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前一阵,梁晓声的电视剧《知青》在网上大招非议,我不看电视,不了解详情。但我料想,至少有一部分非议是出自把生活缩减为政治的逻辑。我在1997年写《小说的智慧》一文,内容是读昆德拉《被背叛的遗嘱》的感想,其中第七节《生活永远大于政治》就是批评这种逻辑的。直到今天,这种逻辑仍甚嚣尘上。在许多人看来,毛时代只有政治,没有生活,因此,当你回忆或描写那个时代的某一段生活(例如延安时期、文革时期、知青生活)时,你只能或者控诉,或者忏悔。倘若你对当时的生活场景和内心体验有任何正面的叙述,你就是在美化当时的政治,就是站到了人民公敌的立场上。这些人完全无法懂得,生活永远大于政治,哪怕在专制政治下,生活仍有政治无法取代的内容,哪怕遭到了政治的压抑或扭曲,青春岁月仍是个人的美好记忆和心灵财富。在我看来,专制政治的最大罪恶是企图用政治完全取代乃至取消生活,虽然它事实上做不到。就此而言,这些人的思想方式不但是和专制政治一脉相承的,而且竟然要把它贯彻到底,在记忆中也取消生活,只剩下政治。现把《生活永远大于政治》重刊如下,以期引起思考。

生活永远大于政治

对于诸如“伤痕文学”、“改革文学”、“流亡文学”之类的概念,我始终抱怀疑的态度。我不相信可以按照任何政治标准来给文学分类,不管充当标准的是作品产生的政治时期、作者的政治身份还是题材的政治内涵。我甚至怀疑这种按照政治标准归类的东西是否属于文学,因为真正的文学必定是艺术,而艺术在本质上是非政治的,是不可能从政治上加以界定的。

作家作为社会的一员,当然可以关心政治,参与政治活动。但是,当他写作时,他就应当如海明威所说,像吉卜赛人,是一个同任何政治势力没有关系的局外人。他诚然也可以描写政治,但他是站在文学的立场上、而不是站在政治的立场上这样做的。小说不对任何一种政治作政治辩护或政治批判,它的批判永远是存在性质的。奥威尔的《一九八四》被昆德拉称作“一部伪装成小说的政治思想”,因为它把生活缩减为政治,在昆德拉看来,这种缩减本身正是专制精神。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不论站在何种立场上把生活缩减为政治,都会导致取消文学的独立性,把文学变成政治的工具。

把生活缩减为政治——这是一种极其普遍的思想方式,其普遍的程度远超出人们自己的想象。我们曾经有过“突出政治”的年代,那个年代似乎很遥远了,但许多人并未真正从那个年代里走出。在这些人的记忆中,那个年代的生活除了政治运动,剩下的便是一片空白。苏联和东欧解体以后,那里的人们纷纷把在原体制下度过的岁月称作“失去的四十年”。在我们这里,类似的论调早已不胫而走。一个人倘若自己不对“突出政治”认同,他就一定会发现,在任何政治体制下,生活总有政治无法取代的内容。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记》表明,甚至苦役犯也是在生活,而不仅仅是在受刑。凡是因为一种政治制度而叫喊“失去”生活的人,他真正失去的是那种思考和体验生活的能力,我们可以断定,即使政治制度改变,他也不能重获他注定要失去的生活。我们有权要求一个作家在任何政治环境中始终拥有上述那种看生活的能力,因为这正是他有资格作为一个作家存在的理由。

彼得堡恢复原名时,一个左派女人兴高采烈地大叫:“不再有列宁格勒了!”这叫声传到了昆德拉耳中,激起了他的深深厌恶。我很能理解这种厌恶之情。我进大学时,正值中苏论战,北京大学的莘莘学子们聚集在高音喇叭下倾听反修社论,为每一句铿锵有力的战斗言辞鼓掌喝彩。当时我就想,如果中苏的角色互换,高音喇叭里播放的是反教条主义社论,这些人同样也会鼓掌喝彩。事实上,往往是同样的人们先则热烈祝福林副主席永远健康,继而又为这个“卖国贼”的横死大声欢呼。全盘否定毛泽东的人,多半是当年“誓死捍卫”的斗士。昨天还在鼓吹西化的人,今天已经要用儒学一统天下了。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真正的原因不在受蒙蔽,也不在所谓形而上学的思想方法,而在一种永远追随时代精神的激情。昆德拉一针见血地指出,在其中支配着的是一种“审判的精神”,即根据一个看不见的法庭的判决来改变观点。更深一步说,则在于个人的非个人性,始终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内心生活和存在体悟。

