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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1938年,台儿庄狼烟已起,国民党第59军奉命赶往战区抗击日军。

急如星火的行军途中,军长张自忠却突然传令停止前进。原来,老百姓告发该军昨夜宿营时,有人趁黑摸进民宅,强奸了黄花闺女。张自忠传令暂停行军,即刻追查:“我们为什么要抗日? 因为日本鬼子作践中国老百姓!可我们中间也有人作践老百姓!这事是谁干的,谁就是我张自忠的仇敌!”

查来查去,作案者竟是张自忠的心腹干将、铁杆保镖、警卫营长孙二勇!孙二勇父母都是被鬼子杀死的,为报血海深仇他到张自忠手下当了兵,曾是驰名中华大地的张自忠“大刀队”队员,“七·七”事变中扼守芦沟桥的英雄,又是张自忠的救命恩人——1937年张自忠代理北平市长期间遭汉奸夜袭,担任贴身警卫的孙二勇以身体作盾牌,替张自忠挨了三枪!事后,张自忠对死里逃生的孙二勇说:“好兄弟,往后有我张自忠在就有你在!”

这一切谁人不知?因此,军法处长请示张将军:“如何处置孙二勇?”

张自忠的表情如同正在强咽一口苦酸的生杏子,这种表情持续了好几分钟,然后他往桌上猛擂了一拳,说:“杀!”

行刑的都曾是孙二勇的部下——警卫营的士兵,一个个抖得连枪都端不平,眼一闭抠动了枪机。

“恨只恨我没把持住自己……”孙二勇一句话没说完就倒下了。

转眼就是二十天,台儿庄战事正紧。夜里,一卫兵神色慌张地跑进张自忠房内报告:孙二勇回来了!

 张自忠断定该卫兵脑子进水了,正要斥责时,人不人鬼不鬼的孙二勇已来到了他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军礼:“军长,我……我回来了,还跟你打鬼子!”

 ——那天行刑的士兵心慌,连发数枪都没击中要害,孙二勇昏死在野地里。当地老百姓念其是打鬼子的人,便抬回家救治。侥幸保住一条性命的孙二勇,刚能下床就追部队来了。

张自忠老娘似的,把孙二勇的头揽在自己怀里:“好小于,你命真大!”接着他传令为孙二勇更衣、做饭、烧水洗澡……

张自忠一夜无眠,抽完了整整两盒烟。

天亮,孙二勇来见张自忠:“军长,我……是不是还回警卫营?”

张自忠没抬头:“你想怎么玩就痛痛快快玩一天,到晚上我请你吃饭。吃饭时再说。”

晚饭山珍海味,灯红酒绿。孙二勇被推至上座,张自忠与三个将领作陪,说是为孙二勇压惊。

眼见酒足饭饱,张自忠再次举杯敬酒:“二勇兄弟,你就再吃点喝点吧!——明天,我,还是要枪毙你……”

真如一声晴天霹雷,孙二勇端着的酒杯斜了,酒一滴一滴洒在地上:“军长,我有罪当死,可是我已经死过了!”

张自忠猛喝了一杯酒:“论情份,我张自忠去死也不能让你死!”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我?”

“你,你作践了老百姓,和鬼子一样,我容不得!”

孙二勇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突然抓起酒瓶,扬脖子灌下去一大半:“让我死好说,可你先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有话只管讲。”

“每次打仗,你都要亲手杀死一个鬼子!”

张自忠一掌拍在孙二勇肩上:“就这么定!”

天亮酒席散场,孙二勇跟着张自忠直接来到刑场。墓坑已经掘好,棺材已经沉进墓坑,盖子是打开的,墓坑四周官兵环绕。孙二勇同在场官兵一一握别,最后握住了张自忠的手:“军长,你要让我瞑目呀!”

