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的一生中,童年似乎是最不起眼的。大人们都在做正经事,孩子们却只是在玩耍,在梦想,仿佛在无所事事中挥霍着宝贵的光阴。可是,这似乎最不起眼的童年其实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季节。粗心的大人看不见,在每一个看似懵懂的孩子身上,都有一个灵魂在朝着某种形态生成。

在人的一生中,童年似乎是最短暂的。如果只看数字,孩提时期所占的比例确实比成年时期小得多。可是,这似乎短暂的童年其实是人生中最悠长的时光。我们仅在儿时体验过时光的永驻,而到了成年之后,儿时的回忆又将伴随我们的一生。

与成人相比,孩子诚然缺乏知识。然而,他们富于好奇心、感受性和想象力,这些正是最宝贵的智力品质,因此能够不受习见的支配,用全新的眼光看世界。

与成人相比,孩子诚然缺乏阅历。然而,他们诚实、坦荡、率性,这些正是最宝贵的心灵品质,因此能够不受功利的支配,做事只凭真兴趣。

如果一个成人仍葆有这些品质,我们就说他有童心。凡葆有童心的人,往往也善于欣赏儿童,二者其实是一回事。耶稣说,在天国里儿童最伟大。泰戈尔说,在人生中童年最伟大。几乎一切伟人都用敬佩的眼光看孩子。

儿童的可贵在于单纯,因为单纯而不以无知为耻,因为单纯而又无所忌讳,这两点正是智慧的重要特征。相反,偏见和利欲是智慧的大敌。偏见使人满足于一知半解,在自满自足中过日子,看不到自己的无知。利欲使人顾虑重重,盲从社会上流行的意见,看不到事物的真相。这正是许多大人的可悲之处。

童年无小事,人生最早的印象因为写在白纸上而格外鲜明,旁人觉得琐碎的细节很可能对本人性格的形成发生过重大作用。

圣爱克苏佩里说:“使沙漠显得美丽的,是它在什么地方藏着一口水井。”我相信童年就是人生沙漠中的这样一口水井。始终携带着童年走人生之路的人是幸福的,由于心中藏着永不枯竭的爱的源泉,最荒凉的沙漠也化作了美丽的风景。

成熟了,却不世故,依然一颗童心。成功了,却不虚荣,依然一颗平常心。兼此二心者,我称之为慧心。

人天生求理解,凡事总要问个为什么。

小时候我们拉住父母问为什么天是蓝的、草是绿的,弟弟的苹果比我的大?稍大一点,我们问为什么水会结冰,恐龙会灭绝,漂亮的女人是老虎?再往后,我们问为什么我爱你但你不爱我,为什么安娜·卡列尼娜要自杀,魏玛共和国会失败,“9·11”恐怖袭击会发生,为什么1850年前后世界历史发生逆转,曾经强盛的亚洲开始衰落而落后了千年之久的欧洲开始崛起?

虽然问题的角度有千千万,答复的内容也有万万千,但是万变不离其宗,按照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的观点,当人们追问“为什么”的时候无非指以下两种情况:我们要么在问“这一事件是为着什么目的而服务的?”要么在问“是什么样的事前情况造成了这一事件?”罗素说,对前者的回答属于目的论的哲学解释,对后者的回答属于机制论的科学解释。

罗素的上述区分,一言以蔽之,是在考察“理由的理由”。就此而言,他与查尔斯·蒂利在《为什么》一书中的工作并无二致。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罗素是哲学家,关心的问题更加形而上,对理由的真假更敏感;而蒂利是社会学家,他更习惯于在看似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经验背后挖掘理由的社会功能,这让他的研究更接地气。

蒂利告诉我们,当我们面对“为什么”的问题时,人们给出的理由可以分为四类,它们分别是惯例、故事、准则和专业表述。其中,惯例和故事属于“通俗”理由,使用的是大多数人都能够理解的日常语言;准则和专业表述属于“专业”理由,它们更依赖于训练有素的话语训练。如果换一种区分标准,作为理由的故事和专业表述试图在状态A和状态B之间建立因果关系,而惯例和准则强调的是语境的适当性,它们并不试图建立因果关系。([美]查尔斯·蒂利著,李钧鹏译:《为什么》,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4年版)

以医生为例,在职业生涯中,医生会采用不同种类的理由来应对不同的对象和语境:“例行问题——惯例;遵循医院规章——准则;会诊疑难杂症——专业表述;面对缺乏医学知识、无法理解相关专业表述的患者——故事。”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在这四类理由类型之间不断往复穿梭,为行为辩护,为关系辩护,为生活辩护。

作为一个社会学家,蒂利并不关注理由的真假,他的研究焦点始终落在理由、行动和关系三者直接的互动关系上。换言之,在社会互动过程中,理由就像是让社会这台大型机器得以良好运转的润滑剂,它并不必然属实,但必须与情境相符,人们之所以寻找理由更多的不是出于求真意志,而是为了开创、确认、维护和重建关系。

惯例是多数人在日常生活最常遇见的一种理由类型。蒂利说:“一般而言,在大多数要求举止得体的场合,惯例的效果好于故事、准则或专业表述,后者只会将交谈引向复杂化。惯例确认或修补社会关系。”比方说,当你拒绝某次邀请时,对方非常体谅地替你找出一个惯例式的理由:“我知道你是太忙了!”对此,一个得体的回答是:“没错,我真的是太忙了。”这样的惯例式理由也许与事实不符,但它能够让双方继续维持体面的关系。相反,如果你的大脑神经突然短路,决定实话实说:“我从不接受不熟悉的朋友的邀请。”这不仅会将交谈复杂化,而且会直接冒犯被你当面拒绝的那个“陌生人”,进而导致社会关系的破坏。

一个人是否具备高超的社会适应能力,标准之一就是看你能否在复杂多变的社会关系中迅速锁定最适用的惯例式理由。蒂利举过一个例子,假设A将B的书撞落在地,然后A说了下面几句话里的任何一句:

对不起,老兄。瞧我这笨手笨脚的。真是抱歉。我没看见你的书。

呆瓜!我又把书撞掉了。

你把书放在这儿干嘛?

