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汉达讲中国历史·东汉故事】

汉桓帝尝过秀才造反的滋味,听说太学生们又在议论纷纷,就让李膺做了司隶校尉,陈蕃做了太尉,王畅做了尚书。这三个人都是太学生们推崇的。太学生说,李膺是天下模范,陈蕃不怕豪强,王畅也是优秀人物,都称得上是君子。

这么一议论起来,大伙都把当时的人物评论开了,说谁谁谁是君子;谁谁谁是小人。宦官们一听就明白,这是冲着他们来的。他们就倒打一耙:谁把他们分在小人这一伙里,他们就把谁称作“党人”。因为孔夫子说过: “君子群而不党”,既然是党人,就不是君子了。不是君子是什么人呐,当然也是小人。就这么着,宦官和党人成了死对头。

李膺一当上司隶校尉,就有人告发野王〔在河南省沁县]县令张朔贪污、勒索,无恶不作。张朔是宦官张让的弟弟,他知道李膺的厉害,就逃到京师,躲在他哥哥张让家里。李膺听到风声,亲自带人到张让家去搜,把张朔象小鸡儿似地提溜了出来,押在监牢里。张让急忙派人去说情,没想到他弟弟的脑袋早给砍下来了。张让气得什么似的,马上到汉桓帝跟前哭诉,可张朔已经供认了自己的罪过,汉桓帝也不好难为李膺,心里直责怪李膺不该跟宦官作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个方士叫张成,素来结交宦官,吹牛说他能看风向,测吉凶。这一天,中常侍侯览透出消息来说,日内就要大赦。张成马上装腔作势地当着大伙儿看了看风向,就说皇上快要下诏书大赦天下了。别人不信,他就跟人家打赌,叫他儿子去杀了人。李膺把凶手抓了起来。第二天,大赦的诏书果然下来了。张成得意洋洋地对大伙儿说:“你们看我是不是未卜先知?诏书下来了,不怕司隶校尉不把我的儿子放出来。”这话传到李膺耳朵里,李膺更加火儿了,他说:“预先知道大赦就故意去杀人,大赦也不该赦到他的身上。”他就把张成的儿子杀了。张成怎么肯甘休,去请侯览、张让他们给他报仇。侯览他们就替张成出了个主意,叫他上书控告李膺跟太学生和名士,结成一党,诽谤朝廷,败坏风俗。还附上一份所谓的“党人”的名单,把跟他们作对的人全开在上面。

汉桓帝本来就恨透了那些批评朝廷的读书人,这会儿看了控告书,就命令太尉陈蕃逮捕党人。太尉陈蕃一看名单,上面写着的都是天下名流,他不肯照办。汉桓帝火儿更大了,当时就把李膺下了监狱。大臣杜密、陈翔,连同名单上的,一共二百多人,全给逮起来了。其余的人听到风声,逃的逃、躲的躲,连个影儿都没有了。有个名士叫陈寔〔shí 〕,被划在党人里头。有人劝他逃走,他叹了一口气,说:“ 我逃了,别人怎么办呐?我去,也可以壮壮大伙儿的胆量。” 他自己来到京师,进了党人的监狱。

太尉陈蕃上了一个奏章,替党人们辩护。汉桓帝就把陈蕃革了职。李膺在监狱里想了个办法,要治治这些宦官。他传出话来,说不少宦官的子弟都是他的同党。宦官们没法儿了,只好对汉桓帝说:“现在天时不正,应当大赦天下。”汉桓帝反正只听宦官的,就把两百多名党人都放了,可“禁锢”他们终身,就是永远不准他们做官。

就在这年冬天,汉桓帝害病死了。窦皇后〔汉桓帝立过三个皇后,窦皇后是第三个〕慌了手脚,连忙召她父亲窦武进宫,跟几个大臣商议了一下,

立河间王刘开的曾孙刘宏为皇帝,就是汉灵帝。汉灵帝才十二岁,他懂得什么呐?当然由窦太后临朝。窦武为大将军,陈蕃为太尉,李膺、杜密他们又重新回来,参与朝政。朝廷上又气象一新了。

窦太后挺尊重陈蕃。可她住在宫里,天天接触的还是宦官曹节、王甫他们。她经不起这些人的奉承,把他们当作了亲信,他们请求什么,她就答应什么;他们要封谁,她就封谁。陈蕃私底下对窦武说:“不除掉宦官,就没法治理天下。将军得早想个办法才好。我已经快八十了,还贪图个什么呐?

留在这儿,就为帮助将军给朝廷除害。”窦武完全理会陈蕃的心思。他马上进宫,要求窦太后除了曹节他们。窦太后怎么下得了这样的决心呐?她说:“汉朝哪一代没有宦官?”

