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战国故事】

张仪死了之后,秦武王又想起张仪劝他去打韩国的话来。公元前307年,秦武王拜甘茂为大将,打下了韩国的宜阳[在河南省宜阳县],到了成周,还没见过周天王,先去看看周朝的传国之宝——九座大鼎。据说这九座大鼎是大禹王时候[传说是公元前2205年到2198年]铸的。那时候中国分为九州,每座鼎代表一州。这九座大鼎从夏朝传到商朝,从商朝传到周朝。秦武王一座一座挨着看过去,只见每座大鼎上都铸着州的名字。他指着“雍州”这座大鼎,说:“雍州就是秦国,这座大鼎是咱们的呀,我想把它搬到咸阳去。”秦武王是个粗人,很有点蛮力。他把千儿八百斤的大鼎扛了起来,没想到力气接不上,大鼎落下来,砸断了他的腿,到了半夜就断了气。

秦武王没有儿子,大臣们把他的一个叔伯兄弟立为秦王,就是秦昭襄王。秦昭襄王即位以后,竭力拉拢楚国,跟楚怀王真地做了亲戚,订了盟约。合纵那一头的纵约长齐宣王因此约会韩国和魏国,一块儿去攻打这位退出合纵抗秦的楚怀王。楚怀王打发太子横上秦国去做抵押,请秦国发兵来帮助。秦昭襄王还真发兵去帮助楚国。三国的兵马只好退了。没想到太子横在秦国受了欺负,逃回来了。秦国借着这个因由,接连攻打楚国,夺去了好几座城,杀了好几万楚国人。楚怀王只好脱离秦国,重新加入了合纵,还打发太子横上齐国去做抵押。楚国跟齐国联合起来,当然对秦国不利。秦昭襄王就很客气地给楚怀王写信,请他到武关[在陕西省商县东]相会,预备两国君王当面订立盟约,永远和好。

楚怀王接到秦昭襄王的信,对大臣们说: “秦王请我去订盟约。不去呐,又怕招他怨恨;去呐,又怕有危险。你们看怎么办。”大夫屈原从齐国回来的时候劝楚怀王治死张仪,可是楚怀王听了靳尚和郑袖的话,终于把张仪放了。这会儿他对楚怀王说:“秦国强暴得象豺狼,咱们受秦国的欺负也不止一次了。大王一去,准上他的圈套。”靳尚可劝他去,他说:“秦国不是咱们的亲戚吗?为了咱们把亲戚看成敌人,咱们才打了败仗,死了好些士兵,丢了土地。如今秦国愿意跟咱们亲善,咱们不该推辞。”楚怀王的小儿子公子兰也说: “我姐姐不是嫁给秦国的太子了吗?秦王的女儿不是嫁给我了吗?两国既然结为亲戚,理当亲善才对。”楚怀王听了靳尚和公子兰的话,到秦国去了。

果然不出屈原所料,秦昭襄王对楚怀王说:“你以前答应把黔中的土地让给秦国,这件事直到今天还没办。今天劳你的大驾,等土地交割清楚,就放你回去。”他把楚怀王押在咸阳,叫楚国拿土地来赎。楚国的大臣得了这个信儿,只好从齐国把太子横迎回来,立他为国君,就是楚顷襄王。当时打发使者去通知秦国,说楚国已经有了国王了。秦王恼羞成怒,就派大将白起和副将蒙骜[ào]发兵十万,从武关直打楚国。这一仗楚国死了五万多人,丢了十六座城。

被押在秦国的楚怀王得到了本国打败仗的消息,背地里直掉眼泪。他在秦国押了一年多工夫,后来看守他的人瞧他挺可怜的,再说这种差事也干腻了,慢慢地懈怠[xiè -dài]起来。楚怀王得了个机会,换了一身衣服,偷偷地逃出了咸阳。他原来打算逃回本国去,一听说通往楚国的路已经堵住,东边、南边都跑不了,就抄小道往北跑,一直跑到赵国的边界上。只要赵主父肯收留他,他就有活命了。

楚怀王跑到赵国的边界上,赵主父偏偏没在本国。这位赵主父就是赵武灵王。他是一个眼光远,胆子大的君主。赵国的大臣象楼缓、肥义、公子成,全是他的帮手。公元前307年,有一天,赵武灵王对楼缓说:“咱们北边有燕国,东边有东胡,西边有林胡、楼烦、秦、韩等国,中间还有中山。四面八方全是敌人,什么是咱们的保障呐?自己要是不再发愤图强,随时都能给人家灭了。要发愤图强就得做好些事情。我打算先从改革服装着手,接着就可以改变打仗的方法。你瞧怎么样?”楼缓说: “服装可怎么改呐?”赵武灵王说: “咱们穿的衣服,袖子太长,腰太肥,领口太宽,下摆太大。穿着这种长袍大褂,做事多不方便。”楼缓把话接过去,说:“还费衣料。”赵武灵王把袖子晃了晃,下摆兜了兜,说:“多费衣料倒在其次,穿上长袍大褂,不但做事不方便,而且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干起活儿来就迟慢。因此,也就减少了急起直追的精神。 全国的人全都这样, 国家哪儿强得起来?我打算仿照胡人 [北方的民族〕的风俗,把大袖子的长袍改成小袖儿的短褂,腰里系[jì ]一根皮带,脚上穿双皮靴。穿上这种衣服,做事方便,走路灵活。你再想大模大样、摇摇摆摆地走也就办不到了。”

楼缓听得很高兴地说:“咱们仿照胡人的穿着,也能学习他们打仗的方法了,是不是?”赵武灵王说:“是啊!咱们打仗全靠步兵,就是有马,只知道用马拉车,可不会骑着马打仗。我打算穿胡人那样的衣服,学习胡人那样骑马射箭。那可多么灵活!”楼缓愿意帮着赵武灵王去教导赵国人都这么办。他又去告诉肥义,肥义也很同意。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赵武灵王、楼缓和肥义,都穿着小袖子的短衣出来。一般大臣们瞧见他们这个样子,都吓了一跳。他们还以为赵武灵王跟那两位大臣犯了疯病呐。赵武灵王把改变服装的事宣布了。大臣们总觉得这太丢脸了。这不是把中原的文化、礼义都扔了吗?可是赵武灵王下了决心,非实行不可。他拿种种理由把他那个最顽固的叔叔公子成说服了。大臣们一见公子成也穿上了胡服,只好随着改了。然后赵武灵王下了一道改革服装的命令。过了没有多少日子,全国人不分富贵贫贱,全都穿上了胡服。有钱的人起头觉着有点不象样,后来因为胡服比起以前的衣服实在方便得多,反倒时兴起来了。

