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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州贺老二,老两口都是狱卒,专看死囚。无论男女,只要一犯死罪,剩下的日子统归贺老二夫妇管辖。人之将死,有什么要求,官方尽量答应。所以,贺老二夫妻做的是善事。

  贺家原是大户,家道中落之后,贺老二便托父亲的生前好友谋了这个"阴阳差"。开初,是他一个人干,后来突然来了个女人犯了死罪,诸事不方便,经上方批准,妻子也便有了零差。女人犯罪率低,女狱卒多为临时。但无论如何,夫妻俩挣下的银钱也足能混饱肚子了。

  由于贺老二识文懂墨,每遇到死囚有遗言,多请他落个笔记。贺老二自幼写仿,扎下了童子功,所以字很帅。被杀的人多是阳寿还长,自然有话要说。慢慢地,这便成了一条规矩。每有刑事,不等犯人相问,他就端来笔墨纸砚,隔着牢门问死囚:有话留下吗?

  这情形就显得悲壮。所以,陈州至今仍流传着一句十分恶毒的咒语:有话你就留给贺老二说去!

  这一年,死牢里又关了一名死囚。死囚姓白,叫白娃。白娃很年轻,还不足十八岁。他是城南颖河边人,由于家贫,十五岁就随陈州名匪王老五拉杆子,月前攻一个土寨的时候被官方生擒。因当时正闹捻军,无论大小,无论男女,单等秋后处斩。

  白娃赶上了火候,单等秋后处斩。

  贺老二就很可怜白娃,觉得他年纪轻轻,又是苦命人,便处处照顾他,他对白娃说:“娃子呀,只要你不逃跑,吃啥我给你弄啥!”

  白娃哭了,说:“大伯,我啥也不想,只想活命!”

  贺老二一听犯了难,无奈地说:“俺百条都能帮你,唯有这命保不得!你既然惜命,为何当初下黑道呢?”

  白娃泪流满面地说:“我从小没爹,是娘苦心巴力把我拉扯大。十五岁那年,远房二叔劝我外出随他做生意,谁知出来竟是干土匪!大伯这次若能救我出去,我饿死也要走正路!”

  贺老二同情地望着白娃,许久了才摇了摇头说:“孩子,晚了!一切都晚了!”

  白娃一听,痛苦欲绝,从此不吃不喝,说是宁愿活活饿死,也不愿让母亲看着儿子上刑场!

  贺老二好说歹劝不济事,就觉得很犯愁,回到家时,也把不住长吁短叹。老伴见他精神不振,问其原因。他长出了一口气,对老伴说了实情。老伴也是个好心肠,听后也禁不住为白娃担心。

  老伴说:“娃子就剩下这么点阳寿,总不能让他活活饿死呀?”

  “我也是这么想,可就是劝他不醒哟!”贺老二满面愁容。

  “都怪你把话说太死,让他少了盼想!”

  老伴嘟囔老二说:“事情到了这一步,总该想个办法,让他活过这几天!”

  贺老二望了老伴一眼,半天没吭一声。他觉得老伴说得有些道理,便开始想办法,想了半宿,终于有了好主意。

  第二天,他摊纸磨墨,模仿匪首王老五的口气写一封密信,大意是说到白娃出斩那一天,众弟兄将化装潜入陈州劫杀场……信写好,他让老伴化装一番,佯装是探监,把信卷进烙馍里,偷偷给了白娃,并暗示说吃烙馍的时候要小心,免得噎了喉咙。趁守牢的兵丁不在,老太婆便谎说自己是王老五派来的,暗暗说了劫法场的事,并安排白娃说:“王大哥说,要你这阵子养壮身子,到时候省得误事!”

  白娃不认得贺老二的老伴,信以为真,偷偷打开馍,果见一信,更是深信不疑。他虽不识文墨,但他从老太婆口中知晓了内容,顿时来了精神,他把那信当成了救命符,贴在胸前,一口气吃了五张大烙馍。

  从此,白娃精神大变,猛吃猛喝。贺老二夫妇见他再不愁生死,心中也高兴,想法生点儿照顾他。

  白娃吃得白胖。

  不久,时近秋月。眼见白娃没几天阳寿了,贺老二特地找到刽子手封丘,安排说:“白娃是个苦命的孩子,行刑时千万别让他多受罪!”

  为让白娃充满生的希望,临刑前一天,贺老二又派老伴探了一回监。贺妻特给白娃做了好吃的,悄悄送到牢房,对白娃说:“孩子,你终于有了出头之日了!”