陈蕃真地拚老命了,他上书列举宦官侯览、曹节、王甫他们的罪恶,请太后立刻把他们杀了,免得造成祸害。接着又有别的大臣上书,要求罢免宦官。这么打草惊蛇,哪有不给蛇咬的呐?宦官们倒先下手了。他们拿着皇帝的节杖,说陈蕃、窦武谋反,把两个人都杀了,接着逼窦太后交出玉玺,把她关在南宫。陈蕃和窦武两家的人和他们的亲戚、门人都遭了殃,连带被害的还有好几家。李膺、杜密他们也被削职为民。这些人回到家乡,名声反而更大了。读书人把他们当作领袖。

宦官更把他们当成了死对头。山阳高平〔在山东省邹县西南〕有一个人叫张俭。他上书告发宦官侯览,侯览就让手下人反过来告发张俭,说他和同乡二十多人结成一党,诽谤朝廷,企图谋反。曹节他们乘机让几个心腹一起上奏章,请求再一次逮捕党人,把李膺、机让几个心腹一起上奏章,请求再一次逮捕党人,把李膺、杜密这些人都抓起来。

汉灵帝才十四岁,哪儿懂得是怎么一回事。他问曹节:“什么叫党人?为什么要抓他们?”曹节顺口就编了一通,说党人怎么怎么可怕。汉灵帝吓得缩短了脖子,连忙叫他们下诏书逮捕党人。

逮捕党人的诏书一下,各地又都骚动起来。有人得到了消息,慌忙跑到李膺家里,催他赶快逃走。李膺说:“我一逃,反倒害了别人。我已经六十了,还逃到哪儿去呐?”他就自己进了监狱,后来,他和杜密都给害死了。他的门生和他推荐的官吏都被“禁锢”。别的党人被杀的、被禁的一共有六、七百人,太学生被逮捕的也有一千多人。

宦官镇压了这么多的党人,当然是称心如意了。可是侯览还挺不高兴,他的死对头张俭还没拿到。他请汉灵帝通令全国,一定要捉拿张俭到案,谁窝藏张俭的,跟张俭同样办罪。张俭不象李膺、杜密他们那样情愿自己找死,他各处躲藏,还想活命。好几家人因为收留过他遭了祸,轻则下了监狱,重则处了死刑,有一家姓孔的,也因为收留过张俭倒了霉。

那个姓孔的叫孔褒〔bāo〕,鲁郡人,跟张俭挺要好。张俭逃到鲁郡去投奔孔褒,刚巧他不在家。他的小兄弟孔融才十六岁,自作主张把张俭留下了。张俭住了几天,不免露了风声。赶到官府派人来抓,张俭已经走了。鲁郡的官吏就把孔褒、孔融哥儿俩都逮了去。孔融说:“张俭是我招待的,应当办我的罪。”孔褒说:“他是来投奔我的,应当办我的罪,跟我兄弟无关。”

官吏问他们的母亲孔老太太。孔老太太说: “我是一家之主, 应当办我的罪。”娘儿三个这么争着,弄得郡县没法判决,只好上书请示。诏书下来,只把孔褒定了罪。孔融愿意代哥哥受罪,因此出了名。

张俭这么躲来躲去,有人觉得这不是个办法。陈留[在河南省开封市东南〕人夏馥〔fù 〕也在党人名单中,他说:“ 自己东躲西藏的,还连累别人,何苦呐?” 他就把头发和胡子全都铰 [jiǎo〕 了, 逃到林虑山 [在河南省林县〕,更名换姓,给人家做了佣人。因为天天干活,手和脸都变得又粗又黑,谁也看不出他是个读书人了。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东汉故事】

外戚梁家的势力倒了,汉桓帝就把单超、左悺、徐璜、具瑗、唐衡这五个宦官在同一天都封了侯,就是所谓“宦官五侯”。单超又对汉桓帝说,小黄门刘普、赵忠等也有功劳,汉桓帝慷慨得很,就又封了八个宦官为侯。朝廷上一下子好象有了点新气象,其实打这儿起,东汉的政权从外戚手里又转到了宦官手里。

