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但应该享受生命,而且人还有一个更高的层次,就是人是有精神属性的,人应该享受自己的精神属性,享受精神的快乐。精神需要的满足,精神能力的生长和发展,是人生幸福更加重要的源泉和方面。

那么,人有哪些精神需要,有些什么样的精神能力呢?我套用柏拉图的一个分类,不过可能跟他的原意不太一样。我们可以把人的精神能力、精神属性分为三个方面:一个是智,智力,理性,人有思考的能力;第二是情,情感,人有感受的能力;第三是意,意志,人有实践的能力,能够支配自己的行为,这实际上是指人有道德和信仰上的追求。和三种能力相对应,智追求的是真,情追求的是美,意追求的是善。

    我先讲第一点,人的精神快乐很重要的一个方面,是智力活动的快乐,通俗地说,就是动脑筋的快乐。这一点对学生来说特别重要,因为在学校里智育是主要任务,占据了最多的时间。智力活动的主要因素是什么?我认为有两个。一个是好奇心,人有理性,面对外部世界的时候,理性一旦发动,就会产生好奇心。另一个是独立思考的能力,你对事物感到好奇,发生了兴趣,就要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探究它的谜底。一个人对事物充满好奇心,又善于独立思考,他就能充分地享受智力活动的快乐。

    大科学家就是如此。爱因斯坦是怎么走上科学道路的?他自己回忆,他最早对科学发生兴趣是在五岁的时候,他爸爸送给他一个指南针,他看见里面的针自己会转,总是指向同一个方向,就觉得非常神奇。当时他的感觉是:事物内部藏着一个秘密,等着我去把它找出来。这正是一种科学探索的心情。事物内部藏着一个秘密——这是怎样的诱惑!把它找出来——这是怎样的成就感!前者是好奇心,后者是独立思考,这两者都给人以莫大的快乐。一个人始终保持这样一种心情,他不成为一个科学家才怪呢。爱因斯坦说过一句话:神圣的好奇心是一棵非常脆弱的嫩苗,很容易被扼杀掉。科学家是什么人?就是好奇心没有被扼杀掉的人,他们是幸存者。

    好奇心之所以容易被扼杀掉,最大的敌人是功利心。我觉得在中国这个问题挺严重的,我们总是把精神价值看得很空,好像必须落实到物质的价值,否则就不承认它有价值。智力活动本身就是快乐,探索世界的秘密本身就有价值,我们对这样的观点是陌生的。实际上这涉及到一个根本问题,就是怎么看精神和肉体的关系。精神和肉体,哪个是目的,哪个是手段?人的精神能力,在这里是理性、智力,它的价值仅仅是为肉体服务吗?当然,无论个人还是人类,肉体的生存是前提,在这个问题解决之前,我们不得不把主要精力用在满足生存的需要上,智力好像更是肉体生存的手段。但是,一旦生存的需要得到了满足,智力活动仍然只是手段吗?精神需要的满足是否应该逐渐上升到主要地位,我们是否应该逐渐把主要精力用在精神需要的满足上了呢?因为从人之为人的本质属性看,应该说肉体只是手段,精神才是目的。我们动脑筋,不是为了填饱肚子,只是因为动脑筋本身让我们感到快乐,智力的运用和真理的探究本身让我们感到快乐,在这样的一种状态中,我们岂不更像是万物之灵?事实上,人类也好,个人也好,越是能够从精神活动本身中获得快乐,就的确是处在人性的一个更高的阶段上。

 第二点讲一讲情感体验的快乐。我这里讲的情感是广义的,指人的感受能力。人不光有智力,也就是认识能力,还有感受能力。如果说认识能力主要是面向世界的,那么,感受能力主要是面向人生的。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实际上两者难以分开,我们在认识世界时也在感受,我们在感受人生时也在认识。你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无论是在认识外部事物的过程中,还是在和人打交道的过程中,你的感情是参与的,你有顺心的时候,也有不顺心的时候,有些人你喜欢,有些人你讨厌,你会快乐或者痛苦。人带着感情生活,有好恶,有喜怒哀乐,在我看来这都是财富。不是说只有快乐才是财富,你遇到了讨厌的人,倒霉的事,就完全是损失了。如果说心灵是一本账簿,那么,对于这本账簿来说,没有支出,全是收入。

