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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负盛名的"壁面艺术家"渡边开打算在我住的那幢公寓的墙壁上绘制一只巨大的蒸汽熨斗,这是去年9月底的事情。虽然我猜不出他为什么要在公寓的白墙壁上画一只蒸汽熨斗,但他终于没能完成。渡边升及其助手山口在我房间的窗户下方刚画好蒸汽熨斗的把手,脚手架突然倒塌,两人从四层高处跌落到地面,负了重伤,被送进医院去了。这一事件自有许多内幕,于我来说,对渡边升也好,山口也好,丝毫不抱同情心。虽属不幸事件,我的感想是两人的命运都是报应。不过,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交代则过于冗长,详情请参阅拙作《钢铁如何炼成——成为可恶的蒸汽熨斗的》。致歉——本文正是《钢铁……》的续篇,因出版方面的原因竟先与读者见面了。《钢铁……》收入安西水丸的《明信片》一书中,四月初出版发行。前后颠倒,特此向读者道歉——笔者言归正传,反正就是由于这样的缘故,我房间窗户的正下方便像司芬克斯之谜似的孤零零留下一幅只画了把手的画。身居有蒸汽熨斗把手的壁画的公寓,以致欢喜涕零,这真是件好笑料。"不过嘛,至少可作为路标,"乐观的公寓管理人自我安慰般说道,"来客冲这东西来准错不了。"

    这当然罗。若有人看不见这绘有头尾5米长的蒸汽熨斗把手的公寓,那才是奇迹呢。

    事过之后很久,我才从管理人那里得知渡边升和山口在那年的12月平安无事地出院了(好结实的家伙),带着理应完成旧作的勇气重访这幢公寓。但渡边升深思之后,放弃了任何补笔的打算。

您好!

    时下寒冷一天天减弱,阳光中可以感觉到一丝春意了。身体可好?

    目前来信很有兴味地拜读了。尤其是汉堡牛肉饼呵肉豆蔻之间的关系那段富有生活气息,实在精彩得很。从中可以真真切切感受到厨房暖暖的气味和菜刀切元葱的咚咚声。这样的地方出现一两处,信就变得绘声绘色。

    看你信那天夜里,我恨不得一口吃到汉堡牛肉饼,当即去附近饭店要了一份。那店里汉堡牛肉饼竟有8种之多:得克萨斯风味的、加利福尼亚风味的、夏威夷风味的、日本风味的,不一而足。得克萨斯风味的非常非常大,仅只大而已。得克萨斯人知道了,肯定吓一跳。而夏威夷风味的却配有菠萝。加利福尼亚风味的嘛……忘了。日本风味的搭配萝卜泥。店内风格别致,女招待都挺可人的,穿很短的短裙。

    但我去哪里可不是为了研究饭店的装修和欣赏女招待的玉腿。我仅仅是去吃汉堡牛肉饼——吃什么风味也不是的普普通通的汉堡牛肉饼。

闭眼深吸一口气,闻到风的味道,像果实味道的风。光滑的果皮、丰润的果肉、颗粒的种子。果肉在空中裂碎,种子有如打出的散弹,柔软地掐入裸露的手腕皮肤,留下鲜锐的痛楚。

    对风有这样的感觉,是很久没有的事了。长期住东京,我已完全忘记五月的风,那种活生生的奇妙感觉。即使痛楚的感触,也会被人淡忘吧。陷入肌肤内的某种痛彻骨髓的寒冷,也渐渐被忘记了。

    我就是如此-对于吹透在这条斜坡上,丰腴初夏的风-想向表弟说明什么,但还是放弃了。他才十四岁,从来没离开这块土地。对末曾经验失去的人,说明失落的感觉,是不可能的。我伸伸懒腰,左右摆摆头。昨夜喝威士忌一直到半夜,脑里的芯彷佛浸透了某种轻微酸痛的物质。

