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来到监狱制鞋工场,吉米·瓦伦汀正在那里勤勤恳恳地缝着鞋帮。看守把他领到前楼办公室。典狱长把当天早晨州长签署的赦免状给了吉米。吉米接过来时有几分厌烦的神气。他被判四年徒刑,蹲了将近十个月。他原以为最多三个月就能恢复自由。象吉米·瓦伦汀这样在外面有许多朋友的人,进了监狱连头发都不必剃光。

“喂,瓦伦汀,”典狱长说,“你明天早晨可以出去啦。振作起来,重新做人。你心眼并不坏。以后别砸保险箱了,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吧。”

“我吗?”吉米诧异地说。“哎,我生平没有砸过一只保险箱。”

“哦,没有吗,”典狱长笑了,“当然没有。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你怎么会由于斯普林菲尔德的那件案子给送进来的?是不是因为你怕牵连某一个社会地位很高的人,故意不提出当时不在出事现场的证据?还是仅仅因为不仗义的陪审团亏待了你?你们这些自称清白的罪犯总是要找借口的。”

“我吗?”吉米还是露出无辜的样子斩钉截铁地说。“哎,典狱长,我生平没有到过斯普林菲尔德!”

“带他回去吧,克罗宁,”典狱长微笑着说,“替他准备好出去的衣服。明天早晨七点钟放他出去,让他先到大房间里来。你最好多考虑考虑我的劝告,瓦伦汀。”

第二天早晨七点一刻,吉米已经站在典狱长的大办公室里。他穿着一套极不称身的现成衣服和一双不舒服的吱吱发响的皮鞋,那身打扮是政府释放强行挽留的客人时免费供给的。

办事员给他一张火车票和一张五元的钞票,法律指望他靠这笔钱来重新做人,成为安分守己的好公民。典狱长请他抽了一支雪茄,同他握手告别。瓦伦汀,九七六二号,档案上注明“州长赦免”。詹姆斯·瓦伦汀先生走进了外面阳光灿烂的世界。

吉米不去理会鸟儿的歌唱,绿树的婆娑和花草的芬芳,径直朝一家饭馆走去。在那里,他尝到了睽违已久的自由的欢乐,吃了一只烤鸡,喝了一瓶白酒——最后再来一支比典狱长给他的要高出一档的雪茄。他从饭馆出来,悠闲地走向车站。他扔了一枚两毛五分的银币给一个坐在门口,捧着帽子行乞的盲人,然后上了火车。三小时后,火车把他带到州境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他到了迈克·多兰的咖啡馆,同迈克握了手。当时只有迈克一个人在酒吧后面。

“真对不起,吉米老弟,我们没有把这件事早些办妥。”迈克说。“我们要对付斯普林菲尔德提出的反对,州长几乎撒手不干了。你好吗?”

“很好。”吉米说。“我的钥匙在吗?”

他拿了钥匙,上楼打开后房的房门。一切都同他离开时一样。当他们用武力逮捕他时,那位著名的侦探本·普赖斯的衬衫上给扯下了一颗钮扣,如今钮扣还在地板上。

吉米把贴墙的折床放下来,推开墙壁上一块暗板,取出一只蒙着灰尘的手提箱。他打开箱子,喜爱地望着那套东部最好的盗窃工具。那是一套样式俱全,用特种硬钢制造的,最新式的工具,有钻头、冲孔器、摇钻、螺丝钻、钢撬、钳子和两三件吉米自己设计,并引以自豪的新玩意儿。这是他花了九百多元在一个专门打制这类东西的地方定做的。

过了半小时,吉米下楼来,穿过咖啡馆。他已经换了一套雅致称身的衣服,手里提着那只抹拭干净的箱子。

“有苗头吗?”迈克·多兰亲切地问道。

“我吗?”吉米用困惑的声调说。“我不明白。我现在是纽约饼干麦片联合公司的推销员。”

