栅栏里面有四只袋鼠。一只是雄的,两只是雌的,还有一只是刚生下来的小袋鼠。

    袋鼠栅栏前面,只有我和她。本来就不是很热闹的动物园,再加上又是星期一早晨,入场的客人数,还远不如动物数来得多。

    我们的目标当然是袋鼠的婴儿。除此之外实在想不起有什么值得看的。

    我们从一个月前报纸的地方版上,知道了袋鼠婴儿诞生的消息。并在一个月里,一直继续等待一个参观袋鼠婴儿的适当早晨的来!伤。可是,这种早晨总是不肯来。有一天是下雨,第二天也还是下雨,再过来一天地上还是湿湿的,接下来连着两天都刮着讨厌的风。有一天早晨她的蛀牙痛了,另外一天早晨我又不得不去区公所办点事。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真是一转眼就过去了。我在这一个月里到底做了什么,我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好像觉得做了好多事,又觉得什么也没做。要不是月底,收报费的人来了,我连一个月已经过去了都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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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悉尼的绿色大街,并不如你从这名字上所想象的——我猜想你难免这样想象——那么漂亮。先不说别的,这条大街上一棵树——哪怕一棵——也没有。没有草坪没有公园没有饮水点,却取名为“绿色大街”(greenstreet)。至于原因,那就只有天晓得了。天都可能不晓得。

    直言不讳地说,绿色大街即使在悉尼也是最煞风景的街。狭窄、拥挤、污秽、寒伧、破败、环境恶劣、一股难闻味儿。且气候差劲儿:夏天冷得要命,冬天热得要死。

    “夏天冷得要命冬天热得要死”这说法是有些奇怪。因为,就算南半球和北半球季节相反,作为现实问题也应该热的是夏天,冷的是冬天。也就是说,八月是冬天,二月是夏天。澳大利亚人都如此认为。

    但是,作为我却不能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因为这里边有一个大问题:季节究竟是什么?也就是说,是到十二月就是冬天呢,还是变冷了是冬天呢?

    “那还不简单,变冷了不就是冬天吗!”或许你会这样说。不过且慢,如果说变冷了就是冬天,那么到底摄氏多少度以下是冬天呢?假如隆冬时节一连有几天暖洋洋的日子,莫非就该说“变暖了就是春天”不成?

窗外仍在下雨,已连下三天了。单调的、无个性的、不屈不挠的雨。

    雨几乎是与我到达这里同时下起的。翌日早上睁开眼睛时雨还在下,晚上睡觉时也下,如此反复了三天,一次也没停止。不,也许不然,也许实际上停过几次。即使停过,那也是在我睡着时或移开眼睛时停的。在我往外看时雨总是下个不停,每次睁眼醒来都在下。

    而这东西有时候纯属个人体验。就是说,在意识以雨为中心旋转的同时,雨也以意识为中心旋转——说法固然十分模棱两可,但作为体验是有的。而这时我的脑袋便乱作一团,因为我不知道此时我们看的雨是哪一侧的雨。但如此说法实在过于个人化,说到底,雨只是雨罢了。

    第四天早上,我刮了须,梳了发,乘电梯上四楼餐厅。由于昨晚一个人喝威士忌喝得很晚,胃里面沙沙拉拉的,不想吃什么早餐,却又想不出其他有什么事可干。我坐在靠窗位子上,把食谱由上至下看了五遍,然后很无奈地要了咖啡和纯煎蛋卷。东西端来之前,我一面观雨一面吸烟。吸不出烟味儿,大概威士忌喝多了。

剪草坪是在我十八九岁的时候,所以距今已过去十四五年,是相当久远的事了。

    我时常想,充其量十四五年,能称得上久远么?吉姆·莫里逊唱《点燃我的激情》、保罗·麦卡特尼唱《漫长的弯路》的时代——顺序大约有点颠倒,反正就是那个时代——居然算是久远的往昔,我却有些上不来实感。我个人有时甚至觉得今天跟那个时代相比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不可能。我肯定已有了不小的变化,这是因为,不这样认为便有一大堆事情解释不了。

    OK,我变了。而且十四五年前已属相当久远的往昔。

    我家不远处——最近我刚刚搬来这里——有一所公立初级中学,买东西和散步时每每路过它门前,我便一边走路一边呆呆地观望初中生们做体操、绘画或嬉笑打闹。并非我喜欢观望,是因为没有别的好观望。观望右侧一排樱花树倒也可以,但还是观望初中生们好些。

噢,您好吗?

    今天休息,早上去附近动物园看袋鼠来着。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动物园,但一般动物——从大猩猩到大象——也还算是齐全的。不过,如果您对美洲驼和食蚁兽入迷,恐怕还是别来这个动物园为好。这里没有美洲驼没有食蚁兽,没有非洲羚羊也没有鬣狗,连豹都没有。

    袋鼠则有四只。

    一只小崽,两个月前刚生下来。另外一公两母。至于家庭成员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我却揣度不出。

    每次看袋鼠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对于生为袋鼠这点,其本身到底作何感想呢?它们何苦在什么澳大利亚那种傻呆呆的地方以那般不伦不类的形体到处蹦来蹦去呢?何以会被回飞镖那种并不精巧的小木棒一下子击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