张自忠的大手在他肩上拍了又拍,“去吧,你的要求我记下了。”

孙二勇从容地跳进棺材,平身躺好,安然闭上了眼睛。

枪响了。张自忠双手掩面,放出一声痛哭。

这天是 1938年5月16日。

1940年,张自忠率部与日寇血战于湖北宜城。这天在南瓜店前线,他硬要到前沿阵地,说一定要亲手杀死几个鬼子。

这天是5月16日,孙二勇的祭日,也是张自忠壮烈殉国的日子。

“预备——”随着执刑官的一声厉吼,一排枪刺剂刷刷地抬起,对准了五米外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十一条汉子。

  十一个战场逃兵有的耷拉着头,有的双目紧闭,有的瞪圆充血的双眼盯着执刑官,有的嘴角斜拉出一丝惨笑……

  逃兵们面前,肃立着一千多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国军弟兄,这场恶仗拼去了三千多条国军弟兄的生命,换来日军一个半大队的尸首,此时,一千多生者愤怒地盯着面前这十一个败类,十一个丧失血性的孬种。

  逃兵是在上士班长向二狗的带领下从河堤上溜走的,他们没跑出去,被连长带人截住。

  少将旅长冷酷地盯着面前这十一个兵,鼓起的腮帮抽搐着。

  执刑官的右手凝固在右耳上方,就要劈下。突然,少将旅长向执刑官摆了摆手。执刑官举起的右手缓缓放下。行刑队抬起的枪刺缓缓放下了。

  少将旅长来到向二狗面前:“你说,你为什么要带着全班当逃兵?!”

  “旅长,我错了,我前天接到家里的信,我媳妇被保长给糟蹋了,跳了井……我七十岁的老娘……也气……气疯了!我想,这一仗我们会被打死的,打死了,我怎么报仇呐?!我就……就……跑了!”向二狗泣不成声。

  少将旅长盯住向二狗,一言不发。

  “旅长,我向二狗不是孬种呵!我不是孬种呵!我犯了军纪,死而无怨,只求旅长为我做主,给我报仇呵!”向二狗仰天惨嚎,咚地跪下。

  少将旅长将向二狗扶起,命人拿来十一支手枪,二十四颗手榴弹,蹲下身亲手将手枪压满子弹,然后站起,亲手解了逃兵们身上的绳索,再将枪和手榴弹发到逃兵们手上。

  少将旅长的双眼挨个将逃兵们扫过,说:“生死一人一回,你们犯了军纪,罪不容留,必须死!可这个死法,如何对得起父老乡亲?!你们……自个选个死法去吧!”

  逃兵们惶恐而不解地望着旅长,好久才回过神来,向旅长行了个礼,拖着沉重的双腿在一千多生者鄙视愤恨的眼光下离去了。

  五天后,情报处长将一份详细书面报告送到少将旅长手上,下面是一段节录:

  “逃兵李二牛、何喜发,刑场下来后逃住伏牛山,加入赵明英匪部;逃兵方财旺,陆邦才日前夜袭高桥日军弹药库,炸毁其2号炮弹库后滚入烈火中自焚;逃兵王磊、王玉清,深入汪伪张汉田旅部,击毙张旅参谋长高志国以下多名,弹尽拉响手榴弹自尽;逃兵刘四方,魏功德,毛金银,在上士班长向二狗带领下,猛攻日高堡车站,炸翻日军军列,击毙日伪军多名,向二狗以下三名逃兵全部阵亡……

  少将旅长长久地盯着报告,叹了口气:“派出两个小组,将李二牛,何喜发和那个保长杀掉!余下这九名逃兵……把他们记入阵亡将士英名录吧!”

  半月后,派出去的两个小组先后回来,报告李二牛、何喜发二匪已被击毙,只有那个保长不知被何人砍了头,祭了向二狗媳妇的坟!

  少将旅长正惊异间,忽听门外一声报告,两个卫兵架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进来!

  少将旅长吃惊地盯住血人:“是你!”

  血人正是向二狗!

  少将旅长逼前一步:“你,怎么没死?!”

  血人艰难地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件染血的衬衣,双手捧着挪前一步:“旅长,我们攻了高堡车站后,弟兄们掩护我冲出去……去杀保长,报仇!弟兄们要我报了仇把这件、衬衣、交给您!我,爬了三天,爬,回,回——来了……”

  血人说完轰然倒下。

  少将旅长展开那件衬衣,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六个血字:“我们不是逃兵!”