这句话叫迈克听了非常高兴,以至吉米不得不留下来喝一杯牛奶苏打。他从不碰烈性饮料。

在瓦伦汀——九七六二号释放了一星期之后,印第安纳州里士满发生了一件保险箱盗窃案,案子做得干净利落,毫无线索可循。一共失窃了为数不多的八百元。两星期后,洛根斯波特有一只新式防盗保险箱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失窃一千五百元现款;证券和银器没有损失。警局开始注意了。接着,杰斐逊城一只老式银行保险箱出了毛病,损失了五千元现款。如今失窃的数字相当高了,本·普赖斯不得不插手干预。经过比较,他发现盗窃的方法惊人地相似。本·普赖斯调查了失窃现场,宣布说:

“那是‘花花公子’吉米·瓦伦汀的手法。他又恢复营业了。瞧那个暗码盘——象潮湿天气拔萝卜那般轻易地拔了出来。只有他的钳子才干得了。再瞧这些发条给钻得多么利落!吉米一向只消钻一个洞就行了。哎,我想我得逮住瓦伦汀先生。下次可不能有什么减刑或者赦免的蠢事,他得蹲满刑期才行。”

本·普赖斯了解吉米的习惯。他经手处理斯普林菲尔德那件案子时就摸熟了吉米的脾气。跑得远,脱身快,不找搭档,喜欢交上流社会的朋友——这些情况替瓦伦汀赢得了难得失风的名声。本·普赖斯已在追踪这个难抓到的开保险箱好手的消息透露了出去,有防盗保险箱的人比较安心一些了。

一天下午,吉米·瓦伦汀带着他的手提箱搭了邮车来到艾尔摩尔。艾尔摩尔是阿肯色州黑檞地带的一个小镇,离铁路线有五英里。吉米活象是一个从学校回家来的结实年轻的大学四年级学生,他在宽阔的人行道上向旅馆走去。

一位年轻姑娘穿过街道,在拐角那里打他身边经过,走进一扇挂着“艾尔摩尔银行”招牌的门。吉米·瓦伦汀直勾勾地瞅着她,忘了自己是谁,仿佛成了另一个人。她垂下眼睛,脸上泛起一阵红晕。有吉米这种气宇和外表的年轻人在艾尔摩尔是不多见的。

银行门口台阶上有个男孩,仿佛是股东老板似地在闲荡,吉米便缠住他,开始打听这个小镇的情况,不时给他几枚银币。没多久,那位姑娘出来了,装着根本没有见到这个提箱子的年轻人,大模大样地自顾自走路。

“那位年轻姑娘是不是波利·辛普森小姐?”吉米装得老实,其实很狡黠地问道。

“不。”小孩说。“她是安娜贝尔·亚当斯。这家银行就是她爸爸开的。你到艾尔摩尔来干吗?那表链是不是金的?我就要有一条叭喇狗了。还有银角子吗?”

吉米到了农场主旅馆,用拉尔夫·迪·斯潘塞的姓名登了记,租了一个房间。他靠在柜台上,把自己的来意告诉了那个旅馆职员。他说他来艾尔摩尔是想找个地方做些买卖。这个小镇的鞋子行业怎么样?他想到了鞋子行业。有没有机会?

旅馆职员被吉米的衣著和风度打动了。他本人也可以算是艾尔摩尔那些还不够格的时髦青年之一,但是现在看到了自己的差距。他一面揣摩吉米的领结是怎么打的,一面恳切地提供了情况。

是啊,鞋子行业应该有很好的机会。当地没有专门的鞋店。绸缎和百货商店兼做鞋子生意。各行各业的买卖都相当好。希望斯潘塞先生能打定主意在艾尔摩尔安顿下来。他将发现住在这个小镇上是很愉快的,居民都很好客。