昆德拉对于马雅可夫斯基毫无好感,指出后者的革命抒情是专制恐怖不可缺少的要素,但是,当审判的精神在今天全盘抹杀这位革命诗人时,昆德拉却怀念起马雅可夫斯基的爱情诗和他的奇特的比喻了。“道路在雾中”——这是昆德拉用来反对审判精神的伟大命题。每个人都在雾中行走,看不清自己将走向何方。在后人看来,前人走过的路似乎是清楚的,其实前人当时也是在雾中行走。“马雅可夫斯基的盲目属于人的永恒境遇。看不见马雅可夫斯基道路上的雾,就是忘记了什么是人,忘记了我们自己是什么。”在我看来,昆德拉的这个命题是站在存在的立场上分析政治现象的一个典范。然而,审判的精神源远流长,持续不息。昆德拉举了一个最典型的例子:我们世纪最美的花朵——二、三十年代的现代艺术——先后遭到了三次审判,纳粹谴责它是“颓废艺术”,共产主义政权批评它“脱离人民”,凯旋的资本主义又讥它为“革命幻想”。把一个人的全部思想和行为缩减为他的政治表现,把被告的生平缩减为犯罪录,我们对于这种思路也是多么驾轻就熟。我们曾经如此判决了胡适、梁实秋、周作人等人,而现在,由于鲁迅、郭沫若、茅盾在革命时代受过的重视,也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要求把他们送上审判革命的被告席。那些没有文学素养的所谓文学批评家同时也是一些政治上的一孔之见者和偏执狂,他们永远也不会理解,一个曾经归附过纳粹的人怎么还可以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而一个作家的文学创作又如何可以与他所卷入的政治无关并且拥有更长久的生命。甚至列宁也懂得一切伟大作家的创作必然突破其政治立场的限制,可是这班自命反专制主义的法官又已经在审判列宁了。

东欧解体后,昆德拉的作品在自己的祖国大受欢迎,他本人对此的感想是:“我看见自己骑在一头误解的毛驴上回到故乡。”在此前十多年,住在柏林的贡布罗维茨拒绝回到自由化气氛热烈的波兰,昆德拉表示理解,认为其真正的理由与政治无关,而是关于存在的。无论在祖国,还是在侨居地,优秀的流亡作家都容易被误解成政治人物,而他们的存在性质的苦恼却无人置理,无法与人交流。
关于这种存在性质的苦恼,昆德拉有一段诗意的表达:“令人震惊的陌生性并非表现在我们所追嬉的不相识的女人身上,而是在一个过去曾经属于我们的女人身上。只有在长时间远走后重返故乡,才能揭示世界与存在的根本的陌生性。”
非常深刻。和陌生女人调情,在陌生国度观光,我们所感受到的只是一种新奇的刺激,这种感觉无关乎存在的本质。相反,当我们面对一个朝夕相处的女人,一片熟门熟路的乡土,日常生活中一些自以为熟稔的人与事,突然产生一种陌生感和疏远感的时候,我们便瞥见了存在的令人震惊的本质了。此时此刻,我们一向藉之生存的根据突然瓦解了,存在向我们展现了它的可怕的虚无本相。不过,这种感觉的产生无须借助于远走和重返,尽管距离的间隔往往会促成疏远化眼光的形成。
对于移民作家来说,最深层的痛苦不是乡愁,而是一旦回到故乡时会产生的这种陌生感,并且这种陌生感一旦产生就不只是针对故乡的,也是针对世界和存在的。我们可以想象,倘若贡布罗维茨回到了波兰,当人们把他当作一位政治上的文化英雄而热烈欢迎的时候,他会感到多么孤独。

现在做父母的似乎都有一个雄心,要亲手安排好孩子的整个未来,从入学、升学到工作、出国,从买房、买车到结婚、生子,皆未雨绸缪,为之预筹资金,乃至亲自上阵拼搏,觉得这样才是尽了责任。我想提醒你们的是:孩子的未来岂是你们决定得了的?他的未来,一半掌握在上帝手里,即他的外在遭遇,另一半掌握在他自己手里,即他应对外在遭遇的心态和能力。对于前一半,你们完全无能为力,只能为他祈祷。对于后一半,你们倒是可以起很大作用的,就是给他以正确的教育,使他在心智上真正优秀,从而既能自己去争取幸福,又能承受人生必有的苦难。倘若你们不在这方面下功夫,结果培养出了一个心智上的弱者,则我可断定,有朝一日你们必定会发现,你们现在为他的苦心经营全都是白费力气。