尚书令陈蕃还盼望着汉室中兴,他向汉桓帝推荐了五个名士:南昌人徐穉、广戚人姜肱〔gōng〕、平陵人韦著、汝南人袁闳〔hóng〕、阳翟人李昙〔tán〕。汉桓帝派人分头去迎接他们,可这五个人没有一个肯来的,都宁愿留在家乡教书种地。陈蕃还不死心,又请汉桓帝去接安阳名士魏桓。魏桓跟徐穉他们一样,也不肯动身。朋友们劝他说:“就是到京师里去走一趟也好嘛。”魏桓说:“读书人出去做官,总得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国家。现在后宫多到几千人,请问能减少吗?供玩儿的马多到一万匹,请问能减少吗?皇上左右的那一批宦官,请问去得了吗?”大伙儿听了都叹气说:“恐怕都办不到。”魏桓说:“对呀!那你们干吗还要劝我去呐?要是我活着去,死了回来,对大伙儿有什么好处呐?”大伙儿这才没有话说。

名士们一个也不来,汉桓帝并不希罕他们,他有一大批封了侯的宦官呐。中常侍侯览并没参与除灭梁冀的事,他献了五千匹绢,汉桓帝也封他为侯,列在功臣里面。白马〔在河南省滑县〕县令李云上了个奏章,批评汉桓帝不该滥封宦官。他说:“这么多的宦官,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劳,都封了万户侯,这怎么能叫在边塞上的将士们服气呐?皇上乱给爵位,宠用小人,贿赂公行,不理朝政,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汉桓帝看了李云的奏章,气得眼珠发直。他立刻下一道命令,把李云下了监狱,叫中常侍管霸严刑拷打。大臣杜众上书说愿意和李云一同死。汉桓帝更火儿了,把杜众也下了监狱。陈蕃等几个大臣联名上书,替李云和杜众求情。汉桓帝要让他们瞧瞧他才是治理天下的主子,就把陈蕃他们都革了职,传令把李云、杜众都杀了。你说他宠用宦官,他觉得还没宠用够呐,干脆把单超拜为车骑将军,叫他掌握全国的兵权。宦官的势力顶破了天。

单超做了车骑将军没多久,就死了。其余四个:徐璜、具瑗、左悺、唐衡可越来越骄横。宦官的义子也能继承爵位和俸禄,这是汉顺帝开的先例。

就有不少没皮没脸的人赶着宦官叫爸爸。这样,四个宦官的义子、兄弟和侄儿都做了官,有不少做了太守,做县令的那就更多了。这些大官、小官,只知道贪污勒索。老百姓受了冤屈,也没有地方可以告发。

徐璜的侄儿徐宣做了下邳令。已经死了的汝南太守李嵩,家就在下邳,他的女儿给徐宣看上了。徐宣派人到李家去,要小姑娘做他的姨太太。李家不答应,徐宣就派人把她抢了来。小姑娘一死儿不依。徐宣火冒三丈,叫人把她绑在柱子上,毒打了一顿,再问她依不依。小姑娘骂他是畜生。徐宣呲着牙齿一笑。他拿出一张弓,拣了十几支箭,一边喝酒,一边把她当作箭靶子,就这么喝一口酒,射一支箭,把小姑娘活活射死了。

李家到处鸣冤告状,可有谁敢碰徐宣一根毫毛呐?最后告到东海相黄浮那儿。黄浮是个不怕死的硬汉,下邳又是属东海管的,他就把徐宣传来当面审问。徐宣仗着他叔叔徐璜腰杆子硬,把嘴角使劲往下一拉,说:“你敢把我怎么样?”黄浮吩咐手下的人剥去他的衣帽,把他反绑了。徐宣嚷着说:“你反了吗?你不怕死吗?你真敢碰我?” 黄浮大喝一声说: “推出去砍了!”

徐宣这才打着哆嗦,跪在地上喊“饶命”。黄浮的手下人都慌了,拦住黄浮说:“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杀了徐宣,祸事不小。”黄浮说:“今天我把这个贼子宰了,明天我就是死也甘心!”他亲自监斩,砍下了徐宣的脑袋。全城的人没有一个不痛快的。

痛快固然痛快,可是徐璜怎么能放过黄浮呐?徐璜哭哭啼啼地对汉桓帝说:“黄浮受了李嵩家的贿赂,害死我的侄儿。请皇上给我作主。”汉桓帝长着耳朵,就为了听宦官的话,他马上把黄浮革职论罪。这样的冤案,何止十桩八桩。

宦官为非作歹,闹得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那些太学生们也再忍不住,纷纷议论起朝政来。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东汉故事】

汉质帝才八岁,又聪明,又不懂事。他看梁冀独断独行,把谁都不搁在眼里,觉着别扭。有一天在朝堂上,汉质帝当着文武百官面,指着梁冀说:“大将军是个跋扈将军〔跋扈,专横的意思]。”梁冀一听,气得眼珠子都蹦出来了,他寻思着,“这小子这么厉害,赶明儿长大了还了得!”就嘱咐内侍把毒药放在饼子里拿上去。汉质帝吃了饼子,觉着难受,就召太尉李固来问: “吃了饼子,肚子闷,口干,喝点儿水还能活吗?”梁冀抢着说: “不、不、不能喝,喝了恐怕要、要、要吐。”梁冀嗑嗑巴巴地还没说完,汉质帝倒在地下,打了几个滚,死了。李固扑上去痛哭了一场,请梁太后和梁冀查办内侍。要是张纲还活着, 他一定又是那句话: “豺狼当道, 何必查问狐狸?”