我早就让你把书摆整齐一些。

以上每一种表述都暗示了两人之间非常不同的社会关系。我们很难设想一个妻子会对丈夫说“真是抱歉。我没看见你的书”。同样的,如果你在图书馆里对着一个陌生人怒吼“我早就让你把书摆整齐一些”,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日常生活中,我们不仅会质问你为什么要撞落我的书,还会对那些“令人困惑、出人意料、富戏剧性、值得追问或具典型意义的事件”产生困惑,此时就轮到“故事”出场了。

蒂利把故事称为一项“伟大的社会发明”,这是因为在复杂的世界中,若想真正厘清千丝万缕的因果关系,就必须通盘考虑“同步因果、增量效应、环境影响、失误、始料不及与反馈”等等要素。故事的魔力在于,它删繁就简、干净利落地排除这些棘手的因素,“借助于常识,而非专业技能,故事让这个世界易于理解。”

比方说,苏共为什么能够胜利夺取政权?面对这样一个“令人困惑、富戏剧性、值得追问的”典型事件,惯例(“时也运也”)和普遍原理(“共产主义的胜利是人类社会的必然规律”)都无法让人真正满意,执政者必须讲述一个逻辑一致的故事,而且随着时代的变迁,每隔几年,故事的版本还需不断推陈出新,主人公的戏份有增有减,剧情的起落变化不定,唯一不变的是故事所承担的关系职能:“新关系的建立、既有关系的确认、有争议或变动中关系的协商、受损关系的修复。”

正如蒂利所指出的,故事并非独白,相反,它永远发生在对话中,虽然故事试图建立起一个因果链条,但是我们绝对不能低估它的修辞本性,除了借助于逻辑的力量,它还要求故事的讲述者——无论它是医生还是执政者——对人的性格与情感有透彻的了解。在讲述故事的时候,讲述者不是在居高临下地宣布一个言辞凿凿的定论,他们在和听众进行对话,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仔细观察和评估接收者的反应,试图说服对方接受这个故事并因此激发相应的后续行动:病人从此接受医疗方案,被统治者重新确立对统治者的信心。

作为“专业”的理由,我们在日常世界里很少遇到“准则”,除非你遇到了法律和医疗纠纷,又或者出现在讲座、课堂、布道会、官僚机构这样的场所。准则无需太多的解释,它就像《第二十二条军规》,哪怕荒谬绝伦,仅仅因为它是准则,就足以堵上发问者的嘴巴。蒂利以亲身经验为例,他曾经计划复印一些重要的十九世纪米兰家户资料,但是在米兰市档案馆里,工作人员告诉他只有手持市长的授权信才能使用这些资料,当蒂利费尽周折拿到市长授权信后,工作人员仍旧拒绝了他的拍照请求:“这个小个子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到窗户旁,取出一本体积庞大的市政档案规章,翻到其中一段,宣称‘档案馆以外的任何人不得对档案内容拍照’,然后将一只手放到这本厚书上,举起另一只手,宣布:‘我必须依法办事。’”

不妨说,在四种理由类型里,准则是最不像理由的理由,因为它常常让人产生不可理喻感,但另一方面,准则又具有理由所需要的最根本特质,因为它是不可挑战的。当工作人员抛出“这没有理由,就这么规定的”的准则式理由时,蒂利唯一的选择就是用笔抄录下全部的资料。

“专业表述”和惯例、故事、准则有何不同?按照蒂利的定义,专业表述将因果解释(而非适配性逻辑)和专业领域知识(而非生活常识)结合起来,这让它一方面拥有了故事所具备的强大解释力,另一方面又像准则一样难以理解。

在评述贾雷德·戴蒙德的名著《枪炮、病菌与钢铁》成功的原因时,蒂利指出:“如果戴蒙德说服了我们,原因不在于他给出的理由耳熟能详,不在于它们符合通常的准则,也不在于它们讲述了生动浅显的故事,而在于我们信任他的论证方式:提炼既有的专业证据,据此排除某些候选原因,提高其他原因的可信度。”不妨这么说,最优秀的专业表述其实是在讲述“高超的故事”,它虽然简化了因果过程,采用了故事的形式,但相比故事以及其他理由类型,专业论述更“坚持相关现象的复杂性,坚持多重因果联系,强调有可靠的行为与社会科学依据的因果关系”。

近十年来,曾经意气风发的“公共知识分子”被迅速地贬为“公知”。虽然我对此类儿童弱智心理式的取绰号游戏非常反感,但不可否认的是,公共知识分子也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因为当公共知识分子缺乏足够的专业表述能力,总是用惯例、故事和规则去教条地解释复杂多变的经验时,这种说教对于已经有了辨别能力的读者来说,总有一天会败坏他们的胃口,进而败坏讲述者自己的信誉和名声。

正如蒂利在书中反复强调的那样,理由的给定是一种社会活动,“理由的可信度永远取决于言者和听者之间的关系”。关系绝非静止的给定物,恰恰相反,关系始终在理由的交换过程中发生变化,时近时远,彼长此消。

