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汉达讲中国历史·西汉故事】

博浪沙的大铁椎并没把秦始皇吓唬住,他还是经常到各地去视察。国内还算平静,可是北方的匈奴很强,老是侵犯中原。公元前215年,秦始皇拜蒙恬[tian]为大将,发兵三十万去打匈奴。匈奴是北方的游牧部族,经济、文化都比中原地区差。他们老到河套一带进行掠夺,还把那些地区的青年男女抓去当奴隶。这会儿中原大兵一到,他们纷纷逃去。蒙恬就这么收复了河套地区,建立了四十四个县,把内地的囚犯大批地送到那边,让他们住下来开荒耕种。

为了秦朝边防的长远打算,秦始皇下了决心,除了三十万大军以外,又送去几十万民夫, 把过去秦、 赵、 燕三国原来的长城连接起来, 西边从临洮[在甘肃省;洮táo]起,翻山越岭一直到东边的辽东,造一道万里长城。因为大儿子扶苏反对他焚书坑儒,秦始皇就派他到北方去监督蒙恬的军队。

中原的大批士兵和民夫正在北方造长城的时候,南方岭南一带的部族又向中原打过来了。岭南在那时候又叫南越[就是现在的广东、广西地区]。那些地区的部族,生产很落后,文化还不发达,老向中原地区掠夺财物和青年男女。秦始皇把中原的囚犯全都免了罪,作为防守南方的军人,又叫民间的奴仆和一些小贩商人一起去服役。将军、士兵、囚犯、奴仆、小贩商人等合在一起,一共有二十来万人,终于把南方的部族打败了。他就在那边建立郡县,把那二十来万人留在那儿防守,又从中原迁移了五十万贫民到那边去居住,开荒。为了运输粮草,秦始皇叫水工开了一条水道叫灵渠,沟通湘江和桂江之间的交通,使长江流域的粮草物资等可以由水道运到南方去。这许多中原的军民长住在那儿,修建水利,改进农具,发展生产,岭南一带就初步安定下来了。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又到东南去视察。这回跟着他出去的,除了丞相李斯、宦官[宦官,相当于后世的太监;宦 huan]赵高以外,还有他的小儿子胡亥。那时候,胡亥也有二十岁了,他要求跟他父亲一块儿去,好开开眼界。秦始皇挺喜欢他,答应了。他们到了江南,越过浙江,到了会稽郡的吴中[会稽郡包括江苏省东部和浙江省西部;吴中,就是江苏省吴县;会稽 kuài-ji]城里。街道两旁挤满了人。车队过来了。秦朝的旗子多用黑色,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地连着,正象一条大乌龙在陆地上游。拿着长戟的卫士和带着各种刀枪的武士在马前车后一批一批地过来,真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老百姓一听说皇上来了,大伙儿踮着[踮dian]脚尖要瞧一瞧这位灭六国、统一中原的大皇帝。秦始皇干脆打开车上的帷子[帷wei],让老百姓瞧个够。

正在这时候,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他身材魁梧,浓眉大眼,后面跟着一个年过半百的大汉。两个人分开人群,要把秦始皇看个明白。一会儿,车队到了跟前,只见秦始皇端端正正地坐在车里,果然十分威严。街道两旁的老百姓都静静地站着。这个小伙子可一点儿不害怕,两个眼珠子闪闪发光,看着看着,嘴里还嘀咕起来。他说:“这有什么了不起!谁都可以代他!”背后的大汉听见了,连忙捂住他的嘴,咬着耳朵说:“你不要命啦!”说着赶紧拉着小伙子从人群里溜了。

这个小伙子是中国历史上很出名的一个人物,叫项羽。他背后的大汉是他的叔父项梁。项羽是下相县人〔下相,在江苏省〕,从小死了父亲,全仗他叔父项梁把他养大成人。他祖父就是楚国的大将项燕。项家祖祖辈辈都做楚国的大将,曾经封在项城〔在河南省〕,就姓了项。公元前223年,秦始皇派王剪攻打楚国,项燕打了败仗,自杀了。楚国给秦国灭了以后,项梁老想恢复楚国,替父亲报仇,可是秦国这么强,自己又没有力量,只好忍气吞声地等候机会。

项梁瞧见侄儿项羽挺聪明,亲自教他念书。项羽学了几天,就不愿意再学下去了。项梁看项羽学文的不行,就教他练武。他先教他学剑。项羽学了一点儿,又扔下了。这可把项梁气坏了,直骂他没出息。项羽可有他的想头。他说:“念书有多大的用处呐?学会了,不过记记自己的姓名。剑学好了,也不过跟别人对打对打,有什么了不起的?要学就学一种真本领,能敌得过上千上万的人〔文言叫“学万人敌”〕,那才有意思。”

项梁觉得这小子口气倒不小,心里也实在喜欢,就说:“你有这种志向也不坏。我教你兵法,好不好?”项羽高兴得连连说:“好,好!请叔叔教给我吧。”项梁就把祖传的兵书拿出来,一篇一篇地讲给他听。项羽才学了几天,只略略懂得了一个大意,又不肯再深入钻研了。项梁见他这个样儿简直没法治,只好由他去。

后来项梁被人诬告,关在监狱里,气极了。他一出监狱,就去找那个仇人,三拳两脚把仇人揍死了。这下子可闯了祸了。他就带着项羽逃到吴中,隐姓埋名躲避他的仇家。可是他又不愿意安安静静地躲在家里,没有多少日子,就跟吴中人士结交起来。吴中人士见他能文能武,才干比他们都强,大家伙儿把他当作老大哥看待。每回吴中碰到有大的官差或者丧事喜事,总请他做总管,大家愿意听他的。项梁趁着机会暗暗教他们兵法。一班青年子弟见项梁的侄儿项羽长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个儿又高,力气比谁都大,连千斤重的大鼎〔鼎,一种器具,有三条腿、两个耳朵,用铜或铁铸成〕他也举得起来,都很佩服他,喜欢跟他来往。这次他在吴中街上信口乱说,急得项梁连忙把他拉到家里,还怕他再出岔子,一连多少天不让他出去。直到他听说秦始皇巳经离开了会稽,才放了心。