  还有九个血写的名字。

  少将旅长将衬衣裹了向二狗的尸体,紧紧地抱着他,走出旅部,走向操场……

  这一夜,一个国军少将旅长为一个死去的国军士兵守了一夜灵。

十年前的一个午后,我骑着自行车从人民桥上下来。甘小草正好拖着几根竹竿迎面走来。

  我问,哪儿去?甘小草说,上班去。我问,到哪儿上班?甘小草说,银行。我疑惑不解:到银行上班,要带竹竿吗?甘小草掩着嘴哧哧地笑了,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

  甘小草说,上班还早嘛,我先去宿舍里挂一下帐子。

  说着,甘小草就走过去,走上人民桥。竹竿划在地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我歪过头去。顺着长长的竹竿,我看到了甘小草肥嘟嘟的屁股在阳光下一扭一扭,极富韵味。

  那时,我真想追过去,摸一摸甘小草的屁股。

  当然,我不敢,借我八个胆子我也不敢。我只是张开嘴,对着甘小草的屁股喊道,我验上兵了,明天,我就出发。

  不知甘小草听到了没有,反正,甘小草没有回头,她的屁股依旧欢实地扭动,像一轮红日沉没到桥那边去了。

  我想起了母亲的话。母亲说,小草屁股大,鬼机灵,有大福享呢。

  母亲说得很有道理,因为,甘小草的机灵在我们老街上早就出名了。她八岁就能帮着父母在小商店里卖杂货。脑子特灵活,收多少钱,找多少钱,眼睛眨眨就出来了,分毫不差。从小学到高中,年年“三好”。只是高考时,一时疏忽,少考了一分,落榜了。巧的是,两个月后,银行招干,甘小草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了。

  甘小草的父母、亲戚,甚至老师们,都说:亏得没考上大学。考上大学,多花钱,还不是为了有个班上。现在多好,又省事,还多拿几年钱。

  那天,我在人民桥下与甘小草擦肩而过,我的脑袋里装满了甘小草圆实的屁股。回家后,我对母亲说,甘小草到银行上班了。

  母亲说,我说过吧,甘小草的屁股大,命好,丢了芝麻,捡了西瓜。

  母亲还不屑地看我一眼,说,你什么时候也能给我捡个西瓜回来。

  我觉得母亲的话很刻薄。我已经成为一名军人了。母亲怎么可以随便伤害一名军人的自尊心呢?

  当三年兵后,我从部队退伍回家,被安排到银行保卫科工作,成为甘小草的同事,我对母亲的话仍然耿耿于怀。

  我穿着银行新发的制服,很神气地回到家里,我对母亲说,妈,我捡回了一个西瓜。

  母亲仍然很不屑地说,甘小草才捡着西瓜了呢,人家不费劲就嫁给朱县长的公子,当上了银行主任。朱公子做着大生意,竖竖指头就来钱。现在,老甘家都跟着沾光,卖了老街的房子,住小别墅了。

  我灰头土脸地去单位。我挎上枪,提着警棍,在银行大厅里转来转去。我偷眼看办公室里的贵妇人甘小草。我发现甘小草的屁股越发浑圆结实了。

  我知道我永远不能摸甘小草的屁股了。因为,甘小草的屁股只有朱县长的狗屁公子才能摸。

  甘小草要为我做媒。甘小草说,张桂花怎么样?

  张桂花也是我们行的员工,她比甘小草早一年进银行。甘小草一进行,就跟张桂花成了好朋友。那时,张桂花正搞对象,男友是朱县长的公子。可不知为什么,张桂花的父母死活不同意。张桂花就请甘小草去做朱公子的思想工作,劝他放弃自己,另找别人。甘小草就去劝了。谁也没想到,甘小草会把自己劝到朱公子的怀抱里。

  很多人都认为甘小草是趁火打劫。甘小草却很委屈。甘小草说,我这是为桂花姐解围呢。尽管如此,甘小草还是觉得对不起张桂花。因为,张桂花搞了几个对象,都没成。

  甘小草要为我跟张桂花做媒。我摇着头说,张桂花连县长家都不稀罕,能稀罕我。甘小草拍拍我的肩膀说,爱情这玩意儿没个准头。

  甘小草说对了,爱情这玩意儿真没个准头,因为张桂花很愉快地接受了我。

  张桂花很温柔地说,这么多年来,我等的就是你。

  我受宠若惊,问,为什么?