“9·11”恐怖袭击是贯穿本书的一个典型案例,我们不妨用它来对本书做一总结。拜电视之赐,全世界都直击了“9·11”恐怖袭击的现场,这或许是人类历史中最震撼人心的集体经验。惊骇之余,每个人都在寻找可以让他们心安的理由。“惯例”的解释可能是:“现代生活遍布危险。”这是茶余饭后熟人之间最常出现的感慨,但如果纽约市长打算在新闻发布会上用这个理由搪塞,他一定会淹死在人民的口水里;“故事”的解释也许是:“恐怖分子干的,但玩忽职守的官员给他们提供了机会。”这让人们有了问责政府的充分理由;“准则”的解释则会这样说:“因为我们有自卫的自由,我们必须打击恐怖主义。”鲍威尔和小布什就是这么向人民宣誓他们的意志和信念;“9·11”事件委员会的成员则从近端原因(恐怖分子网络的组织和策略)、长期原因(恐怖行动作为政治策略的优越性)以及根本原因(引发抱怨和不满情绪的深层根源)三个层次对公众的疑问给出了“专业表述”。

显然,在面对“9·11”这类重创社会信心的历史事件时,任何一种类型的理由都不可能穷尽解释的可能,也不可能单独承担起开创、确认、维护和重建关系的职能。此时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调和理由”。

在信息日益透明的网络时代,在知识结构日趋平等的现代社会,我们很难想象“反正我信了”之类的“不是理由的理由”还能大行其道。就像蒂利所指出的:“即使理由给予者和接收者之间存在距离或不平等关系,只要接收者具有明显的影响给予者后继福祉的权力,给予者就会从程式转为因果表述。”“理由的接收者通常会要求给予者做出因果解释,以此挑战对方所宣告的优越性。”一个健康有序的现代社会不仅需要统治者调和各种理由,学会讲述“高超的故事”,更重要的是,它要求每个人都成为理由的质疑者和提供者,而非仅仅是被动的接收者。

与病魔抗争了17个月后,李开复将他自2013年9月得知自己罹患淋巴癌以来,治疗过程中鲜为人知的故事和心路历程,以及从死亡线上回来后的人生思考与读者分享。

生病之前,我被美国《时代周刊》评选为“2013年全球最有影响力100人”之一,我意气风发地赴美受奖,自认为实至名归、当之无愧。然而,吊诡的是,领奖回来没几个月,我就发现自己生病了。我被赤裸裸地暴露在病痛的风暴中,再大的影响力、再高的知名度都帮不了忙;在诊疗间、病床上,我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在呼吸之间失去所有的病人。

那时候,我常常怨天怨地,责怪老天爷对我不公平。我从内心深处发出呼喊:“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这是因果报应吗?我是天之骄子啊!我有能力改变世界、造福人类,老天爷应该特别眷顾我,怎么可以把我抛在癌症的烂泥潭里,跟凡夫俗子一起在这里挣扎求生?”

朋友看我很痛苦,特地带我去拜见星云大师,并让我在佛光山小住几日。有一天,早课刚过,天还没全亮,我被安排跟大师一起用早斋。饭后,大师突然问我:“开复,有没有想过,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使影响力最大化’‘世界因我不同’!”这是我长久以来的人生信仰:一个人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世界,就看自己有多大的影响力;影响力越大,做出来的事情就越能够发挥效应……这个信念像肿瘤一样长在我身上,顽强、固执,而且快速扩张。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它的正确性。

大师笑而不语,沉吟片刻后说:“这样太危险了!”

“为什么?我不明白!”我太惊讶了!

“人是很渺小的,多一个我、少一个我,世界都不会有变化。你要‘世界因我不同’,这就太狂妄了!”大师说得很轻、很慢,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什么是‘影响力最大化’呢?一个人如果老想着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你想想,那其实是在追求名利啊!问问自己的心吧!千万不要自己骗自己……”

听到这里,我简直如五雷轰顶,从来没有人这么直接、这么温和而又严厉地指出我的盲点。我愣在那里,久久没有答话。

“人生难得,人活一回太不容易了,不必想要改变世界,能做好自己就很不容易了。”大师略停了停,继续说,“要产生正能量,不要产生负能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我的心田里,“面对疾病,正能量是最有效的药。病痛最喜欢的就是担心、悲哀、沮丧,病痛最怕的就是平和、自信,以及对它视若无睹。我患糖尿病几十年了,但我无视它的存在,每天照样做我该做的事,我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那几天常听大师开示,我觉得自己过去坚信不疑的很多价值观、信念都是有缺陷的。我当时还带着很多因为身份、名望、地位而来的自负,大师的话语,我虽然记住了,可是我并没有完全明白,也没有完全接受,甚至还有点儿不服气。

有一天,我想到我时常在微博上针砭时弊,也曾对一些负面的社会现象口诛笔伐,于是请教大师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社会上的“恶”。没想到,大师还是以一贯平和的语气回应我:“一个人倘若一心除恶,表示他看到的都是恶。如果一心行善,尤其是发自本心地行善,而不是想要借着行善来博取名声,才能引导社会,对社会产生正面的效应。”

“可是,如果看到贪婪、邪恶、自私等负面的现象,又该怎么办呢?”我想辩解。

大师说:“要珍惜、尊重周遭的一切,不论善恶美丑,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就像一片生态完整的森林里,有大象、老虎,也一定有蟑螂和老鼠。完美与缺陷本来就是共存的,也是从人心产生的分别。如果没有邪恶,怎能彰显善的光芒?如果没有自私的狭隘,也无法看到慷慨无私的伟大。所以,真正有益于世界的做法不是除恶,而是行善;不是打击负能量,而是弘扬正能量。”

养病期间,大师的话语时常在我心中回荡。我想的最多的就是“影响力”这三个字。

那时候,我确实沉溺在各种浮躁的快感中,我是万众瞩目的焦点,走到哪儿都有粉丝围绕着我;我在微博上的影响力,让我能够轻易发起万人实名抵制某一档红火的电视节目;我认为自己是路见不平、仗义执言的大侠,丝毫未察觉自己已经越界。我坚信自己是在关心社会,但骨子里我已经被千万粉丝冲昏了头。每一个社会重大事件,粉丝都会期待我的表态,于是我陷入言论被转发与关注的热潮中,不能自已。甚至还运用我的专业知识,筛选最值得关注的微博,好让我的言论更具有影响力。