斯潘塞先生认为不妨在镇上逗留几天,看看情形再说。不,不必叫小厮了。他自己把手提箱带上去;箱子相当沉。

一阵突如其来,脱胎换骨的爱情之火把吉米·瓦伦汀烧成了灰烬,从灰烬中重生的凤凰拉尔夫·斯潘塞先生在艾尔摩尔安顿下来,一帆风顺。他开了一家鞋店,买卖很兴隆。

在社交上,他也获得了成功,交了许多朋友。他的愿望也达到了。他结识了安娜贝尔·亚当斯小姐,越来越为她的魅力所倾倒。

一年后,拉尔夫·斯潘塞先生的情况是这样的:他赢得了当地人士的尊敬,他的鞋店很发达,他和安娜贝尔已经决定在两星期后结婚。亚当斯先生是个典型的,勤恳的乡间银行家,他很器重斯潘塞。安娜贝尔非但爱他,并且为他骄傲。他在亚当斯家和安娜贝尔的已经出嫁的姊姊家里都很受欢迎,仿佛他已是他们家的成员了。

一天,吉米坐在他的房间里写了如下的一封信,寄往他在圣路易斯的一个老朋友的可靠的地址:

亲爱的老朋友:

我希望你在下星期三晚上九点钟到小石城沙利文那里去。我想请你帮我料理一些小事。同时我想把我那套工具送给你。我知道你一定乐于接受的——复制一套的话,化一千元都不够。喂。比利,我已经不干那一行啦——一年前歇手的。我开了一家很好的店铺。如今我老老实实地过活,两星期后,我将同世界上最好的姑娘结婚。这才是生活,比利——正直的生活。现在即使给我一百万,我也不会去碰人家的一块钱了。结婚后,我打算把铺子盘掉,到西部去,那里被翻旧帐的危险比较少。我告诉你,比利,她简直是个天使。她相信我;我怎么也不会再干不光明的事了。千万到沙利文那里去,我非见你不可。工具我随身带去。

你的老朋友,

吉米

吉米发出这封信之后的星期一晚上,本·普赖斯乘了一辆租来的马车悄悄到了艾尔摩尔。他不声不响地在镇上闲逛,终于打听到他要知道的事情。他在斯潘塞鞋店对面的药房里看清了拉尔夫·迪·斯潘塞。

“你快同银行老板的女儿结婚了吗,吉米?”本轻轻地自言自语说。“嘿,我还不知道呢!”

第二天早晨,吉米在亚当斯家里吃早饭。他那天要到小石城去订购结婚礼服,再替安娜贝尔买些好东西。那是他到艾尔摩尔后的第一次出门。自从他干了那些专业“工作”以来,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他认为出门一次不会有什么问题。

早饭后,家里的人浩浩荡荡地一起到商业区去——亚当斯先生、安娜贝尔、吉米、安娜贝尔已出嫁的姊姊和她的两个女儿,一个五岁,一个九岁。他们路过吉米仍旧寄住的旅馆,吉米上楼到他的房间里去拿手提箱。之后他们便去银行。吉米的马车停在那里,等一会儿由多尔夫·吉布森赶车送他去火车站。

大伙走进银行营业室的雕花橡木的高栅栏里——吉米也进去了,因为亚当斯未来的女婿是到处都受欢迎的。职员们都乐于接近那位将同安娜贝尔小姐结婚的,漂亮可亲的年轻人。吉米放下手提箱。安娜贝尔充满了幸福感和青春活泼,她戴上吉米的帽子,拎起手提箱。“我象不象一个旅行推销员?”安娜贝尔说。“哎呀!拉尔夫,多么沉呀!里面好象装满了金砖。”

“装着许多包镍的鞋楦,”吉米淡淡地说,“我准备还给别人。我自己带着,可以省掉行李费。我近来太节俭了。”

艾尔摩尔银行最近安装了一个保险库。亚当斯先生非常得意,坚持要大家见识见识。保险库不大,但是有一扇新式的门。门上装有一个定时锁和三道用一个把手同时开关的钢闩。亚当斯先生得意扬扬地把它的构造解释给斯潘塞先生听,斯潘塞彬彬有礼地听着,但好象不很感兴趣。那两个小女孩,梅和阿加莎,见了闪闪发亮的金属以及古怪的时钟装置和把手,非常高兴。