  张桂花说,因为你厚道,做人要厚道。

  我激动得放声大哭,立即将张桂花带回家。我对母亲说,妈,我给您带来一个大西瓜。

  张桂花迷惑不解,问我,什么西瓜?我挠挠头,嘻嘻地笑着。我说,天太热了,应该吃个西瓜,凉快凉快。说着,我跑到街口,搬回一个大西瓜来。

  我跟张桂花的爱情发展迅猛,像那个夏天一样,一天比一天升温。在那年夏季最炎热的一天里,我跟张桂花的爱情终于取得实质性的进展。我们酷暑难耐,脱了个精光,用各自身上的汗水为对方洗了一个痛痛快快的桑拿。

  张桂花气喘吁吁地说,你一点都不厚道,你那是“闷骚”。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等到我们进入婚姻殿堂时,我们都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每次,我都对张桂花说,让我为你洗个澡吧。

  就在我跟张桂花频繁“洗澡”的时候,我们县出了一桩让中央都震惊的走私大案。而案子的主犯竟是朱县长父子。很快,朱家父子被判重刑,朱家的全部财产都被没收。甘小草带着她的双胞胎儿女回到父母身边。

  那天晚上,我又跟张桂花痛痛快快地“洗澡”。不知为什么,我的眼前总是晃动着甘小草圆实的屁股。我停下来,说,甘小草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呢?

  张桂花闭着眼睛,说,她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人了。我跟小朱衙内相处了一段时间,就知道那家伙不地道,肯定会犯大事。我就以父母不同意为由提出分手,小朱答应了,但要我将甘小草介绍给他。我就想出了让甘小草去劝小朱的主意。没想到,她果然中计。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张桂花的身体也突地一颤。

  多年前的那根竹竿伸过来,狠狠地在我的后背上抽了一下。

  我歪倒一旁,汗如雨下。

贾兴一听到我的名字,就如一辆笨重的坦克向我扑来。

  “老刘啊,你好啊!久闻大名,心仪已久,一见如故啊,老朋友。”

  我被他粗壮的双臂箍得紧紧的,他那生猛海鲜般的胡茬子脸还贴在了我的腮帮子上。四十好几了,我还从没有跟个大老爷们儿如此亲密过,从后背到屁股根儿都觉得发麻,身上起鸡皮疙瘩。

  贾兴对招呼签到的人说:“把我们俩安排到一个屋,我们痛痛快快聊聊。”

  贾兴长得五大三粗,整个儿一个圆。走路时先要摆两下手臂,否则就发动不起来。这副模样实在是和文字联系不到一块儿,偏偏他也写小说。有几次,我和他的小说发在同一期杂志上。这次应邀来参加笔会也是因为我俩又在《烂漫》杂志上同时发表了中篇小说。

  三天的笔会,我几乎被贾兴给承包了。我去跟一位从前笔会上认识的关系有点儿暧昧的女友约会,他也跟着,弄得我连想搞点儿小资情调的机会都没有。在会上,贾兴逢人就说,我和老刘是老朋友了,连我老婆和儿子都知道他,我们俩的作品常在一起发,缘分啊。

  笔会结束后,贾兴意犹未尽,跟着我又到了洛阳。我陪他游了龙门、白马寺,吃了洛阳水席、浆面条。分别时,他眼圈发红,说我够朋友。他那胡茬子脸就又让我起了回鸡皮疙瘩,真受不了。贾兴说:“朋友,有机会到我那里去啊,我请你品尝大龙虾,还有海鲜一样鲜美的漂亮妹妹。我知道,这次开会我耽误你会情人了,哈哈哈。”火车开动了,他还探出头可着嗓门儿喊:“你一定来啊,不然我可跟你急!”