大师重重点醒了我,他说:“追求影响力最大化,最后就会用影响力当借口,去追求名利。不承认的人,只是在骗自己。”为了追求更大的影响力,我像机器一样盲目地快速运转,我心中那只贪婪的野兽霸占了我的灵魂,各种堂而皇之的借口,遮蔽了我心中的明灯,让我失去准确的判断力。我告诉自己,有了影响力,我就可以伸张正义,做更多有意义的事。但我的身体很诚实,我长期睡不好、痛风、便秘,还患了几次带状疱疹。这些警示都太微弱了,无法撼动我那越来越强大的信念。人说“不到黄河心不死”,狂心难歇,最后身体只好用一场大病来警告我,把我逼到生命的最底层,让我看看自己的无知、脆弱、渺小,也让我从身体小宇宙的复杂多变,体会宇宙人生的深邃和奥妙。

身体病了,我才发现,其实我的心病得更严重!当我被迫将不停运转的机器停下来、不再依赖咖啡提神的时候,我的头脑终于可以保持清醒,并清楚地看到,追逐名利的人生是肤浅的,试图改变世界的人生是充满压力的。珍贵的生命旅程,应该抱着初学者的心态,对世界保持儿童般的好奇心,好好体验人生;让自己每天都比前一天有进步、有成长,不必改变别人,只要做事问心无愧,对人真诚平等,这就足够了。如果世界上每个人都能如此,世界就会更美好,不必等待任何一个救世主来拯救。

现在,之前汲汲营营追求的一切,在我心里都渐渐淡了。卸掉身上很多看不见的负担,我才有能力辨识,网上许多激昂、沸腾的讨论,常常都充满了负能量。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病中醒来,昏聩的心灵也醒过来了。我现在不太看网络消息,更不觉得自己需要在网上仗义执言。眼不见,心不烦,不见可欲,使人心不乱;不烦不乱,就不会给身心带来压力。压力是一切疾病之源,就算是对自己的健康负责,我也势必要远离过去的生活方式了。

(摘自中信出版社《向死而生:我修的死亡学分》)

古时候有个名叫仲子的男青年爱上了一个姑娘,想偷偷地上她家幽会。姑娘因他们的爱情还没有得到父母的同意,知道后,会责骂她所以要恋人别这样做。于是唱道:

“请求你仲子呀,别爬我家的门楼,不要把我种的粑树给弄了。并非我舍不得树,而是害伯父母说话。仲子,我也在思念你,只是怕父母要骂我呀。”

姑娘想起哥哥们知道了这件事也要责骂她,便接着唱道:“请求你仲子呀,别爬我家的墙,不要把我种的桑树给弄折了。并非我舍不得树,而是害怕哥哥们说话。仲子,我也在思念你,只是伯哥哥要骂我呀。”

姑娘还害伯别人知道这件事要风言风语议论她,于是再唱道:“请求你仲子呀,别爬我家的后园,不要把我种的檀树给弄折了。并非我舍不得树,而是害怕人家说话。仲子,我也在思念你,“只是怕人家风言风语议论我呀。”

公元663年九月初九重阳节,洪州阎都督在新落成的滕王阁大宴宾客,当地知名人士都应邀出席。

王勃正好路过这里,也应邀参加。因为他才十四岁,所以被安排在不显眼的座位上。阎都督的女婿很会写文章,阎都督叫他预先写好一篇序文,以便当众炫耀一番。

大家酒酣之际,阎都督站起来说:“今天洪州的文人雅士欢聚一堂,不可无文章记下这次盛会,各位都是当今名流,请写赋为序,使滕王阁与妙文同垂千古,话毕,侍候的人将纸笔放在众人面前。

但是大家推来推去,没有一个人动笔。后来推到王勃面前,王勃竞将纸笔收下,低头沉思。过了一会儿,王勃卷起袖口,挥毫即书。阎都督见是一个少年动笔,不太高兴,走出大厅,凭栏眺望江景,并嘱咐侍从将王勃写的句子,随时抄给他看。

才过一会儿,侍从抄来《滕王阁序》的开头四句:“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zhěn),地接衡庐。”这四句的意思是:滕玉阁所在之处过去属南昌郡治,现在归你洪州府。它的上空有冀、鞍两垦,地面连接衡山、庐山两山。阎都督看了,认为这不过是老生常谈,谁都会写,一笑置之。其实,这十六个字把南昌的历史和地理的概况都交代清楚了,纵横交错,起笔不凡。

接着,侍从又抄来了两句,“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ōu)越。”阎都督看了有些吃惊。他想,这少年以三江(指荆江、湘江和浙江)为衣襟,又将五湖(指太湖、鄱阳湖、青草湖、丹阳湖、洞庭湖)为飘带,既控制着南方辽阔的楚地,又接引着东方肥美的越地,大有举足轻重,扭动乾坤之气。写出这样有气魄的句子,不是大胸襟、大手笔是不可能的。

侍从接着抄上来几句,更使阎都督吃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原来,王勃在这里用了两个典故。前一个典故是说,物有精华,天有珍宝,龙泉剑的光芒直射天上二十八星宿中的斗宿和牛宿之间。意思是洪州有奇宝。后一个典故是说,东汉时南昌人徐孺家贫而不愿当官,但与大守陈蕃是好朋友。陈蕃特地设一只榻,专供接待徐孺之用。意思是洪州有杰出的人才。

阎都督越看越有滋味,越看越钦佩,连声称赞“妙!妙!妙文难得!”再也不让女婿把预先写好的序文拿出来了。王勃写完后,走到阎都督面前,谦逊他说:“出丑之作,望都督指教。”阎都督高兴他说:“你真是当今的奇才啊!”于是重新就座,把王勃奉为上宾,并亲自陪坐。