赵武灵王第二件向胡人学习的事,就是骑马射箭。不到一年工夫,赵国大队的骑兵训练成了。公元前305年,赵武灵王亲自把临近的中山从魏国接收过来,又收服了东胡和临近的几个部族,接着打发使者去联络秦国、韩国、齐国、楚国。赵国就这么强大起来了。到了公元前300年(实行胡服骑射第七年),不但中山、林胡、楼烦都已经收服了,还扩张势力北边一直到代郡、雁门,西边到云中、九原,一下子增加了好些土地。赵武灵王可就打算跟秦国比比上下高低。他老在国外,国内的事由谁管呐?他见小儿子很能干,就把太子废了,传位给小儿子,就是后来称为赵惠文王的,自己称为主父。赵主父拜肥义为相国,李兑为太傅,公子成为司马,封大儿子为安阳君。国内的政权布置妥当之后,他要去考察秦国的地理形势,还要去侦察一下如今在位的秦王,看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赵主父打扮成个使臣,自称为“赵招”,带了几十个手下人,上秦国去访问,沿路察看山水要道,画成地图。他到了咸阳,以使臣的身分见了秦昭襄王,还向他报告了赵武灵王传位的事情。秦昭襄王问他:“你们的国君老了吗?”他回答说: “还正在壮年。”秦昭襄王就问: “那为什么要传位呐?”他说:“我们的国王叫太子先练习练习。国家大权可仍然在主父手里。”秦昭襄王跟这位“使臣赵招”瞎聊天。他说:“你们怕不怕秦国?”“使臣赵招”说:“怕!要是不怕,就用不着改革服装,练习骑马射箭了。好在如今敝国的骑兵比起早先来增加了十多倍,大约能够跟贵国结交了吧!”秦昭襄王听了这话,还挺尊敬他。“使臣赵招”辞别了秦王,回到使馆里去了。

当天晚上,秦昭襄王想起赵国使臣的谈话,又文雅、又强硬,态度又尊严、又温和,倒是个人才。他还想跟他谈谈。第二天,秦昭襄王派人去请他。“使臣赵招”的手下人说:“使臣病了,过几天再去朝见大王吧。”就这么又过了几天。秦昭襄王又派人去请赵国使臣,一定要他去。可是“使臣赵招”不见了,他的随从人员也不见了,使馆里只留下一个人,自称是赵国的使臣赵招。他们就把他带到秦昭襄王跟前。秦昭襄王问他:“你既是使臣赵招,那么上次见我的那个使臣又是谁呐?”真赵招说:“是我们的主父。他想见一见大王,特意打扮成使臣。他嘱咐我留在这儿给大王赔罪。”秦昭襄王咬牙切齿地说:“赵主父骗了我!”立刻叫泾阳君和白起带领三千精兵,连夜追上去。他们追到函谷关,守关的将士说:“赵国的使臣已经过去三天了。”

泾阳君白跑了一趟,只好回去向秦王报告。秦昭襄王没有办法,索性大方点儿,把那个真赵招也放回去了。赵主父见过了秦王,又到了云中、代郡、楼烦这几个地方。他在灵寿 [在河北省正定县北]造了一座城,叫赵王城。夫人吴娃在肥乡[在河北省广平县西北]也造了一座城,叫。夫人城。

就在这个时候,楚怀王从秦国逃到赵国的边界,打算去避难。他断定赵主父一定会收留他的。万没想到赵主父不在,他的儿子赵惠文王怕得罪秦国,不让楚怀王进去。楚怀王逼得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急出了一身冷汗,差点昏晕过去。他还想再往南逃,逃到大梁去。可是秦国的追兵已经赶上,他又当了俘虏,被带回咸阳去了。这一回再当俘虏叫他太难堪了,气得他连连吐血,得了重病,没有多少日子就死在秦国[公元前296年]。秦国把他的灵柩送回楚国。楚国人因为楚怀王给秦国欺负,死在外头,都气得不得了。各国诸侯也全觉得秦王太不讲理了。他们就又重新联合到一块儿,闹起合纵抗秦来了。楚国的大夫屈原更是替楚怀王抱不平,一个劲儿地劝楚顷襄王去给先王报仇。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战国故事】

张仪到楚国的时候,楚威王的儿子做了国王,就是楚怀王。楚怀王听说秦惠文王拜张仪为相国,怕他为了当初“和氏璧”的因由,也许要向楚国报仇,本来就很担心。这次一听到张仪到楚国来,就准备好好地招待他。

张仪到了楚国,先拿出挺贵重的礼物送给楚怀王手下一个最得宠的人叫靳尚[靳jìn],然后去见楚怀王,开门见山地对他说:“如今天下称得起英雄的就剩了七个国家了,其中最强大的,要数齐、楚、秦三国。要是秦国跟齐国联合,那么齐国就比楚国强;要是秦国跟楚国联合,那么楚国就比齐国强。如今秦王特意派我来跟贵国交好,可惜大王跟齐国通好,他有什么办法呐?要是大王能下个决心跟齐国绝交,秦王不但情愿跟贵国永远和好,还愿意把商于一带六百里的土地送给贵国。这么一来,贵国可就得了三样好处:第一、增加了六百里的土地;第二、削弱了齐国的势力;第三、得到了秦国的信任。一举三得,请大王决定吧。”