从一个人教育孩子的方式,最能看出这个人自己的人生态度。那种逼迫孩子参加各种竞争的家长,自己在生活中往往也急功近利。相反,一个淡泊于名利的人,必定也愿意孩子顺应天性愉快地成长。

我由此获得了一个依据,去分析貌似违背这个规律的现象。譬如说,我基本可以断定,一个自己无为却逼迫孩子大有作为的人,他的无为其实是无能和不得志;一个自己拼命奋斗却让孩子自由生长的人,他的拼命多少是出于无奈。这两种人都想在孩子身上实现自己的未遂愿望,但愿望的性质恰好相反。

做人和教人在根本上是一致的。我在人生中最看重的东西,也就是我在教育上最想让孩子得到的东西。进一个名牌学校,谋一个赚钱职业,这种东西怎么有资格成为人生的目标,所以也不能成为教育的目标。我的期望比这高得多,就是愿孩子成为一个善良、丰富、高贵的人。

我肯定不是什么教子专家,只不过是一个爱孩子的父亲而已。既然爱,就要做到两点,一是让孩子现在快乐,二是让孩子未来幸福。在今天,做到这两点的关键是抵御现行教育体制的弊端,给孩子提供一个得以尽可能健康生长的小环境。

做父母的很少有不爱孩子的,但是,怎样才是真爱孩子,却大可商榷。现在的普遍方式是,物质上无微不至,功课上步步紧逼,精神上麻木不仁。在我看来,这样做不但不是爱孩子,而且是在害孩子。

真爱孩子的人,一定会努力让孩子有一个幸福的童年,以此为孩子一生的幸福奠定基础。具体怎么做,我说一说我的经验供参考。要点有三。其一,舍得花时间和孩子游戏、闲谈、共度欢乐时光,让孩子经常享受到活生生的亲情。其二,尽力抵制应试教育体制的危害,保护孩子天性和智力的健康生长。其三,注意培育孩子的人生智慧和独立精神,不是给孩子准备好一个现成的未来,而是使孩子将来既能自己去争取幸福,又能承受人生必有的苦难。

对于孩子的未来,我从不做具体的规划,只做抽象的定向,就是要让他成为一个身心健康、心智优秀的人。给孩子规定或者哪怕只是暗示将来具体的职业路径,是一种僭越和误导。我只关心一件事,就是让孩子有一个幸福的童年,能够快乐、健康、自由地生长。只要做到了这一点,他将来做什么,到时候他自己会做出最好的决定,比我们现在能做的好一百倍。

今日的家长们似乎都深谋远虑,在孩子很小时就为他将来有一个好职业而奋斗了,为此拼命让孩子进重点学校和上各种课外班。从孩子这方面来说,便是从幼儿园开始就投入了可怕的竞争,从小学到大学一路走过去,为了拿到那张最后的文凭,不知要经受多少作业和考试的折磨。有道是:不能让我们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可是,在我看来,这种教育方式恰好一开始就是输局了。身心不能自由健康地发展,只学得一些技能,将来怎么会有大出息呢?

一个人从童年、少年到青年,原是人生最美好也最重要的阶段,有其自身不可取代的价值,现在这个价值被完全抹杀了,其全部价值被归结为只是为将来谋职做准备。多么宝贵的童年和青春,竟为了如此渺小的一个目标做了牺牲。

现行教育的尺度极其狭隘,无非是应试、升学、就业,其恶果是把孩子们培养成片面的人、功利的人,既不优秀,也不幸福,丧失了人生最重要的价值。

今天的普遍情形是,成人世界把自己渺小的功利目标强加给孩子,驱赶他们到功利战场上拼搏。我担心,在他们未来的人生中,在若干年后的社会上,童年价值被野蛮剥夺的恶果不知将会以怎样可怕的方式显现出来。

最令人担忧的是今天教育的久远后果,一代代新人经由这种教育走上了社会,他们的精神素质将决定未来中国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精神水准和社会面貌。

对聪明的大人说的话:倘若你珍惜你的童年,你一定也要尊重你的孩子的童年。当孩子无忧无虑地玩耍时,不要用你眼中的正经事去打扰他。当孩子编织美丽的梦想时,不要用你眼中的现实去纠正他。如果你执意把孩子引上成人的轨道,当你这样做的时候,你正是在粗暴地夺走他的童年。