    在生活中,我也跟大家一样,常有情感的波动。我会遇到我特别讨厌的人,那时候真是很愤怒,世界上怎么有这样的人,干这样的事,觉得无法忍受。可是,世界上有不义的人,这是一个客观事实,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也很难靠你个人的力量改变这种人,而你又不屑和他在同一个层面上较量。怎么办呢?我就翻开日记,把这种人的嘴脸描绘一通,作一番分析,这样心里就好过多了。当我这样做的时候,我是从使我纠结的具体事情中跳出来了,我的心就平静了,我比他站得高许多,是在他的上面观察他、分析他。我把自己当作一个认识者,把他当作认识的对象,当作一个标本,来解剖人性,认识社会,这样就把一个不快的经历变成了我的财富。

    我很早就有这样一种意识,就是要把我的外部经历转化成内在的财富。怎么转化呢?主要就通过写日记。纯粹外部的经历,你是留不住的,但是你是带着感情去经历的,内心会有感受,你要珍惜这种内心的感受,不让它轻易流逝,这样也就是以某种方式留住了你的经历。很多人生活一天天过下来,从小到大,过一天少一天,什么也没留住,我就说,你是把你的日子都消费掉了,这太可惜了。

    经常有人问我:周老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我说惭愧,比韩寒、郭敬明差远了。我的第一本所谓成名之作是《尼采:在世界的转折点上》,那是1986年出版的,那个时候我已经41岁了。(骚动)我现在多大了,你们知道吗?(笑声)我1945年生,现在63岁。不像吧?我自己也觉得不像。(掌声)我写过一段话,意思是一想到我的年龄,我就觉得这是岁月加在我身上的一个污点。我不该是这么大岁数啊。言归正传,别人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作,我总说是从5岁开始的。我5岁上小学一年级,会写字了,就自发地开始写日记了。一开始挺幼稚的,我爸爸经常带我到他的同事、朋友家玩,主人就会拿一点好吃的东西给我吃,无非是饼干、点心之类,那时候困难,吃到这些东西不容易。我就想:今天吃了,明天忘了,不就白吃了吗?(笑声)不行,我要把它记下来。我自己做了一个小本子,哪天吃了什么,就记下来,然后翻开来看看,心里放心了,觉得没有白吃,都留下了。后来回顾,我发现是这样的:我已经意识到我的外部生活是会流逝的,我一定要用某种方式把它留住。通过写日记,我的确留住了我生活中很多好的滋味,当然这好的滋味就不仅仅是点心了,而是人生中的许多感受。从小学到中学,尤其上了高中以后,我非常认真地写日记,每一天都要写好几页,这个习惯一直坚持到大学四年级。四年级的时候,文化大革命爆发了,不敢写了,抄家成风,好些学生的日记被抄出来,写成大字报公布,把学生揪到大字报前面斗,北大当时经常出现这样的情景。不但不敢写,我还把以前的日记都烧掉了,到二十一岁为止,满满的一箱啊。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好友郭世英的去世,我仿佛要用我的全部过去为他殉葬。后来我无数次为此痛哭,觉得我的童年和青春岁月永远丢失了,那些日子白过了。当然,其实没有白过,日记也没有白写,因为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我和没有这个习惯的人的生活状态是不一样的。在生活的过程中,我的灵魂是醒着的,我在品味哪些经历对我是有意义的。我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双内在的眼睛,我不但在用外在的眼睛看,我灵魂中的眼睛也是睁着的。

    通过写日记,我真的受益无穷。主要收获倒不在于提高了写作能力,后来成了一个作家,虽然我的写作能力的确是写日记打下的基础,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通过写日记,我的内心生活从来没有中断过。一个人有了持续的内心生活,你就会感到你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时候是有灵魂的,不是一具行尸走肉,你活得很充实,这是特别大的快乐。其实,我后来成为作家完全是偶然的,即使永远没有成为作家,我仍然会写,为自己写。现在我也是把为自己写的东西放在第一位,那些发表的东西是第二位的。我建议你们都养成写日记的习惯,这对一个人内在的深化特别有好处。