秦始皇离开会稽,在路上身子很不舒服,到了平原津〔在山东省平原县南〕就病倒了。随从的医官给他看病、进药,全不见效。七月里,他到了沙丘〔在河北省〕,病势越来越重。他嘱咐李斯和赵高说:“快写信给扶苏,叫他立刻动身回咸阳。万一我好不了,叫他主办丧事。”

李斯和赵高写好了信,给秦始皇看。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叫他们盖上印,打发使者送去。他们正商量着派谁去的时候,秦始皇巳经晏驾了〔皇上死了,从前叫“晏驾”〕。丞相李斯出了个主意,他说:“这儿离咸阳还有一千六百多里,不是一两天就能赶到的,要是皇上晏驾的消息传了出去,里里外外可能引起不安。不如暂时保守秘密,赶回京城再作道理。”他们就把秦始皇的尸体安放在车里,关上车门和车窗,放下帷子,外面的人什么也看不见。随从的人除了小儿子胡亥、丞相李斯、宦官赵高和几个近身的内侍以外,别的人全不知道秦始皇巳经死了。文武百官照常在车外上朝,每天的饮食也象平日一样由内侍端到车里去。

李斯叫赵高把信送出去,请长公子扶苏赶回咸阳来。赵高藏着秦始皇给扶苏的信,偷偷地先跟胡亥商议篡夺皇位的事。赵高是胡亥的心腹,跟扶苏和蒙恬都有怨仇。扶苏要是即位,一定重用蒙恬,他必然吃亏。为这个,他要帮着胡亥夺取扶苏的地位。不用说,胡亥是求之不得,完全同意。他们逼着李斯参加到他们里面来。李斯一来怕死,二来怕将来不能再做丞相,也同意了。这么着,三个人就假造遗嘱,立胡亥为太子。另外又写了一封信给扶苏,说他在外怨恨父皇,蒙恬和他是同党,都该自杀,兵权交给副将王离,不得违命。当时就派心服把信送去,还逼着他们二人自杀了事。

赵高和李斯催着人马日夜赶路。可是一千多里路程,一时怎么赶得到?再说夏末秋初的天气,尸首搁不住,没有多少日子,车里发出臭味来了。赵高派士兵去收购鲍鱼,叫大臣们在自己的车上各载上一筐。鲍鱼的味儿本来挺冲,现在每一辆车都载上一筐,沿路臭气难闻,秦始皇车里的臭味也就不足为奇了。

他们到了咸阳,还不敢把秦始皇的死信传出去,直到扶苏和蒙恬都被逼死了,才给秦始皇出丧,立胡亥为二世皇帝。朝廷上别的大臣只知道这是秦始皇生前的命令,谁也不敢反对。丞相以下的大臣一律照旧,只有赵高升了官职,特别得到二世的信任。实际上,赵高的权比李斯还大。他就跟二世两个人商量着要按照他们的意思管理天下,首先是杀害老臣,大兴土木,加重税捐,屠杀人民。那还不把国家弄成一团糟才怪呐!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战国故事】

秦王政斩了荆轲,他恨透了燕国,当时就派王翦和王贲〔bēn〕父子二人加紧攻打燕国。燕太子丹亲自带着兵马出去交战,给秦军打得稀里哗啦。燕王喜和太子丹带着一部分兵马和老百姓退到辽东。秦王政非要把太子丹拿住不可。燕王喜逼得无路可走,只好杀了太子丹,向秦王政谢罪求和。

秦王政问谋士尉缭这事应当怎么办。尉缭说:“韩国已经兼并了,燕国搬到辽东,赵国只剩了一个代城,他们还能干得了什么?目前天冷,不如先去收服南方的魏国和楚国。把这两国收服了,辽东和代城自然也就完了。”

秦王政就把北方的军队撤回,派王贲为大将,率领十万人马去打魏国。魏王假〔魏安僖王的孙子〕派人去跟齐王建〔齐襄王的儿子〕联络,请他发兵来救。齐国的相国后胜说:“秦国向来没待亏过咱们,咱们哪儿能平白无故地去得罪秦国呐?”齐王建认为别人家打仗,他还是不去过问的好。他不帮魏国,也不帮秦国,省得得罪了这一边或那一边。他不答应魏国的请求,让魏国独个儿去对付秦国。

公元前225年,大将王贲灭了魏国,把魏王假和魏国的大臣全拿住,装上囚车,派人押到咸阳。秦王政接着打算去打楚国。他问大将李信要用多少人马。李信说:“也就是二十万吧。”秦王点点头。他又问老将军王翦。王翦回答说:“二十万人去打楚国不行。照我的估计,非六十万不可。”秦王政一想:“年纪大的人到底胆儿小。”他就拜李信为大将,蒙武为副将,发兵二十万往南方去了。王翦推托有病,告老还乡了。

李信和蒙武碰到楚国的大将项燕,打了败仗,将军死了七个,士兵死伤无数,接连往后退回来。秦王政大怒,把李信革了职,亲自跑到王翦那儿,请他再辛苦一趟。王翦说:“我已经老了,请大王另派别人吧。”秦王政直向他赔不是,说:“上回是我错了,这回非请将军出马不可,将军千万别再推辞。”王翦说:“那么,还是非要六十万人不可。楚是大国,地广人多,楚王号令一出,要发动一百万人马也不太难。我说六十方,还怕不太够。再要少,那就不行了。”

秦王政用自己的车马亲自把王翦接到朝廷里来,当时就拜他为大将,交给他六十万兵马,仍旧派蒙武为副将。出兵的那天,秦王政亲自送到灞上 〔在陕西省长安县东〕,在那儿摆上酒席,给王翦送行。王翦斟了一杯酒,捧给秦王政,说:“请大王干了这杯,我要请求点事。”秦王政接过来,一口喝完,说:“将军尽管说吧。”王翦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来,上头写着咸阳上等的田地几宙,上等的房子几所,请秦王赏给他。秦王政看了说:“将军成功回来,难道还怕受穷吗?”他完全答应下来,心里想:“这位老将军真有点太小家子气了。”