有一些人执意要把孩子引上成人的轨道,在他们眼中,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一切都要大人教,而大人在孩子身上则学不到任何东西。恕我直言,在我眼中,他们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大人。

我对孩子的期望——

第一个愿望:平安。如果想到包围着她的环境中充满不测,这个愿望几乎算得上奢侈了。

第二个愿望:身心健康地成长。

至于她将来做什么,有无成就,我不想操心也不必操心,一切顺其自然。

体制的改革非一日之功,我们不能坐等其完成。我们应看到,即使在现行体制下,老师和家长仍拥有相对的自由,可以为自己的学生和孩子创造一个尽可能好的小环境,把大环境对他们的危害缩小到最低程度。当然,这就要求老师和家长站得足够高,对于现行体制的弊端有清醒的认识,对于教育的理念有正确的理解。可以想象,这样的老师和家长多了,不但其学生和孩子受益,而且本身就能成为促进体制变革的重要力量。说到底,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制度。

应试体制实际上把所有学生和家长逼入了一个赌局,一边是应试教育,另一边是素质教育,看你把赌注下在哪一边。现在的情况是,绝大多数人把赌注完全押在了应试教育上,竭尽全力成为赢家。在我看来,这样做的风险其实更大,如果赢了,不过是升学占了便宜而已,如果输了,就输得尽光。相反,把赌注下在素质教育这一边,适当兼顾应试,即使最后在升学上遭遇一点挫折,素质上的收获却是无人能剥夺的,必将在整个人生中长久发生作用。所以,以素质的优秀为目标,把应试的成功当作副产品,是最合理的定位。

应试体制的弊端有目共睹,但积重难返,改革之路艰难而漫长。在这个过程中,个人不是无能为力的。把主要力气花在素质教育上,向应试教育争自由,能争到多少是多少,在应试体制面前保护孩子,能保护一个是一个,这不但是可行的,而且是一种责任。在一切战争中,保存和发展有生力量是一个基本原则,在素质教育与应试教育之战中也是如此。可以确信,抗争者的队伍壮大了,两种教育之间的力量对比就会发生变化,应试体制要不变也难了。现在它既然已经失人心,那么,让我们共同努力,让它也失天下吧。

在现行应试体制下,孩子身心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家长不应该再加压,至少要在心理上给孩子减压。每次考试前,我都会对女儿说:考咋样就咋样,考砸了也没关系。有一次期末考试,她考了个年级总分第一,我批评她说:怎么搞的,考个二三十名就可以了,下不为例。她清楚我一向不看重考分,因此她的心态也从容而淡定。

好的家庭教育对于学校教育的作用有二,一是给素质教育加分,二是给应试教育减负。

在智力教育中,最不重要的是知识的灌输。当然可以教孩子识字和读书,不过,在我看来,这至多是手段,决不可当作教育的目标和标准,追求孩子识多少字和背多少古诗,甚至以此夸耀,那不但可笑,而且可悲。教授知识的方法是否正确,究竟有无价值,完全要看结果是激发了还是压抑了孩子的求知兴趣。活跃的理性能力是源头,源头通畅,就有活水长流,源头干涸,再多的知识也只是死水。

对于孩子的智力教育,我不是一个很用心思的家长,没有什么周密的计划。不过,我比较有心,会留意孩子的智力闪光,及时给予赞扬和肯定。事实上,幼儿理性觉醒的能量是非常大的,一定会有好奇、多问、爱琢磨等表现,所需要的只是加以鼓励,给他一个方向,使他知道这些都是好品质,从而满怀信心地继续发扬。相反,倘若对于自然生长的智力品质视而不见,却另外给他规定一套人为的标准,他在智力发展的路上就难免左右失据、事倍功半了。

让孩子真正喜欢上智力生活,乐在其中,欲罢不能,对学习充满兴趣,是智育的最大成功。在这方面,父母的榜样能产生显著的作用。

我深信,熏陶是不教之教,是最有效也最省力的教育,好的素质是熏陶出来的。

因此,做父母意味着人生向你提出了一个要求:必须提高你自己的素质。

音乐、绘画、体育这些才能,从一个方面来看,是特殊的天赋,只有少数人适合于以之为专业,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又是全面发展的人的基本素质,每一个人都可以以之为自己的爱好。把所谓特长的考核纳入应试教育体制,其结果一方面是使艺术教育、体育的性质发生了扭曲,把它们由人的天性自由发展的形式蜕变成了应试的工具,另一方面则在原已过于沉重的功课之外又给孩子们增添了新的负担。