楚怀王是个糊涂虫,经张仪这么一说,就挺高兴地说:“秦国要是能够这么办,我何必一定要拉着齐国不撒手呐?”楚国的大臣们听说能得到六百里的土地,大伙儿眉开眼笑地给楚怀王庆贺。忽然有个人站起来说:“这么下去,你们哭都来不及,还庆贺呐!”楚怀王一看,原来是客卿陈轸[zhěn],就很不高兴地问他:“为什么?”陈轸说:“秦国为什么把六百里的土地送给大王呐?还不是因为大王跟齐国订了盟约吗?楚国有了齐国作为兄弟国,势力就大了,地位也高了,秦国才不敢来欺负。要是大王跟齐国断绝来往,就跟砍去自己的胳膊一样。那时候,秦国要不来欺负楚国才怪呐!大王要是听了张仪的话跟齐国绝交,张仪要是说话不算话,秦国不交出土地来,请问大王有什么办法?大王不如打发人先去接收商于。等到六百里的土地接收过来之后,再去跟齐国绝交也来得及。”

三闾大夫[官名,掌管王族三姓的大官]屈原干脆反对跟齐国绝交。他说:“张仪的话不能信,大王可千万别上他的当。”那个受了张仪礼物的靳尚,眯缝着眼睛,反对陈轸和屈原。他说:“要不跟齐国绝交,秦国哪儿能平白无故地给咱们土地呐!”楚怀王点着头说:“那当然!咱们先派人去接收商于吧。”

楚怀王一面派逄侯丑[逄 páng]为使者,跟着张仪到咸阳去接收商于,一面跟齐国绝了交。逄侯丑和张仪到了咸阳,张仪假装摔坏了腿,被接去治疗。逄侯丑足足等了三个月,心里非常着急,只好写信给秦惠文王,说明张仪答应交割土地的事。秦惠文王说:“相国答应了的,我一定照办。可是楚国还没跟齐国完全断绝来往,我哪儿能随便听信片面的话呐?且等相国病好了再说吧。”逄侯丑只好把秦惠文王的话向楚怀王报告。楚怀王说:“难道秦王还不相信我跟齐国绝了交吗?”他派人上齐国去骂齐宣王。齐宣王气极了,打发使臣会见秦惠文王,约他一同进攻楚国。

张仪这才让逄侯丑相见,问他:“怎么将军还在这儿,难道那块土地还没交割清楚吗?”逄侯丑说:“秦王要等相国病好了再说。”张仪说:“我把我的六里土地献给楚王,干吗要去跟秦王说呐?”逄侯丑听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我来接收的是商于那边的六百里土地呀!”张仪摇着脑袋说: “没有的话!秦国的土地全是凭着打仗得来的,哪儿能轻易送人哪?别说六百里,就是六十里也不行。我说的是六里,不是六百里,是我自己的土地,不是秦国的土地。大概楚王听错了吧!”逄侯丑这才知道他原来是个骗子。

逄侯丑回到楚国一报告,楚怀王气得直翻白眼。公元前312年,楚怀王拜屈匄[gà i]为大将,逄侯丑为副将,率领十万兵马往西北去征伐秦国。秦惠文王拜魏章为大将,甘茂为副将,也出了十万兵马去跟楚国交战。同时还叫齐国发兵助战。齐宣王派大将匡章[匡kuāng]带领五万兵马打到楚国去。楚国受到两面夹攻,一连败了几仗。屈匄、逄侯丑都阵亡了,十万人马就剩了两三万,连楚国汉中六百多里的土地都给秦国夺了去。韩国、魏国一见楚国打了败仗,都趁火打劫,发兵侵占楚国的边疆。楚怀王急得直挠头皮,只好打发大夫屈原上齐国去谢罪,叫客卿陈轸上秦国兵营去求和,请求退兵,情愿再割让两座城,作为礼物。楚国从此大丧元气。

秦国的大将派人回去向秦惠文王报告。秦惠文王说:“用不着再送两座城,我情愿把商于的土地来调换楚国黔中[在湖南省沅陵县西;黔 qián]的土地。要是楚王同意,我们就立刻退兵。”魏章把这话回报了楚怀王。这时候,楚怀王恨的是张仪,他倒不在乎土地,就说:“用不着调换。只要秦王把张仪交出来,我情愿奉送黔中的土地。”那些气恨张仪的大臣们对秦王说:“拿一个人换取几百里的土地,太上算了!”秦王说:“这哪儿成啊?”张仪说:“那有什么呐?死我一个人,得了黔中的土地,我已经够体面了。再说我也许死不了呐。”秦惠文王真地让他去了。

张仪到了楚国,楚怀王把他关起来,打算挑个日子,拿他去祭祀太庙。张仪早已买通了左右,尤其是靳尚。靳尚买通了楚怀王最得宠的美人儿郑袖,叫她劝楚怀王放了张仪。就这么着,两个亲信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楚怀王活了心。再说黔中的土地究竟不大愿意送给人家,他就把张仪放回秦国去了。

张仪回到秦国,叫魏章退兵,又劝秦惠文王退还汉中一半的土地,重新跟楚国和好。楚怀王满意了,直夸张仪真够朋友。秦惠文王为了张仪一硬一软地收服了楚国,赏给他五座城,还封他为武信君,叫他去周游列国,布置连横亲秦的计策。张仪先去会见齐宣王,对他说:“楚王已经把他女儿许配给秦国的太子,秦王也已经把他女儿许配给楚王的小公子。两个大国结成了亲家了。韩、赵、魏、燕四国为了想保全自己,一个个全送点土地给秦国。如今五国都跟秦国交好,怎么大王还不肯一心一意地跟秦国联在一起呐?要是大王把自己孤单起来,那么,秦王叫韩、魏两国来打贵国的南边,叫赵国来打临淄[zī ]、即墨,秦国自己再发大军,大王可怎么对付呐?到那时候,再跟秦国交好,可就晚了一步了。如今的局势明摆在眼前,谁跟秦国交好,就能平安无事;谁要跟秦国作对,可就保不住自己了。请大王细细地想一想。”齐宣王就给他连拍带吓唬地说服了。

