吧,喝吧,喝个痛快。”

浇完水,他将九克揽在怀里沉思了一会儿,又和它亲昵了一番,这才找回了原来的状态,找回了身处“花果山”应有的豪放的感觉。

他跟九克追逐嬉戏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他的田中田和他的九克了!他像犯人一样生活在铜墙铁壁的囚禁之中,只是这墙这壁是无形的,是一种无法逾越的重压。他知道能保释他的只有那领先的分数,一张辉煌的成绩单。于是,他拼命地算,拼命地背,不是为了表扬和奖励,而是为了走出大人和同龄人强加给他的牢笼。在他看来,考分多少,排名第几,奖品,荣誉,这些破玩意儿有什么价值呢?他想都没有想过。他喜欢大自然的生机,喜欢实实在在的欢乐,而不是人群社会里的那种功利和攀比。

经历了前面的事情以后,他似乎老成了不少。他到底还是掌握了一把开启牢门的钥匙,他知道再也不能失去这把钥匙:那是一张可以叫他解放的成绩单!

是的,妈妈从今起撤回山上来了,他就要恢复自由了。

周日晚上回城之后,丁丁就着手给杨娜写信——他终于不必担心妈妈会随时闯进门来毁掉他的计划并且罪加三等了。他打算用书信的形式和杨娜保持联络。他找出老早以前准备好的一叠印有花边和底纹的彩色信纸,一笔一划地写道:

杨娜: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真果子园9号的丁丁。我们还是好朋友吗?我挺喜欢和你一起玩的。前段时间我妈一直盯着我,所以我没法和你联系。你知道吗?其实我很想给你写信,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告诉你一件事。你还记得花果山溪岸上那块黑土地吧?我跟你说过那地很肥沃的。我在那里种了一片青蒜,长得可棒了!每一棵苗都是我亲手种的。播种一周后长出了浅绿色的小芽儿,两周后差不多有5厘米高了。我妈说,我生下来第一周不但没长,还消下去了,一个月后才长了3厘米。看我比我妈强吧!她养东西不行,我养东西长得跟飞似的。

昨天我跟九克去看了,它们就像一片茂密的青色森林。说真的,我不骗你,那些高大的青蒜把我造的一圈篱笆给制服了,它们一个个争着往外挤,篱笆倒成了它们的扶手了。你信不信?你想去看看吗?

你一定要回答我呀!再见。

                                                          丁丁

                                        你看信的前一天

第二天早晨,丁丁趁大家拥挤着下楼升国旗的时候往杨娜手里塞了这封信。他将信纸折成了一小块面饼,杨娜捏在手里冲他笑了一下,就将手搁进风衣兜里了。

可是一连过了三天,杨娜都没有回信。丁丁焦虑不安,成天揣测着杨娜的心思。难道她变了心了?他每天上下学路过一家音像店,有首流行歌曲总“变心”来“变心”去地唱,搞得他简直要疯了。

到了周五上午,杨娜终于回了他一个小纸条。她说:“对不起,我去不了了。我妈给我报了个钢琴班,周六要练琴,周日去游泳。”

丁丁读完受了好大的打击。刚接到纸疙瘩时,他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展开后,他的眼泪莫明其妙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杨娜的回复让他很伤心。她拒绝了他。而且,他写了那么长的信,她只回了这两句话。她是什么意思呢?她为什么不讲讲她读信的心情呢?至少讲讲她的近况啊。可她没有,她似乎跟自己生分了。这一点让他受不了。

当天下午,丁丁又给杨娜传了颗纸丸子,这回只问了她一句话:“你还和我做好朋友吗?”

杨娜在放学之前就回了他两个字“当然”。

丁丁立刻眉开眼笑了。放学后,他奔跑着抄了近道赶到果子园小巷子路口等杨娜。杨娜独自拐进果子园巷之后,他从一户人家的房檐下闪了出来。

杨娜吃了一惊,但是非常高兴。他们俩找了个隐蔽的地儿聊了一会儿,关于家庭作业啦,关于田中田啦,关于钢琴辅导老师啦,关于哈巴狗啦,关于溪里游泳和游泳池里游泳的不同感受啦……两人有七没八地说了一堆,才各自回家了。

这一次小小的约会叫丁丁开心得无法形容!他回家后跟爷爷奶奶大谈特谈上周末见到的那只新哈巴狗的蠢劲儿,逗得爷爷奶奶乐呵呵。那个新来的小家伙还没被丁丁接纳呢。它还没适应山上的生活,不时地闹出点笑话来,有时也被九克欺负得惨兮兮的。

“这孩子,其实挺开朗的!爱说话时话多如牛毛,不说话时拿铁棍也撬不开他的嘴。”奶奶私下跟爷爷说。

此后丁丁经常故伎重演,只要能和杨娜说上几句话就行。有一天,他在果子园巷路口竟和吴天送狭路相逢。他一着急,掉头就逃。吴天送哪里放得过他。他招来了另外两个男生,三人一起对他穷追不舍。他们一直追到丁丁家楼下,四个男孩才都气喘吁吁地住了脚。

“哈哈,你露馅儿了吧?你还追杨娜呢!我们三个都看见了。我要告陈老师去——”吴天送双手插在裤兜里得意洋洋地说,好像发现了新大陆急着去领赏。

他的两个哥们跟着笑了起来。

丁丁窘得面红耳赤,不知如何辩驳。跟他们讲和吗?那一定得面对无穷无尽的勒索,比如给作业参考啦,帮他们在考场上作弊啦,甚至还有别的要求也不一定。他才不吃那一套呢。既然被发现了,他只有去面对了。

“那你们想怎么样啊?”丁丁反问道,“我就是喜欢杨娜,你们管得着吗?”