幼儿都会表现出艺术上的某种兴趣和能力,比如绘画、音乐、舞蹈等,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人长大了都要成为艺术家,都能成为艺术家。做艺术家必须有天赋,而单凭幼儿期的兴趣是不能断定有天赋的。幼儿期艺术活动的真正价值在于,它是心智发育的一个重要方面,能使幼儿的感受力、想象力、表现力、创造力得到良好生长。这本身就是重大收获,不管孩子将来从事什么职业,这个收获都会在他的工作和生活中体现出来。

所以,对于孩子在艺术方面表现出来的兴趣,我都给予热情的鼓励,至于将来的发展会如何,则完全不予考虑。我的原则是:兴趣为王,快乐生长。孩子喜欢就行,高兴就行,一切顺其自然。

在我看来,长期强迫孩子学习一门艺术,是完全违背艺术的本性的。这样做往往是出于强烈的功利目的,最后即使培养出了一个艺术上的能工巧匠,付出的惨痛代价却是不可治愈的心灵创伤和人性扭曲。

做父母做得怎样,最能表明一个人的人格、素质和教养。

被自己的孩子视为亲密的朋友,这是为人父母者所能获得的最大的成功。不过,为人父母者所能遭到的最大的失败却并非被自己的孩子视为对手和敌人,而是被视为上司或者奴仆。

做家长的最高境界是成为孩子的知心朋友。在这一点上,中国的家长相当可怜,一面是孩子的主子、上司,另一面是孩子的奴仆、下属,始终找不到和孩子平等相处的位置。

在为自己的人生确立目标时,第一目标应该是优秀,成功最多只是第二目标,不妨把它当作优秀的副产品。现在的情况正相反,人们都太看重成功,不是第一目标,几乎是唯一目标,根本不把优秀当回事。可是,我敢断定,没有优秀,所谓的成功一定是渺小的,非常表面的,甚至是虚假的成功。

我说的优秀,就是我一直所强调的,要让老天赋予你的各种精神能力得到很好的生长,智、情、德全面发展,拥有自由的头脑、丰富的心灵和高贵的灵魂,这样你就是一个在人性意义上的优秀的人,同时你也就有了享受人生主要的、高级的幸福的能力。

为什么要把优秀放在第一位,把成功放在第二位呢?

首先,优秀是你自己可以把握的,成功却不然。我们说的成功,一般是指外在的成功,就是你在社会上是否得到承认,承认的程度有多高,最后无非落实为名利二字,外在的成功是用名利来衡量的。这个意义上的成功,取决于许多外部的因素,包括环境、人际关系、机遇等等,自己是很难把握的。一个人把自己不能支配的事情当作人生的主要目标,甚至唯一目标,我觉得特别傻,而且很痛苦,也许最后什么也得不到。荀子说得好:君子敬其在己者,不慕其在天者。你自己能支配的事情你要好好努力,由老天决定的事情你就不要去瞎想了。尽你所能地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把你身上的人性禀赋发展得好一些,这是你能够做主的,你把功夫下在这里就行了。至于优秀了怎么样,有没有机会让你的优秀得到展现,顺其自然就可以了,最多适当留心就可以了。这样来定位,你的心态就会非常好。你的力气花在了优秀上,这个力气是不会白花的。你把外在的成功看作副产品,在那上面没花多少力气,那么,这些名啊利啊,如果你得到了,当然很好,对于你是意外的收获,你比那些孜孜以求才得到的人快乐多了。如果没有得到呢,也没什么,反正你在那上面没花力气,种瓜得瓜,不种就没得,很公平嘛。

其次,如果你真正成为了一个优秀的人,而在社会的意义上并不成功,我认为你的人生仍然是充满意义的,在人性完善、自我实现的意义上你是成功的。在历史上,有相当一些优秀的人,比如有些创作了伟大作品的艺术家、作家,生前很不成功,他们的名声是死后才到来的。他们在贫困和默默无闻中度过了创造的一生,和那些一时走红的名利之徒相比,谁的人生更有价值、更成功?历史已经做出了结论,我们每个人凭良知也可以做出结论。一个不求优秀的人,一个心智平庸的人,如果他又把外在的成功看得很重,就只能是靠庸俗的手段,工于心计,巴结奉承。最后,他即使得到了一点所谓的成功,当个小官呀,发点小财呀,在素质类似的一伙人中比较吃得开呀,在那里沾沾自喜,可是你站在上面俯看他一眼,他真是个可怜虫,他的人生毫无价值,他的人生是失败的。