    怎么样让自己的内心丰富起来,从而能够享受情感体验的快乐,写日记是一个方面,另外一个方面是阅读。在阅读上,我强调一点,就是要读好书,尤其是那些经典名著。人类创造了很多物质财富,我们都很在乎去享受这些物质财富,但是人类还创造和积累了那么多精神财富,它们主要的存在形式就是经典书籍,如果不去享受,我觉得实在太可惜了。不要只读专业书,阅读面宽一些,其实人类知识各科是相通的,基础不深厚,专业上也不会有大出息。做学问的根本是做人,人不优秀,学问肯定好不到哪里去。优秀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心灵的丰富。有一种误解,好像写作只是作家的事情,读书只是学者的事情。其实,本来意义上的写作和阅读是属于每一个关心精神生活的人的,你只要看重你的灵魂,你就会不由自主地要留住自己的内心感受,不由自主地要读那些精神含量高的书,这样来使你的灵魂变得越来越丰富。

 热爱生命是幸福之本,同情生命是道德之本,敬畏生命是信仰之本。

    人生的意义,在世俗层次上即幸福,在社会层次上即道德,在超越层次上即信仰,皆取决于对生命的态度。

    生命是最基本的价值。一个简单的事实是,每个人只有一条命,在无限的时空中,再也不会有同样的机会,所有因素都恰好组合在一起,来产生这一个特定的个体了。同时,生命又是人生其他一切价值的前提,没有了生命,其他一切都无从谈起。

    由此得出的一个当然的结论是,对于每一个人来说,生命是最珍贵的。因此,对于自己的生命,我们当知珍惜,对于他人的生命,我们当知关爱。

    生命是宇宙间的奇迹,它的来源神秘莫测。是进化的产物,还是上帝的创造?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用你的心去感受这奇迹。于是,你便会懂得欣赏大自然中的生命现象,用它们的千姿百态丰富你的心胸。于是,你便会善待一切生命,从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到一头羚羊,一只昆虫,一棵树,从心底里产生万物同源的亲近感。于是,你便会怀有一种敬畏之心,敬畏生命,也敬畏创造生命的造物主,不管人们把它称作神还是大自然。

  

    生命是我们最珍爱的东西,它是我们所拥有的一切的前提,失去了它,我们就失去了一切。生命又是我们最忽略的东西,我们对于自己拥有它实在太习以为常了,而一切习惯了的东西都容易被我们忘记。因此,人们在道理上都知道生命的宝贵,实际上却常常做一些损害生命的事情。因此,人们为虚名浮利而忙碌,却舍不得花时间来让生命本身感到愉快,来做一些实现生命本身的价值的事情。往往是当我们的生命真正受到威胁的时候,我们才幡然醒悟,生命的不可替代的价值才突现在我们的眼前。但是,有时候醒悟已经为时太晚,损失已经不可挽回。

  

    自然赋予人的一切生命欲望皆无罪,禁欲主义最没有道理。我们既然拥有了生命,当然有权享受它。但是,生命享受和物欲是两回事。一方面,生命本身对于物质资料的需要是有限的,物欲决非生命本身带来的,而是社会刺激起来的。另一方面,生命享受的疆域无比宽广,相比之下,物欲的满足就太狭窄了。那些只把生命用来追求物质的人,实际上既怠慢了自己生命的真正需要,也剥夺了自己生命享受的广阔疆域。

  

    生命所需要的,无非空气、阳光、健康、营养、繁衍,千古如斯,古老而平凡。但是,骄傲的人啊,抛开你的虚荣心和野心吧,你就会知道,这些最简单的享受才是最醇美的。

  

    最自然的事情是最神秘的,例如做爱和孕育。各民族的神话岂非都可以追溯到这个源头?

  

    从生命的观点看,现代人的生活有两个弊病。一方面,文明为我们创造了越来越优裕的物质条件,远超出维持生命之所需,那超出的部分固然提供了享受,但同时也使我们的生活方式变得复杂,离生命在自然界的本来状态越来越远。另一方面,优裕的物质条件也使我们容易沉湎于安逸,丧失面对巨大危险的勇气和坚强,在精神上变得平庸。我们的生命远离两个方向上的极限状态,向下没有承受匮乏的忍耐力,向上没有挑战危险的爆发力,躲在舒适安全的中间地带,其感觉日趋麻木。

生命是人的存在的基础和核心。个人建功创业,致富猎名,倘若结果不能让自己安身立命,究竟有何价值?人类齐家治国,争霸称雄,倘若结果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究竟有何价值?