“这么说,你想娶她当老婆了?”吴天送笑嘻嘻地问道。

“是啊是啊,你们管得着吗?我发誓:我将来一定要娶杨娜当老婆!”丁丁怒眼圆睁,气得脸红脖子粗,跳着脚大声叫道。

吴天送一伙哈哈大笑,转身跑开了。他们设了一个圈套,还真套住了这个没头没脑的毛小子。

丁丁又一次被揭了底,怏怏不乐地回了家。再一回想刚才发的誓,他羞得耳根灼热,简直无地自容。真见鬼!他气得想打自己几个嘴巴。可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谁知道吴天送他们会不会真向陈老师打小报告呢?也许他们只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寻他开心而已。但是,假如这帮混蛋真说出去了,少不了又挨陈老师一顿训……最可怕的是,妈妈又要幽灵般无处不在,像典狱长那样对他严加看管了……然后呢……

无论如何,我们的小主人公绝对想不出这事的后果将有多严重。

第二天早晨,丁丁起晚了半个小时。他昨晚梦见吴天送告状了,他被陈老师罚扫整个校园,然后被爸爸妈妈关进了一个小黑屋。他块头大胆子小,怕黑怕禁闭,惊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等天快亮了,他才晕乎乎地入眠了。爷爷奶奶叫了半天都叫不醒他。他来不及吃早餐就上学去了。

赶到教室之后,他一下子愣住了——

班里同学几乎到齐了,他们见丁丁从后门走进来,立刻哄堂大笑起来。

丁丁十分纳闷,打量一下自己的衣着,一切正常啊。总不会胃里空空的就叫他们给看出来了吧?他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同学们的目光寸步不离地追着他。他觉得挺别扭,又担心噩梦成真,呼吸一下子急促了,心跳突突的连自己都听得见。他目不斜视地垂头忙碌,故作镇定地摆出课本来。

一个男生尖着嘴吹了声挑逗的口哨。几个男生发出咻咻的怪声响应着。整个教室就像挂着帷幕的舞台,随着主角的入场,一场好戏仿佛就要开演了。虽然知道内幕的人并不多,但多数人都被这种潜流暗涌的热烈气氛调动起来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唯恐天下不乱,巴不得赶紧来点新鲜的趣事儿。

杨娜站起来维持秩序。她走到讲台上,蹙着“八”字眉,拍手喊道:“安静安静!别捣乱了!该早读了。”

不料一伙男生哗地笑成一片。

吴天送领头喊了起来:“丁丁要娶杨娜当老婆!”

“丁丁要娶杨娜当老婆!他发誓了!”吴天送的一个哥们证实道。

“丁丁要娶杨娜当老婆!他昨天发誓了!”另一个证人索性站起来指着丁丁说。

……

全班同学笑得东倒西歪,有人甚至鼓起掌来。这么刺激的乐子实在不多,有些女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杨娜羞得满面通红,捂着脸大哭起来。

陈艳见状,转身站起来,冲全班喝道:“谁说这话谁神经病!”然后将杨娜扶回座位坐下。

班里立刻安静了许多。杨娜趴在桌子上一直哭到了快上课。

丁丁可闯了大祸了!他万万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又羞又恼,不知该怎么办。他紧咬着嘴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惊慌失措像只迷了路又遭遇了大危险的小麋鹿。

犹豫了一阵,他最终鼓足了勇气跑到杨娜面前,跟她说:“对不起!你别哭了!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是真心的了?”吴天送在一旁继续起哄。在动歪脑筋方面,他的逻辑思维是相当敏捷的。

这话又掀起了新一轮哄笑。丁丁气急败坏,一个跨步,一把揪起吴天送来,又想暴打他一拳。

“等等!不许打我!”吴天送理直气壮地警告道,“你发过誓,你说再也不打人了!”

丁丁铁青着脸,咯吱咯吱地咬着牙根,喘着粗气。他慢慢地将抬在空中的那只拳头放下了。他极少发誓,可一旦发了誓,他是当真的。在童年时代,孩子们把誓言看得很重很重。出尔反尔,那是最不齿的行为。

他又六神无主了,手足无措地望着杨娜,哆哆嗦嗦地劝道,“你别哭了……”

杨娜抹了把眼泪,抬眼气呼呼地回道:“我跟你绝交了!绝交!”

她的话音一落,班里顿时鸦雀无声。时间仿佛停止了一样,每个同学都被定格在这一骇人的瞬间:谁也没有料到戏剧会这么收场。

丁丁怔怔地望着杨娜,紧跟着哭了起来。

陈艳推了推他,不耐烦地说:“你快回你位子去吧!人家都跟你绝交了!”

丁丁这才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抽抽搭搭的像个小姑娘。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赘述了,大家可想而知。

这场轩然大波终止了丁丁和杨娜的友谊。陈老师和这两个孩子的家长是最大的赢家,他们想不到竟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彻底根除了心腹之患。因此针对此事,他们保持缄默,对谁都不批评不赞扬不表态,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同学们似乎也把这件事忘记了。

作者原创,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