王翦率领着六十万大军去打楚国,路上就打发一个手下人回去,向秦王请求给他修一个花园。又过了几天,又派人去恳求秦王,还想要个水池子,里头好养鱼。副将蒙武笑着说:“老将军请求了房屋、田地也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花园、水池子?打完了仗,将军还怕不能封侯吗?”王翦咬着耳朵对他说:“哪个君王不猜疑,你能保证咱们的大王不这样吗?他这回交给了咱们六十万大军,简直把全国的兵马全交给咱们了。我左一个请求,右一个请求,为的是让大王知道我惦记着的不过这点儿小事,好让他安心。”蒙武这才明白过来,点点头说:“老将军的高见真叫我佩服得没法说。”

王翦的大军到了天中山〔在河南省商水县西北〕,在那儿驻扎下来。楚国的大将项燕带了二十万兵马,副将景骐也带了二十万兵马,两路一共四十万人,不光来抵抗,还直向王翦挑战。王翦把一部分的人马专门用在运输粮草这件大事上,对于项燕的挑战,压根儿不去理他。这样过了一年多,项燕设法跟秦军交战。他想:“王翦原来是上这儿来驻防的。”他就不怎么把秦国的军队搁在心上了。没想到在楚国人不作准备的时候,秦军排山倒海似地冲了过去。楚国的士兵好象在梦里给人家当头打了一棍子,手忙脚乱地抵抗了一阵,都各自逃命。项燕和景骐带着败兵一路逃跑。兵马越打越少,地方越丢越多。项燕只好到淮上去招兵。王翦打下了淮南、淮北,一直到了寿春。楚国的副将景骐急得自杀。楚王负刍〔楚考烈王的儿子〕当了俘虏。项燕招募了二万五千壮丁,到了徐城〔在安徽省泗县北〕,碰见了楚王的兄弟昌平君从寿春逃来,向他报告楚王被掳的消息。项燕说:“吴、越有长江可以防御敌人,地方一千多里,还能够立国。”他就率领大伙儿渡过长江,立昌平君为楚王,准备死守江南。

王翦知道了昌平君和项燕退守江南,就叫蒙武造船。第二年 〔公元前223年〕,王翦已经准备了不少战船,训练了几队水兵,渡过长江,进攻吴、越。到了这时候,楚国不能再挣扎了。昌平君在阵上给乱箭射死,项燕叹了口气,自杀了。这一来,秦国想要兼并的六国只剩下燕、赵、齐三个了。

王翦灭楚以后,向秦王政告老。秦王政拜他的儿子王贲为大将,再去收拾燕、赵。公元前222年,王贲打下了辽东,逮住了燕王喜,把他送到咸阳去。接着他就进攻代城。代王嘉(也就是赵王)兵败自杀。燕国和赵国全部归并到秦国。六国诸侯只想保持自己的地位,对人民加重剥削和压迫,彼此之间互相攻打,想拿别人的地盘来补偿自己的损失,企图小范围地保持着割据的局面。另一方面,秦国不但在经济和军事上占了优势,而且因为它符合地主富商和一般人民要求统一的愿望,这才有可能在不到十年工夫,一个一个地把韩、魏、楚、燕、赵灭了。如今只剩下一个齐国了。

王贲派人上咸阳报告胜利的消息。秦王政派大巨去慰劳他,请他回过头来去打齐国。王贲就向齐国进攻。齐王建一向不敢得罪秦国,每回列国中有谁来求救,他老是用好言好语拒绝了。他把“和好”作为靠山,死心塌地地听秦国的话。他觉得有了秦国,什么都不必怕了。赶到韩、魏、楚、燕、赵五国都给秦国兼并了,他才派兵去守西部的边界,可是已经太晚了。公元前221 年,好几十万的秦国兵马好象泰山一样地压下来,多年没打仗的齐国的兵马哪儿抵挡得住?这时候,齐王建才想起来向各国求救,可是各国早已完了。王贲的大军一路进来,简直一点拦挡都没有。没有几天工夫就进了临淄,齐王建投降了。

齐国一亡,范睢的“远交近攻”的计策完全成功了。打这儿起,六国全都归并到秦国,天下统一。东周列国,经过“春秋时期”和“战国时期”五百年的变迁,才合成了一个大国。秦王政跟着就改变国家的制度。当初六国诸侯都称为“王”,如今“王”没有了,那么自己又叫什么呐?他觉得自己的功劳威望比古时候的三皇五帝还大,就采用了“皇帝”这个名称。自己是中国头一个皇帝,就叫“始皇帝”,人们就称他为秦始皇。以后就用数目字计算:第二个皇帝就叫“二世”,第三个叫“三世”……这么下去一直到万世。他又叫玉器工匠刻了一颗大印,称为“玉玺”〔xǐ 〕。那玉玺刻好之后,大臣们给秦始皇朝贺,听他的新命令。

秦始皇废除了分封诸侯的办法,采用了郡县制度,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郡下面再分县。每个郡由朝廷直接任命三个最重要的官长,就是郡守、郡尉和郡监。郡守是一郡中最主要的官长。郡尉在郡守底下,管理治安,全郡的军队也由他统领。郡监执行监察的事情。三十六郡全是这么统治的。

在秦始皇统一中原以前,列国诸侯向来没有一个划一的制度。不说别的,就拿交通来说吧。各国都有车马,可是道儿有宽有窄,车辆有大有小。各地方的车一般只能在自己的地方走着方便。秦国的兵车要在三十六郡的道儿上都能很快地通行,可就办不到了。秦始皇规定车轴上两个轮子的距离,一律改为六尺,使车轮的轨道相同〔文言叫“车同轨”〕,各地的道儿就得修一修。这样,天下三十六郡都修起有一定宽窄的“驰道”〔就是公路〕来,从咸阳出发,北边通到燕国,东边通到齐国,南边通到吴国、楚国,甚至湖边、海边都修了驰道。驰道宽五十步〔秦以六尺为一步〕,每隔三丈种上青松。好在天下已经统一,各地方不再打仗,所有的兵器都搬到咸阳来,铸成了十二个巨大的金人〔就是铜像〕和好些大钟。各地方不打仗,一部分原来的士兵变成修路的人。驰道很快地就修好了。