  

    每一个人对于自己的生命,第一有爱护它的责任,第二有享受它的权利,而这两方面是统一的。世上有两种人对自己的生命最不知爱护也最不善享受,其一是工作狂,其二是纵欲者,他们其实是在以不同的方式透支和榨取生命。

  

    事实上,绝大多数人的潜能有太多未被发现和运用。由于环境的逼迫、利益的驱使或自身的懒惰,人们往往过早地定型了,把偶然形成的一条窄缝当成了自己的生命之路,只让潜能中极小一部分从那里释放,绝大部分遭到了弃置。人们是怎样轻慢地亏待自己只有一次的生命啊。

  

    不论电脑怎样升级,我只是用它来写作,它的许多功能均未被开发。我们的生命何尝不是如此?

  

    在事物上有太多理性的堆积物:语词、概念、意见、评价等等。在生命上也有太多社会的堆积物:财富、权力、地位、名声等等。天长日久,堆积物取代本体,组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虚假的世界。

  

    每个人都只有一个人生,她是一个对我们从一而终的女子。我们不妨尽自己的力量引导她,充实她,但是,不管她终于成个什么样子,我们好歹得爱她。

  

    生命不同季节的体验都是值得珍惜的,它们是完整的人生体验的组成部分。一个人在任何年龄段都可以有人生的收获,岁月的流逝诚然令人悲伤,但更可悲的是自欺式的年龄错位。

  

    生命害怕单调甚于害怕死亡,仅此就足以保证它不可战胜了。它为了逃避单调必须丰富自己,不在乎结局是否徒劳。

  

    生命平静地流逝,没有声响,没有浪花,甚至连波纹也看不见,无声无息。我多么厌恶这平坦的河床,它吸收了任何感觉。突然,遇到了阻碍,礁岩崛起,狂风大作,抛起万丈浪。我活着吗?是的,这时候我才觉得我活着。

   

    有无爱的欲望,能否感受生的乐趣,归根到底是一个内在的生命力的问题。

  

    情欲是走向空灵的必由之路。本无情欲,只能空而不灵。

  

    生命与生命之间的互相吸引。我设想,在一个绝对荒芜、没有生命的星球上,一个活人即使看见一只苍蝇,或一只老虎,也会发生亲切之感的。

 独处是人生中的美好时刻和美好体验,虽则有些寂寞,寂寞中却又有一种充实。独处是灵魂生长的必要空间,在独处时,我们从别人和事务中抽身出来,回到了自己。这时候,我们独自面对自己和上帝,开始了与自己的心灵以及与宇宙中的神秘力量的对话。

  

    一切严格意义上的灵魂生活都是在独处时展开的。和别人一起谈古说今,引经据典,那是闲聊和讨论;唯有自己沉浸于古往今来大师们的杰作之时,才会有真正的心灵感悟。和别人一起游山玩水,那只是旅游;唯有自己独自面对苍茫的群山和大海之时,才会真正感受到与大自然的沟通。

  

    人们往往把交往看作一种能力,却忽略了独处也是一种能力,并且在一定意义上是比交往更为重要的一种能力。如果说不擅交际是一种性格的弱点,那么,不耐孤独就简直是一种灵魂的缺陷了。

  

    从心理学的观点看,人之需要独处,是为了进行内在的整合。所谓整合,就是把新的经验放到内在记忆中的某个恰当位置上。唯有经过这一整合的过程,外来的印象才能被自我所消化,自我也才能成为一个既独立又生长着的系统。所以,有无独处的能力,关系到一个人能否真正形成一个相对自足的内心世界,而这又会进而影响到他与外部世界的关系。

  

    对于独处的爱好与一个人的性格完全无关,爱好独处的人同样可能是一个性格活泼、喜欢朋友的人,只是无论他怎么乐于与别人交往,独处始终是他生活中的必需。在他看来,一种缺乏交往的生活固然是一种缺陷,一种缺乏独处的生活则简直是一种灾难了。