太尉李固和大鸿胪杜乔他们只怕染冀又要挑个小娃娃做皇帝,就联名上书,请立清河王刘蒜为帝。可梁冀和梁太后又有了主意。第二天,梁冀把大臣们召集在一起,他耸着肩膀,直瞪着两只眼睛,气势汹汹地说:“立……立……立蠡吾侯〔蠡lí〕!” 李固、杜乔他们正要说话,梁冀就大喝一声:“ 退朝!” 立皇帝的事,就这么定了。

李固还真有点固执劲儿,他写信结梁冀,说了一大篇该立刘蒜的道理。梁冀把信一扔,进宫去请梁太后拿主意。梁太后下令免了李固的职,让杜乔接替他做太尉。这么着,十五岁的刘志当了皇帝,就是汉桓帝,仍旧是梁太后临朝,大权仍旧掌握在梁冀手里。

转过了年,汉桓帝娶了梁太后的小妹妹,姐儿俩成了两辈,一个是太后,一个是皇后。梁冀要拿最阔气的聘礼去迎接他妹妹。杜乔反对,说不能破坏先皇定下的规矩。梁冀恨透了杜乔。碰巧洛阳发生地震,一些人上书说京师地震,罪在太尉。梁太后就又把杜乔免了职。梁冀知道推崇李固、杜乔的人还不少,就趁机请梁太后把李固下了监狱。

李固的学生们听说老师给逮了起来,一齐到宫门前请愿,要求释放李固。梁太后怕事情闹大,只好把李固放了。李固昂着脑袋走出监狱,洛阳城里满街满巷的人都直喊“万岁”。梁冀听说了,他想,“这还了得,这不是跟我梁家作对么?”他又去对梁太后说:“李固笼络人心,图谋不轨,咱们梁家将来准要吃他的亏,不如趁早把他治了。”这一来,李固又给抓起来,他受不了折磨,在监狱里自杀了。梁冀又派人去叫杜乔自杀,杜乔不听他的。梁冀就把他抓了起来,杜乔也给逼死在监狱里。

公元150年,梁太后害病死了,朝中的大事,就梁冀一个人说了算。他不但是梁太后的哥哥,还是梁皇后的哥哥呐。尽管他怎样无法无天地闹,汉桓帝还是信任这个大舅子,这个跋扈将军。公元153年,黄河发大水,冀州一带的河堤决了口,淹死了不少老百姓,几十万户人家流离失所。当地的官员不但不救济,还借着修复河堤敲诈勒索。冀州的难民越来越多,眼看要造反了。梁冀就派朱穆去做冀州刺史。朱穆是个出了名的执法如山的人,老跟梁冀过不去。他就让朱穆到灾区去吃点儿苦头。

朱穆才过了黄河,冀州的贪官污吏已经吓破了胆,就有四十多人扔了官印逃走了。朱穆到了冀州,果然铁面无私,认真查办起来。有人向朱穆告发:宦官赵忠的父亲死了,赵忠跟埋葬皇上一样,给他父亲穿上了玉衣。在那个时候,丧葬有严格的制度,一个宦官的父亲也穿上了玉衣,这可不是件小事。朱穆马上派人去调查。去的人刨开坟来一看,赵忠的父亲真穿着玉衣躺在棺材里呐,朱穆听到报告,当时就把赵忠一家下了监狱。

赵忠在宫里得到消息,气得两眼发直,就跑到汉桓帝跟前哭诉,说朱穆刨了他父亲的坟。梁冀本来讨厌朱穆,也在旁边加枝添叶,说了朱穆许多坏话。汉桓帝哪儿有不听他的,立刻派人把朱穆逮回来,关进了监牢。

消息一传出去,就有好几千太学生出来打抱不平。大伙儿公推刘陶带头,写了一封信,一齐来到宫门前,要求释放朱穆,要是不放,大伙愿意跟朱穆一同坐牢。汉桓帝也怕秀才造反,只好把朱穆放了,让他回到本乡南阳去。太学生们还不肯罢休,又上书给汉桓帝说:“皇上要打算安定天下,就得起用忠良。朱穆、李膺为人正直,办事能干,是中兴的助手,国家的柱石。皇上应当召他们还朝,辅助皇室。”汉桓帝哪儿作得了主,大权还在梁冀手里拿着呐。

