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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一如往常上班去后,剩下来的我就再无事可干了。我独自坐在窗边沙发上,从窗帘缝隙里静静地凝视院子。倒也不是有这样做的原由,不过是因为无所事事,只好漫无目的地看院子罢了。我想,如此观看之间,说不定会突然想起什么。院子里有许多东西,而我只看一株米槠树。那株树是我小时候栽在那里的,看着它一天天长大,觉得就像是自己的朋友,不知和它说了多少回话。

    那时我也在想,自己大概是在心里同树说话来着。说的什么无从记起,在那里坐了多久也稀里糊涂。每次看院子,时间都“吱溜溜”一刻不停地流向前去。但四周已完全黑了,应该在那里坐了好些时候。蓦然回神,听得很远的什么地方传来异常含糊不清的哼哼叽叽般的声音,一开始竟好像是自己体内发出的,一如某种幻听,一如身体纺出的黑幕的前兆。我屏息敛气,侧耳倾听。那声音隐隐约约然而确确实实地朝我靠近过来。到底是什么声音呢?我全然摸不着头脑,惟觉声音里带有几乎能使人生出鸡皮疙瘩的可怖意味。

    少顷,米槠树根那里的地面简直像有沉重的水即将涌出地表一般一颤一颤地隆起。我大气也不敢出。地面裂开,隆起的土纷然崩落,从中探出尖爪样的东西。我攥紧双拳,目不转睛地盯视。有什么事即将发生!爪子锐不可挡地扒开泥土,地洞眼看着越来越大。继而,一头绿色的兽从洞口抖抖地爬了出来。

    兽浑身披满光闪闪的绿鳞,爬出土后身子瑟瑟一抖,鳞片上的土纷纷落下。它鼻子长得出奇,越往端头绿色越深,鼻尖细如长鞭。只有眼睛同普通人的一样,让我心惊胆战,因为那眼睛里竟带有类似完整情感的光闪,无异于我的眼睛你的眼睛。

“那道浪要把我抓走的事,发生在我十岁那年九月间一个下午。”第七位男士以沉静的语音开始讲道。

    他是那天晚上讲故事的最后一位。时针已转过夜间十点。人们在房间里围坐一圈,可以从外面的黑暗中听到向西刮去的风声。风摇颤着院里的树叶,“咔嗒咔嗒”急切切地震动着窗上的玻璃,然后带着吹哨般尖利的声响刮往什么地方去了。

    “那是一种特殊的、从未见过的巨浪。”男士继续道,“浪没能把我捉走——只差一点点——但浪吞掉了对我来说最为珍贵的东西,把它带往另一世界。而到重新找回它,已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无可挽回的、漫长而宝贵的岁月。”

    第七位男士五十五六岁光景,瘦削,高个儿,蓄着唇须,右眼侧有一道像小刀扎的细小然而很深的伤疤。头发很短,星星点点掺杂着硬撅撅的白发。脸上带着人们难以启齿时常有的表情,但那表情同他的脸庞甚为谐调,仿佛很早以前就在那里了。他身穿灰色粗花呢上衣,里边套一件朴素的蓝衬衫,手不时摸一下衬衫领口。谁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干什么的也无人知晓。第七位男士随后低声清清嗓子,将自己的话语沉入短暂的缄默。人们一声不响地等待下文。

说谎的尼可儿住在神宫前二丁目,偶尔会来我这里玩。是谁取的这名字我不知道,不过附近的人都称她为说谎的尼可儿。虽说是尼可儿,但她从头到脚是纯粹的日本人。为什么会取这样的名字呢?那方面的经过我也不知道。不管怎么说,说谎的尼可儿正如名字一样很擅长说谎。即使明知道这一定是谎话,也会不知不觉地被骗。我觉得真是不得了的才能。这种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上个月她也到我这里来,说要只告诉我一个人一件重要秘密。于是一本正经说出“其实我生下来就有三个乳房。”我想这肯定是谎话。因为对方是说谎的尼可儿啊。我也不是那么傻的。

