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乡间一个傍晚。我坐在我的阁楼里关着的窗后注视着那个牧牛人。他站在刚割过草的田野上,嘴里叼着烟锅,手杖插在地里,好像对在近处远处深沉的寂静中平静地吃着草的牲口漠不关心似的。这时响起了敲打窗户的声音,我从沉醉中惊醒,镇静了一下,大声说:“没什么,是风在撼动窗户。”

当敲打声再次响起时,我说:“我知道,那只不过是风。”

但在第三次敲打时响起了一个请求放他进来的声音。“那确实只是风。”我说着拿来放在箱子上的灯,点燃了它,把窗帘也放了下来。这时整个窗子开始颤抖,一种卑屈的、无言的哀求。

(叶廷芳 黎奇 译)

在一个招魂会议上,有个新的幽灵来报到,下面就是与他的一段对话:

幽灵:对不起。

发言人:你是谁?

幽灵:对不起。

发言人:你要干什么?

幽灵:离开。

发言人:可你还刚到这儿。

幽灵:这是个误会。

发言人:不,这不是误会。你来了,就留在这里。

幽灵:我忽然不舒服了。

发言人:很厉害吗?

幽灵:很厉害。

发言人:身体上?

幽灵:身体上?

发言人:你用问话来回答问题,这是不对的。我们有惩罚你的办法,好好答话吧,要不然我们马上就开除你。

幽灵:马上吗?

发言人:马上。

幽灵:一分钟后?

发言人:别装得这么可怜。我们将开除你,如果我们……

(叶廷芳 黎奇 译)

我们的部队终于从南门突入城池了。我们班驻扎在一个城郊花园里半烧焦了的樱桃树下,等待着命令。可是,当我们听到南门那儿传来高亢的军号声时,便再也忍耐不住了。顺手抓起身边的武器,毫无秩序地,胳膊搭着战友的肩膀,高喊着:“卡西拉!卡西拉!”

我们这一长串的队伍便穿过沼泽,向城市方向涌去。在南门那儿我们看见的只有尸体和在地面上飘着笼罩一切的黄烟。可是我们不甘心坐享其成,立即便奔入那些狭窄的,至今未受到战斗波及的小巷中去。第一扇房门被我一脚踹得粉碎,我们疯狂般地冲入那走道,以致我们自己一时被互相撞得直打转。

有个老头从这长长的、空空荡荡的走道那头迎面而来。这是个奇怪的老头,他有翅膀。宽宽地张开着的翅膀,翅膀的边缘比他的身子还要高。

“他有翅膀!”我对战友们喊道。我们这些最前面的人向后退了几步,但退路被源源涌入的后来者堵住了。

“你们感到奇怪,”老头说,“我们大家都有翅膀,但它们对我们毫无用处,要是能够把它们扯下来,我们早就那么干了。”

“你们为什么不飞走?”我问道。

“要我们飞离我们的城市?离开我们的家乡?离开亡者和诸神?”

(叶廷芳 黎奇 译)

午饭后,我苍老地,通体鼓胀,心脏略有些不舒服,躺在床上,一只脚垂在地上,阅读着一本历史读物。姑娘走了进来,两只手指抵在翘起的嘴唇上,通报一位客人的到来。

“谁啊?”我问道,在我等待下午的咖啡时来客使我感到烦恼。

“一个中国人。”姑娘说,并且痉挛般地竭力把她的笑声压下去,以免给门外的客人听到。

“一个中国人?到我这儿来?他是穿着中国服装吗?”

姑娘点点头,还在强忍着笑。

“把我的名字告诉他,再问问他,是不是真的是找我,在左邻右舍中我都是默默无闻的,更别说在中国了。”

姑娘悄悄走到我身边,轻声说道:“他只有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他请求准许他进来。他不会说德语,说的是一种听不懂的语言,我不敢从他手里把名片接过来。”

“让他进来!”我喊道,又陷入了由于心脏的毛病经常发生的激动之中,书掉在了地上,我诅咒着这女佣人办事的不力。

我站了起来,从而撑直了巨大的身躯,我这身躯在这低矮的房间里每次都不可避免地把来访者吓得够呛,接着便向门口走去。

果然,这个中国人一看见我,就赶紧往外溜。我仅仅追到过道里,就拽住了他,我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丝绸腰带,把他拽进我的屋里来。

他显然是个学者,又瘦又小,戴着一副角边眼镜,留着稀疏的、黑褐色的、硬邦邦的山羊胡子。这是个和善的小人儿,垂着脑袋,眯缝着眼睛微笑。

(叶廷芳 黎奇 译)

大清早,我去火车站,只见街道整洁,空无一人。当我与一座钟楼上的钟对我的表时,我发现时间比我想象的要晚得多,我得飞快地走,这一发现让我大吃一惊,使我难辨路向,我对这个城市还不大熟悉,幸亏附近有警察,我便向他跑去,气喘吁吁地向他问路。

他笑嘻嘻地说:“你想向我问路?”

“是的,”我说,“因为我自己找不到路。”

“算了吧,算了吧!”他说着,便一个急转身,就像那些想独自发笑的人一样。

(叶廷芳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