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舵手吗?”我喊道。

“你?”一个面目不清、身材高大的男子问道,并用手抹了抹眼睛,仿佛在驱散一个梦。

在黑糊糊的夜里,我一直都站在舵旁,头顶上悬挂着一盏光线微弱的提灯,就在这时,此人来了,并要把我推到一边。我岂肯让步,他就将一只脚踏在我的胸口上,将我慢慢地踩下去,而我仍死死地抓住舵轮的把柄不放,就在倒下去的那一瞬间,我仍迅速地拨转了驾驶盘。但那人却抓住了舵柄,把驾驶盘又转了回来,并一把将我推开。

但我很快就静下来想了想,接着就奔到通向船员室的窗口,大声喊道:“船员们!伙伴们!快来呀!一个陌生人把我从舵旁赶开了!”

他们慢慢地走来了,爬上船梯,一个个晃动着粗大而疲惫的身躯。

“我是舵手吗?”我问道。

他们点点头,可目光却注视着那个陌生人,围着他站成半圈,而他却以命令的口气说道:“别干扰我!”

于是他们聚拢来,向我点了点头,然后又顺着船梯走了下去。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群体哪!他们也会动脑筋吗?要不他们只是毫无目的地在这地球上蹉跎而已?

(叶廷芳 译)

一只鹰鹫在啄凿我的双足。靴子和长袜早就被它撕得粉碎,现正啄食我的脚的本身。它总是猛地啄一下,然后不安地围着我盘旋一番,接着又继续啄下去。这时来了一位先生,他观望了片刻,然后问我为什么要容忍这只恶鹰。

“我手无寸铁啊,”我说,“它朝我飞来,开始啄凿我的脚的时候,我当然想把它赶走,甚至曾想办法把它绞死,可这畜生强悍得很,它还想要蹦到我的脸上呢,于是我只好宁可献出我的脚了。你看,现在我的两只脚几乎都被它撕烂了。”

“你竟让它折磨成这样,”先生说,“砰的一枪,把它结果了不就得了。”

“真的吗?”我问,“那您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很乐意,”先生说,“只是我得回家把枪拿来,您能等我半个钟头吗?”

“这不好说。”我回答道,由于疼痛难忍,我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说:“无论如何请您试试吧。”

“好,”先生说,“我快去快回。”

在我们谈话期间,鹰隼静静地听着,眼珠子在我们两人间滚来滚去。现在我发现,它什么都听明白了,便腾地飞了起来,远远地把身子向后翘起,以便获得足够的冲力,然后像一个标枪手,把他的利嘴通过我的嘴巴深深插入我的体内。在仰翻倒下的那一刻,我像获得解救似的感觉到,它怎样无可挽救地淹死在我那灌满所有沟壑、溢出所有堤岸的血泊之中。

(叶廷芳 译)

手段即便有缺陷甚至幼稚,也能用来救人,以下可资证明。

为了抵御海妖们的诱惑,奥德修斯用蜡把自己的耳朵堵上,并让人用铁链把自己牢牢地绑在桅杆上。当然,自古以来所有的旅行者都这样做过,除了那些老远就受到女妖们的诱惑的旅行者之外,但全世界都知道,这样做是无济于事的。海妖们的歌声能够穿透一切,而被诱惑者的激情可以炸毁比铁链和桅杆更多的东西。可是奥德修斯却没有想到这点,虽然他对此或许有所耳闻。他完全相信那一小撮蜡和一捆铁链,对他的小手段怀着儿童般的天真,喜滋滋地驶向海妖们的领域。

然而,海妖们现在有了比她们的歌声更可怕的武器,那就是她们的沉默。虽然没有发生过,不过可以想象,有人也许逃脱过她们的歌声,却绝对逃脱不了她们的沉默。但人世间却有这种情绪,即单凭自己的力量并由此产生的横扫一切的傲慢可以战胜她们。

事实上,当奥德修斯到来时,这些强大的女歌手们确实没有歌唱,也许她们以为,只需用沉默就可以对付这个对手,也许她们看到一心想着腊和铁链的奥底修斯得意洋洋、喜形于色,使她们忘了歌唱。