  

    当然,人是一种社会性的动物,他需要与他的同类交往,需要爱和被爱,否则就无法生存。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忍受绝对的孤独。但是,绝对不能忍受孤独的人却是一个灵魂空虚的人。

    世上正有这样的一些人,他们最怕的就是独处,让他们和自己呆一会儿,对于他们简直是一种酷刑。只要闲了下来,他们就必须找个地方去消遣。他们的日子表面上过得十分热闹,实际上他们的内心极其空虚。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想方设法避免面对面看见自己。对此我只能有一个解释,就是连他们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的贫乏,和这样贫乏的自己呆在一起是顶没有意思的,再无聊的消遣也比这有趣得多。这样做的结果是他们变得越来越贫乏,越来越没有了自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独处的确是一个检验,用它可以测出一个人的灵魂的深度,测出一个人对自己的真正感觉,他是否厌烦自己。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不厌烦自己是一个起码要求。一个连自己也不爱的人,我敢断定他对于别人也是不会有多少价值的,他不可能有高质量的社会交往。他跑到别人那里去,对于别人只是一个打扰,一种侵犯。一切交往的质量都取决于交往者本身的质量。唯有在两个灵魂充实丰富的人之间,才可能有真正动人的爱情和友谊。我敢担保历史上和现实生活中找不出一个例子,能够驳倒我的这个论断,证明某一个浅薄之辈竟也会有此种美好的经历。

对于一个人来说,独处和交往均属必需。但是,独处更本质,因为在独处时,人是直接面对世界的整体,面对万物之源的。相反,在交往时,人却只是面对部分,面对过程的片断。人群聚集之处,只有凡人琐事,过眼烟云,没有上帝和永恒。

    也许可以说,独处是时间性的,交往是空间性的。

  

    我们经常与别人谈话,内容大抵是事务的处理、利益的分配、是非的争执、恩怨的倾诉、公关、交际、新闻等等。独处的时候,我们有时也在心中说话,细察其内容,仍不外上述这些,因此实际上也是在对别人说话,是对别人说话的预演或延续。我们真正与自己谈话的时候是十分稀少的。

    要能够与自己谈话,必须把心从世俗事务和人际关系中摆脱出来,回到自己。这是发生在灵魂中的谈话,是一种内在生活。哲学教人立足于根本审视世界,反省人生,带给人的就是过内在生活的能力。

    与自己谈话的确是一种能力,而且是一种罕见的能力。有许多人,你不让他说凡事俗务,他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只关心外界的事情,结果也就只拥有仅仅适合于与别人交谈的语言了。这样的人面对自己当然无话可说。可是,一个与自己无话可说的人,难道会对别人说出什么有意思的话吗?哪怕他谈论的是天下大事,你仍感到是在听市井琐闻,因为在里面找不到那个把一切连结为整体的核心,那个照亮一切的精神。

  

    我需要到世界上去活动,我喜欢旅行、冒险、恋爱、奋斗、成功、失败。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我会无聊,过得冷冷清清,我会寂寞。但是,我更需要宁静的独处,更喜欢过一种沉思的生活。总是活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没有时间和自己待一会儿,我就会非常不安,好像丢了魂一样。我必须休养我的这颗自足的心灵,唯有带着这颗心灵去活动,我才心安理得并且确有收获。

  

    我需要一种内在的沉静,可以以逸待劳地接收和整理一切外来印象。这样,我才觉得自己具有一种连续性和完整性。当我被过于纷繁的外部生活搅得不复安宁时,我就断裂了,破碎了,因而也就失去了吸收消化外来印象的能力。

    世界是我的食物。人只用少量时间进食,大部分时间在消化。独处就是我消化世界。

  

    如果没有好胃口,天天吃宴席有什么快乐?如果没有好的感受力,频频周游世界有什么乐趣?反之,天天吃宴席的人怎么会有好胃口,频频周游世界的人怎么会有好的感受力?