张仪到了赵国,对赵武灵王[赵肃侯的儿子]说:“楚国跟秦国做了儿女亲家,韩国早就归附了秦国,齐国也向秦国送礼求和。强大的国家都跟秦国联到一块儿,只有赵国孤单单地四面全是敌人,不是太危险了吗?要是秦王率领着秦、楚、齐、韩、魏几国的大军打进来,把贵国分了,大王可怎么办呐?”赵武灵王也给张仪吓唬住了。

张仪到了燕国,对新君燕昭王说:“贵国就知道防备着赵国来侵犯,可是如今楚、齐、韩、魏、赵全都归顺了秦国,他们还都拿出几个城来送给秦王作为礼物。大王要是孤零零地不去跟秦国联络,秦王只要打发一个使臣,叫赵、韩、魏进攻贵国,贵国还保得住吗?要是大王归顺秦国,就有了靠山,谁还敢来欺负?”燕昭王经他这么一吓唬,就把洹水东边的五座城献给秦王。

张仪把齐宣王、赵武灵王、燕昭王说服了,连横亲秦的计策大体上可就成功了。他很得意地回到秦国去。他还没到咸阳,秦惠文王死了。太子即位,就是秦武王。秦武王做太子的时候,就看不惯张仪,平常反对张仪的一些大臣都在秦武王跟前给他说坏话。秦武王准备不用张仪。张仪一到咸阳,他手下的人就把这些情况告诉了他。他就对秦武王说:“听说齐王特别恨我,说我骗了他,一定要跟我报仇。咱们将计就计,一定能得到好处。我情愿辞去相国的职位,辞别大王上魏国去。齐王知道我在魏国,准去攻打。大王趁着齐国跟魏国打仗的时候,发兵去打韩国。把韩国收下来,就可以直接到成周去,周朝的天下可就是大王的了。”秦武王正想去看看天王的京都,就赏了张仪三十辆车马,让他上魏国去。魏襄王果然很欢迎他,还真拜他为相国。

齐宣王当初听了张仪的话,还以为韩、赵、魏已经跟秦国和好了,自己不能不跟他们合在一起,才送礼物给秦国。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张仪借着齐国做幌子去威胁别的诸侯。他就很生气。这会儿听说秦惠文王死了,就叫相国田文通知各国,重新订立盟约,合纵抗秦,自己做了纵约长。齐宣王还出了个赏格:“谁拿住张仪,就送他十座城。”这回听说张仪做了魏国的相国,他就发兵去打魏国。

魏襄王急得什么似的,就跟张仪商量。张仪请他放心。他打发自己的心腹冯喜去见齐宣王,对他说:“听说大王恨透了张仪,真的吗?”齐宣王说:“谁说假的呐?”冯喜说:“要是大王真恨他,就不该帮他!”齐宣王瞪着眼睛说:“谁帮他来着?”冯喜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说:“我从咸阳来,听说张仪离开秦国是个计。秦王料着张仪到了魏国,大王一定要跟魏国开仗,他就趁着你们彼此交战的时候去打韩国,然后路过韩国去侵犯成周,夺取天王的地位。秦王这才送给张仪三十辆车马,叫他上魏国去。如今大王果然要跟魏国打仗,这不是正好入了他们的圈套吗?”齐宣王拍拍自己的后脑勺[sháo],说:“哎呀!我差点儿上了他的当。”他赶紧把军队撤回来,不打魏国了。魏襄王可就更加信任张仪。张仪没有多少日子得了重病,就死在魏国。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战国故事】

贾舍人回去向苏秦报告,苏秦就对赵肃侯说:“秦国决不敢侵犯赵国,我还是去约会各国诸侯吧。”赵肃侯同意了,给了他好些金钱、车马和底下人,让他到各国去走一趟。苏秦就向韩、魏、齐、楚等国的诸侯详细说明割地求和的坏处和联合抗秦的好处。他们一个一个都给他说服了,大伙儿愿意听他的话。苏秦回到赵国,赵肃侯封他为武安君。赵肃侯打发使者去约会齐、楚、魏、韩、燕五国的诸侯到赵国的洹水来开大会。公元前333年,苏秦和赵肃侯预先到了洹水,布置一切招待诸侯。过了几天,五国的国君先后到了。

苏秦先跟各国的大夫接头,商量了座位。拿地位来说,楚国和燕国是老前辈,韩国、赵国、魏国和姓田的齐国都是新起来的国家。可是在战争的时候,还是拿国家的大小来排次序比较合适。要这么说,楚国最大,齐国第二,魏国第三,赵国第四,燕国第五,韩国最小。其中楚、齐、魏已经称“王”了,赵、燕、韩还称“侯”,爵位大有差别,怎么能肩膀并着肩膀结为兄弟呐?大家伙儿都觉得这事不好办,连称呼都叫不上来。苏秦有了主意,他建议痛痛快快地六国一概称王。赵王是发起人,也是主人,坐主位,其余按国家大小依次排列。各国君王全都同意了。

到了正式开会的时候,各国君王按照预先议定的座位坐下。苏秦上了台阶,禀告六国的君王说:“在座的六国君王,土地广大,人口众多,兵力雄厚。难道愿意低三下四地去给秦王磕头,平白无故把自己的土地一块一块地割给人家吗?”六国的君王听得直点头。苏秦接着说:“合纵抗秦的计策,我早就跟各位说过了。如今大家订立盟约,结为兄弟,有困难互相帮助。”

六国的君王就拜告天地,写了六份盟约,各国各收藏一份。赵王提议说:“苏秦奔走六国,我们应当封他一个职位,请他专门办理合纵的事,你们看怎么样?”五位君王都赞成,就公推他为“纵约长”,把六国的相印都交给他。苏秦赶紧趴在地上,向他们谢了恩。六位君王都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六国的君王在洹水订立盟约,简直就是向秦国挑战一样。秦惠文王对当时的相国公孙衍说:“六国合而为一,秦国还有什么开展的希望呐?咱们必得想办法破坏他们的合纵才好。”公孙衍说:“合纵是赵国开头的,大王不如先发兵去打赵国,看谁去救就先打谁。让六国诸侯知道秦国的厉害,都怕咱们去打他们,他们的合纵就容易拆散了。”张仪连忙反对,说:“六国新近订了盟约,正在兴头上,一下子是拆不散的。要是咱们发兵去打赵国,那么韩、魏、楚、齐、燕一同出兵帮它,咱们该对付哪个好呐?越逼得紧,人家越怕,越害怕就越需要联合起来共同抵抗。还不如用点工夫去联络他们当中几个国家,跟这几个国君亲善起来,他们必然彼此猜疑。里面起了疑,合纵就可以拆散了。比如说,离咱们最近的是魏国,最远的是燕国。从魏国拿来的城多少退还几座给魏国,魏国一定感激大王,当然会来跟咱们和好。另外,如果大王能够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燕国的太子,咱们跟燕国成了亲戚,秦国就不孤立了。先把这最近的和最远的两国拉过来,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