不想没隔多久,梁冀的妹妹梁皇后死了。汉桓帝本来喜欢邓贵人,皇后一死,邓贵人就出了头。这邓贵人是邓太后〔汉和帝的皇后〕的侄孙女儿,父亲早死了。梁冀的老婆看她长得挺美,就收作自己的女儿,叫她改姓梁,把她送进了宫里。大伙儿还以为邓贵人是梁冀的女儿,只有邓贵人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这会儿邓贵人出了头,梁冀只怕邓贵人的母亲在外头泄露了秘密。他就派了个刺客去杀邓贵人的母亲。不料那刺客被人逮住了,审问下来,才知道是大将军梁冀派去的。邓贵人把这事儿告诉了汉桓帝。梁冀这些年来杀过不知多少人,汉桓帝从不过问;这会儿杀到邓贵人的母亲头上了,那还了得!汉桓帝气得肚子发胀,就悄悄地问小黄门唐衡:“宫中谁跟梁家有怨?”唐衡低声说:“单超、左悺〔guǎn〕、徐璜、具瑗〔yuàn〕,他们都……”汉桓帝连忙摆了摆手,说:“我知道了。”

汉桓帝挺秘密地跟这五个宦官商量定当,发动起一千多卫兵,突然包围了梁冀的住宅,收了他的大将军印。梁冀知道自己完了,只好跟老婆一块儿喝毒药自杀。梁家的子弟、亲属有的给处死,有的废为平民。跟梁冀好的大官、小官免去了三百多人,朝廷上差不多空了。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东汉故事】

汉安帝走到半道儿,乐极生悲,害起病来,只好打消了往南游玩的念头,赶紧回来。这位糊涂皇帝就糊里糊涂地死在路上了。阎皇后忍不住大哭起来,阎显、江京、樊丰他们连忙向她摆手,对她说:“不能哭,大臣们要是知道皇上晏驾了,立了济阴王,咱们还活得下去吗?”阎皇后只好忍着眼泪,不敢哭出声来。

原来汉安帝的后宫李氏生了个儿子叫刘保,本来已经立为太子了。阎皇后怕李氏夺她的地位,把李氏毒死了;又叫江京、樊丰诬告太子谋反。太子刘保才十岁,汉安帝就把他废了,立为济阴王。如今汉安帝死在路上,阎显、江京、樊丰他们只怕大臣们知道了,把刘保请回来当皇帝。他们急急忙忙地回到京师,把另立新皇的计策定了以后,才给汉安帝发丧。阎皇后打算自己临朝,挑了个汉章帝的孙子做皇帝,她自己做了皇太后,哥哥阎显做了车骑将军,执掌了大权。阎显把那地位最高的三公〔太尉、司徒、司空〕都换了自己的人,又跟新的三公联名弹劾大将军耿宝、中常侍樊丰、谢恽、周广和奶妈野王君王圣,说他们结党营私,大逆不道。阎太后下了一道诏书,这几个人就全完了。新上台的是阎太后和阎显的几个兄弟:阎景、阎耀、阎晏。阎家的威风就抖起来了。

谁知好景不常,才过了几个月,娃娃皇帝害了病,眼看活不成了。宦官孙程想趁着机会抓权,秘密联络了十八个中黄门,大家伙儿对天明誓,决定去迎接废太子刘保。娃挂皇帝果真死了,阎太后和阎显他们还没商议停当,孙程他们突然发动起来,杀了内侍江京、刘安一伙人。当天晚上就请济阴王刘保即位,这就是汉顺帝。孙程传出了汉顺帝的命令,指挥全部卫队杀了卫尉阎景,逼着阎太后交出了玉玺;阎显、阎耀、阎晏下了监狱,一个个都处了死刑,把阎太后软禁在离宫,没过几天阎太后也死了。孙程他们十九个宦官是有功之臣,都封了侯。一眨巴眼儿,东汉的天下就从外戚手里转到宦官的手里了。

公元132年,汉顺帝十八岁了,立贵人梁氏为皇后,梁皇后的父亲梁商做了大将军。有人请汉顺帝叫各地推荐有才学的读书人到京师里来,由皇上亲自考试。来的人果然不少,最出名的有汝南人陈蕃、颖川人李膺〔yīng〕、南郑人李固、南阳人张衡等人。他们参加了考试,提出了种种改进政治的办法。可政权掌握在宦官和外戚的手里,这些读书人能发挥什么作用呐?