    心灵和胃一样,需要休息和复原,独处便是心灵的休养方式。当心灵因充分休息而饱满,又因久不活动而饥渴时,它能最敏锐地品味新的印象。

    高质量的活动和高质量的宁静都需要,而后者实为前者的前提。

  

    直接面对自己似乎是一件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所以人们往往要设法逃避。逃避自我有二法,一是事务,二是消遣。我们忙于职业上和生活上的种种事务,一旦闲下来,又用聊天、娱乐和其他种种消遣打发时光。

    对于文人来说,许多时候,读书和写作也只是一种消遣或一种事务,比起斗鸡走狗之辈,诚然有雅俗之别,但逃避自我的实质则为一。

  

    我天性不宜交际。在多数场合,我不是觉得对方乏味,就是害怕对方觉得我乏味。可是我既不愿忍受对方的乏味,也不愿费劲使自己显得有趣,那都太累了。我独处时最轻松,因为我不觉得自己乏味,即使乏味,也自己承受,不累及他人,无需感到不安。

    这么好的夜晚,宁静,孤独,精力充沛,无论做什么,都觉得可惜了,糟蹋了。我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灯前,吸着烟……

    我从我的真朋友和假朋友那里抽身出来,回到了我自己。只有我自己。

    这样的时候是非常好的。没有爱,没有怨,没有激动,没有烦恼,可是依然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到充实。这样的感觉是非常好的。

    一个夜晚就这么过去了。可是我仍然不想睡觉。这是这样的一种时候,什么也不想做,包括睡觉。

  

    通宵达旦地坐在喧闹的电视机前,他们把这叫做过年。

    我躲在我的小屋里,守着我今年的最后一刻寂寞。当岁月的闸门一年一度打开时,我要独自坐在坝上,看我的生命的河水汹涌流过。这河水流向永恒,我不能想象我缺席,使它不带着我的虔诚,也不能想象有宾客,使它带着酒宴的污秽。

  

    我要为自己定一个原则:每天夜晚,每个周末,每年年底,只属于我自己。在这些时间里,我不做任何履约交差的事情,而只读我自己想读的书,只写我自己想写的东西。如果不想读不想写,我就什么也不做,宁肯闲着,也决不应付差事。差事是应付不完的,唯一的办法是人为地加以限制,确保自己的自由时间。

  

    在舞曲和欢笑声中,我思索人生。在沉思和独处中,我享受人生。

  

    有的人只有在沸腾的交往中才能辨认他的自我。有的人却只有在宁静的独处中才能辨认他的自我。

  

    阅读是与历史上的伟大灵魂交谈,借此把人类创造的精神财富“占为己有”。写作是与自己的灵魂交谈,借此把外在的生命经历转变成内在的心灵财富。信仰是与心中的上帝交谈,借此积聚“天上的财富”。这是人生不可缺少的三种交谈,而这三种交谈都是在独处中进行的。

 人皆有与人共享快乐的需要。你一定有这样的体会:当你快乐的时候,如果这快乐没有人共享,你就会感到一种欠缺。譬如说,你独自享用一顿美餐,无论这美餐多么丰盛,你也会觉得有点凄凉而乏味。如果餐桌旁还坐着你的亲朋好友,情形就大不一样了。同样,你看到了一种极美丽的景色,如果唯有你一人看到,而且不准你告诉任何人,这不寻常的经历不但不能使你满足,甚至会成为你的内心痛苦。

  

    乘飞机,突发奇想:如果在临死前,譬如说这架飞机失事了,我从空中摔落,而这时我看到了极美的景色,获得了极不寻常的体验,这经历和体验有没有意义呢?由于我不可能把它们告诉别人,它们对于别人当然没有意义。对于我自己呢?人们一定会说:既然你顷刻间就死了,这种经历和体验亦随你而毁灭,在世上不留任何痕迹,它们对你也没有意义。可是,同样的逻辑难道不是适用于我一生中任何时候的经历和体验吗?不对,你过去的经历和体验或曾诉诸文字,或曾传达给他人,因而已经实现了社会的功能。那么,意义的尺度归根结底是社会的吗?