    “哦,这可不简单哪。”我若无其事地当耳旁风听。

    “我没骗你呀。”说谎的尼可儿一面吸吸嘶嘶地哭泣着一面说:“真的不是说谎。我有三个乳房哦。没骗你。虽然很害羞,不过只有对先生你我可以想开,让你看。所以请你给我一万元。”

    我用鼻子想也知道那一定是谎话,不过我一方面对这大胆谎言接下来到底会怎样展开很感兴趣,一方面觉得一万元也还好。因为前两天才刚刚进来一笔稿费。

    “好啊,如果你真的要让我看的话,我就给你一万元吧。”

    “因为我会害羞,所以请关灯好吗?”她说着脸一下子飞红起来。

    我把玄关的灯关掉。因为已经黄昏了,因此有些暗了,不过乳房是两个或三个应该可以看清楚。说谎的尼可儿慢慢地把衬衫的扣子解开,“啪”一下张开又合起。确实奶罩的罩杯之间看得见隆起一点点。但那看来也好象只是贴上纸粘土似的东西而已。

    “我没看清楚,必须再慢慢看一次。那样实在不值一万元哪。”我抱怨道。

    说谎的尼可儿突然趴在玄关大声地哭出来。“啊啊,我真不应该相信小说家的。我真傻。我把自己最羞耻的东西暴露在别人眼前了,结果约好的一万元却不给人家。你说谎话,说谎话,好色鬼,卑鄙汉。”

    那时候正不巧黑猫大和送快递的人拿着邮件进来,因此我不得不给她一万元。为了这种事情让她在大门口大声嚷嚷的话,实在受不了。不过那一定是纸粘土吧,绝对是。

善也醉得天昏地暗,到第二天才苏醒过来。他拼命睁眼,但只睁开一只,左眼睑却奈何不得。感觉上就像昨天夜间脑袋里长满了虫牙,臭乎乎的汁液从腐烂的牙龈渗出,一点一点从内侧溶蚀脑浆。若听任不管,脑浆很快就会消失一空。可他又觉得消失就消失好了。可能的话,还想再睡一会儿,但他晓得睡意再不会来了。心情太糟了,没办法睡。

    想看床头钟,不知何故钟不见了。本该有钟的地方却没有,眼镜也没有。大概自己下意识地扔去了哪里,以前就这么干过。

    他知道该起床了,但上身只欠起一半,脑袋就迷糊起来,扑通一声脸又埋进枕头。卖晾衣竿的车从附近通过,扩音器一再强调:旧晾衣竿收回换新的,晾衣竿价钱同二十年前一个样。没有起伏的慢吞吞的中年语音。每次听得这语音,脑袋里就像晕船时一样乱糟糟一团。但只是一阵阵反胃,却吐不出。

    有个朋友醉到第二天心里不好受时,往往看电视里的早间综艺节目,一听到小品演员们抓女巫那刺耳的声音,昨晚留在胃里的东西便一吐而空。

    但这天早上的善也没有气力起身走去电视机前,就连呼吸都令他心烦。透明的光和白色的烟在眼窝深处杂乱无章而又不屈不挠地纠缠在一起。往哪里看都那么呆板沉闷。所谓死就是这样子不成?他蓦然想道。总之,这个滋味一次足矣。现在就这样死了也未尝不可。所以,神哟,求求您,再别让我吃这个苦头了。

电话铃响是半夜快十二点的时候,顺子正看电视。启介在房间一角塞着耳机半闭眼睛,摇头晃脑地弹电吉他。看样子在练习快节奏乐段,长手指在六根弦上飞快地划动,根本没听见电话铃。顺子拿起听筒。

    “已经睡了?”三宅用一如往日的小声细气问道。

    “不要紧,还没睡。”顺子问答。

    “现在我在海滩呢。漂流木好多好多,很大的家伙都有。能出来?”

    “好的,”顺子说,“这就换衣服,十分钟后到。”

    顺子蹬上连裤袜,套上蓝牛仔裤,穿上高领毛衣,往毛料风衣口袋里揣进香烟,还有钱包、火柴和钥匙夹。之后往启介后背轻轻踢了一脚,启介慌忙摘下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