这时候,本·普赖斯逛了进来,胳臂肘支在柜台上,有意无意地向栅栏里望去。他对出纳员说他不要什么;只是等一个熟人。

突然间,女人当中发出了一两声尖叫,乱成一团。在大人们没有注意的时候,九岁的梅好奇地把阿加莎关进保险库,学着亚当斯先生的样子,关上了钢门,扭动了暗码盘。

老银行家跳上前去,扳动着把手。“门打不开了。”他呻唤着说。“定时锁没有上,暗码也没有对准。”

阿加莎的母亲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嘘!”亚当斯先生举起发抖的手说,“大伙都静一会儿。阿加莎!”他尽量大声地嚷道。“听我说。”静下来的时候,他们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那孩子关在漆黑的保险库里吓得狂叫的声音。

“我的小宝贝!”她母亲哀叫道。“她会吓死的!开门!哦,把它打开!你们这些男人不能想些办法吗?”

“小石城才有人能打开这扇门。”亚当斯先生声音颤抖地说。“老天!斯潘塞,我们该怎么办?那孩子——她在里面待不了多久。里面空气不够,何况她要吓坏的。”

阿加莎的母亲发疯似地用手捶打着保险库的门。有人甚至提议用炸药。安娜贝尔转向吉米,她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焦急,但并没有绝望的神色。对一个女人来说,她所崇拜的男人仿佛是无所不能的。

“你能想些办法吗,拉尔夫——试试看,好吗?”

他瞅着她,嘴唇上和急切的眼睛里露出一抹古怪的柔和的笑容。

“安娜贝尔,”他说,“把你戴的那朵玫瑰给我,好不好?”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话,但还是从胸襟上取下那朵玫瑰,交到他手里。吉米把它塞进坎肩口袋,脱去上衣,卷起衬衫袖子。这一来,拉尔夫·迪·斯潘塞消失了,代替他的是吉米·瓦伦汀。

“大家从门口闪开。”他简单地命令说。

他把手提箱往桌子上一放,打了开来。从那一刻开始,他就仿佛没有意识到周围的人了。他敏捷而井井有条地把那些闪亮古怪的工具摆出来,一面照他平时干活的脾气轻轻地吹着口哨。周围的人屏声静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都着了魔。

不出一分钟,吉米的小钢钻已经顺利地钻进了钢门。十分钟后——这打破了他自己的盗窃纪录——他打开钢闩,拉开了门。

阿加莎几乎吓瘫了,但没有任何损伤,给搂在她妈妈怀里。

吉米·瓦伦汀穿好上衣,到栅栏外面,向前门走去。半路上他模模糊糊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喊了一声“拉尔夫!”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门口有一个高大的人几乎挡住了他的去路。

“喂,本!”吉米说道,脸上还带着那种古怪的笑容。“你终于来了,是吗?好吧,我们走。我想现在也无所谓了。”

本·普赖斯的举动有些古怪。

“你认错了人吧,斯潘塞先生。”他说。“别以为我认识你。你的马车在等着你呢,不是吗?”

本·普赖斯转过身,朝街上走去。

乱子出在拉雷多。这件事要怪小利亚诺,因为他应该把杀人的对象仅限于墨西哥人。但是小利亚诺已经二十出头了;在格朗德河边境上,年过二十的人只有杀墨西哥人的纪录未免有点儿寒伧。

事情发生在老胡斯托·伐尔多斯的赌场里。当时有一场扑克牌戏,玩牌的人大多素昧平生。人们打老远的地方骑马来碰碰运气,互不相识也是常有的事。后来却为了一对皇后这样的小事吵了起来;硝烟消散之后,发现小利亚诺闯了祸,他的对手也犯了大错。那个不幸的家伙并不是墨西哥人,而是一个来自牧牛场的出身很好的青年,年纪同小利亚诺相仿,有一批支持他的朋友。他的过错在于开枪时,子弹擦过小利亚诺右耳十六分之一英寸的地方,没打中;这一失误并没有减少那个更高明的枪手的莽撞。