【附录】

原文

  滕王阁序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zhěn),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ōu)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fān)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huáng)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qǐ )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yì)范,襜(chān )帷(wéi)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清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lǎo)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yǎn)骖騑(cān fēi)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ē)。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一作 翔)丹,下临无地。鹤汀(tīng)凫(fú )渚(zhǔ),穷岛屿之萦(yíng)回;桂殿兰宫,即(一作 列)冈峦之体势。 

  披绣闼(tà),俯雕甍(méng )。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yū)其骇瞩。闾(lǘ)阎(yán) 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gě)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zhú)。云销雨霁(jì),彩彻区明(或作 虹销雨霁,彩彻云衢 qú)。落霞与孤鹜(wù)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l ǐ)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襟甫畅,逸兴遄(chuán)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è)。睢(suī)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yè)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dì miǎn)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jiǒng),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kuài)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míng)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hūn)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嗟(jiē)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chuǎn);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yì)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hé zhé)以犹欢。北海虽赊(shē),扶摇可接;东隅(yú)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guàn);有怀投笔,慕宗悫(què)之长风。舍簪(zān)笏(hù)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tāo)陪鲤对;今兹捧袂(mèi),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yán)难再;兰亭已矣,梓(zǐ) 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注释

  第一段 

  〔1〕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南昌:滕王阁在今江西省南昌市。南昌,为汉豫章郡治。唐代宗当政之后,为了避讳唐代宗的名(李豫),“豫章故郡”被窜改为“南昌故郡”。所以现在滕王阁内的石碑以及苏轼的手书都作“南昌故郡”。 

  洪都:汉豫章郡,唐改为洪州,设都督府。 

  〔2〕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星分翼轸:古人习惯以天上星宿与地上区域对应,称为“某地在某星之分野”。据《晋书·天文志》,豫章属吴地,吴越扬州当牛斗二星的分野,与翼轸二星相邻。翼、轸,星宿名,属二十八宿。 

  衡:衡山,此代指衡州(治所在今湖南省衡阳市)。 

  庐:庐山,此代指江州(治所在今江西省九江市)。 

  〔3〕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襟:以……为襟。因豫章在三江上游,如衣之襟,故称。 

  三江:太湖的支流松江、娄江、东江,泛指长江中下游的江河。 

  带:以……为带。五湖在豫章周围,如衣束身,故称。 

  五湖:一说指太湖、鄱阳湖、青草湖、丹阳湖、洞庭湖,又一说指菱湖、游湖、莫湖、贡湖、胥湖,皆在鄱阳湖周围,与鄱阳湖相连。以此借为南方大湖的总称。 

  蛮荆:古楚地,今湖北、湖南一带。 

  引:连接。 

  瓯越:古越地,即今浙江地区。古东越王建都于东瓯(今浙江省永嘉县),境内有瓯江。 

  〔4〕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 

  物华天宝:地上的宝物焕发为天上的宝气。(新课改课下注释为:“物的精华就是天的珍宝”) 

  龙光射牛斗之墟:龙光,之宝剑的光辉。牛、斗,星宿名。墟、域,所在之处。据《晋书·张华传》,晋初,牛、斗二星之间常有紫气照射。张华请教精通天象的雷焕,雷焕称这是是宝剑之精,上彻于天。张华命雷焕为丰城令寻剑,果然在丰城(今江西省丰城县,古属豫章郡)牢狱的地下,掘地四丈,得一石匣,内有龙泉、太阿二剑。后这对宝剑入水化为双龙。 

  〔5〕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徐孺:徐孺子的省称。徐孺子名稚,东汉豫章南昌人,当时隐士。据《后汉书·徐稚传》,东汉名士陈蕃为豫章太守,不接宾客,惟徐稚来访时,才设一睡榻,徐稚去后又悬置起来。 

  〔6〕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雾列:雾,像雾一样,名词作状语。喻浓密、繁盛,雾列形容繁华。“星”的用法同“雾” 

  采:“采”同“寀”,官员,这里指人才。 

  (7)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 

  枕:占据,地处 

  东南之美:泛指各地的英雄才俊。《诗经-尔雅-释地》:“东南之美,有会稽之竹箭;西南之美,有华山之金石。”后用“东箭南金” 泛指各地的英雄才俊。 

  〔8〕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 

  都督:掌管督察诸州军事的官员,唐代分上、中、下三等。 

  阎公:名未详,时任洪州都督。 

  棨戟:外有赤黑色缯作套的木戟,古代大官出行时用。这里代指仪仗。 

  〔9〕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 

  宇文新州:复姓宇文的新州(在今广东境内)刺史,名未详。 

  懿范:好榜样。 

  襜帷:车上的帷幕,这里代指车马。 

  〔10〕十旬休假,胜友如云 

  十旬休假:唐制,十日为一旬,遇旬日则官员休沐,称为“旬休”。 

  胜友:才华出众的友人 

  〔11〕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 

  腾蛟起凤:宛如蛟龙腾跃、凤凰起舞,形容人很有文采。《西京杂记》:“董仲舒梦蛟龙入怀,乃作《春秋繁露》。”又:“扬雄著《太玄经》,梦吐凤凰集《玄》之上,顷而灭。” 