交通一方便,商业发达起来,麻烦的事儿又来了。除了秦国以外,各地方的尺寸、升斗、斤两全不一样,就在一个诸侯国里也很杂乱。秦始皇就规定全国一律的度、量、衡,禁止使用旧的杂乱的度、量、衡。这一来,全国的老百姓可就方便得多了。

交通和商业的发展促进了度、量、衡的统一。可是还有一件多少年来没统一的事情,也必须改革一下,那就是中国的文字。别说那时候中国有好几种不同的文字,就是一样的文字也有种种不同的写法。秦始皇采用比较方便的书法,规定为正式的统一的文字,就是所谓“书同文”。其余各诸侯国写法不同的字也跟那些杂乱的度、量、衡一样,一律废除。

秦始皇还想从事于国内的改革,设想到北方的匈奴打进来了。匈奴趁着燕、赵衰落的时候,一步步地往南侵略过来,连河南〔黄河河套以南〕大片的土地也给夺了去了。秦始皇派将军蒙恬〔tián)发兵三十万北伐匈奴,把河南收回来,编成四十四个县。为了加强北方的防御,秦始皇下了决心,把原来燕国、赵国和秦国的长城连起来,又造了不少新的城墙,从临洮到辽东,筑成一道万里长城。

公元前214年,秦始皇发大军五十万人,平定岭南,添了三个郡。在南方大兴水利,叫水工史禄在湘江上游开掘渠道,号称“灵渠”,能通航,能灌溉。第二年,蒙恬打败了匈奴,又添了一个郡。两年增加了四个郡,合成四十郡。秦始皇因为开展了国土,就在咸阳宫里开个庆祝会。在这个会上大臣们纷纷议论,有不少人认为古时候的制度不能改,分封诸侯的制度不能废,这种制度和道理都有古书为证,谁也不应当改变它。秦始皇就下了一道命令:除了秦国的历史和那些对人们有用的书,象:医药、占卜、种树、法令等以外,其余的诗、书、百家的言论,全给烧了。谁要私藏就治罪;拿古代的议论来反对现在的法令的,也是死罪。

有两个方士〔就是拿求神仙、求仙丹骗钱的人〕的首领,一个叫侯生,一个叫卢生,他们在背后跟儒生们说: “始皇帝是个专制暴君。在他的手下,博士也好,方士也好,算卦详梦的也好,反正只能说奉承的话,可不能批评他的过错。我们就没法儿替他求仙药。”儒生和方士本来老混在一起,这会儿由于侯生和卢生背地里联络儒生反对秦始皇,那批儒生就引经据典地批评起秦始皇来了。

秦始皇一听到这些议论,就派心腹暗地里去探察他们的动静,准备逮捕一些反对他的人,头一个就是侯生,第二个就是卢生。他正打发人去抓他们,他们可早已跑了。秦始皇才知道他们原来还有内线,就叫御史把那些反对皇帝的人抓来审问。哪儿知道这批人还没受拷打,就东拉西扯地供出了一大批人来。审问下来,秦始皇把那些犯禁的情况严重的四百六十几个人都埋了,把那些犯禁的情况次一等的都轰到边疆上去开荒。秦始皇杀了这一批儒生和方士,不但从此跟孔、孟一派的儒家结下了怨仇,后世也有不少人也随声附和,把他当作典型的暴君。可是废分封、建郡县,筑长城、御匈奴,统一度量衡,做到车同轨、书同文,这些都是好事情;把战国混乱的割据局面统一而为东方大国,更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件大事。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战国故事】

公元前241年,各国诸侯除了齐国以外,赵、韩、魏、燕、楚,都出兵加入合纵阵营,公推楚国为首领,拜春申君为上将军,浩浩荡荡地杀奔函谷关来。秦国的丞相吕不韦派蒙骜〔ào〕、王翦〔jiǎ n〕、桓■〔yǐ 〕、李信、内史腾五个大将,每人带领五万兵马,分头去对付五国的军队。王翦决定集中兵力先去袭击楚军。他暗中调动兵马,准备连夜进攻。没想到他这一计策被一个手下人偷偷地透露给春申君。春申君吓得魂不附体。连其余四国的兵营也来不及通知一声,他就下令退兵,急急地跑了五六十里地,才喘了口气。赶到秦军进入楚军驻扎的地方,才知道楚军已经跑了。王翦那五路人马就合在一起攻打四国的兵马。四国的将士们听说领头的楚军先跑了,全泄了劲儿,瞧见秦国的大军压下来就好象耗子见了猫似地撒腿就跑。合纵抗秦的蜡头儿就此完全熄灭了。

自从这次合纵抗秦失败,加上楚国的衰落,秦国要兼并六国就更便当了。秦王政为了进攻赵国,假意跟燕国和好,先打发使者去破坏燕国和赵国的联盟。燕王喜果然听信了秦国的话,叫太子丹到秦国去做抵押,又请秦王政派个大臣来做相国。他以为这么一来,燕国高攀上秦国,就不必再怕赵国了。

使者带着燕太子丹到了咸阳,请秦王政派个大臣去作为交换。吕不韦就派大臣张唐去,张唐推辞说:“我好几次打过赵国,赵国当然恨我。如今丞相叫我上燕国去,我不能不路过赵国,这不是叫我去送死吗?”吕不韦再三请他,他坚决不干。

为了这件事,吕不韦闷闷不乐,赌着气坐在家里。他家有个小门客,叫甘罗,年纪很轻,口才可好。他替吕不韦去见张唐,对他说:“您不听从丞相的劝告,他能轻易放过您吗?”张唐经他这么一说,害怕了,愿意听从丞相的吩咐。