小利亚诺没有随从,也没有许多钦佩他和支持他的人——因为即使在边境上,他的脾气也算是出名的暴躁——他觉得采取那个“走为上策”的审慎行动,同他那无可争辩的倔强性格并不矛盾。

复仇的人迅速集结起来追踪。有三个人在火车站附近赶上了小利亚诺。他转过身,露出他通常在采取横蛮和暴力手段前的不怀好意的狞笑。追他的人甚至没等他伸手拔枪,便退了回去。

当初,小利亚诺并不象平时那样好勇斗狠,存心找人拚命。那纯粹是一场偶然的口角,由于两人玩牌时某些使人按捺不住的粗话引起的。小利亚诺还相当喜欢那个被他枪杀的瘦长、傲慢、褐色脸膛、刚成年的小伙子。目前他不希望再发生什么流血事件。他想避开,找块牧豆草地,在太阳底下用手帕盖住脸,好好睡一大觉。他有这种情绪的时候,即使墨西哥人碰到他也是安全的。

小利亚诺大模大样地搭上北行的客车,五分钟后便出站了。可是列车行驶了不久,到了韦布,接到讯号,临时停下来让一个旅客上车,小利亚诺便放弃了搭车逃跑的办法。前面还有不少电报局;小利亚诺看到电气和蒸汽之类的玩意儿就恼火。马鞍和踢马刺才是安全的保证。

小利亚诺并不认识那个被他枪杀的人,不过知道他是伊达尔戈的科拉里托斯牛队的。那个牧场里的人,如果有一个吃了亏,就比肯塔基的冤冤相报的人更残酷,更爱寻仇。因此,小利亚诺以大勇者的大智决定尽可能远离科拉里托斯那帮人的报复。

车站附近有一家店铺;店铺附近的牧豆树和榆树间有几匹顾客的没卸鞍的马。它们大多提起一条腿,搭拉着头,睡迷迷地等着。但是有一匹长腿弯颈的杂毛马却在喷鼻子,踹草皮。小利亚诺跳上马背,两膝一夹,用马主人的鞭子轻轻打着它。

如果说,枪杀那个莽撞的赌牌人的行为,使小利亚诺正直善良的公民身份有所损害的话,那么盗马一事就足以使他名誉扫地。在格朗德河边境,你夺去一个人的生命有时倒无所谓,可是你夺去他的坐骑,简直就叫他破产,而你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好处——如果你被逮住的话。不过小利亚诺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

他骑着这匹鲜蹦活跳的杂毛马,把忧虑和不安都抛到了脑后。他策马跑了五英里后,就象平原人那样款款而行,驰向东北方的纽西斯河床。他很熟悉这个地方——熟悉它那粗犷的荆棘丛林之间最艰苦、最难走的小路,熟悉人们可以在那里得到款待的营地和孤寂的牧场。他一直向东走去;因为他生平还没有见过海洋,很想抚摸一下那匹淘气的小马——墨西哥湾——的鬃毛。

三天之后,他站在科珀斯克里斯蒂①的岸上,眺望着宁静的海洋上的粼粼微波。

①科珀斯克里斯蒂:得克萨斯州纽西斯河口上的城市。

纵帆船“逃亡者号”的布恩船长站在小快艇旁边,一个水手守着小艇。帆船刚要启航的时候,他发觉一件生活必需品——口嚼烟草块——给忘了。他派一个水手去采办那遗忘的货物。与此同时,船长在沙滩上来回踱步,一面滥骂,一面嚼着口袋里的存货。

一个穿高跟马靴,瘦长结实的小伙子来到了海边。他脸上孩子气十足,不过夹杂着一种早熟的严厉神情,说明他阅历很深。他的皮肤本来就黑,加上户外生活的风吹日晒,竟成了深褐色。他的头发同印第安人一般又黑又直;他的脸还没有受过剃刀的翻掘;他那双蓝眼睛又冷酷,又坚定。他的左臂有点往外撇,因为警长们见到珍珠贝柄的四五口径手枪就头痛,他只得把手枪插在坎肩的左腋窝里,那未免大了些。他带着中国皇帝那种漠然无动于衷的尊严,眺望着布恩船长身后的海湾。

“打算把海湾买下来吗,老弟?”船长问道。他差点要作一次没有烟草的航行,心里正没好气。

“呀,不,”小利亚诺和善地说,“我没有这个打算。我生平没有见过海。只是看看而已。你也不打算把它出卖吧?”