  孟学士:名未详。学士是朝廷掌管文学撰著的官员。 

  词宗:文坛宗主。也可能是指南朝文学家、史学家沈约。 

  〔12〕紫电清霜,王将军之武库 

  紫电清霜:《古今注》:“吴大皇帝(孙权)有宝剑六,二曰紫电。”《西京杂记》:“高祖(刘邦)斩白蛇剑,刃上常带霜雪。”《春秋繁露》亦记其事。 

  王将军:王姓的将军,名未详。 

  武库:武器库。也可能是指西晋军事家杜预,即杜武库。 

  〔13〕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家君作宰:王勃之父担任交趾县的县令。 

  路出名区:(自己因探望父亲)路过这个有名的地方(指洪州)。 

  童子何知,躬逢胜饯:年幼无知,(却有幸)参加这场盛大的宴会。 

  第二段 

  〔14〕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维:在。又有一说此字为语气词,不译。 

  三秋:古人称七、八、九月为孟秋、仲秋、季秋,三秋即季秋,九月。 

  〔15〕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此句被前人誉为“写尽九月之景”。 

  潦水:雨后的积水。 

  〔16〕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 

  俨:“俨”通“严”,整齐的样子。(新课改上译为使动,使....整齐) 

  骖騑:驾车的马匹。 

  上路:高高的道路。 

  崇阿:高达的山陵。 

  〔17〕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 

  帝子、天人:都指滕王李元婴。有版本为“得仙人之旧馆”。 

  长洲:滕王阁前赣江中的沙洲。 

  〔18〕飞阁流丹,下临无地 

  飞阁流丹:飞檐涂饰红漆。有版本为“飞阁翔丹”。(新课改上对“流丹”给出的注解是:朱红的漆彩鲜艳欲滴) 

  临:向下看。 

  〔19〕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鹤汀凫渚:鹤所栖息的水边平地,野鸭聚处的小洲。 

  萦回:曲折 

  即冈峦之体势:依着山岗的形式(而高低起伏)。 

  第三段 

  〔20〕披绣闼,俯雕甍 

  披:开 绣闼:绘饰华美的门。 

  雕甍:雕饰华美的屋脊。 

  〔21〕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 

  闾阎:里门,这里代指房屋。 

  钟鸣鼎食:古代贵族鸣钟列鼎而食,所以用钟鸣鼎食指代名门望族。 

  舸:《方言》:“南楚江、湘,凡船大者谓之舸。” 

  迷:通“弥”,满。 

  青雀黄龙:船的装饰形状。 

  轴:通“舳”,船尾把舵处,这里代指船只。 

  〔22〕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销:“销”通“消”,消散。 

  彩:日光。 

  区:天空。 

  彻:通贯。 

  〔23〕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化用庾信《马射赋》:“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春旗一色。” 

  这一句素称千古绝唱。彩霞自上而下,孤鹜自下而上,好似齐飞。青天碧水,天水相接,上下浑然一色。句式上下句相对,而且在一句中自成对偶,形成“当句对”的特点。 

  日本遣唐使抄写版为:“落霞与孤雾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此版有研究价值。 

  最早实出自“夫麟风与麏雉悬绝,珠玉与砾石超殊”(刘勰《文心雕龙 知音》) 

  〔24〕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穷:穷尽,引申为“直到”。 

  彭蠡:古代大泽,即今鄱阳湖。 

  衡阳:今属湖南省,境内有回雁峰,相传秋雁到此就不再南飞,待春而返。 

  浦:水边、岸边。 

  第四段 

  〔25〕遥襟甫畅,逸兴遄飞 

  遥襟俯畅,逸兴遄飞:登高望远,胸怀顿时舒畅,超逸的兴致迅速升起。 

  〔26〕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 

  爽籁:清脆的排箫音乐。籁,管子参差不齐的排箫。 

  遏:阻止,引申为“停止”。 

  白云遏:形容音响优美,能驻行云。《列子·汤问》:“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 

  〔27〕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 

  睢园绿竹:睢园,即汉梁孝王菟园,梁孝王曾在园中聚集文人饮酒赋诗。《水经注》:“睢水又东南流,历于竹圃……世人言梁王竹园也。” 

  凌:超过。 

  彭泽:县名,在今江西湖口县东,此代指陶潜。陶潜,即陶渊明,曾官彭泽县令,世称陶彭泽。 

  樽:酒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有酒盈樽”之句。 

  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今日盛宴好比当年梁园雅集,大家酒量也胜过陶渊明。 

  邺水:在邺下(今河北省临漳县)。邺下是曹魏兴起的地方,三曹常在此雅集作诗。曹植在此作《公宴诗》。 

  朱华:荷花。曹植《公宴诗》:“秋兰被长坂,朱华冒绿池。” 

  光照临川之笔:临川,郡名,治所在今江西省抚州市,代指即谢灵运。谢灵运曾任临川内史,《宋书》本传称他“文章之美,江左莫逮”。 

  〔28〕四美具,二难并 

  四美:指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另一说,四美:音乐、饮食、文章、言语之美。刘琨《答卢谌诗》:“音以赏奏,味以殊珍,文以明言,言以畅神。之子之往,四美不臻。” 

  二难:指贤主、嘉宾难得。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王勃说“二难并”活用谢文,良辰、美景为时地方面的条件,归为一类;赏心、乐事为人事方面的条件,归为一类。 

  〔29〕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 

  睇眄:看。 

  中天:长天。 

  穷睇眄于中天:放眼长天 

  〔30〕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 

  宇宙:喻指天地。《淮南子·原道训》高诱注:“四方上下曰‘宇’,古往来今曰‘宙’。” 

  迥:大 

  〔31〕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 

  日下:京城。古代以太阳比喻帝王,帝王所在处称为“日下”。《世说新语·夙惠》:“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吴会(kuài):秦汉会稽郡治所在吴县,郡县连称为吴会。吴郡,治所在今江苏省苏州市。 

  云间:江苏松江县(古华亭)的古称。《世说新语·排调》:“陆云(字士龙)华亭人,未识荀隐,张华使其相互介绍而不作常语,云因抗手曰:‘云间陆士龙。’” 