张唐跟着甘罗去向吕不韦谢罪,情愿上燕国去。吕不韦叫张唐准备动身,回头又谢过甘罗。甘罗说:“张唐愿意上燕国去,可是他还害怕赵国。请丞相派我上赵国去替他疏通疏通。”秦王政就拜十几岁的小甘罗为大夫,给他十辆车马,一百个人,让他上赵国去。

赵悼襄王〔孝成王的儿子〕听说燕国跟秦国和好,正担着心。现在秦国派使臣来,他立即派人去迎接,赶到一见面,原来使臣是个小孩子,不由得奇怪起来,就问:“小先生光临,有何见教?”甘罗说:“燕太子丹到了秦国,大王知道吗?”赵悼襄王说:“听说了。”甘罗又问:“张唐上燕国去当相国,大王知道吗?”赵悼襄王说:“也听说了。”甘罗说:“大王既然都听说了,就可以明白贵国所处的地位了。燕太子丹上秦国去,就是燕国信任了秦国;秦国的大臣上燕国去当相国,就是秦国信任了燕国。燕国和秦国这么彼此信任,那么赵国就危险了。”赵悼襄王故意很镇静地说:“为什么呐?”甘罗说:“秦国联络燕国,就是打算一同来进攻贵国,为的是要夺取河间一带的土地。依我说,大王不如把河间的五座城送给秦国,秦王一定喜欢。我再替大王去求求秦王别叫张唐上燕国去,别跟他们来往。这样,贵国要是去进攻燕国,秦王准不去救。这么强大的赵国对付一个弱小的燕国,那还不是要几座城就是几座城吗?送给秦王五座城简直就不算一回事儿啦。”

赵悼襄王想拿五座城做本钱去侵略燕国,好夺到更多的土地。当时送给甘罗一百斤金子,两对玉璧,又把河间五座城的地图和户口册子交给了他。甘罗满载而归。秦王政一一照办。赵悼襄王一打听,果然秦国不派张唐到燕国去,就知道燕国真孤立了。他叫大将李牧发兵去打燕国,夺到了几座城。这么着,秦国和赵国都得到了土地,就是燕国太倒霉了。燕太子丹住在秦国,眼瞧着秦王政失了信,让赵国去欺负燕国,这个日子太难过了。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秦国,跟谁去商量呐?忽然想起甘罗来,打算跟他去结交结交,也许能有个出路。没想到这位年纪轻轻的小政客是个短命鬼,才当了几天大夫就死了。

太子丹还想去求求吕不韦放他回去,可是吕不韦跟自己一样,心里头也正滚油煎着呐。原来秦王政年轻的时候,一切事情全由吕不韦作主。一到二十二岁上,他就要执掌大权,反倒觉得吕不韦是个碍手碍脚的人了。公元前238 年,有人利用太后造起反来。秦王政剿灭了乱党。又过了一年,他觉得自己有了实力,眼看着吕不韦的主张和做法跟他不对劲儿,就拿出主子的手段来,把吕不韦免了职,到了儿叫他自杀了事。秦王杀了吕不韦,重用谋士尉缭,一心要统一中原,不断地向各国进攻。在这种情况下,燕太子丹没法儿再在秦国住下去了。

燕太子丹知道秦王政决心要兼并列国,最近又屡次侵犯燕国,夺去了燕国的土地,哪儿还能放他回去呐?他就换了一身破衣裳,脸上抹了些泥土,打扮成一个穷人的样子,给人家去当使唤人,一步步地离开咸阳。公元前232年,他混出了函谷关,逃回燕国。他恨透了秦王政,一心要替燕国报仇。他不从发展生产,操练兵马着手,也不打算联络诸侯共同抗秦。他认为这些都办不到。他只是把燕国的命运寄托在刺客身上。他把所有的家当全拿出来,一心要收买能刺杀秦王的人。

那时候,有个杀人犯叫秦舞阳,太子丹知道他有胆量,把他救出来,收在自己的门下。这一来,燕太子丹优待勇士的名声可就传遍了燕国,连躲在燕国深山里的樊於期〔於Wū 〕也知道了。樊於期原来是秦国的大将,他煽动秦王政的兄弟长安君造反没成功。长安君给杀了,樊於期逃到燕国。这会儿他大胆地出来投奔太子丹。太子丹把他当做上宾,在易水〔源出河北省易县〕的东边给他盖了一所房子。

太子丹请到了当时认为很有本领的一位剑客叫荆轲〔kē 〕,把他收在门下。太子丹把自己的车马给他坐,自己的饭食给他吃,自己的衣着给他穿,也给他在易水东边盖了一所房子。自己很小心地伺候着荆轲,还老怕招待不周。荆轲实在过意不去,问他:“太子打算怎么样去抵抗秦国呐?”太子丹说:“拿兵力去对付秦国,简直象拿鸡子儿去砸石头。去联合各国诸侯吧,也不行:韩国已经完了〔公元前230年〕;赵王逃到代郡〔公元前228年,赵国也差不多完了;魏国和齐国早已归顺了秦国〔公元前237年〕;楚国离着又远,没法派兵来。合纵抗秦是办不到了。我想,要是有位勇士,打扮成使臣去见秦王。那时候,他站在秦王面前,逼他退还诸侯的土地,就象当年曹沫对付齐桓公那样。秦王要是答应了,再好没有,要是不答应,就把他刺死。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先生看行不行?”荆轲说:“这是国家大事,还得准备周到了,才能发动。”太子丹再三请他帮助,荆轲答应了。

有一天,太子丹慌里慌张地来见荆轲,对他说: “秦王派王翦来打北方,已经到了咱们南部的边界。先生快想个办法吧!再等下去,我怕先生有力也没处用了。”荆轲说:“我早就想过了。要挨近秦王的身边,必得先叫他相信咱们是去跟他求和的。秦国早想得到燕国最肥沃的土地督亢〔河北省涿县东南有督亢陂,涿县、定兴、新城、固安一带,都是当初燕国督亢的地界〕。我要是能拿着督亢的地图去献给秦王,他一定喜欢,也许能叫我当面见他。”太子丹说:“好!我叫他们把地图拿出来。”

