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普罗米修斯有四种传说。

根据第一种传说的说法,由于他将神出卖给人,因而被锁在高加索山上,神还派出兀鹰,啄食他那时刻在长的肝脏。

根据第二种传说的说法,面对啄食的鹰嘴,普罗米修斯越来越深地避入岩石,最后与它合为一体。

根据第三种传说的说法,几千年过去后,他的背叛行为已被忘却,神忘了,兀鹰忘了,他自己也忘了。

根据第四种传说的说法,对这已是无根无由的事大家已经厌倦,神厌倦了,兀鹰厌倦了,伤口也精疲力尽地长合了。

依旧存在的是那无法解释的石山。传说总想解释这解释不清的事情。就因为传说是出自一种探究真相的动机,所以到头来它只能是解释不清。

(周新建 译)

我的事务完全落在我的肩上。在接待室里,有两位负责打字和管理账本的小姐,在我的办公室里,安放着写字台、钱箱、咨询台、安乐椅和电话,这就是我全部的办公设备。这样可以通观全局,这样可以便于管理。我很年轻,我的生意滚滚而来。我不抱怨,我毫无怨言。

新年过后,一个年轻人毫不犹豫地租下了我隔壁那套面积很小且空着的住房,而我却傻头傻脑,迟迟没有把它租了下来。它也是由一个接待室和一间办公室组成,此外还有一间厨房。——本来,正室和前室对我是很有用处的——我的两位秘书小姐有时候已经感到负担过重——,可是,那间厨房对我有什么用处呢?这个小题大做的顾虑,导致了我让人拿去这套住房的过错。现在,这个年轻人就坐在那儿。他叫哈拉斯。他到底在那儿干些什么,我不得而知。门上写着:“哈拉斯,办公室”。我做了些调查,有人告诉我,这是一家跟我的公司相类似的公司。关于向他提供贷款的事,人们并不急于向我提出警告,因为他毕竟是个奋发努力的年轻人,他的事业也许很有前途,但是,人们并不建议我给他提供贷款,因为从一切迹象看,他目前并没有任何资产。人们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通常只能提供这些情况。

有的时候,我在楼梯上遇到哈拉斯,想必他总是有急事,他简直是从我身边一闪而过。我甚至还没有正面看清过他,他手里总是拿好办公室的钥匙。此刻,他打开了门。他像只耗子尾巴似的溜了进去,而我又站在“哈拉斯,办公室”这块牌子的前面,我不知多少次看见了它,实在不想再看它了。这些极薄的墙壁,既能出卖诚实肯干的人,但也能掩护善于欺诈的人。我的电话就安装在把我和我的邻居隔开的那堵房墙上。不过,我只把它当做一件特具讽刺意义的事实加以强调罢了。就算它挂在对面的墙璧上,你在隔壁的房间里也会把一切听得一清二楚。我已经戒掉了在电话上提顾客名字的习惯。但是,大脑稍许机灵的人,当然能从那些独特而又不可避免的交谈用语中猜出顾客的名字。——有时。我把听筒贴在耳朵上,诚惶诚恐地踮着脚尖围着电话机直转悠,但这样做,还是防止不了机密泄露出去。

这样一来,我在做商业上的决策时,自然缺乏把握,我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打电话的时候,哈拉斯在干什么呢?如果我想大为夸张一下——人们为了搞清楚某事,往往不得不这样做——我会说:哈拉斯不需要电话机,他用我的就行了,他把他的长沙发挪到墙边,仔细地听着,与此相反,每当电话铃响了,我就得朝电话机跑去,听取顾客的愿望,作出重大的决定,做大量说服工作——但是,在整个通话期间,我首先要做的,是不由自主地通过这堵墙,给哈拉斯作报告。

也许他根本就没有耐心地等到谈话结束,而是在那段足以使他弄清楚事态的谈话之后,就站起身来,依照他的习惯,无声地快步穿过这座城市,而且,就在我挂上听筒之前,他也许已经开始策划反对我的阴谋了。

(洪天富 译)

那是夏日炎炎的一天。我和我的妹妹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座庄园的大门。我不知道,她是故意地敲门,还是由于心不在焉,还是仅只用拳头威胁它一下,压根儿就没有敲。离庄园数百步远的地方,在向左转的公路旁边,出现一个村庄。我们不熟悉它,但是,就在我们走过第一幢房子之后,看到有人走了出来,他们友好地或告诫地向我们招手示意,自己却惊恐万状,吓得弯下了腰。他们指着我们刚才经过的那个庄园,提醒我们敲击大门的事。庄园主们将要控告我们,调查马上就会开始。我非常冷静,还安慰我的妹妹。也许她根本就没敲,即使敲了,世上没有一处地方会因此传讯她。我试图向我们周围的人们说明情况,他们倾听着,但不作出判断。