  〔32〕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 

  南溟:南方的大海。事见《庄子·逍遥游》。 

  天柱:传说中昆仑山高耸入天的铜柱。《神异经》:“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 

  北辰:北极星,比喻国君。《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拱)之。” 

  〔33〕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关山:险关和高山。 

  悲:同情。 

  失路:仕途不遇。 

  萍水相逢:浮萍随水漂泊,聚散不定。比喻向来不认识的人偶然相遇。 

  〔34〕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帝阍:天帝的守门人。屈原《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此处借指皇帝的宫门 

  奉宣室,代指入朝做官。贾谊迁谪长沙四年后,汉文帝复召他回长安,于宣室中问鬼神之事。宣室,汉未央宫正殿,为皇帝召见大臣议事之处。 

  第五段 

  〔35〕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冯唐易老:冯唐在汉文帝、汉景帝时不被重用,汉武帝时被举荐,已是九十多岁。《史记·冯唐列传》:“(冯)唐以孝著,为中郎署长,事文帝。……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七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免。武帝立,求贤良,举冯唐。唐时年九十余,不能复为官。” 

  李广难封:李广,汉武帝时名将,多次与匈奴作战,军功卓著,却始终未获封爵。 

  〔36〕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 

  屈贾谊于长沙:贾谊在汉文帝时被贬为长沙王太傅。 

  圣主:指汉文帝,泛指圣明的君主。 

  梁鸿:东汉人,作《五噫歌》讽刺朝廷,因此得罪汉章帝,避居齐鲁、吴中。 

  明时:指汉章帝时代,泛指圣明的时代。 

  〔37〕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 

  机:“机”通“几”,预兆,细微的征兆。《易·系辞下》:“君子见几(机)而作。” 

  达人知命:通达事理的人。《易·系辞上》:“乐天知命故不忧。” 

  〔38〕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老当益壮:纪虽老而志气更旺盛,干劲更足。《后汉书·马援传》:“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 

  坠:坠落,引申为“放弃”。 

  青云之志:《续逸民传》:“嵇康早有青云之志。” 

  〔39〕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 

  酌贪泉而觉爽:贪泉,在广州附近的石门,传说饮此水会贪得无厌,吴隐之喝下此水操守反而更加坚定。据《晋书·吴隐之传》,廉官吴隐之赴广州刺史任,饮贪泉之水,并作诗说:“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伯)夷(叔)齐饮,终当不易心。” 

  处涸辙:干涸的车辙,比喻困厄的处境。《庄子·外物》有鲋鱼处涸辙的故事。 

  〔40〕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北海虽赊,扶摇可接:语意本《庄子·逍遥游》。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东隅,日出处,表示早晨,引申为“早年”。桑榆,日落处,表示傍晚,引申为“晚年”。早年的时光消逝,如果珍惜时光,发愤图强,晚年并不晚。《后汉书·冯异传》:“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41〕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孟尝:据《后汉书·孟尝传》,孟尝字伯周,东汉会稽上虞人。曾任合浦太守,以廉洁奉公著称,后因病隐居。桓帝时,虽有人屡次荐举,终不见用。 

  阮籍:字嗣宗,晋代名士,不满世事,佯装狂放,常驾车出游,路不通时就痛哭而返。《晋书·阮籍传》: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 

  第六段 

  〔42〕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 

  三尺:衣带下垂的长度,指幼小。古时服饰制度规定束在腰间的绅的长度,因地位不同而有所区别,士规定为三尺。古人称成人为“七尺之躯”,称不大懂事的小孩儿为“三尺童儿”。 

  微命:即“一命”,周朝官阶制度是从一命到九命,一命是最低级的官职。 

  〔43〕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 

  终军:据《汉书·终军传》,终军字子云,汉代济南人。武帝时出使南越,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时仅二十余岁 

  等:相同,用作动词。 

  弱冠,古人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称“弱冠”。 

  投笔:事见《后汉书·班超传》,用汉班超投笔从戎的故事。 

  宗悫:据《宋书·宗悫传》,宗悫字元干,南朝宋南阳人,年少时向叔父自述志向,云“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后因战功受封。 

  〔44〕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 

  簪笏:冠簪、手版。官吏用物,这里代指官职地位。 

  百龄:百年,犹“一生”。 

  奉晨昏:侍奉父母。《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昏定而晨省。” 

  〔45〕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 

  非谢家之宝树:指谢玄,比喻好子弟。《世说新语·言语》:“谢太傅(安)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谢玄)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接孟氏之芳邻:“接”通“结”,结交。见刘向《列女传·母仪篇》。据说孟轲的母亲为教育儿子而三迁择邻,最后定居于学宫附近。 

  〔46〕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 

  他日趋庭,叨陪鲤对:鲤,孔鲤,孔子之子。趋庭,受父亲教诲。《论语·季氏》:“(孔子)尝独立,(孔)鲤趋而过庭。(子)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子)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 

  捧袂:举起双袖,表示恭敬的姿势。 

  喜托龙门:《后汉书·李膺传》:“膺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 

  〔47〕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杨意,杨得意的省称。凌云,指司马相如作《大人赋》。据《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司马相如经蜀人杨得意引荐,方能入朝见汉武帝。又云:“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 

  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钟期,钟子期的省称。《列子·汤问》:“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第七段 

  〔48〕兰亭已矣,梓泽丘墟 

  兰亭:在今浙江省绍兴市附近。晋穆帝永和九年(353)三月三日上巳节,王羲之与群贤宴集于此,行修禊礼,祓除不祥。 

  梓泽:即晋·石崇的金谷园,故址在今河南省洛阳市西北。 

  〔49〕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 

  临别赠言:临别时赠送正言以互相勉励,在此指本文。 

  〔50〕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 

  恭疏短引:恭敬地写下一篇小序,在此指本文。 

  一言均赋:每人都写一首诗。 

  四韵俱成:(我的)四韵一起写好了。四韵,八句四韵诗,指王勃此时写下的《滕王阁诗》:“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51〕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钟嵘《诗品》:“陆(机)才如海,潘(岳)才如江。”这里形容各宾客的文采。