荆轲背地里去见樊於期,对他说:“秦王害死了将军的父母宗族,还出赏格要将军的脑袋,将军不想报仇吗?”樊於期一听这话,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叹息着说:“我一想起秦王,恨不得跟他去拚命,可是哪儿办得到呐?”荆轲说:“我倒有个主意能帮助燕国解除祸患,还能替将军报仇。可就是说不出口来。”樊於期连忙问:“什么主意?说啊,说啊?”荆轲刚一张嘴又闭上了。樊於期见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催他说:“只要能够报仇,就是要我的脑袋我也乐意给。你还有什么不好出口的呐?”荆轲说:“我决定去行刺,怕的是见不到秦王。我要是能够拿着将军的头颅去献给他,他准能让我见他。到那时候,我左手揪住他的袖子,右手拿匕首〔短刀,匕 bǐ 〕扎他的胸脯,这样,将军的仇,燕国的仇,列国诸侯的仇都能报了。将军您瞧怎么样?”樊於期咬牙切齿地说:“我天天想着的就是这件事,你还怕我舍不得这颗人头吗?好吧,你拿去!祝你马到成功!”说着,他拔出宝剑来自杀了。

荆轲派人去通知太子丹,太子丹趴在樊於期的尸体上呜呜地哭了一阵。他叫人好好地把尸身安葬了,把那个人头装在一个木头匣子里交给荆轲,又送给他一把最名贵的匕首。匕首用毒药煎过,只要刺出象线那么一丝血,就会立刻死去。太子丹然后问他什么时候动身。荆轲说: “我有个朋友叫盖聂,我是等着他呐。我要他做帮手。”太子丹说:“哪儿等得了呐?我这儿也有几个勇士,其中秦舞阳最有能耐。要是您看能够用他,就叫他当个帮手吧。”荆轲见他这么心急,盖聂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樊将军的脑袋已经割下来了,不能多搁日子。这么着,荆轲就决定走了。

荆轲和秦舞阳动身的那天,太子丹和几个心腹偷偷地送他们到了易水,挑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摆上酒席。喝酒的时候,太子丹忽然脱去外衣,摘去帽子,别人也都这么做。一霎时,他们变成全身穿孝的了。大家伙儿特别显着悲伤,全都哭丧着脸,一声不响地压着眼泪不让它流下来。荆轲的朋友高渐离拿着筑〔zhú ,古时候的一种用竹尺敲出音乐来的乐器〕奏着一个悲哀的歌儿。荆轲按着拍子,对着天吐了一口气,唱着: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太子丹斟了一杯酒,跪着递给荆轲。荆轲接过来,一口喝下去,伸手拉着秦舞阳,蹦上了车,头也不回,飞似地去了。

公元前227年,荆轲到了咸阳,通报上去。秦王政一听燕国的使臣把樊於期的人头和督亢的地图都送上来了,就叫荆轲去见他。荆轲捧着樊於期的人头,秦舞阳捧着督亢的地图,一步步地上了秦国朝堂的台阶。秦舞阳一见秦国朝堂上那么威严,不由得害怕起来。秦王的左右一见,喝了一声,说:“使者干么脸变了颜色?”荆轲回头一瞧,就见秦舞阳的脸又青又白,跟死人差不多。他对秦王说:“他是北方的粗鲁人,从来没见过大王的威严,免不了有点害怕。请大王原谅!”秦王防着他们可能不怀好意,就对荆轲说:“叫他退下去!你一个人上来吧。”荆轲心里直怪秦舞阳太不中用,只好独自捧着木头匣子献给秦王。秦王打开一瞧,果然是樊於期的脑袋。他就叫荆轲拿过地图来。荆轲回到台阶下面,从秦舞阳的手里接过了地图,回身又上去了。他把那一卷地图慢慢地打开,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指给秦王看。到地图全部打开〔文言叫“图穷”,就是地图完了的意思〕卷在地图里的匕首可就露出来了〔文言叫“匕见”〕。秦王一见,立刻蹦了起来。

荆轲连忙抓起匕首,扔了地图,左手揪住秦王的袖子,右手扎了过去。秦王使劲地向后一转身,那只袖子可就断了。他一下子跳过旁边的屏风,刚要往外跑,荆轲拿着匕首追上来了。秦王一见跑是跑不了,躲也没处躲,就绕着朝堂上的大铜柱子跑,荆轲紧紧地逼着。两个人好象走马灯似地直转悠。台阶上面站着的几个文官全都手无寸铁;台阶下面的武士,照秦国的规矩没有命令是不准上去的。荆轲逼得那么紫,秦王政只能绕着柱子跑。他身上虽说带着宝剑,可是连拔出来的那一点工夫都没有。有一两个文官拉拉扯扯地想去拦挡荆轲,全给他踢开了。其中有个伺候秦王的医生,他拿起药罐子对准荆轲打过去,荆轲拿手一扬,那个药罐子碰得粉碎。秦王政就趁着这一眨 〔zhǎ 〕眼的工夫,拚命拔那把宝剑。可是心又急,宝剑又长,怎么也拔不出来。

有个手下人嚷着说:“大”王把宝剑拉到脊梁上,就能拔出来了!”秦王政就按着他的话,真把宝剑找出来了。他手里有了宝剑,胆子可就更壮了,往前一步,只一剑就砍坏了荆轲的一条腿。荆轲站立不住,一下子就倒下了。他拿匕首直向秦王政飞过去,秦王政往右边一闪,那把匕首从耳朵旁边擦过去,打在铜柱子上,“绷!”的一声,直迸火星儿。秦王政跟着又向荆轲砍了一剑,荆轲用手一挡,砍去了三个手指头。他苦笑着说:“你的运气真不坏!我本来想先逼你退还诸侯的土地,因此没早下手。可是你也长不了!”秦王政一连气又砍了他好几剑,结果了他的性命。那个台阶底下的秦舞阳,早就给武士们剁烂了。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战国故事】

