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那是意大利粉之年。

    一九七一年,我为了生活而继续煮着意大利粉,为了煮意大利粉而继续活下去。只有从铝锅热腾腾冒起来的水蒸气,是我仅有的荣耀,而粉酱锅咕嘟咕嘟发出声音的番茄酱则是我惟一的希望。

    我弄到一个连德国牧羊犬洗澡都够大的巨大铝锅,买到一个做西点的计时器,并跑遍以外国顾客为目标的超级市场,搜集了各种名称古怪的调味料,在外国书店找到了意大利粉的专门书,以成打为单位买了大量的番茄。

    大蒜、洋葱、沙律油和五花八门的香味,化作细微的粒子,飞散在空中,浑然化为一体,被吸进六叠榻榻米大的房间的每个角落。那居然像古罗马下水道一样的气味。

    公元一九七一年,意大利粉之年所发生的事。

    基本上,我是一个人煮意大利粉,一个人吃意大利粉。由于某种原因,和谁两个人一起吃也不是没有过。不过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吃,我觉得意大利粉好像是应该一个人吃的料理。至于理由何在,则不清楚。

我们称呼那块土地叫做“三角地带”,除此以外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因为那完全就像画图画出来似的三角形的土地。我跟她住在那块地上是一九七三或七四年的时候。

    虽然说是“三角地带”,不过如果你想象成正三角形那就伤脑筋了。我们住的“三角地带”是更细长、像楔子似的形状。再说明仔细一点的话,首先请先想好一个的圆形芝士蛋糕,然后用刀子切成十二等分。换句话说,照时钟的文字盘一样地切下去。结果当然就产生十二片尖端呈三十度的小芝士蛋糕。把其中一片装在盘子上,一面啜着红茶,一面慢慢地仔细观察看看。这就是-尖端细长的小芝士蛋糕-我们“三角地带”的正确形状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不自然的土地出现呢?或许你要这样问,或许不问也不一定,不管怎么样都好。不管怎么样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问当地的人也都不清楚,只知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三角报了,现在也是三角形,将来很久很久以后也还一定是三角形吧。当地人好像不太想谈,也不太愿意想那块“三角地带”似的。为什么“三角地带”────m长在耳朵后面的疙瘩一样-被这么冷落呢?理由不太清楚,大概因为形状奇怪了吧。

没落的王国背后,有一条清澈的小河流过。河水非常清澈,里面住着许多鱼,也生有水草之类,鱼就吃这个过活。鱼儿认为王国是否没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那倒也是。对鱼来说,是王国或共和国,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既不投票,也不必纳税。

    “这档子事,跟咱们没关系。”他们这样想。

    我在小河里洗脚,小河的水好冷,脚伸进去一下子就冻红了。从小河这边可以看见没落王国的城墙和尖塔。尖塔上还立着二色旗,迎着风啪啦啪啦地飘扑,走过河边的人,都抬头看那旗子,然后这样说:

    “你瞧!那就是没落王国的国旗呢。”

    姓Q是我的朋友-或者曾经是。这么说是因为姓Q的跟我,这十年来,彼此没做过任何一件像朋友的事。因此到如今,我想还是用曾经是朋友,这种过去式来说,比较正确。总而言之,我们曾经是朋友。

倒楣的事往往接二连三跟着来。

    我相信换成你也会这样做。

    所谓一般而论,结果就是这么回事。

    因此要跟别人好好相处,并不简单。我常常想,如果能像玄关那块踏脚垫一样,躺在那里就能过一辈子,那真是太棒了。

    不过玄关踏脚垫的世界也还是有玄关踏脚垫的一般论,大概蛮辛苦的吧?唉呀!管他怎么样。

    总之我在交通阻塞的道路上,被关在计程车里动弹不得。秋天的雨打在屋顶啪啪啪啦响。计费表每跳一下,发出的味呼声,就像喇叭枪口射出来的散弹一样,直穿过我的脑浆。

    唉呀,完了!

我一面喝着汤,一面开始打起瞌睡。

    汤匙从我手上滑落,碰到餐具边缘,发出叮当一声巨响。好几个人回头看我,坐在旁边的她轻轻干咳一声。我为了打圆场,便故意将右手掌张开,并一下朝上一下朝下地假装在检查什么。不管怎么说,总不希望让别人知道,自己是一面喝汤一面在打磕睡。

    大约十五秒之间假装检查完我的右手,然后悄悄深呼吸一下,再度回去喝玉米汤。头脑后方感觉有点麻木,好像把一项尺寸太小的棒球帽朝后戴的感觉。汤盘正上方约三十公分的地方,飘浮着一团卵形的白色气体,正对我喃喃说道:“没关系,没关系,你不用忍耐,好好睡吧。”从刚才开始一直就这样。

    那卵形的白色气体的轮廓,周期性地一会儿变鲜明,一会儿变模糊。而我愈想确定那轮廓的微细变化,我的眼皮就变得愈来愈重。当然我也摇了几次头,把眼睛使劲闭上,或避开,努力想让那气体消失,可是怎么努力它还是不消失。气体一直在桌上飘浮着。我困得要命。

    我为了把睡意赶走,一面把汤匙送进嘴里,一面在脑里拼玉米汤的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