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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边升寄了一张画有章鱼的明信片给我。章鱼画的下面,以他惯常的歪七扭八的字体,写着这样的句子:“听说小女前几天在地铁里受到你的照顾,非常多谢。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吃章鱼吧。”

    我读了这个大吃一惊,因为我最近有一段时间出去旅行,算算也有两个月没搭地铁了,而且我完全不记得曾经有在地铁里照顾过渡边升女儿的事。首先我连他有个女儿的事都不知道了。大概把我和其他什么人搞错了吧?

    不过吃章鱼倒是不坏的事。

    我写了一封信渡旁升。我在明信片上画了鸟的画,那下面写道:“日前收到你的明信片,谢谢。章鱼不坏呀。我们一起去吃吧。月底左右请联络。”

    但等了整整一个月,渡边升还没联络,我想他大概又像平常那样忘记了吧。我在那一个月,特别想吃章鱼,但心想反正要和渡边升一起去吃,于是等着之间,终于没有吃成。

    我快要把章鱼的事和渡边升的事忘掉的时候,他又寄明信片来了。这次的明信片则画了漫波鱼。并在那下面写文章。

    “前几天的章鱼好吃啊。小生也好久没吃到那么像章鱼的章鱼了。不过对于当天你所陈述的想法,我有些微异议。作为拥有妙龄女儿的父亲,小生对你性的价值观实在无法苟同。近日再找个机会一面吃火锅,一面慢慢聊聊吧。”

    真要命,我叹了一口气。渡边升又把我和什么人给搞错了。

所谓甜甜圈研究会——最近的大学生真会想出各种名堂啊——打电话来说他们想谈一谈有关甜甜圈的生存之道,问我要不要去参加研讨会。好啊,我回答。我对甜甜圈自认拥有一家之言,无论知识、见识、鉴赏眼光,各方面都还不至于输给那一般大学生。

    大学甜甜圈研究会的秋之集会,包租HOTELNEWOTANI的大厅举行。有乐队演奏,和甜甜圈配对游戏,在提供代替晚餐的点心之后,并在邻室召开研讨会。除了我之外,还有著名文化人类学者、饮食评论家等出席。

    “如果说甜甜圈在现代文学上能够拥有力量,那是对意识下的领域,做身份认知的某种个人性收束力,给与直接承认所不可或缺的要素……”我说。谢礼是五万圆。

    我把那五万圆塞进口袋里,转移到饭店的酒吧去,和在做甜甜圈配对游戏时认识的法文系女大学生两个人喝着伏特加tonic。

    “结果你的小说,不管好坏,都是甜甜圈式的噢。福楼拜大概一次也没想到过甜甜圈的事吧。”

    是啊,福娄拜大概一次也没想到过甜甜圈的事吧。不过现在是二十世纪,即将变成二十一世纪了。这个时候还把福楼拜抬出来也很伤脑筋。

    “甜甜圈就是我。”我模仿福娄拜说。

    “你这个人还真有意思啊。”说着大学女生咯吃咯吃地笑了。不是我自豪,不过让法文系女孩子笑,我倒是相当有心得的。

当交往了三年并约好要结婚的对象,却甜甜圈化了之后,我们之间的感情逐渐开始有了摩擦的那个时分——谁会和甜甜圈化的恋人相处和谐的呢?我每天晚上到酒吧喝得烂醉,变得象“The Treasure of the Sierra Madre”里的堪富利保加那样消瘦憔悴。

    “大哥,拜托你别再想她了。这样下去身体会搞坏的啊!”妹妹这样忠告我。“大哥的心情我很了解,不过甜甜圈化了的东西是不能复原的。你必须清楚地做个了断才行噢。不是吗?”