  其实,笔会上热热闹闹嘻嘻哈哈,过后新鲜劲儿也就风吹云散,谁也不会把几天笔会上承诺的事太当真。贾兴可不这样,每个月都要给我打一次电话,正经不正经地东拉西扯一番,挂线时总要强调一句:“朋友,有机会来玩啊。”我也打着哈哈说,一定一定。

  事有凑巧,半年之后,单位还真把我派到贾兴所在的城市办事。公事很快就办利索,剩下的时间就是游山玩水。原本不打算跟贾兴联系,自己转转省事还自在。可是来了一趟滨海,如果不同贾兴见一见,日后他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我便拨通了贾兴的手机,电话里传出贾兴咋咋呼呼的声音:“喂,朋友,你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泡情人泡腻了吧?最近可没见你发表什么东西啊。喂,朋友,你在哪儿?”

  我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什么什么?你来滨海市了?”

  我说,是呀,来品尝你的大龙虾和海鲜妹妹啊。

  电话里的贾兴迟疑了一下:“咳,朋友,太不巧了,我刚好出差在外地。你在滨海能待几天?”

  我说,两天,星期二就得回去,票都订好了。

  贾兴嗓门儿又高了:“不行,朋友!你等到星期三,我星期三无论如何赶回去,咱哥儿俩得喝一杯。”

  我说,你别管我了,忙活你自己的事吧,有机会我再来。

  我又给滨海一家报社的朋友打电话,这位朋友听我说贾兴出差了,说,不可能啊,上午还见他来报社送稿子呢。

  贾兴每天上午和下午都要来电话,问我都去哪儿玩了,吃什么好东西了,并热情地给我推荐游玩的地点,还说去了之后呢就找谁谁谁,就说你是我贾兴的朋友,他们不敢不给面子的。

  星期二上午,我正躺在宾馆房间的床上看新闻。

    贾兴又来电话:“喂,朋友,你在哪儿?”

  我忽然就坏坏地说,贾兴啊,我已经在回洛阳的火车上了。

  电话里的贾兴急了:“喂,老刘,你不够意思嘛,说好了你等到星期三啊,我就怕你着急,事没办完就提前赶回来了,刚刚下飞机,正在回城的路上。中午的饭我都订好了,海天大酒楼噢。老板是我哥们儿,专程给搞的新鲜的龙虾啊。你这不是害我嘛。”

  我说,哈哈,我和你开玩笑呢。没见你,我怎么能走啊。我就在迎宾馆328房间等你呢。

  电话里的贾兴声调又低了:“啊?啊,那好那好。一个小时之后,我们不见不散啊。”

  我忽然觉得自己挺没意思,干吗嘛,两人一见面反而会失去更多的东西。

  我打车直接去了车站。北上的列车缓缓启动了,我的手机又响了。

  贾兴真的急了:“喂,我就在迎宾馆门口。朋友,你在哪儿?”

何爹剃头几十年,是个远近有名的剃匠师傅。无奈村里的脑袋越来越少,包括好多脑袋打工去了,好多脑袋移居山外了,好多脑袋入土了,算一下,生计越来越难以维持——他说起码要九百个脑袋,才够保证他基本的收入。这还没有算那些一头红发或一头绿发的脑袋。何爹不愿趋时,说年轻人要染头发,五颜六色地染下来,狗不像狗,猫不像猫,还算是个人?他不是不会染,是不愿意染。师傅没教给他的,他绝对不做。结果,好些年轻人来店里看一眼,发现这里不能油和染发,更不能做负离子和爆炸式,就打道去了镇上。

何爹的生意一天天更见冷清。我去找他剪头的时候,在几间房里寻了个遍,才发现他在竹床上睡觉。

“今天是初八,估算着你是该来了。”他高兴地打开炉门,乐滋滋地倒一盆热水,大张旗鼓进入第一道程序:洗脸清头。

“我这个头是要带到国外去的,你留心一点剃。”我提醒他。

“放心,放心!建伢子要到阿联酋去煮饭,不也是要出国?他也是我剃的。”

洗完脸,发现停了电。不过不要紧,他的老式推剪和剃刀都不用电——这又勾起了他对新式美发的不满和不屑:你说,他们到底是人剃头呢,还是电剃头呢?只晓得操一把电剪,一个吹筒,两个月就出了师,就开得店,那也算剃头?更好笑的是,眼下婆娘们也当剃匠,把男人的脑壳盘来拨去,耍球不是耍球,和面不是和面,成何体统?男人的头,女子的腰,只能看,不能挠。这句老话都不记得了吗?