  老太婆扭脸就落下了泪水。

  拉出白娃的时候,白娃精神昂扬,不像别的死囚,一脸阴气。他满面含笑地跪在刑场中央,双目充满希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直到封丘手起刀落,白娃才含笑入九泉。那颗落地的人头倔强地离开了身子,在刑场里滚动了一周--那溅满血花的脸上笑意未减,充满希望的双目仍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扫来扫去……

刘邦宪很瘦,外号“老干”,是那种皮包骨头埋在粮食堆里也吃不胖的人物。

  刘邦宪旧社会在西北军里当过传令兵,至今还有走路着急的毛病。几个人一同走路,他总是比别人快许多。相书上称这种人为“急慌命”,一辈子为生活奔波,没什么福气。仿佛是印证相书秘言正确似的,刘邦宪从小失去父亲,随母亲嫁到颍河镇,人称他为“带肚子”。19岁那年当兵,在军队里混了七八年,回来才同一个瘸女人结了婚。那女人为他生了一男一女,不料在刘邦宪60岁那一年,儿子死了老伴儿也死了。好在他的女儿嫁给了镇里的一个后生,他才有了依靠。

  过去,我家和刘邦宪家是一个生产队。文化大革命中,我常替父亲给队上看红薯。那年月生产队里的红薯很金贵,用窖藏了,为的是开春育红薯苗儿。所以挑选看护人员时,很慎重,最后就挑上了我爹和刘邦宪。红薯窖一般都是挖在离村子不远的田野间,搭的有窝棚。刘邦宪每天晚上都是早早地去。我走到的时候,他已在门口抽烟。等我铺好被子,他才弓腰钻进窝棚睡觉。有时候高兴了,他就给我讲西北军的事,唱上几段京剧。他最拿手的是马连良的《甘露寺》,把马派唱腔学得惟妙惟肖。他说他见过马连良,当年马连良去西北军慰问,他抬着汽灯随着戏班子半月有余。他说他还见过别的什么名伶,说完了又给我唱了一段“一马离了西凉界”,只可惜还未等他唱完,我已经“呼呼”地睡着了。

  不想到了清理阶级队伍那一年,从兰州过来一份敌伪档案,上面有刘邦宪的大名,官衔是少校军需。清理阶级队伍时镇上成立的有“群专指挥部”,民兵们把刘邦宪押到指挥部内,审了几次,刘邦宪全承认了。这一下算是把镇人给震惊了。原以为是个小人物,没人看得起他,却原来是个大人物!所以人人皆佩服阶级敌人狡猾,隐藏得好,瞒住了革命群众雪亮的眼睛。刘邦宪被送进县城,大约关了两个多月,又放了回来,说是刘邦宪虽然曾经当过国民党的少校军需,但近年来只是隐瞒自己的罪恶,并没有进行新的破坏活动,所以要宽大处理。最后定为“划而不戴”——就是坏分子帽子一旁搁着,先不戴,以观后效,如若不老实,立刻就划为敌我矛盾。

  虽然刘邦宪是“划而不戴”的准坏人,但人们看他的目光一下变了。谁说人家没福,人家可是享过大福的人。走路急慌是军训训的了,走路不急慌能当上少校军需?瘦怎么了?林彪瘦,不照样当大官?观念如此一转,过去喊他“老干”的人开始喊他“邦宪爷”了。队长有了想不通的事儿,也开始向“邦宪爷”请教了。谁家娶媳妇,也开始偷偷请“邦宪爷”了。为啥?人家当过少校军需,见过世面。

  不料第二年春,从县上来了两个人,专程到东街开了个群众会,说是真正的少校军需刘邦宪不是这一个,而是镇东刘村的刘邦宪。因为那份敌伪档案上只写颍河镇刘邦宪,而刘村也归颍河镇管辖。更重要的是当时这个刘邦宪一切都承认了,赶巧他又当过西北军,所以才造成这样的误会。

  这一下,人们像受了愚弄,都用大梦初醒般的愤怒目光望着刘邦宪。刘邦宪这时才看到问题的严重性,“忽”地站了起来,上前拉住了那两个人的手,大声疾呼道:“你们这是冤枉我呀,我可真当过少校军需呀!”

  县上人觉得很奇怪,问:“你怎么争当阶级敌人呢?你说你是少校军需,你把军需的‘需’字写出来让我看一看。”

  刘邦宪不认几个字,一下傻了眼。

  县上人很轻蔑地望他一眼,冷笑了一下,扭脸走了。

  众人都朝刘邦宪吐口水,骂:熊样儿,还想当少校军需哩!

  从此,刘邦宪在人们心目中又变成了一钱不值的“老干”。

作者:孙方友

民国十几年的时候,豫东一带活跃着一支女匪。队伍里多是穷苦出身的姑娘,而匪首却是位大家闺秀。至于这位小姐是如何沦入匪道的,已无从考究。她们杀富济贫,不骚扰百姓。打舍绑票,也多是有钱人家。

  女匪绑票不同男匪,她们大多是“文绑”,极少动枪动刀。先派一位精明伶俐的女匪徒,化妆一番,潜入富豪之家当女仆,混上半年仨月,看熟了道儿,定下日期,等外围接应一到,便轻而易举地抱走了人家的孩子。然后托中人送书一封,好让主家准备钱财。

  这一年秋天,她们又抱了陈州一富商之家的独生子。那富商是城里的首富,已娶了七房姨太太,方生下这一后嗣。七夫人很有学识,见娇儿被绑,悲痛欲绝,几经思索,便给女匪首写了一封信:

  我愿意长跪在您面前哀求,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把孩子安全地还给我,免除我的痛苦。我以一个母亲和你同属女性的身份,请你三思你所做的事对我全家造成的伤害。我要回孩子的愿望比要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强烈,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来换回我的儿子,请你告诉我你的条件。

女匪首看了这封感人至深的信,很是欣赏,一时来了兴致,便回信一封:

  我不愿跪在任何人的面前,我也不愿别人跪在我的面前。我只请求你看在上帝的面上,把我所需要的东西安全地送给我,免除我的人生之苦。我以一个女性的身份,请你理解你我命运的不同!一哲人说:谁都希望不跟着命运走,到头来,命运却又主宰着那么多人!由于命运之神把我推上了匪道,因而我需要生存和向一切富人报复的愿望比要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强烈!我愿意为你保全你的儿子,请你拿出三千大洋来,于本月×日在我随时通知你的地点换回你的儿子!为保险起见,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夫人接到女匪首的信,颇为惊讶!她万没想到女匪首竟也如此知书识礼,文采照人!她产生了见见那才女的心情,当下准备三千大洋,等到匪首的通知,亲自坐船去了城东的芦苇荡里。

  女匪首并不失约,等观察四下无动静后,便威风凛凛地出现在一只小船上。大红斗篷,迎风招展,于碧绿的青纱帐中,犹如一朵硕大的红牡丹,映衬出眉目的秀丽和端庄。七夫人惊愕片刻,才发现那个曾在她府上当过丫环的女匪正逗着她的孩子玩儿,她那颗悬挂的心才落了下来,忙让人亮出大洋,让女匪首过钱。女匪首笑笑,打出一声呼哨,芦苇荡里旋即窜出一叶小舟,上面有女匪二,各佩枪刀,接过大洋过了数,又箭般地驰进芦苇荡的深处,淹没在一望无际的绿色里。这时候,只见女匪打了一下手势两船靠拢。那女匪递过孩子,交给夫人。可万没想到,孩子竟不愿找他的生身母亲,又哭又嚎,紧紧地搂抱住了女匪的肩头。

  夫人惊诧万分,痛心地流下了泪水,对女匪说:“万没想到,你们首先绑走了孩子的灵魂,令我颤栗!”

  女匪首大笑,说:“孩子毕竟是孩子,每一个女人向他施舍母爱,他都将会得到温暖!尊敬的夫人,这些是用金钱买不到的!常言说:生身没有养身重!你想过没有,当你抱走你儿子的时候,我的这位妹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夫人抬起头,那女匪正在伤心地抹眼泪,好似有着和她同样的悲哀!

  夫人感动了,对女匪首央求:“让这位妹子还回我府当丫环吧?”

  女匪首望了夫人一眼,说:“由于她已暴露了身份,我认为不太合适!你若想让你的儿子乐乐地回去,夺回那用金钱买不到的东西,可以在我们这里住上几日!”

  七夫人秀眉紧蹙,迟疑片刻,毅然上了匪首的小舟……

【请思考】

1.文中设置“七夫人与女匪通信”情节有何作用?

2.怎样理解“你们首先绑走了孩子的灵魂”这句话的含意?

陈州城西有个小赵庄,庄里有个姓赵名仲字雅艺的人,文武双全,清末年间中过秀才。后来家道中落,日子越发窘迫,为养家糊口,逼入黑道,干起了偷窃的勾当。赵仲是文人,偷盗也与众不同,每每行窃,必化装一番。穿着整齐,一副风雅。半夜拨开别家房门,先绑了男人和女人,然后彬彬有礼地道一声:“得罪!”依仗自己艺高胆不惧,竟点着蜡烛,欣赏墙上的书画,恭维主人家的艺术气氛和夫人的美丽端庄,接下来,摘下墙上的琵琶,弹上一曲《春江花月夜》,直听得被盗之人瞠目结舌了,才悠然起身,消失在夜色里。

  赵仲说,这叫落道不落价,也叫雅癖。古人云:“有穿窬之盗,有豪侠之盗,有斩关劈门贪得无厌冒死不顾之盗;从未有从容坐论,怀酒欢笑,如名士之盗者。”——赵某就是要当个例外!

  这一日,赵仲又去行窃。被窃之家是陈州大户周家。赵仲蒙面入室,照例先绑了主人夫妇,然后点燃蜡烛,开始欣赏主人家的诗画。当他举烛走近一帧古画面前时,一下瞪大了眼睛。那是一幅吴伟的《灞桥风雪图》。远处是深林回绕的古刹,近景是松枝槎桠,板桥风雪。中间一客,一副落魄之态,骑驴蹒跚而过,形态凄凉。中景一曲折清泉,下可连接灞桥溅溪以助回环之势,上可伸延向窗渺以续古刹微茫……整个画面处处给人以失意悲凉之感!

煤炭很快堆放完毕。 

二等舱桌旁一片寂静,弧光灯徒然发出亮光。 

因为每晚来此的牌友都住在饭店,只有我一人留在船上。 

那已是五年前的事;达成宿愿奉命出洋,到西贡港时,眼见耳闻无一不新鲜, 

任笔所书纪行文日成数千言,发表于当时的报纸,甚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