而奥德修斯——可以这样说的话——没有听到她们的歌唱,他以为她们正在歌唱,只是因为他有了防护而没有听到而已。他首先匆匆瞥了她们一眼,看到她们脖子的转动,深深的呼吸,泪汪汪的眼睛,半张着的嘴巴,但他相信,这些都是唱咏叹调的状貌,这些咏叹调他虽然听不见,却在他周围消散。但没过多久,这一切就从他朝向远方的视线中滑过去了,海妖们在他的坚定态度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就在他最靠近她们的那一瞬间,他对她们的存在就一无所知了。

而她们呢,比任何时候都更漂亮了:她们伸展四肢,转动身姿,让那可怕的长发在风中任意飘拂,在岩石上自由地张开她们的利爪。她们不想再去诱惑人,只想尽可能长久地捉住奥德修斯那一对放射出光芒的大眼球。

倘若海妖们有意识的话,她们当时即被消灭了。但是她们依然存在着,仅仅是因为奥底修斯逃过了她们。

另,传说中对这个故事还有一点补充。有一种说法是,奥德修斯诡计多端,犹如一只狡猾的狐狸,连命运女神都无法看透他的心。也许——虽然人的理智已不再能理解这一点——奥德修斯真的发现了海妖们的沉默,于是他编造了上述虚假事件,作为对付海妖和众神的某种盾牌。

(叶廷芳 译)

我造好了一个地洞,似乎还满不错。从外面看去,它只露出一个大洞,其实这个洞跟哪里也不相通,走不了几步,便碰到坚硬的天然岩石。我不敢自夸这是有意搞的一种计策。不妨说,这是多次尝试失败后仅留的一部分残余。但我总觉得不要把这个洞孔堵塞为好。当然,有的计策过于周密,结果反而毁了自己,对此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而由于这口洞孔引起人们的注意,发觉这里可能有某种值得探索的东西,这也确是勇敢的表现。但如果谁以为,我是怯懦者,仅仅因为胆怯才营造了这个地洞,这就看错我了。

离这个洞口约千把步远的地方,有一处上面覆盖着一层可移动的苔藓,那才是通往洞内的真正入口处。它搞得这样万无一失,世界上所能做到的安全措施也莫过于此了。诚然,也可能有什么人踩到那层苔藓,或者把它踩塌,那么我的地洞就暴露了。倘谁有兴趣,也可能闯将进去——请格外注意,非有精于此道的稀有本领不可——把里面的一切进行永久性的破坏。这我是明白得很的。我现在正处于我的生命途程的顶点,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也几乎得不到一个完全安宁的时刻。在盖着苔藓的那个幽暗的地方,正是我的致命之所在。

一般地说,营业情况很糟,以致我有时候在办公室闲着无事,可抽出时间,拿起样品袋,亲自走访我的主顾们。此外,我早就想到N先生那儿去;我以往一直和他保持商务上的联系,但是,在最近这一年里,由于某些我所不知道的原因,这种业务上的联系几乎断绝。事实上,对这样一些干扰,根本也用不着去寻找真正的原因;在当今动荡不安的局势下,往往一桩琐事,一种情绪,就能决定一切,同样地,一件琐事,一句话,又能使一切恢复正常。但是,要前进到N那儿,却有点儿麻烦;他是个老人,且最近体弱多病,虽然他仍牢牢掌握着商业上的事情,但毕竟很少到办公室去;如果你想找他谈话,就得到他的寓所去,而这样的外出办事,人们喜欢推迟。

但是,昨晚六点钟过后,我终于启程了;当然,这时登门拜访,已经不是时候,但这毕竟不是一般的社交活动,而是商业上的大事。我很幸运,N在家;在前厅里有人告诉我,他刚刚同他的妻子散步回来,现在正在他儿子的房间里,他儿子稍感不适,正卧床休息。我也被邀请到他儿子那儿去;起先,我犹豫了一下,但后来想尽快结束这次尚可的拜访的愿望占了上风,于是。我像往常那样,穿着大衣,戴着帽子,手里拎着样品袋,让人引着穿过一间暗黑的房间,进到了一间灯光黯淡的室内,那儿正聚集着一小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