我笑他太老腔老板,劝他不必过于固守男女之防。

好吧好吧,就算男人的脑壳不金贵了,可以由婆娘们随便来挠,但理发不用剃刀,像什么话呢?他振振有词地说,剃匠剃匠,关键是剃,是一把刀。剃匠们以前为什么都敬奉关帝爷?就因为关大将军的功夫也是在一把刀上,过五关,斩六将,杀颜良,诛文丑,于万军之阵取上将军头颅如探囊取物。要是剃匠手里没有这把刀,起码一条,光头就是刨不出来的,三十六种刀法也派不上用场。

我领教过他的微型青龙偃月。其一是“关公拖刀”:刀背在顾客后颈处长长地一刮,刮出顾客麻酥酥的一阵惊悚,让人十分享受。其二是“张飞打鼓”:刀口在顾客后颈上弹出一串花,同样让顾客特别舒服。“双龙出水”也是刀法之一,意味着刀片在顾客鼻梁两边轻捷地铲削。“月中偷桃”当然是另一刀法,意味着刀片在顾客眼皮上轻巧地刨刮。至于“哪吒探海”更是不可错过的一绝:刀尖在顾客耳朵窝子里细剔,似有似无,若即若离,不仅净毛除垢,而且让人痒中透爽,整个耳朵顿时清新和开阔,整个面部和身体为之牵动,招来嗖嗖嗖八面来风气脉贯通和精血涌动之际,待剃匠从容收刀,受用者一个喷嚏天昏地暗,尽吐五脏六腑之浊气。

何师傅操一杆青龙偃月,阅人间头颅无数,开刀、合刀、清刀、弹刀,均由手腕与两三个指头相配合,玩出了一朵朵令人眼花缭乱的花。一把刀可以旋出任何一个角度,可以对付任何复杂的部位,上下左右无敌不克,横竖内外无坚不摧,有时甚至可以闭着眼睛上阵,无须眼角余光的照看。

一套古典绝活儿玩下来,他只收三块钱。

尽管廉价,尽管古典,他的顾客还是越来越少。有时候,他成天只能睡觉,一天下来也等不到一个脑袋,只好招手把笑花子那流浪仔叫进门,同他说说话,或者在他头上活活手,提供免费服务。但他还是决不油和染发,宁可败走麦城也决不背汉降魏。大概是白天睡多了,他晚上反而睡不着,常常带着笑花子去邻居家看看电视,或者去老朋友那里串门坐人家。从李白的“床前明月光”,到白居易的“此恨绵绵无绝期”,他诗兴大发时,能背出很多古人诗作。

三明爹一辈子只有一个发型,就是刨光头,每次都被何师傅刨得灰里透白,白里透青,滑溜溜地毫光四射,因此多年来是何爹刀下最熟悉、最亲切、最忠实的脑袋。虽然不识几个字,三明爹也是他背诗的最好听众。有一段,三明爹好久没送脑袋来了,让何爹算着算着日子,不免起了疑心。他翻过两个岭去看望老朋友,发现对方久病在床,已经脱了形,奄奄一息。

他含着泪回家,取来了行头,再给对方的脑袋上刨一次,包括使完了他全部的绝活儿。三明爹半躺着,舒服得长长吁出一口气:“贼娘养的好过呀。兄弟,我这一辈子抓泥捧土,脚吃了亏,手吃了亏,肚子也吃了亏啊。搭伴你,就是脑壳没有吃亏。我这个脑壳,来世……还是你的。”

何爹含着泪说:“你放心,放心。”

光头脸上带着笑,慢慢合上了眼皮,像睡过去了。

何爹再一次“张飞打鼓”:刀口在光亮亮的头皮上一弹,弹出了一串花,由强渐弱,余音袅袅,算是最后一道工序完成。他看见三明爹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那一定是人生最后的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