在这些读书人里边,南阳的张衡还是个了不起的科学家。他是专门研究天文和数学的。他断定地球是圆的,月亮绕着地球转,借着太阳的光而发光。他还用铜制造了一个“浑天仪”,上面刻着日月星辰,靠流水来转动。坐在屋子里看着浑天仪,就可以知道什么星从东方升起来,什么星从西方落下去。

那时候,经常发生地震。张衡就发明了一个仪器,叫“地动仪”,形状象一个大酒坛。在“酒坛”周围,按照东、南、西、北,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八个方向,装着八条龙,每条龙的嘴里含着一个铜球。龙嘴下面各蹲着一个张着嘴的铜蛤蟆。哪个方向发生地震,朝着那个方向的龙就吐出铜球。

铜球正好落在蛤蟆嘴里,“当”的一声,就象打钟一样。只要听到声音,跑去一看,就能知道哪个方向闹了地震。大臣们听说张衡造出地动仪,都不相信,只把它当作逗乐的玩艺儿。公元138年二月里的一天,地动仪上朝西的那条龙吐出铜球,“当”的一声,掉到蛤蟆嘴里了。可洛阳城没有地震,也没听说附近哪儿发生了地震。大臣们议论纷纷,都说张衡的地动仪是骗人的,有的甚至说他造谣生事,应当办罪。没想到才过了几天,陇西有人来报告说,离洛阳一千多里的金城发生了大地震,连山都塌了。大伙儿这才信服了。可是朝廷里乌烟瘴气,真有本领的人哪儿能得到重用呐。

汉顺帝靠着宦官做了皇帝,他当然要重用宦官。浮阳侯孙程死了,汉顺帝格外开恩,让孙程的养子孙寿继承爵位和封地。当初汉武帝和汉宣帝利用宦官,是因为宦官没有后代,不致于象外戚那样来威胁朝廷。现在开了这个例,宦官的养子也可以得到封赏,还有个完有个了吗?养子是要多少有多少的。这么着,汉宫里的宦官多到几百家,甚至上千家,彼此争权夺利,闹得天下乱糟糟的,没有一天安宁。大将军梁商虽然做了大将军,也叫他儿子好好地结交宦官曹节、曹腾他们,好保全一家的荣华富贵。不少见风使舵的官员,也争先恐后地向曹节他们献殷勤。

公元141年,梁商害病死了。汉顺帝让梁商的儿子梁冀接着他父亲做了大将军,另一个儿子梁不疑做了河南尹。别看梁冀说话结结巴巴的,他可是从小就耍钱、斗鸡,长大了仗势欺人,什么坏事都干。这样的人做了大将军,又和曹节、曹腾那些宦官勾结在一起,就更闹得无法无天了。老百姓给逼得活不下去,纷纷起来反抗官府,专杀贪官污吏。

谏议大夫周举上书给汉顺帝说,要想把造反的平息下去,先得把各地的地方官宣一查,是贪官污吏,就该严办。汉顺帝这一回倒是听了他的话,派了八个大臣分头到各地去视察。

八个大臣中,有个最年轻的叫张纲。他一路走,一路想:把国家弄得这么糟,还不是朝廷上那些大官吗?惩办了那些大官,地方上的小官自然就不敢胆大妄为了。他越想越不是味儿,到了洛阳都亭。就把坐的车子毁了,把车轮埋了起来,不走了。人家问他:“您怎么啦?”他说:“豺狼当道,何必查问狐狸?”他跑回洛阳,就上书告大将军梁冀和河南府尹梁不疑。

这个消息一传开,整个洛阳城都轰动起来了。老百姓都说张纲代他们说出了心里话。梁家的子弟和亲戚恨得咬牙切齿。他们说:“张纲这小子,看他有几个脑袋!”汉顺帝正宠着梁皇后,怎么会惩办皇后的弟兄呐?可他知道向着张纲的人也不少,只好把张纲的奏章搁在一边,只当没有这回事似的。出去视察的大臣报上来的,大多也牵连到梁冀和宦宫,这些报告,也都象石沉大海,没有下文了。

梁冀恨透了张纲,非想个法治他一下才解气。刚巧广陵那边有公文到来,说“广陵大盗”张婴扰乱徐州、扬州一带,手下有好几万人马。梁冀就趁这个机会,推荐张纲为广陵太守,想让他到那儿送死。

张纲到了广陵,带着十几个随从亲自去见张婴,说自己是来惩办贪官污吏的,决不跟老百姓为难。张婴早就听说张纲为人正直,说话算话。两个人就指天起誓,要一起除暴安良。张纲在起义军中挑选了一批有能力的人,帮他办事,让其余的人回家种地。广陵一带就这么安定下来了。