最后,我相信,在开放社会里,一个优秀的人迟早有机会获得成功的,而且一旦得到,就是真正的成功,是社会承认、自己内心也认可的成功,是自我实现和社会贡献的统一。当然,开放社会是一个前提,在封闭社会里就不行。比如改革开放前,每个人都被锁定在一个单位里,命运由长官意志决定,上司不喜欢你,你再优秀也白搭,怀才不遇、抱恨终身的人多了去了。不光是单位,整个国家是封闭的,关起门来搞政治运动,枪打出头鸟,优汰劣胜,优秀者遭扼杀。今天这个时代仍有种种毛病,但是和以前比,毕竟开放得多了,优秀者获得成功的机会多得多了,这一点无人能够否认吧。

 在读了加拿大作家马特尔的小说《少年PI的奇幻漂流》之后,几乎每一个评论者都会谈到它的奇特。一个印度动物园主带着他的家人和动物,搭乘一艘日本货船移居加拿大,不幸海上遇险,货船沉没。最后只剩下两个幸存者,一个是园主的十六岁儿子帕特尔即少年PI,另一个是一只名叫帕克的孟加拉虎,人虎共处于一只小小的救生艇,在无边的大海上漂流了二百二十七天。故事的主体部分便围绕着海上生存和驯虎展开。

    这的确是一个奇特的故事。由于这种遭遇是我们感到难以想象的,我们的想象力更被刺激起来了。我们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类似的遭遇落到自己头上,我们又将如何。事实上,任何人都可能遇上某种灾难,而任何灾难在遇上之前都让人感到难以想象,一旦遇上就又必须接受。本书的主人公不是鲁宾逊式的开拓者,也不是《老人与海》中的硬汉子,而只是海难中一个普通的幸存者,因而我们会更容易设身处地进入他的处境和心境。

    在遭遇巨大灾难时,一般人的最初反应是不相信,幻想奇迹出现,自己一定能获救。帕特尔也是如此,不过他很快绝望了,而生存的努力正是从绝望开始的。对于失事的人来说,最致命的错误是抱的希望太大,做的事却太少。帕特尔明白了这一点,他让自己不停地忙碌,甚至不再计算天数,忘记了时间概念本身。不要去想未来,就把漂流当作唯一可能的生活吧,这样反而有勇气活下去了。身陷任何一种绝境,只要还活着,就必须把绝境也当作一种生活,接受它的一切痛苦,也不拒绝它仍然可能有的任何微小的快乐。作者打了一个确切的比方:失事后的生活就像象棋残局,没有几个棋子,输赢不能再多了,可是你仍能从每一步赢棋中获取快乐。你到了地狱底层,仍面带微笑,为什么?因为在你脚下有一条可供充饥的小小的死鱼。总之,“无论生活以怎样的方式向你走来,你都必须接受它,尽可能地享受它。”

    海上漂流的生活时常是乏味和恐惧的交替。大海是一个不变的圆圈,时间永无尽头,其单调使人陷入类似昏迷的漠然状态。大海又反复无常,随时变得狂暴,使人恐惧得要发疯。这两种情绪还彼此渗透,乏味下潜伏着恐惧,恐惧时仍感觉乏味。叔本华曾用海上漂流来譬喻人的生存。在本质上,我们每个人都孤独地漂流在人生的大海上,对生的乏味和死的恐惧也都多少有所领略。关于恐惧,帕特尔有一个很好的体会:恐惧是生命真正的对手,必须努力把它表达出来,用语言的光辉照亮它。如果逃避它,让它躲在无语的黑暗中,它就更容易把你打败。我相信我们也应该这样对付死的恐惧。

    身处绝境之中,最忌讳的是把绝境与正常生活进行对比,认为它不是生活,这样会一天也忍受不下去。如果要作对比,干脆放大尺度,把自己的苦难放到宇宙的天平上去秤一秤。漂流在海上,帕特尔很自然地感受到了这种对比。夜晚,天空明净,月轮清晰,星星闪烁,海静静地躺着,他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整个宇宙。于是——“我第一次注意到,我的痛苦是在一个宏伟庄严的环境中发生的。我从痛苦本身去看待它,认为它是有限的、不重要的,而我是静止不动的。”生命不过是通向广袤无垠的一个小小的窥孔,既然已经看到了广袤无垠,就别再在乎有没有这个窥孔了。看见宇宙便是融入宇宙,心境发生了根本的改变。面对宇宙,一个生命连同它的痛苦实在微不足道,可以忽略不计。