  

    不止—位先贤指出,—个人无论看到怎样的美景奇观,如果他没有机会向人讲述,他就决不会感到快乐。人终究是离不开同类的。一个无人分享的快乐决非真正的快乐,而一个无人分担的痛苦则是最可怕的痛苦。所谓分享和分担,未必要有人在场,但至少要有人知道。永远没有人知道,绝对的孤独,痛苦便会成为绝望,而快乐——同样也会变成绝望!

    “假如把你放逐到火星上去,只有你一个人,水远不能再回地球接触人类,同时让你长生不老,那时你做什么?”

   “写作。”

   “假如你的作品永远没有被人读到的希望?”  
   “自杀。”

  

    我相信,一颗优秀的灵魂,即使永远孤独,永远无人理解,也仍然能从自身的充实中得到一种满足,它在一定意义上是自足的。但是,前提是人类和人类精神的存在,人类精神的基本价值得到肯定。唯有置身于人类中,你才能坚持对于人类精神价值的信念,从而有精神上的充实自足。优秀灵魂的自爱其实源于对人类精神的泛爱。如果与人类精神永远隔绝,譬如说沦入无人地带或哪怕是野蛮部落之中,永无生还的希望,思想和作品也水无传回人间的可能,那么,再优秀的灵魂恐伯也难以自足了。

  

    独特,然后才有沟通。毫无特色的平庸之辈厮混在一起,只有委琐,岂可与语沟通。每人都展现出自己独特的美,开放出自己的奇花异卉,每人也都欣赏其他一切人的美,人人都是美的创造者和欣赏者,这样的世界才是赏心悦目的人类家园。

  

    孤独中有大快乐,沟通中也有大快乐,两者都属于灵魂。一颗灵魂发现、欣赏、享受自己所拥有的财富,这是孤独的快乐。如果这财富也被另一颗灵魂发现了,便有了沟通的快乐。所以,前提是灵魂的富有。对于灵魂贫乏之辈,不足以言这两种快乐。

  

    在体察别人的心境方面,我们往往都很粗心。人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事,都不由自主地被琐碎的日常生活推着走,谁有工夫来注意你的心境,注意到了又能替你做什么呢?当心灵的重负使你的精神濒于崩溃,只要减一分便能得救时,也未必有人动这一举手之劳,因为具备这个能力的人多半觉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压根儿想不到那一件他轻易能做到的小事竟会决定你的生死。

    心境不能沟通,这是人类生存的基本境遇之一,所以每个人在某个时刻都会觉得自己是被弃的孤儿。

  

    我们不妨假定,人的心灵是有质和量的不同的。质不同,譬如说基本的人生态度和价值取向格格不入,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沟通就无从谈起。质相同,还会有量的差异。两个人的精神品质基本一致,灵魂内涵仍会有深浅宽窄之别,其沟通的深度和广度必然会被限制在那比较浅窄的一方的水平上。即使两个人的水平相当,在他们心灵的各个层次上也仍然会存在着不同的岔路和拐角,从而造成一些局部的沟通障碍。

    我的这个描述无疑有简单化的毛病。我只是想说明,人与人之间的完全沟通是不可能的,因而不同程度的隔膜是必然存在的。既然如此,任何一种交往要继续下去,就必须是能够包容隔膜的。

  

    不要企图用关爱去消除一切隔膜,这不仅是不可能的,而且会使关爱蜕变为精神强暴。一种关爱不论来自何方,它越是不带精神上的要求,就越是真实可信,母爱便是一个典型的例证。关爱所给予的是普通的人间温暖,而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真正需要并且可以期望获得的也正是这普通的人间温暖。至于心灵的沟通,那基本上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因而对之最适当的态度是顺其自然。

对于人际关系,我逐渐总结出了一个最合乎我的性情的原则,就是互相尊重,亲疏随缘。我相信,一切好的友谊都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不是刻意求得的。我还认为,再好的朋友也应该有距离,太热闹的友谊往往是空洞无物的。

  

    使一种交往具有价值的不是交往本身,而是交往者各自的价值。高质量的友谊总是发生在两个优秀的独立人格之间,它的实质是双方互相由衷的欣赏和尊敬。因此,重要的是使自己真正有价值,配得上做一个高质量的朋友,这是一个人能够为友谊所做的首要贡献。

  