公元144年,汉顺帝死了。两岁的太子即位,就是汉冲帝。不到半年,汉冲帝又死了,立谁做皇帝呐?大臣们提出两个人来:一个是清河王刘蒜,一个是勃海王刘缵〔zuǎn〕,都是汉章帝的曾孙。太尉李固劝梁冀立年长的刘蒜。梁冀和梁太后可不听他的,年长的皇帝哪儿有年幼的皇帝听他们的话呐?他们就决定立八岁的刘缵为皇帝,这就是汉质帝。

【林汉达讲中国历史·东汉故事】

班超在西域,听说西方还有个大国叫大秦〔就是罗马帝国〕,就派助手甘英为使者,带着随从和礼物去联络大秦。甘英到了条支〔古国名,在叙利亚一带〕,受到当地人的欢迎。条支国是个半岛,都城造在山上,周围四十多里,西面是大海[就是地中海]。那地方又热又潮湿,老有狮子、犀牛等猛兽出没,走陆路很不方便,甘英打算乘船去。有个安息〔古波斯国]船夫劝告他说:“我看你还是别去了。海大得很,行船得冒极大的风险。碰巧了,顺风顺水,也得三个月工夫;风向不凑巧,两年也到不了。我们到大秦去,船上总得准备着三年的粮食。大海茫茫望不见边,船里的人免不了想家,要是害了病,或者遇着风浪,死的人可就不少。你们东方人怎么受得了哇?”

甘英谢过了那个安息人,回来把经过报告了班超。刚巧安息的使者到了,带来了安息的狮子和条支的大鸟作为礼物,要送给汉朝皇帝。班超这时在西域已经三十年了,他就派他儿子班勇陪着安息国的使者上洛阳去,还趁这个机会上了一封书给汉和帝。他说:“我死在西域也无所谓,只怕以后的人因为我不得回国,不敢再出来了。我即使回不倒酒泉郡,只要能活着进玉门关也心满意足了。我的儿子从小生长在西域,我能在活着的时候,让他回来看看父母之邦,我真够造化的了。”汉和帝可没给他回信。

班超的妹妹曹大姑也上书汉和帝,苦苦央告让她哥哥回来。汉和帝才下了一道诏书,派中郎将任尚为西域都护去接替班超,召班超回朝。公元 102年八月,班超回到洛阳,九月里死了,死的时候七十一岁。

过了三年,汉和帝年纪轻轻的也死了。皇后邓氏没有儿子,就把后宫生的一个不满两周岁的婴儿立为太子。第二年正月,这个小太子即了位,就是汉殇帝〔殇 shāng〕,他当然作不了主,只好由邓太后临朝。邓太后还挺年轻,不便老跟大臣们在一起商讨国家大事。除了她哥哥邓隲〔zhì〕,还有谁能老到宫里去见皇太后呐?这样一来,邓隲就做了车骑将军。这一年八月里,汉殇帝死了。邓太后和邓隲一商量,觉得清河王刘庆的儿子主得聪明伶俐,就立他为太子,太子即位,就是汉安帝。汉安帝也不过十三岁,邓太后继续临朝。

邓太后看到过窦宪是怎样败亡的。她不敢专用娘家的人,还一再吩咐地方官,邓家的亲戚、子弟要是有过错,一概从严惩办。她还提倡节俭,减轻捐税。

可事情并不顺她的心,国内连年发生灾荒,老百姓穷得没饭吃,连京城里都饿死了人,又有地方爆发了农民起义。西北边境上也不安宁,匈奴和西羌都打到内地来了。原来接替班超的任尚只知道压制西域的老百姓,改变了班超当初的规矩。西域各国一个接一个地起来反抗,朝廷上的大臣也目光短浅,认为西域各国反复无常,根本没法治,不如把兵撤回来,也好省下一大笔粮饷。邓太后听了这些意见,就放弃了西域。这样,西域又落入匈奴手里。

匈奴又联络西羌不断入侵西北边境,抢劫财物,残杀人民。邓太后凭她一个人,怎么能管得了这么些国家大事呐?她叫邓隲推荐有名望的人到朝廷里来办事。邓隲果然推荐了一个人,就是华阴〔在陕西省潼关县西]人杨震。

杨震很有学问。他家里穷,靠教书和种菜过日子。弟子们替他种菜,他不让,说免得耽误他们的功课。他教了二十多年书,人们都说他道德高,学问好。邓隲听到了,先推荐他为“茂才”[就是秀才],请他当荆州刺史,后来又调他去东莱〔在山东省〕当太守。他到东莱去上任的时候,路过昌邑〔山东省金乡县西北〕,在驿站里住了一宿。

昌邑县的县令王密本来是杨震推荐的。王密也许为了感谢杨震,也许为了要他提拔,就在夜里去拜见他,献上了十斤黄金。杨震对他说:“我知道您是怎么个人,您怎么不知道我呐?”王密说:“您先别说这个。我给您送点礼,您何必客气呐?反正半夜里没有人知道,您就收了吧。”杨震一本正经对他说: “天知道、地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怎么能说没有人知道呐?”

