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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高尔受了重伤后,吃了一个多月的苦头,那只苹果仍然留在肉里,因为谁也不敢从他身上取走。庶几父亲自己也想到了:尽管格里高尔的形象既可悲又恶心,但毕竟是家里的一个成员,不可把他像敌人那样对待,在他面前全家人应尽的义务是压下厌恶情绪,予以容忍,除了容忍,没有别的办法。

格里高尔由于伤口的原因,动作的灵活性可能永远丧失了,爬着横贯一次房间就像年老的残疾人那样需要很多很多分钟,至于在高处爬行,那就休想了。不过他为这一状况的恶化也获得了足够的补偿:傍晚时分,在这以前他总要观察一两个小时的客厅的门,现在打开了,这样一来,他躺在黑咕隆咚的房间里,从暗处看客厅的明处,倾听一家人围在明亮的桌旁说话,这多半是得到大家的首肯的,所以情况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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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黄昏时分,格里高尔才从昏沉沉的迷睡中苏醒过来。过不了多久,就是没有外界的干扰他也会醒过来的,因为他觉得已经睡足了,休息够了,不过他还是觉得是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和那扇通向门厅的房门的小心关门声把他吵醒的。街上的电灯光苍白地映照在天花板上和家具的上部分,可是格里高尔所在的下面周围却是黑暗的。他缓慢地挪动着身体,用他现在才懂得爱惜的感觉器官,还不利索地摸索着向门口移动,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的左半身仿佛整个就是一道长长的、感觉很不舒服的伤疤,他不得不依靠两排腿脚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动。一条小腿在早上猛挤时已经受了重伤——只有一条腿受伤,可谓奇迹——毫无生气地被拖着走。

到了门旁他才发觉,把他吸引到那里去的究竟是什么了,那是某种吃的东西的味道。挨门放着一满盆甜牛奶,上面漂浮着几小片白面包。他高兴得差点儿笑出声来,因为比起早上,他现在饿得更厉害了,他马上把头伸进盆里,眼睛几乎碰倒了牛奶。但他很快就失望地把头缩了回来,因为一方面他身子左半边不方便,使他吃起饭来困难不已——只有随着大声喘气,全身起伏,他才能吃饭——而且他平时最喜欢的食品即牛奶,肯定是妹妹因此而为他准备的,这牛奶却一点也不好喝,他甚至感到厌恶,几乎反感地离开它,转身回到居室的中间去。

从前有个老爷爷和老奶奶。他们活得很久,生下个孩子叫谢尔日。谢尔日耳朵很长,该长脑袋的地方,却长着一个萝卜。后来谢尔日长得又高又大……老爷爷常揪他的耳朵,揪呀揪呀,就是不能把他揪到上流社会里去。老爷爷叫来了老奶奶。

  老奶奶拽住老爷爷,老爷爷拽住萝卜头,拽呀拽呀,却拽不起来。老奶奶叫来了姑妈,她是公爵夫人。

  姑妈拽住老奶奶,老奶奶拽住老爷爷,老爷爷拽住萝卜头,拽呀拽呀,就是不能把他拽进上流社会。公爵夫人叫来了孩子的教父,他是将军。

  教父拽住姑妈,姑妈拽住老奶奶,老奶奶拽住老爷爷,老爷爷拽住萝卜头,拽呀拽呀,还是拽不起来。老爷爷忍不住了。他把女儿嫁给了一个家财万贯的富商。老爷爷把女婿也叫来了。

  商人拽住教父,教父拽住姑妈,姑妈拽住老奶奶,老奶奶拽住老爷爷,他们一起拽呀拽呀,最后总算把萝卜头拽进了上流社会。

  这下,谢尔日做了五品文官。

  一八八三年二月十九日

有生以来我见过很多房子,大的、小的、砖砌的、木头造的、旧的、新的,可是有一所房子特别生动地保留在我的记忆里。不过这不是一幢大房子,而是一所小房子。这是很小的平房,有三个窗子,活像一个老太婆,矮小、伛偻、头上戴着包发帽。小房子以及它的白灰墙、瓦房顶和灰泥脱落的烟囱,全都隐藏在苍翠的树林里,夹在目前房主人的祖父和曾祖父所栽种的桑树、槐树、杨树当中。那所小房子在苍翠的树林外边是看不见的。然而这一大片绿树林却没有妨碍它成为城里的小房子。它那辽阔的院子跟其他同样辽阔苍翠的院子连成一排,形成莫斯科街的一部分。这条街上从来也没有什么人坐着马车路过,行人也稀少。

小房子的百叶窗经常关着:房子里的人不需要亮光。亮光对他们没有用处。窗子从没敞开过,因为住在房子里的人不喜欢新鲜空气。经常居住在桑树、槐树、牛蒡当中的人,对自然界是冷淡的。只有别墅的住客们,上帝才赐给了理解自然界美丽的能力,至于其他的人,对这种美丽却全不理会。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有很多,就不为人们所看重,“我们拥有的东西,我们就不珍惜”。其实还不止于此:我们拥有的东西,我们反而不喜欢呢。小房子四周是人间天堂,树木葱茏,栖息着快乐的鸟雀,可是小房子里面,唉!夏天又热又闷,冬天像澡堂里那样热气腾腾,有煤气味,而且乏味,乏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