    海上生存已是难事,况且还要对付那头老虎。然而,既出乎我们意料又令我们信服的是,恰恰是这头老虎,成了促使帕特尔活下来的救星。失事之初,帕克的确是他面临的头等难题。一开始船上剩有四只动物,鬣狗吃了斑马和猩猩,老虎又吃了鬣狗,下一个该轮到帕特尔了。因此,他一心盘算如何杀死老虎。但是,帕克在饱食之后的表现使他改变了主意。它专注地看着他,那是一只感到满足的动物的眼神。接着,它哼了一声,又哼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作为动物园主的儿子,耳濡目染的经验使他理解了这种友好的表示,做出了驯服它的决定。驯虎的关键是保证其饮食的供应,这使他有大量的事情要做,整天忙于钓鱼、捕杀海龟、使用海水淡化器等,无暇去想死去的亲人和自己的困境,因此保持了心理的健康。如果没有帕克,他将独自面对绝望,那是比老虎更可怕的敌人。他和帕克似乎成了相依为命的伙伴。

    可是,请不要以为我们看到了一个人兽相爱的浪漫童话,结束的场景无情地粉碎了这个错觉。船终于漂到了大陆,帕克跃向岸上,它的身体在帕特尔头顶上方的空中伸展开来,仿佛一道飞逝的毛绒绒的彩虹。它径直走向丛林,没有看帕特尔一眼。“在丛林边上,它停下来了。我肯定它会转身对着我。它会看我。它会耷拉下耳朵。它会咆哮。它会以诸如此类的方式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做一个总结。它没有这么做。它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丛林。然后,理查德·帕克,我忍受折磨时的伴侣,激起我求生意志的可怕猛兽,向前走去,永远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这一段描写十分精彩,我们又一次感到意外,同时立刻感到无比真实。其实,在作者笔下,帕克始终是一头猛兽,最后仍是如此,产生错觉的是我们,当然,还有帕特尔。他哭了,无法理解在经历了漫长而艰险的共患难之后,帕克怎么能如此无所谓地离他而去,甚至不回头看他一眼。

    故事到此已经结束,但更大的意外还在后面。日本来人调查货船失事经过,帕特尔给出了另一个版本:沉船之后,幸存者其实是四个人,除他之外,还有他母亲、一个厨师、一个水手,并没有动物。饥饿驱使厨师杀食了水手和他母亲,既然只有他活下来了,显然他又杀食了厨师。那么,看来动物的故事是他编造出来以掩盖可怕的真相的,其实鬣狗是厨师,斑马是水手,猩猩是他母亲,而老虎就是他自己。

    哪一个版本是真的?作者没有这么问,而是让帕特尔问调查员:“哪一个故事更好?”调查员答:“有动物的故事更好。”帕特尔说:“谢谢。和上帝的意见一致。”我们不禁想起了小说的开头,在那里,作者告诉我们,他是从一个印度老人那里听到这个有动物的故事的,当时老人对他说:“我有一个故事,它能让你相信上帝。”听完了故事,我们相信上帝了吗?也许,但仅在一个意义上,即上帝是一个必要的寓言。在全书的一头一尾,作者都谈到了动物和宗教。失事之前,在印度,帕特尔一面被父亲引领着认识动物园里猛兽的残忍习性,一面相当搞笑地同时成了三种不同宗教的狂热信徒。失事之后,到了加拿大,帕特尔成了一个大学生,专业是动物学和宗教学。我的理解是,动物学是人的生存的现实,宗教学是人的生存的寓言。在极端残酷的生存斗争中,人成了赤裸裸的动物。可是,上帝不喜欢这样,他把兽性的故事给了动物,而把人性的故事给了我们。我们需要上帝这个寓言,当然不只是为了掩饰我们的兽性,更是为了对我们的人性怀有信心。