王密听了,臊得连耳朵根儿也红了,只好拿着黄金退了出去。杨震做了好几年太守,仍旧是两袖清风。家里人吃的是蔬菜,走路靠两条腿。有个朋友对他说:“为了子孙后代,您多少也该置办点儿家产。”杨震笑着说:“让我的后代做个清白官吏的子孙,这份遗产还不够阔气吗?”

杨震到了京师,做了太仆〔管车马的官〕,后来又升为太常〔管祭祀的官〕。这会儿邓隲又推举他做了司徒。大臣们都尊敬他,邓太后也特别信任他。这时候汉安帝已经二十六岁了,朝廷上有了这么一个司徒,邓太后该可以放心了,为什么她还要自己临朝,不把大权交给皇帝呐?原来她有她的苦衷:汉安帝小时候聪明伶俐,没想到他越大越不象话,只知道吃喝玩乐,不知道上进。邓太后挺不高兴。她看到河间王的儿子刘翼人才出众,就封他为平原王。

汉安帝的奶妈王圣见邓太后喜欢刘翼,就起了疑心,只怕邓太后要改立刘翼为皇帝。她勾结了李闰和江京两个内侍,在汉安帝跟前给邓太后说坏话。

汉安帝挺相信他奶妈的话,对邓太后又是恨又是怕。公元121年,邓太后病了,还咯了血。她辛辛苦苦地临朝十八年,死的时候才四十一岁。邓太后一死,汉安帝亲自掌了权,中常侍樊丰、刘安、陈达,还有内侍李闰、江京、奶妈王圣,一下子都参与了朝政。这一批人交了运,另一批人就倒霉。第一个倒霉的是龙亭侯蔡伦。

蔡伦是桂阳人〔在湖南省〕,他很有学问,喜欢研究手工艺。本来,文字不是刻在竹简上,就是写在绢上。后来西汉初年,出现了一种用树皮和麻丝做的纸。可是这种纸太粗糙,不好写字。蔡伦又研究了好几年,试验了不知道多少次,末了用树皮、麻丝、破布、鱼网什么的泡在水里,用石臼捣得稀烂,制成了一种又薄又细的纸。他把他制的纸献给了汉和帝。汉和帝着实称赞了一番。打这儿起,大伙儿欢喜用蔡伦的纸,纸就渐渐用开了。后来,邓太后封蔡伦为龙亭侯,大伙儿就把蔡伦造的那种纸称为“蔡侯纸”。

邓太后一死,有人向汉安帝告发,说蔡伦从前奉了窦太后的命令,杀了汉安帝的祖母。蔡伦不愿意受到侮辱,就喝毒药自杀了。

汉安帝恨透了邓太后的哥哥邓隲,收了他的大将军印,逼着他自杀。邓家的子弟全受了连累。外戚邓家算是完了,新的外戚和宦宫江京、李闰他们都封了侯。奶妈王圣和她的女儿在宫里直进直出,威风无比。汉安帝成天价跟这些人胡闹,国家大事一概不管,都交给樊丰他们去办。司徒杨震好几次上书劝告,汉安帝就是不理。

樊丰他们看到杨震也碰了钉子,就谁都不怕了。他们假传诏书,调用国库里的钱,大兴土木,给自己盖起花园来。杨震自然又上书告发,樊丰就请汉安帝免去他的官职。这还不够解恨,他又在汉安帝跟前撺掇说:“杨震本来是太后的心腹,邓家受了惩罚,他怎么能够不怨恨皇上呐?依我说,还不如送他回乡吧。”

杨震只好动身回到家乡华阴去,他的门生都去送他。到了城西夕阳亭,他对门生们说:“有生必有死,本来用不着难受,只是我受了皇恩,不能消灭奸臣,还有什么面目见人呐?我死之后,你们要用葬一般读书人的制度葬我,切不可铺张奢侈。”这位拿“天知、地知”提醒人的人就这么自杀了。他的学生们痛哭不必说了,连过路的人也没有不流泪的。

杨震一死,汉安帝清静得多了。他就带着年轻漂亮的阎皇后、国舅阎显和樊丰、江京一伙人离开了洛阳,往南边游玩去了。他可没想到,这一去就不能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