秦昭襄王一听到魏国和楚国发兵去救赵国,就亲自跑到邯郸那边去督战。他派人去对魏安僖王说:“邯郸早晚得给秦国打下来。谁要去救,我就先打谁!”魏安僖王吓得连忙派使者去追晋鄙,叫他在当地安营,别再往前进。晋鄙就把魏国的十万兵马驻扎在邺下。春申君听说魏国的兵马不再往前进,他也就在武关驻扎下来了。秦王把两路救兵吓唬性,就叫大将王龁加紧攻打邯郸。赵孝成王急得没有办法,只好再打发使者偷偷地跑到魏国,催魏安僖王快点进兵救赵。

赵国的使者见了魏安僖王,请他催晋鄙进兵。魏安僖王想要进兵,怕得罪秦国;不进兵吧,又怕得罪赵国。他只好不进不退地耗着。平原君也派人上邺下去请魏国的大将晋鄙进兵。晋鄙回答平原君说:“魏王叫我驻扎在这儿,我不能自作主张。”平原君又给魏公子信陵君写了一封信,大意说: “我一向佩服公子,跟您结为亲戚,我觉得很荣幸。如今邯郸万分危急,敝国眼看快要亡了。全城的人眼巴巴地盼着救兵来。贵国的大军竟呆在邺下,说什么也不再往前进。我们在火里,他们倒挺坦然。您姐姐〔平原君的夫人是信陵君的姐姐〕黑天白日地哭着,劝解她的话我都说尽了。公子也得替您姐姐想一想啊!”

信陵君接到了这封信,心里就象有好几百条虫子咬他似的。他再三再四地央告魏安僖王叫晋鄙进兵。魏安僖王始终不答应。信陵君对门客们说: “大王不愿意进兵, 怎么办呐?好吧! 我自己上赵国去, 要死就跟他们死在一起。”他预备了车马,决计上赵国去跟秦军拚命。有一千多个门客也愿意跟着他一块儿去。他们路过东门,信陵君下了车去跟他最尊敬的朋友侯生辞别。侯生很冷淡地说:“公子保重。我老了,不能跟您一块儿去。请别怪我。”信陵君向他拱了拱手,丢了魂儿似地看着他,等着他再说几句话。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侯生可没说什么。信陵君只好走了,还不断地左回头、右回头地瞧着侯生。侯生还是不动声色地站在那儿。

信陵君在道上越想越难受,自言自语地叹息着说: “我拿他当做知心人,他倒眼瞧着我去送死,连一句体贴的话都没有。”他越想越伤心,走了几里地,再也忍不住,就叫门客们站住,自己再去跟侯生说句话。

侯生还在门外站着。他见了信陵君, 就笑着说: “我料定公子准得回来!”信陵君说:“是啊!我想我一定有得罪先生的地方,因此特地回来请先生指教。”侯生说:“公子收养了几十年的门客,吃饭的有三千人,怎么没有一个替您想想办法,反倒让您去跟秦国拚命?你们这么上秦国的兵营里去,正象绵羊去跟狼拚命,不是白白去送死吗?”信陵君说:“我也知道没有什么用处。可是我这么一死,总算尽我的力量了!”侯生说:“公子进来坐一会儿,咱们商量商量吧。”

侯生支开了旁人,对信陵君说:“听说咱们的大王在宫里最宠爱的是如姬,对不对?”信陵君连连点头说:“对,对!”侯生接着说:“当初如姬的父亲被人害死,她请大王给她报仇,大王派人去找那个仇人,找了三年也没找着。后来还是公子叫门客去给如姬报的仇,把仇人的脑袋给她送了去。有这么回事没有?”信陵君说:“有,有!”侯生说:“如姬为了这件事非常感激公子,她就是替公子死,也是甘心情愿的。因此,只要公子请她把兵符盗出来,咱们拿了兵符去夺取晋鄙的军队,就能跟秦国打了。这比空手去送死不是强得多吗?”

信陵君听了,好象从梦里醒过来一样。当时拜谢了侯生,叫门客们暂且在城外等着,自己回到家里,托了一个跟他有交情的内侍叫颜恩,去跟如姬商量。如姬说:“公子的命令我决不推辞。就是赴汤蹈火〔跳到开水里,跳到火里都去,指不避艰苦和危险〕我也干。”当天晚上,如姬伺候魏安僖王睡下,到了半夜,乘着他正睡得香的时候,把兵符偷出来,交给颜恩。颜恩立刻送到信陵君那儿。信陵君拿着兵符再上东门去跟侯生辞别。侯生说: “万一晋鄙验过兵符,不把兵权交出来,怎么办?”信陵君突然觉得脊梁上浇了一桶冰水,皱着眉头子说,“这……这怎么办呐?”侯生接着说:“我的朋友朱亥,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勇士,公子可以请他出点力。要是晋鄙痛痛快快地把兵权交出来,最好。要是他不答应,就叫朱亥杀了他。”信陵君鼻子一酸,伤心地说:“晋鄙老将忠心耿耿,没做错事。他不答应我,也是应当的呀。我要是杀了他,这怎么不叫我痛心呐?”侯生说:“死一个人,救了一国的危急,还不值吗?咱们应当从大处着想,婆婆妈妈的怎么行呐?”