    朋友之间,最重要的是尊重。

    你的朋友向你吐露了隐衷,你要保守秘密,不可向人传说。也许你的朋友还向别人吐露了这隐衷,你仍要当作只有你一人知道一样,不可让秘密由你传播出去。

    你的朋友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一定要出现。但是,这不能成为理由,认为你因此就有了随时在他面前出现的权利。即使对你最好的朋友,你也没有这个权利。

    当你的朋友处在大幸福或大悲痛之中时,你要懂得静默,不去打扰他,这也是一种尊重和教养。

  

    与人相处,如果你感到格外的轻松,在轻松中又感到真实的教益,我敢断定你一定遇到了你的同类,哪怕你们从事着截然不同的职业。

  

    哲学家、诗人、音乐家、画家都有自己的行话。有时候,不同的行话说着同一个意思。有时候,同一种行话说着不同的意思。

    隔行如隔山,但没有翻越不了的山头,灵魂之间的鸿沟却是无法逾越的。

    我们对同行说行话,对朋友吐心声。

    人与人之间最深刻的区分不在职业,而在心灵。

  

    某哲人说:朋友如同衣服,会穿旧的,需要时时更新。我的看法正相反:朋友恰好是那少数几件舍不得换掉的旧衣服。新衣服当然不妨穿一穿,但是,能不能成为朋友,不到穿旧之时是不知道的。总在频繁更换朋友的人,其实没有真朋友。

  

    友谊是宽容的。正因为如此,朋友一旦反目,就往往不可挽回,说明他们的分歧必定十分严重,已经到了不能宽容的地步。

    只有在好朋友之间才可能发生绝交这种事,过去交往愈深,现在裂痕就愈难以修复,而维持一种泛泛之交又显得太不自然。至于本来只是泛泛之交的人,交与不交本属两可,也就谈不上绝交了。

    

    外倾性格的人容易得到很多朋友,但真朋友总是很少的。内倾者孤独,一旦获得朋友,往往是真的。

  

    看到书店出售教授交际术成功术之类的畅销书,我总感到滑稽。一个人对某个人有好感,和他或她交了朋友,或者对某件事感兴趣,想方设法把它做成功,这本来都是自然而然的。不熟记要点就交不了朋友,不乞灵秘诀就做不成事业,可见多么缺乏真情感真兴趣了。但是,没有真情感,怎么会有真朋友呢?没有真兴趣,怎么会有真事业呢?既然如此,又何必孜孜于交际和成功?这样做当然有明显的功利动机,但那还是比较表面的,更深的原因是精神上的空虚,于是急于找捷径躲到人群和事务中去。我不知道其效果如何,只知道如果这样的交际家走近我身旁,我一定会更感寂寞,如果这样的成功者站在我面前,我一定会更觉无聊的。

 

    读书如交友,但至少有一个例外,便是读那种传授交友术的书。
    交友术兴,真朋友亡。

  

    凡是顶着友谊名义的利益之交,最后没有不破裂的,到头来还互相指责对方不够朋友,为友谊的脆弱大表义愤。其实,关友谊什么事呢,所谓友谊一开始就是假的,不过是利益的面具和工具罢了。今天的人们给了它一个恰当的名称,叫感情投资,这就比较诚实了,我希望人们更诚实一步,在投资时把自己的利润指标也通知被投资方。

  

    在与人交往上,孔子最强调一个“信”字,我认为是对的。待人是否诚实无欺,最能反映一个人的人品是否光明磊落。一个人哪怕朋友遍天下,只要他对其中一个朋友有背信弃义的行径,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是否真爱朋友,因为一旦他认为必要,他同样会背叛其他的朋友。“与朋友交而不信”,只能得逞一时之私欲,却是做人的大失败。

  

    这是一个孤独的人。有一天,世上许多孤独的人发现了他的孤独,于是争着要同他交朋友。他困惑了:他们因为我的孤独而深信我是他们的朋友,我有了这么多朋友,就不再孤独,如何还有资格做他们的朋友呢?

  

    当我们知道了爱的难度,或者知道了爱的限度,我们就谈论友谊。当我们知道了友谊的难度,或者知道了友谊的限度,我们就谈论孤独。当然,谈论孤独仍然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