 我们每一个人,上帝给了我们这一个生命,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我认为我们应该享受生命。苦行主义把生命的快乐看作低级的快乐,我认为是大错特错的。但是我发现,真正懂得享受生命的人并不多,人们往往把满足生命本身的需要和满足物质欲望等同起来了,其实这是两回事。现在社会上把金钱看得很重要,好多人把全部精力用来挣钱,挣了钱就花钱,全部生活由挣钱和花钱组成,以为这就是快乐。其实,物质的欲望是社会刺激出来的,并不是生命本身带来的。一个人的生存当然需要有物质条件,要有钱,在这个社会里你没有钱就会很可怜,所以不妨让自己有钱一些。但是,生命有它本身的一些需要,它们的满足给人带来的快乐是最大的,而这其实并不需要有很多的物质、很多的钱。

    有一些需要,可以说是生命骨子里的东西,是生命古老又永恒的需要。比如健康,享受生命最基本的一个方面是享受健康。你看那个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他讲幸福就是快乐,他给快乐下的定义是什么?他说快乐就是身体的无痛苦和灵魂的无纷扰,也就是说,你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一颗宁静的灵魂,你就是快乐的,你就是一个幸福的人。我特别欣赏托尔斯泰的一句话,他说真正的物质幸福不是金钱,从物质角度来看什么是幸福,那也不是金钱,是什么呢?他说对个人来说是健康,对人类来说是和平。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如果没有健康,你金钱再多有什么用。现在有些人为了挣钱,累出一身病,英年早逝,值得吗?

    人是自然之子,和自然交融,享受大自然,享受阳光、空气,这也是满足生命本身的需要,给人以莫大的快乐。关于这一点,我就不多说了。

    生命的快乐还有一个方面,就是所谓天伦之乐,爱情、亲情、家庭,这是人生非常重要的价值。我这个人是很看重家庭的,我觉得这是人生太重要的一个内容了。回想起来,我这一辈子幸福感最强烈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有两段时光。一段是刚上大学时,我是十七岁进了北大,正值青春期,整个人在发生变化,我眼中的整个世界也在发生变化,我突然发现天下有这么多漂亮的姑娘,真觉得这个世界太美好了,人生太美好了。那个时候,实际上我并没有谈恋爱,你们现在很幸福,你们在大学里是可以自由谈恋爱的,我六十年代上大学的时候,大学生是不允许谈恋爱的,尤其是如果被发现了发生关系或怀孕,那是要受处分甚至开除的。但是你挡不住青春啊,这个感觉在啊。我记得海涅有一句诗:“在每一顶草帽下面,都有一个漂亮的脸蛋。”那个时代的时尚吧,女士、小姐戴一顶精致的草帽。我当时的感觉就是,好像有一件未知的、还不太清楚的、但是非常美好的事情在等待着我,这是一种非常强烈的幸福感。

    我确实觉得恋爱是非常美好的。现在有些人说,大学生谈恋爱不好,是早恋。大学生都十七八岁了,还说早恋啊?这正是恋爱的季节!大学生谈恋爱,天经地义。我们这一代人已经被压抑了,不应该再压抑新的一代,是吧?我对大学生恋爱是这样看的:第一,我觉得特别正常;第二,我觉得你也不要当作一个任务去完成。我知道有些同学是当作任务完成的,别人有女朋友、男朋友了,别人在谈恋爱了,好像我不谈恋爱就没面子似的,这个就不必要了,应该顺其自然嘛,你的日子长得很,不用勉强去谈,不要攀比,是吧?第三,我希望是这样的,要高质量地谈恋爱。恋爱是有质量的区别的,质量取决于谈恋爱的当事人的质量,境界不同,素质不同,恋爱的质量是有差别的。如果你光是沉溺在卿卿我我这种关系里,别的什么都不要了,我觉得挺可悲的。我刚才强调,快乐应该是可持续的,有生长能力的。你们这个年纪可以说是为一生的幸福打基础的时候,应该是通过恋爱互相促进,互相激励,激励精神的向上、求知的努力和创造的冲动。恋爱是可以有极大的激励作用的。我真正谈恋爱是比较晚的,但我那时候的状态非常好,写了很多诗啊,很多爱情诗、哲学诗,还写了很多哲学的随感。因为当时我的女朋友啊,她是一个爱文学的人,特别看重你的文学才华,我就想表现自己,就使劲写啊,能够博美人一笑就特别满足,特别有成就感。我当时写这些东西,根本没有想到要出版,许多年后出版了,现在来看,仍然是我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之一。我是想说,我是支持大学生谈恋爱的,但是你这个状态应该是一个更好的状态,一个能够开花结果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