秦惠文王依了张仪,不向赵国进攻,反倒去拉拢魏国和燕国。一个得到几座城,一个得到了一个大国的儿媳妇,眼前已经够便宜了,他们果然跟秦国要好起来了。赵王得到了这个消息,就责备纵约长苏秦说:“你倡导六国合纵,一同抵抗秦国。如今还不到一年工夫,魏国和燕国就给秦国拉过去了。要是秦国这会儿来打赵国,这两国还能帮助咱们吗?合纵还靠得住吗?”苏秦觉得这事情不好办,要是再不想办法挽救,他自己就下不了台。他说: “好吧,我先上燕国去,然后再到魏国,非把这两国的事办好不可。”赵王就让他去了。

苏秦到了燕国的时候,燕文公已经死了,燕易王即位,见了苏秦,就拜他为相国。这个相国可不容易当,燕易王是故意叫苏秦为难。原来东南边的齐国趁着燕国办丧事,就发兵打过来,夺去了十座城。燕易王拜苏秦为相国,对他说:“当初先君听了您的话,合纵抗秦,希望六国和好,彼此帮助。先君的尸首还没埋呐, 齐国就夺去了我们十座城,洹水的盟约还有什么用处呐?您是纵约长,总得想个办法啊。”苏秦本来是为赵国来责问燕国的,如今倒先得为燕国去责问齐国了。他只好对燕易王说: “我去跟齐国要回那十座城,好不好?”燕易王当然喜欢。

苏秦到了齐国,对齐威王说:“燕王是大王的同盟,又是秦王的女婿。大王为了贪图十座城,跟他们结下了冤仇。贪小失大,太不值得!要是大王照我的计策办,把这十座城退还给燕国,不但燕王感激大王,就是秦王也一定喜欢。齐国得到了秦国和燕国的信任,大王还能够号召天下建立霸业呐!”这一番话,正说在齐威王的心坎上。他为什么攻打燕国,破坏盟约呐?齐国本来是大国,离着秦国又远,为什么要加入合纵呐?齐威王就打算借着合纵的名义来号召天下,做个霸主。没想到洹水会上,小小的赵国反倒当上了领袖,这哪儿能叫他服气呐!齐国跟秦国势力差不多,西方的秦国想并吞六国,东方的齐国也不是没有这个念头。他一听到苏秦的计策,就想拿十座城做本钱去收买天下的人心。当时挺痛快地答应了苏秦,退还了燕国的土地。

燕易王凭着苏秦的一张嘴,收回了十座城,当然很高兴,可是他看到苏秦的声望越来越高,势力越来越大,就对苏秦冷淡起来了。苏秦心里有数,就对燕易王说:“我在这儿对燕国没有多大用处,不如上齐国去,表面上做个齐国的大臣,背地里可以替燕国打算。”燕易王说:“随您的便。”苏秦假装得罪了燕易王,逃到齐国。齐威王正要利用他,拜他为客卿。

没有多少日子,齐威王死了,他儿子即位就是齐宣王。齐宣王有两个毛病:头一样是好色,第二样是贪财。苏秦就利用他这两个毛病叫他派人去搜罗美女,起造宫殿和花园,加重捐税来充实国库。苏秦拿孝顺父亲的大帽子叫齐宣王耗费钱财和人力去给齐威王造大坟。苏秦认为要叫六国同心协力地抗秦,就得叫六国的势力一样大。齐国比别的五国强大,破坏了这个均势。因此,他想办法叫齐国消耗人力和财力。他这种毒辣的手段虽然把齐宣王蒙住了,可是瞒不了那些机灵的大臣,尤其是老相国田婴的儿子田文[就是孟尝君]。田婴一死,齐宣王重用田文。那些反对苏秦的一帮人以为齐宣王既然重用了田文,一定不再怎么信任苏秦了。他们背地里派人去刺苏秦。这个凭着一张嘴混了半世的政客,终于死在刺客的手下了。

苏秦死了之后,他那假装得罪燕王逃到齐国去破坏齐国的阴谋,慢慢地从苏秦手下人的嘴里泄漏出来了。齐宣王这才明白过来,齐国和燕国就又有了仇了。公元前314年,燕国起了内乱,齐宣王趁着机会打到燕国去,杀了燕王,差点儿把燕国灭了。齐国的势力可就大了。这还不算,齐宣王还跟楚国结了同盟。齐、楚两个大国联合起来,秦国可就不能独霸天下了。张仪要实行“连横”,就非把齐国和楚国的联盟拆散不可。他向秦惠文王说明了这个意思,上楚国去了。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战国故事】

苏秦打算利用的那个人,就是他的同学张仪。张仪是魏国人,也跟当初的苏秦一样,是个穷困潦倒的政客。他求见过魏惠王,魏惠王没用他。他就带着媳妇儿上楚国去求见楚威王。楚威王没见他。末了,他投在令尹[楚国的相国叫令尹]昭阳的门下,做个门客。有一天,令尹昭阳同着客人、家臣们在池子旁边的亭子里喝酒。客人当中有一个说:“听说咱们大王把无价之宝‘和氏璧’赏给令尹。令尹的功劳实在大,令尹的光荣没法儿说。令尹可以不可以把‘和氏璧’拿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昭阳就把这块玉璧交给在场的客人,叫他们挨着个儿传看。凡是瞧见“和氏璧”的人没有一个不惊奇、不赞叹的。正在传着瞧的时候,突然池子里“不楞”一下子,蹦起了一条大鱼来,大伙儿都把着窗户瞧。那条大鱼又蹦起来,接着又有几条鱼在水皮儿上蹦。一会儿工夫,东北角起了一大片乌云,眼瞧着大雨快来了。昭阳怕客人们给雨截住,赶紧就叫散了席。