    “嗨,现在几点?”表弟问我。我和表弟的身高差二十公分左右,他总是抬头看着我说话。

    我望着手表,“十点二十分。”我回答。

这不是小说,是真的有过的事。

    那时候我住在国分寺,有一天我搭电车到武藏小金井车站前的隆杰曼买面包。如果要说明为什么会住在什么国分寺,又为什么非要特地搭电车跑到武藏小金井(其实说起来也只有一站而已)去买面包不可的话,话会变成非常长,因此我不说。例如现在,我在波士顿家里自己的房间,穿著Bananapublic的T恤衬衫,用大马克杯喝着咖啡,一面听着上次在ToWer唱片行买来的[Bob Dylan最伟大畅销曲Vol.2]一面写着这原稿,如果要把为什么会在那样的场所和状况下,我恰巧因为什么样的原因,就像被莫名其妙迷乱的风飘走一样地飘到这里的由来,话说从头一一道来的话,可以写出一本不薄的书。不是我说谎,真的可以写。关于Banana Republic的T恤衬衫一章、关于Bob Dylan又一章……就这样。虽然我实在不认为那样的书会有人想看。

    因此我不打算特别说明。本来就是很短的稿子。所以我从国分寺一个人搭上电车,到武藏小金井去买面包的样子,只请你用想象的。我那时才二十几岁,头发比现在要长。穿著在涩谷一家叫Backdrop的店里——不知道现.在还有吗买的拉风的选手防寒夹克(现在还在)。还没开始写什么小说。

    结了婚,养着三只猫。对议会制民主主义怀着不信任感,一次也没投过票。倒看过三次(Woodstockstock)。中央线的电车是砖瓦色(真的是吗?),季节是秋天。假设就算抱着巨额~贷款,巨人队也已经赢定了,秋天还是美丽的。

    然而当我正要从武藏小金井车站的收票囗出去时,才忽然发现自己的电车票遗失了。不管怎么找,就是找不到那张车票。简直就像时间扭曲了一样。「只有一站怎么会掉了车票呢?」或许你会很惊讶。或许不惊讶也不一定。(我还经常掉车票)。不过总之武藏小金井车站的站员完全不相信我是从国分寺来的。「嘿,客人,所有车票掉了的人,大家都只申告一站哪,真烦人。」那个站员好象人家昨天晚餐只给他一盘切成细丝的报纸似的,以极厌烦的脸色对我说。而我其实真的是从国分寺搭电车来买面包的啊。

    从此以后的将近二十年之间,我碰到过许多不如意的事。也有过难过得睡不着觉的事。但大多的事都已经忘记了。而且以后大概也会继续遗忘吧。不管怎么说,比起那舒服的秋天早晨,在武藏小金井车站,遗失车票的区间不被相信的事来,嗯。

笠原May打电话到我家来时是凌晨三时半,当时不用说我正熟睡中。我正蒙头锁在天鹅绒般软绵绵、暖烘烘的睡眠之泥中,和鳗鱼啦、长筒雨靴啦锁在一起,正在贪食着即使是凑合的却也还算有效率的幸福果实。就在这时候,电话打来了。

    铃铃,铃铃。

    首先果实消失了,然后鳗鱼和长筒雨靴消失了,最后泥消失了,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只剩下三十七岁,喝醉酒,又不太被人家喜欢的我而已。到底什么地方的谁,有权利把鳗鱼和长筒雨靴从我身边夺走呢?

    铃铃,铃铃。

    “喂喂。”笠原May说。“喂喂。”

    嗨,喂喂。“我回答。”

    “嗯,是我,笠原May啦。晚上这么晚真抱歉。不过蚂蚁又出来了噢。在厨房旁边的柱子筑巢呢。就是从于是被赶出去的那些家伙啊,今天晚上有把窝搬到这边来了。对呀,全部搬过来了。连那些胖嘟嘟的白色小蚂蚁都搬来了噢。真受不了,所以呀,你再带那个喷雾剂过来嘛。虽然这么晚了,不好意思,可是我真的最讨厌蚂蚁了。噢!明白吗?”

    我在黑暗中猛摇头。笠原May是谁呀?把鳗鱼从我脑子里夺走的笠原May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试着冲着笠原May发出这个疑问。

    “唉呀,对不起,我好象搞错了。”笠原May好象真的很抱歉似的说。“我,真是被蚂蚁搞昏头了。因为蚂蚁成群结队地大搬家啊。对不起噢。”

    笠原May先挂断电话,我也随后放下听筒。世界上有某个地方蚂蚁正在搬家,笠原May正在向谁求救。

    我叹一口气盖上棉被,闭上眼睛,再度往睡眠的泥中去寻找那些友好的鳗鱼们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