    确实她说的没错。就象妹妹说的那样,一旦甜甜圈化了的东西会永远维持甜甜圈化的状态。

    我打电话给恋人说再见。“虽然跟你分开很难过,但终究是这样的命啊。我一辈子不会忘记你哟……等等。”

    “你还不知道吗?”甜甜圈化了的恋人说。“我们人类存在的中心是虚无的噢。什么也没有,是零噢。你为什么不好好确实看清楚呢?为什么眼睛老是只在周围部分打转呢?”

    为什么?想问这问题的可是我啊。为什么甜甜圈化的人们都只能那么偏狭地去想事情呢?

    不过总而言之,就那样,我跟恋人分开了。那是从现在算起两年前的事了。而且去年春天,这次是我妹妹没有任何前兆地也变甜甜圈化了。她才刚从大学毕业,开始在航空公司上班之后,在出差地的大饭店门厅突然变甜甜圈化了。母亲躲在家里,每天每天从早到晚都哭着过日子。

    我偶尔打电话给妹妹试着问她。“你还好吗?”

    “大哥你还不懂吗?”甜甜圈化了的妹妹说。“我们人类存在的中心是……”

“喂喂,是5721之1251吗?”女人的声音说。

    “是的,是5721之1251。”

    “对不起,突然打电话来,其实,我刚才打的是5721之1252。”

    “哦?”我说。

    “我从早上已经大概大了有三十次左右了。但每人接。嗯,大概出去旅行了也说不定噢。”

    “那么怎么样?”我试着问。

    “那么我想,可说是邻居吧,所以和不试着打打看5721之1251呢?”

    “噢。”

    女人轻轻地干咳一声。“我昨天晚上刚从曼谷回来。在曼谷遇到非非非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噢。超级难以相信的事情。非非非非非……常不得了的事。所以本来预定在那边呆一星期的,结果缩短为三天就回来了。我为了将这件事讲给1252一直在拨电话,如果我不跟谁讲的话,一定会睡不着觉的,可这事也不是对谁都能讲的。因此,我想到或许1251的人会听我说也不一定啊。”

    “原来如此。”

    “不过,其实我以为大概会是女的来接电话的。因为我想这种事情可能对女人会比较容易说出口吧。”

    “那真抱歉了。”我说。

    “请问你,几岁?”

    “上个月满三十七。”

    “嗯,三十七呀?好象再年轻一点会比较好,对不起噢,我这样说。”

    “不,没什么关系。”

    “对不起。”她说。“我决定试打5721之1253看看。再见。”

    就这样,曼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终于到最后都没有能够知道。

我问大泽过去他吵架时打过谁没有。

    大泽仿佛看什么刺眼东西似地眯细眼睛注视着我。

    “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呢?”他说。

    那眼神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平时的他,其中有一种活生生的东西放射着尖刺刺的光。但那也仅限于一瞬之间,他迅速把光收回,恢复了平素温和的表情。

    也没什么太深的意思,我说。实际上这问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含意,无非一点点好奇心促使我提出这个不妨说是多余的问题的。我马上转换话题,但大泽没有多大兴致。看样子他在静静地沉思着什么、忍耐着什么、困惑着什么。无奈,我只好呆呆地看着排列在窗外的银色喷气式客机。

    说起我这样问他的起因,是由于他说他从初中时就一直去拳击训练馆。为等飞机而东拉西扯闲聊的时间里不觉谈起了那段往事。他三十一岁,现在仍每天去一次拳击馆,大学时代曾作为校代表队选手参加过好几次对抗赛,也入选过国家队。我听了有点意外。虽然过去一道办过几次事,但从性格上看不出他是练拳击练了近二十年的人。他斯斯文文的,不大爱出风头,工作踏踏实实富有耐性,从不做强人所难之事,再忙也不疾言厉色横眉怒目。我一次也没听他说过别人的坏话或发过牢骚。总的说来不能不叫人怀有好感。长相也甚是温文尔雅落落大方,远非主动出击那一类型。很难想象如此正人君子会在某处同拳击连在一起,所以我才这样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