谁知道那块玉璧没了,也不知道传到哪个人手里了。大伙儿乱了一阵子,到了儿也没找着。昭阳一肚子的不高兴,又不好意思得罪客人,只得让大家回去。可是他自己的门客得搜一搜。昭阳手下的人见张仪这么穷,就说:“偷和氏璧的不是他就没有别的人了。”昭阳也起了疑,叫手下的人拿鞭子打他,逼他招认。张仪哪儿能招认呐?他把眼睛一闭,咬着牙,让他们打了好几百下,打得浑身没有一处好的,眼瞧着活不成了。昭阳见他打得这个样儿,也就算了。旁边也有可怜张仪的,把他送回家去。

张仪的媳妇儿一见自己的丈夫给人家打得不象样了,哭着说:“你不听我的劝,如今给人家欺负到这步田地。要是不想去做官,哪儿能给人家打得这样呐?”张仪哼哼着问她:“你瞧一瞧,我的舌头还在吗?”他媳妇儿啐了他一口,说:“瞧你的,给人家打得这个样儿,还逗乐呐!舌头当然还长着。”张仪说:“好!只要舌头没掉,我就不怕,你也可以放心。”他调养了好些日子,回到本国去了。

张仪在魏国住了半年,听说苏秦在赵国当了相国,打算去投奔他,找个出路。正在这当儿,有个买卖人,人都管他叫贾舍人,恰巧赶着车马走到门口站住了。张仪出来一问,知道他是从赵国来的,就问他说:“听说赵国的相国叫苏秦,真的吗?”贾舍人说: “先生贵姓?难道您知道我们的相国?”张仪说:“我叫张仪,是苏相国的朋友,我们还是同学呐。”贾舍人听了高兴起来,说:“哦,失敬,失敬!原来是我们相国的自家人!要是您去见相国,相国准会喜欢,说不定会重用您呐。我这儿的买卖已经完了,正要回去。要是先生瞧得起我,车马是现成的。咱们在道上也好搭个伴儿。”张仪很喜欢,就跟他一块儿到赵国去了。

他们到了城外,刚要进城的时候,贾舍人说:“我住在城外,就在这儿跟您告别了。离相府不远的一条街上,有一家客店,靠东有一棵大槐树,一找就找到。先生到了城里, 可以上那儿住几天去。 我得工夫, 一定去拜访您。”张仪很感激贾舍人,千恩万谢地说了声回头见,独个儿进城去了。

第二天,张仪就去求见苏秦,可是没有人给他通报。一直到了第五天头上,看门的才给他往里回报。那个人回来说:“今天相国特别忙,他说请先生留个住址,他打发人去请您。”张仪只好留个住址,回到了客店,安心地等着。没想到一连等了好多天,半点消息也没有。张仪不由得生了气,他跟店里掌柜的唠叨了一阵子,说完了就要回家去。可是掌柜的不让他走,他说:“您不是说相国要打发人来请您吗?万一他来找您,您走了,叫我们上哪儿找去?别说才这么几天,就是一年半载,我们也不敢让您走哇!”这真叫张仪左右为难了。他向拿柜的打听贾舍人家住哪里,他们都说不知道。

就这么又呆了几天,张仪再去求见苏秦一面。苏秦叫人传出话来,说:“明天相见。”到了这时候,张仪的盘缠早花完了,身上穿的也该换季了。相国既然约定相见,身上总该穿得象样一点。他向掌柜的借了一套衣裳和鞋帽,第二天,摇摇摆摆地上相府去了。他到了那儿,满想苏秦跑出来接他。谁知道大门关着,那个看门的叫他从旁边的小门进去。张仪就耐着性子低着头从旁门进去。他到了里边,刚往台阶上一走,就有人拦着他,说:“相国的公事还没办完,客人在底下等一等吧!”张仪只好站在廊子下等着。他往上一瞧,就瞧见有好些个大官正跟苏秦聊天呐。好容易走了一批,谁知道接着又来了一批。张仪站得腿都酸了,看了看太阳都过了晌午了。正在气闷的当儿,忽然听见堂上喊着: “张先生有请!”两边对张仪说: “相国叫你呐!”

张仪就整了整帽子,撢了撢衣服,向台阶走去。他想:苏秦见了他,一定跑下来。万没想到苏秦挺神气地坐在上边,一动也不动。张仪忍气吞声地跑上去,向苏秦作了一个揖[yī ]。苏秦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对他说:“好些年不见了,你好哇?”张仪气哼哼地也不搭理他。就有人禀告说:“吃午饭了。”苏秦对张仪说:“我因公事忙,累得你等了这半天。请你就在这儿用点便饭,我还有话跟你说呐。”底下人把张仪带下去,请他坐在堂下,跟着摆上的只是一点青菜和粗米饭。张仪往上一瞧,就见摆在苏秦面前的全是山珍海味,满满地摆了一桌子。他要想不吃,可是肚子“咕噜噜”地直叫唤,只好吃吧。

吃了饭,呆了一会儿,堂上传话:“张先生有请!”张仪走上去,只见苏秦挪了挪屁股,连站也没站起来。张仪实在忍耐不住,往前走了两步,高声地说:“季子[苏秦字季子]!我以为你没忘了朋友,才老远地来看你。没想到你没把我放在眼里,连同学的情义都没有!你……你……你真太势利了!”苏秦微微一笑,对他说:“我道你的才能比我高,总该先出山。哪儿知道你竟穷到这步田地。倒不是我不肯把你推荐给国君,可是……可是我怕你三心二意,成不了什么大事,反倒连累了我。”张仪气得鼻子眼儿冒烟,他说: “大丈夫要富贵自己干!难道非叫你推荐不可?”苏秦冷笑着说: “那你何必来求见我呐?好吧,我看在同学的情分上,帮助你一锭金子,请你自己方便吧!”说着叫底下人递给张仪十两金子。张仪把金子扔在地下,气呼呼地跑出去。苏秦光是摇摇头,也不留他。