后来,他们告诉我,不仅我的妹妹,就连作为兄长的我,也将受到指控。我点头微笑。我们大家回头向庄园看去,如同观察远方的一团烟云,等待火焰从中出现。果然,不久我们就看到一群骑兵策马驰入敞开的大门;尘土飞扬,掩盖了一切,只见他们长矛的尖端闪闪发光。这支队伍刚刚消失在庄园里,就又调转马头,直奔我们而来。我催促妹妹赶紧离开,由我独自澄清一切。她拒绝让我独自一人留下。我告诉她,她至少应该换换衣裳,以便穿着更好的衣服去面见这些先生。她终于听我话,便动身回家,踏上遥远的归途。骑兵们已经到了我们跟前,他们就从马上垂问我的妹妹。她眼下不在这儿,我忧心忡忡地回答道,但过一会儿她就会来。对我的回答,他们几乎无动于衷;最重要的看来是他们已经找到了我。

他们当中为首的是两位先生:一位法官,这是个机灵的年轻人,和他的沉默寡言的助手,名叫阿斯曼,他们要我走进一家农舍。我一边摇头,一边推了推裤背带,在这些先生锐利的目光监视下,慢慢地开始行走。我还几乎相信,只要说一句话,就足以把我这个城里人从这些农民手里解救出来。甚至还让他们尊敬我。可是,当我跨过这家农舍的门槛的时候,法官已经抢先一步,在屋里等着我,并对我说:“我很同情你。”毫无疑问,他这样说,不是指我目前的处境,而是指我即将遇到的麻烦。这家农舍看上去更像一间牢房,而不像一家农舍。由大石块铺成的地面,昏暗和毫无装饰的墙壁,在房子某处的墙上,还嵌着一个铁环,房屋正中,是某种半像木板床、半像手术台的东西。

除了监狱里的空气,我还能品尝到别的空气吗?这是个大问题,或者更确切地说,只要我还有出狱的希望,兴许能品尝到别的空气。

(洪天富 译)

万里长城止于中国的最北端。工程从东南和西南两头发端,伸展到这里相联结。这种分段修建的办法在东西两支劳动大军的内部也以小的规模加以实行。方法是:二十来个民工为一小队,每队担负修建约五百米长的一段,邻队则修建同样长度的一段与他们相接。但等到两段城墙联接以后,并不是接着这一千米的城墙的末端继续施工,而是把这两队民工派到别的地段去修筑城墙。使用这种方法当然就留下了许多缺口,它们是渐渐地才填补起来的,有些甚至在长城已宣告竣工之后才补全。据说有一些缺口从来就没有堵上,这当然只是一种说法,它可能仅仅是围绕长城而产生的许许多多传说之一,由于工程范围之大,后人是无法凭自己的眼睛用尺度来验证这种说法的,至少对于个人来说是这样。

人们一开始就会这样认为的吧,建造长城时把它联成一气,或者至少在两个主体部分之内联成一气,这从哪方面说都是更为有利的。众所周知,长城之建造意在防御北方民族。但它造得并不连贯,又如何起防御作用呢?甚至,这样的长城非但不能起防御作用,这一建筑物本身就存在着经常性的危险。这一段段城堞孤零零地矗立于荒无人烟的地带,会轻易地一再遭到游牧民族的摧毁。尤其是这些游牧民族当时看到筑墙而感到不安,便像蝗虫一般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辗转迁徙,因此他们对于工程的进展有可能比我们筑墙者自己还要看得清楚。

两个男孩坐在码头围墙上掷骰子。一个男子在纪念碑的台阶上,在那位挥剑英雄的阴影下读报;一位少女在井边用水桶打水;一个水果商贩躺在他的货物旁望着湖水;酒馆深处,透过敞开着的门洞和窗口只见两个男子在对饮,掌柜的则坐在前边的桌旁打瞌睡。一只小船仿佛被托起在水面上,轻轻地滑进小港里。一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男子步上岸来,把缆绳拴进铁环里。船主身后又出现两个男子,他们穿着深蓝色的上衣,抬下一幅担架来,上面盖着一块印有大型花卉图案、四周饰有流苏的绸布,绸布下面显然躺着一个人。

码头上谁也没有留意这拨人的到来。甚至在他们放下担架等候系船的船主时,仍不见有人上前提什么疑问,没有人瞧他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