译文

  汉代的豫章旧郡,现在称洪都府。它处在翼、轸二星的分管区域,与庐山和衡山接壤。以三江为衣襟,以五湖为腰带,控制楚地,连接瓯越。这里地上物产的精华,乃是天的宝物,宝剑的光气直射牛、斗二星之间;人有俊杰是因为地有灵秀之气,徐孺子竟然在太守陈蕃家下榻(世说新语记载,太守陈蕃赏识徐孺子,专门为其在家中设置榻,当徐孺子来的时候,就将榻放下来,徐孺子走了就将榻吊起来,此处应该是称赞滕王阁的东道主欣赏才俊,也有夸赞宾客的成分)。雄伟的州城像雾一样涌起,杰出的人才像星星一样多。城池倚据在荆楚和华夏交接的地方,宴会上客人和主人都是东南一带的俊杰。声望崇高的阎都督公,(使)打着仪仗(的高人)远道而来;德行美好的宇文新州刺史,(让)驾着车马(的雅士)也在此暂时驻扎。正好赶上十日一休的假日,才华出众的朋友多得如云;迎接千里而来的客人,尊贵的朋友坐满宴席。文章的辞彩如蛟龙腾空、凤凰飞起,那是文词宗主孟学士;紫电和清霜这样的宝剑,出自王将军的武库里。家父做交趾县令,我探望父亲路过这个有名的地方(指洪州);我年幼无知,(却有幸)参加这场盛大的宴会。 

  时间是九月,季节为深秋。蓄积的雨水已经消尽,潭水寒冷而清澈,烟光雾气凝结,傍晚的山峦呈现出紫色。驾着豪华的马车行驶在高高的道路上,到崇山峻岭中观望风景。来到滕王营建的长洲上,看见他当年修建的楼阁。重叠的峰峦耸起一片苍翠,上达九霄;凌空架起的阁道上,朱红的油彩鲜艳欲滴,从高处往下看,地好像没有了似的。仙鹤野鸭栖止的水边平地和水中小洲,极尽岛屿曲折回环的景致;桂树与木兰建成的宫殿,随着冈峦高低起伏的态势。 

  打开精美的阁门,俯瞰雕饰的屋脊,放眼远望辽阔的山原充满视野,迂回的河流湖泊使人看了惊叹。房屋排满地面,有不少官宦人家;船只布满渡口,都装饰着青雀黄龙的头形。云消雨散,阳光普照,天空明朗。落霞与孤独的野鸭一齐飞翔,秋天的江水和辽阔的天空浑然一色。渔船唱着歌傍晚回来,歌声响遍鄱阳湖畔;排成行列的大雁被寒气惊扰,叫声消失在衡山南面的水边。 

  远望的胸怀顿时舒畅,飘逸的兴致油然而生。排箫发出清脆的声音,引来阵阵清风;纤细的歌声仿佛凝住不散,阻止了白云的飘动。今日的宴会很像是当年睢园竹林的聚会,在座的诗人文士狂饮的气概压过了陶渊明;又有邺水的曹植咏荷花那样的才气,文采可以直射南朝诗人谢灵运。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都有,贤主、嘉宾,难得却得。放眼远望半空中,在闲暇的日子里尽情欢乐。天高地远,感到宇宙的无边无际;兴致已尽,悲随之来,认识到事物的兴衰成败有定数。远望长安在夕阳下,遥看吴越在云海间。地势偏远,南海深不可测;天柱高耸,北极星远远悬挂。雄关高山难以越过,有谁同情不得志的人?在座的各位如浮萍在水上相聚,都是客居异乡的人。思念皇宫却看不见,等待在宣室召见又是何年? 

  唉!命运不顺畅,路途多艰险。冯唐容易老,李广封侯难。把贾谊贬到长沙,并非没有圣明的君主;让梁鸿到海边隐居,难道不是在政治昌明的时代?能够依赖的是君子察觉事物细微的先兆,通达事理的人知道社会人事的规律。老了应当更有壮志,哪能在白发苍苍时改变自己的心志?处境艰难反而更加坚强,不放弃远大崇高的志向。喝了贪泉的水,仍然觉得心清气爽;处在干涸的车辙中,还能乐观开朗。北海虽然遥远,乘着旋风仍可以到达;少年的时光虽然已经消逝,珍惜将来的岁月还不算晚。孟尝品行高洁,却空有一腔报国的热情;怎能效法阮籍狂放不羁,在无路可走时便恸哭而返? 

  我,地位低下,一个书生。没有请缨报国的机会,虽然和终军的年龄相同;像班超那样有投笔从戎的胸怀,也仰慕宗悫“乘风破浪”的志愿。宁愿舍弃一生的功名富贵,到万里之外去早晚侍奉父亲。不敢说是谢玄那样的人才,却结识了诸位名家。过些天到父亲那里聆听教诲,一定要像孔鲤那样趋庭有礼,对答如流;今天举袖作揖谒见阎公,好像登上龙门一样。司马相如倘若没有遇到杨得意那样引荐的人,虽有文才也只能独自叹惋。既然遇到钟子期那样的知音,演奏高山流水的乐曲又有什么羞惭呢? 

  唉!名胜的地方不能长存,盛大的宴会难以再遇。当年兰亭宴饮集会的盛况已成为陈迹了,繁华的金谷园也成为荒丘废墟。临别赠言,作为有幸参加这次盛宴的纪念;登高作赋,那就指望在座的诸公了。冒昧给大家献丑,恭敬地写下这篇小序,我的一首四韵小诗也已写成。请各位像潘岳、陆机那样,展现如江似海的文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