张仪回到客店里,就见自己的行李全都搬在外边了。他问掌柜的:“这怎么啦?”掌柜的很恭敬地说:“先生见了相国,当上大官儿了,还能住在我们这儿吗?”张仪摇着脑袋说:“气死人了!真正岂有此理!”他只好脱下衣裳,换了鞋帽,交还给掌相的。掌柜的问他:“怎么啦?”张仪简单地说了说。掌柜的说:“难道不是同学?先生有点高攀吧?别管这个,那锭金子您总该拿来呀!这儿的房钱、饭钱还欠着呐。”张仪一听掌柜的提起房钱、饭钱,心里又着急起来了。

正在这当儿,那个贾舍人可巧来了,见了张仪就说:“我忙了这些天,没来看您,真对不起。 不知道您见过相国了没有?” 张仪垂头丧气地说: “哼!这种无情无义的贼子,别提啦!”贾舍人一楞,说:“先生为什么骂他?”张仪气得说不出话来。店里掌柜的替他说了一遍,又说:“如今张先生的欠帐还不上,回家又没有盘缠,我们正替他着急呐。”贾舍人一瞧张仪跟掌柜的都愁眉苦脸的,自己也觉得不痛快,挠了挠头皮,对张仪说:“当初原是我多嘴,劝先生上这儿来。没想到反倒连累了先生。我情愿替您还这笔帐,再把您送回去,好不好?”张仪说:“哪儿能这么办呐?再说我也没有脸回去。我心里打算上秦国去一趟,可是……”贾舍人连忙说:“啊?先生要到别的地方去,怕不能奉陪。上秦国去,这可太巧了。我正要上那边去瞧个亲戚,咱们一块儿走吧,现成的车马,又不必另加盘缠,彼此也有个照应。”

张仪一听,好象迷路的人忽然来了个领道的,很感激地说:“天下还真有您这么侠义心肠的人,真叫苏秦害臊死了。”他就跟贾舍人结为知心朋友。贾舍人替张仪还了帐,做了两套衣服,两个人就坐着车马往西去了。他们到了秦国,贾舍人又拿出好些金钱替张仪在秦国朝廷里铺了一条道。那时候,秦惠文王正在后悔失去了苏秦,一听说左右推荐张仪,就召他上朝,拜他为客卿。

张仪在秦国做了客卿,先要报答贾舍人的大恩。贾舍人可巧来跟他辞行。张仪流着眼泪说: “我在困苦的时候,没有人瞧得起我。只有你是我的知己,屡次三番地帮助了我,要不,我哪儿有今日。咱们有福同享,你怎么说回去呐?”贾舍人笑着说:“别再糊涂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的知己不是我。苏相国才是你的知己。”张仪摸不着头脑,说:“这是什么话?”贾舍人就咬着耳朵对他说: “相国正计划着叫中原列国联合起来,就怕秦国去打赵国,破坏他的计策。他想借重一个亲信的人去执掌秦国的大权。他说这样的人,除了先生没有第二个。他就叫我打扮成一个做买卖的,把先生引到赵国。他又怕先生得了一官半职就满足了,特地用个激将法。先生果然火儿了要争口气。他就交给我好些金钱,非要叫秦王重用先生不可。我是相国手下的门客,如今已经办完了事,我得回去报告相国了。”张仪听了,不由得楞住了。呆了一会儿,叹息着说:“唉,我自以为聪明机警,想不到一直蒙在鼓里还没觉出来。我哪儿比得上季子啊!请您回去替我向他道谢,他在一天,我决不叫秦王去打赵国。”

就这么战国时期出了这么两个能说会道的政客,一个搞合纵,一个搞连横,他们彼此之间首先形成了攻守同盟。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战国故事】

齐国用孙膑的计策,大败魏军之后,过了五年(公元前338年),秦孝公得病死了,太子即位,就是惠文王。他做太子的时候,因为反对新法,给商鞅定了罪,割去他的师傅公子虔的鼻子,又把另一个师傅公孙贾脸上刺了字。如今他当上了国君,公子虔和公孙贾他们就得了势了。这一帮人都是商鞅的冤家对头,以前的仇恨可得清算一下。秦惠文王就把商鞅加了个谋叛的罪名,把他杀了。

秦国杀了商鞅,可并没改变商鞅的法令。在战国七雄里边,最强盛的就数秦国。是联合起来抵抗秦国呢,还是联合秦国来保存自己,六国诸侯都不能不考虑这个问题,于是出现了“合纵”和“连横”两种主张。“连横”就是说,中原诸侯应当跟秦国亲善,造成东西联盟的局面。从地理上看,东西连成一条横线,所以叫“连横”。“合纵”就是说,中原诸侯应当联合起来一同抵抗西方的秦国,造成南北联盟的局面。从地理上看,南北合成一条直线,所以叫“合纵”[“纵”就是“直”或“竖”的意思]。就在这种时势下,出来了两个能说会道的政客,借着合纵连横的事儿,追名逐利,东游西说,闹得天下鸡犬不宁。

那个借着合纵出名的人叫苏秦。他是洛阳人,本来没有一定的主张,合纵也好,连横也好,他只打算仗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弄到一官半职就行,不论哪个君王,只要给他官做,都可以做他的主子。他想先去见周天王,可是人家不给他在天王跟前推荐,他就改变了主意,上秦国去了。他见了秦惠文王就说连横怎么怎么好,秦国这样强大,正好一步一步去兼并六国。谁知道秦惠文王自从杀了商鞅之后,就不大喜欢外来的客人。他听完了苏秦的话,挺客气地回绝了他,说:“我的翅膀还没长得那么硬,哪儿能飞得高呐?先生的话挺有道理。可是我先得准备几年,等到翅膀硬了,再请教先生。”