侯生和信陵君到了朱亥家里,侯生向他说明了来意。朱亥一口答应下来。侯生说:“照理,我也应当一块儿去,可是我老了,跟着你们反倒叫你们多一份麻烦。祝你们马到成功!”信陵君不敢再耽误,立刻带着朱亥上了车,走了。

信陵君带着朱亥和一千多个门客到了邺下,见了晋鄙,对他说:“大王为了将军在外面辛苦了好几个月,特地派无忌〔信陵君,名无忌〕来接替。”说着,就叫朱亥奉上兵符,请他验过。晋鄙把兵符接过来,再跟自己带着的那一半兵符一合,果然合成了一个老虎形的信物。虎符完全符合,是真的。可是他想了一想,说:“请公子暂缓几天,我把将士们的名册整理出来,把军队里的事务结束一下,然后才能够清清楚楚地交出来。”信陵君说:“邯郸十分紧急,我想连夜进兵去救,哪儿能耽误日子呐?”晋鄙说:“不瞒公子说,这是军机大事,我还得奏明大王,方能照办。再说……”他的话还没说完,朱亥大喝一声,说:“晋鄙!你不听王命,竟敢反叛!”晋鄙问他:“你是谁?干什么?”朱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四十斤重的大铁锤,冲着晋鄙的脑袋一砸,说:“我是惩办反叛的!”晋鄙的脑袋当时就打得粉碎。

信陵君拿着兵符对将士们说:“大王有令,叫我接替晋鄙去救邯郸。晋鄙不听命令,已经治死了。你们不用害怕。服从命令,一心一意去杀敌人的,将来都有重赏!”兵营里静悄悄地连个咳嗽的声音都没有,大伙儿就等着进军的命令。

信陵君下了一道命令:“父亲和儿子都在军队里的,父亲可以回去;哥哥和弟弟都在军队里的,哥哥可以回去;独子可以回去养活老人,有病的或者身子弱的,也可以回去。”大概十成里有二成的士兵请求回去。信陵君重新编排队伍,总共有八万精兵。信陵君亲自出马跑到最前面,指挥将士们向秦国的兵营冲杀过去。秦国的将军王龁没想到魏国的军队突然会来攻打,手忙脚乱地抵抗了一阵。平原君开了城门,带着赵国的军队杀出来。两边夹攻,打得秦国的军队就象山崩似地倒了下来。多少年来,秦国没打过这么一个大败仗。秦昭襄王赶紧下令退兵,已经死伤了一半人马。郑安平的两万人给魏国的军队切断了退路,变成了孤军。他叹了一口气,说: “我本来是魏国人,还是回到本乡本土去吧。”他带领两万人马投降了信陵君。

赵孝成王亲自到魏国兵营来给信陵君道谢,他说:“这回赵国没亡,全仗公子大力!”平原君更是感激信陵君,在他前面领路,把他迎接到城里来。信陵君进了邯郸城,赵王特别恭敬地招待他,又封他五座城。信陵君向他说明盗符救赵的经过,很虚心地推让着说:“我对贵国没有多大的功劳,对本国还背着大罪呐。大王肯收留我这个罪人,我就够知足了,哪儿还敢受封?”赵王再三请他接受,又叫平原君劝他,他只好接受赵王的赏赐。他自己不敢回国,把兵符和军队交给魏国的将军带回去,自己留在赵国。

楚公子春申君黄歇还在武关,他听见秦国打了败仗跑了,就带着八万大军回到楚国去了。春申君向楚考烈王报告秦国打败仗的情况。楚王叹息着说:“赵公子所说的合纵计策实在不错,可惜咱们没有象魏公子那样的大将,也没有象毛遂那样的谋士!”春申君臊得什么似的,可是他心里还有点不服气,他说:“上回赵公子他们已经公推大王为纵约长,如今秦国打了败仗,威风也下去了,大王这时候就该掌起纵约长的大权来。赶紧打发使者去约会各国,再能够得到周天王的同意,借着他号令诸侯,共同去征伐秦国。大王要能这么办,就比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的功业大得多了。”楚考烈王经春申君这么一鼓动,又引起了当霸主的瘾来。当时就打发使臣上成周去请求周天王下令征伐秦国。

周赧王〔赧 nǎn〕虽说挑着天王的旗号,真正受他管辖的土地还不如列国里最小的诸侯国。这么小小的天下还分成两半儿:河南巩城一带叫东周,河南王城一带叫西周〔原来的东周又分成东周、西周〕。周赧王这时候正住在西周。他接见了楚国的使臣,就答应楚王用天王的名义去约会列国诸侯。

公元前256年,天王派了六千人马到了伊阙〔就是现在河南省洛阳市南的龙门山;阙,què 〕,就在那边等候各国的兵马。可是韩、赵、魏三国跟秦国刚打过仗,元气还没恢复,没有出兵的力量。齐国跟秦国已经交好了,不愿意发兵。只有燕国和楚国派了几队人马来,大伙儿在伊阙驻扎下来。楚国和燕国等了三个月,也没见别的国发兵来。这回合纵抗秦的计划又吹了,他们只好回去。谁知道楚国和燕国的兵马一退,秦国就发兵来打成周,西周不能抵抗,投降了秦国,周赧王做了俘虏,没多久他死了。打这儿起,西周完了。

秦昭襄王灭了西周,通告各国。各国诸侯不敢得罪秦国,争先恐后地打发使臣上咸阳去道贺。秦昭襄王很得意,可是他已经快七十岁了。丞相范睢坚决请求告退,秦昭襄王只好答应他。公元前251年秋天,秦昭襄王得病死了,太子安国君即位,就是秦孝文王。这时候孝文王也已经五十三岁了。他即位才三天,据说中毒死了,太子即位,就是秦庄襄王。

秦庄襄王重用吕不韦,拜他为丞相,立儿子嬴政为太子。丞相吕不韦对庄襄王说:“近来得到报告,都说东周公为了秦国接连故去了两位君王,料想秦国不能安定,就打发使者到各国去煽动合纵抗秦。我想咱们既然把西周灭了,东周就不应当再留着。不如把它也灭了,免得各国诸侯再借着这顶破旧的大帽子来欺压咱们。”秦庄襄王就拜吕不韦为大将,发兵十万去打东周。公元前249年,秦国灭了东周。周朝的天下从此完了。

秦庄襄王灭了东周,仅仅隔了两年,自己害病死了。吕不韦立十三岁的太子为国君,就是秦王政〔后来称为秦始皇〕。秦国的大权全在吕不韦手里。他派大将分头去攻打赵国、韩国和魏国,得到了几十座城,逼得各国诸侯不得不再采用合纵的办法去抵抗秦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