苏秦碰了个软钉子,可并没死心,还想叫秦王用他。他费了好多工夫,写了一封长信,帮秦惠文王出主意,去并吞列国。他把这封长信献给秦惠文王。奉惠文王潦潦草草地看了看,就搁在一边。苏秦在秦国耐着性子等了一年多,家里带来的盘缠[chán]都花光了,身上的衣服也破旧了,眼瞧着再呆下去,吃饭住店的钱也没有了,他只好回家去了。

苏秦回到家里,可还丢不下做官发财的念头。他独个儿琢磨着:“秦国不用我,还可以去找六国。我拿利害去打动六国的君王,难道他们就没有一个肯用我的。”苏秦一心想升官发财,就开始研究起兵法来了。有时候念书念累了,眼皮粘到一块儿怎么也睁不开。他气急了,骂自己没出息,拿起锥子在大腿上刺了一下[文言叫“刺股”],当时血都流出来了。这一下子,精神可来了,接着又念下去。据民间传说,苏秦因为有时候太累了,就扑在案头上打瞌睡,他自己生自己的气,还想办法不让自己打瞌睡。他拿根绳子一头吊在房梁上,一头吊住自己的头发。他脑袋一扑到案头上去,那根绳子就把他揪住,这么脑袋一顿,头发一揪,就把他揪醒了[文言叫“悬梁”;据记载,苏秦曾经“刺股”,“悬梁”是汉朝人的故事]。他这么悬梁刺股,苦苦地熬了一年多工夫,居然也读熟了姜太公的兵法,记熟了各国的地形、政治情况、军事力量。他还研究了诸侯的心理,将来当说客的时候好迎合他们,说动他们重用他。苏秦觉得自己做官的资本准备得差不多了,跟他兄弟苏代、苏厉商量,说:“我的学业已经成功了。天下的富贵只要我一伸手就能拿到。要是你们能给我凑点盘缠,能让我周游列国,等到我出头了,我一定推荐你们。”他又把姜太公的兵法和中原列国的形势讲给他们听。他们给他说服了,就拿出钱来送他动身。

公元前334年,苏秦到了燕国,见了国君燕文公,对他说:“燕国在列国当中,虽说有二千里土地,几十万士兵,六百辆兵车,六千多骑兵,要是跟西边的赵国、南边的齐国一比,可就显出力量不够来了。近几年来,赵国强大了,齐国强大了。可是强大的国家老打仗,弱小的燕国反倒太平无事。大王您知道这里头的缘故吗?”燕文公说:“不知道。”苏秦说:“燕国没受到秦国的侵略,是因为有赵国挡住秦国。秦国离燕国远,就是要来侵犯的话,必须路过赵国。因此,秦国决不能越过赵国来打燕国。可是赵国要来打燕国,那就太容易了,早上发兵,下午就能到。大王不跟近邻的赵国交好,反倒把土地送给挺远的秦国,这种做法很不好。要是大王用我的计策,先去跟邻近的赵国订立盟约,然后再去联络中原诸侯一同抵抗秦国。这样,燕国才能够真正安稳。”燕文公很赞成苏秦的办法,就怕列国诸侯心不齐。苏秦说他愿意先去跟赵国商量。

燕文公就供给他礼物、路费、车马和底下人,请他去跟赵国接头。苏秦到了赵国,赵肃侯听到燕国有客人来,亲自去迎接。他对苏秦说:“贵客光临,有何指教?”苏秦说:“如今中原各国,最强盛的就是赵国,秦国最注目的也就是赵国。可是秦国不敢发兵来侵犯,还不是因为西南边有韩国和魏国挡住秦国吗?可有一样,韩国和魏国并没有高山大河可以防守,真要是秦国发大军去打韩国和魏国的话,这两国很难抵抗。如果韩国、魏国投降了秦国,赵国可就保不住了。我仔细研究了列国的地形和政治,中原列国的土地比秦国大五倍,列国的军队比秦国多十倍。要是赵、韩、魏、燕、齐、楚六国联合起来一同抵抗西方的秦国,还怕打不过它吗?为什么一个一个都断送自己的土地去奉承秦国呐?六国不联合起来,单独地向秦国割地求和,决不是办法。要知道六国的土地有限,秦国的贪心不足。要是大王约会诸侯,结为兄弟,订立盟约,不论秦国侵犯哪一国,其余五国一同去帮它。这样,一个孤立的秦国还敢欺负联合起来的六国吗?我说咱们不如约会列国诸侯到洹水[又叫安阳河,从山西省流到河南省;洹huán]来开个大会,商量共同抗秦的大事。”赵肃侯听了苏秦合纵抗秦的计策,完全同意。他就拜苏秦为相国,把赵国的相印交给他,又给了他一百辆车马、一千斤金子[古时候铜也叫做金]、一百双玉璧、一千匹绸缎,叫他去约会各国诸侯。

苏秦当上了赵国的相国,乐得轻飘飘的,好象在云端里似的。他准备先到韩国和魏国去联络。他刚要动身的时候,赵肃侯召他入朝,说有要紧的事商议。苏秦连忙去见赵肃侯。赵肃侯对他说:“刚才边界上来了报告,说秦国进攻魏国,把魏国打败了,魏王向秦国求和,把河北的十座城割让给秦国了。万一秦国侵犯过来怎么办呐?”苏秦心里吓了一跳,他想:要是秦国军队到了赵国, 赵国一定会象魏国一样割地求和, 他那合纵的计策不就吹了吗?他做官发财的本钱不就完了吗?苏秦可没显出心慌的样子,他很镇静地说:“秦国的军队刚打了魏国,已经累了,一时不会打到这儿来的。万一来了,我也有退兵的办法。”赵肃侯说:“既是这样,你先别出去。要是秦国的兵马不过来,到那时候你再动身吧。”苏秦只好留下,请赵肃侯加紧准备,防御敌人。

苏秦回到相府里着实担心。末了,他想出个法子来:他要利用一个人,叫秦国不来攻打赵国。 可有一层, 那个人也非常机灵, 哪儿能让苏秦利用呐?苏秦必须使出很巧妙的高招儿来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