“这一次没有这个打算。”船长说。“等我回到布埃纳斯蒂埃拉斯之后,我把它给你运去,货到付款。那个傻瓜水手终于把烟草办来了,他跑得那么慢,不然我一小时前就可以启碇了。”

“那条大船是你的吗?”小利亚诺问道。

“嗯,是的,”船长回答说,“如果你要把一条帆船叫做大船的话,我也不妨吹吹牛。不过说得正确些,船主是米勒和冈萨雷斯,在下只不过是老塞缪尔·凯·布恩,一个没什么了不起的船长。”

“你们去哪儿?”逃亡者问道。

“布埃纳斯蒂埃拉斯,南美海岸——上次我去过那里,不过那个国家叫什么名字我可忘了。船上装的是木材、波纹铁皮和砍刀。”

“那个国家是什么样的?”小利亚诺问道——“是热还是冷?”

“不冷不热,老弟。”船长说。“风景优美,山水秀丽,十足是个失乐园。你一早醒来就听到七条紫尾巴的红鸟在歌唱,微风在奇花异葩中叹息。当地居民从来不干活,他们不用下床,只消伸出手就可以采到一大篮一大篮最好的温室水果。那里没有礼拜天,没有冰,没有要付的房租,没有烦恼,没有用处,什么都没有。对于那些只想躺在床上等运气找上门的人来说,那个国家是再好没有的了。你吃的香蕉、桔子、飓风和菠萝就是从那里来的。”

“那倒正合我心意!”小利亚诺终于很感兴趣地说道。“我搭你的船去那里要多少船费?”

“二十四块钱,”布恩船长说,“包括伙食和船费。二等舱。我船上没有头等舱。”

“我去。”小利亚诺一面说,一面掏出了一个鹿皮袋子。

他去拉雷多的时候,带着三百块钱,准备象以前那样大玩一场。在伐尔多斯赌场里的决斗,中断了他的欢乐的季节,但是给他留下了将近两百元;如今由于决斗而不得不逃亡时,这笔钱倒帮了他的忙。

“好吧,老弟。”船长说。“你这次象小孩似地逃出来,我希望你妈不要怪我。”他招呼一个水手说,“让桑切斯背你到小艇上去,免得你踩湿靴子。”

美利坚合众国驻布埃纳斯蒂埃拉斯的领事撒克还没有喝醉。当时只有十一点钟;到下午三四点之前,他不会达到飘飘然的境界——到了那种境界,他就会用哭音唱着小曲,用香蕉皮投掷他那尖叫怪嚷的八哥。因此,当他躺在吊床上听到一声轻咳而抬起头来,看到小利亚诺站在领事馆门口时,仍旧能够保持一个大国代表的风度,表示应有的礼貌和客气。“请便请便。”小利亚诺轻松地说。“我只是顺道路过。他们说,开始在镇上逛逛之前,按规矩应当到你的营地来一次。我刚乘了船从得克萨斯来。”

“见到你很高兴,请问贵姓?”领事说。

小利亚诺笑了。

“斯普拉格·多尔顿。”他说。“这个姓名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好笑。在格朗德河一带,人家都管我叫小利亚诺。”

“我姓撒克。”领事说。“请坐在那张竹椅上。假如你来到这儿是想投资,就需要有人帮你出出主意。这些黑家伙,如果你不了解他们的作风,会把你的金牙齿都骗光。抽雪茄吗?”

“多谢,”小利亚诺说,“我不抽雪茄,不过如果我后裤袋里没有烟草和那个小包,我一分钟也活不下去。”他取出卷烟纸和烟草,卷了一支烟。

“这里的人说西班牙语,”领事说,“你需要一个译员。我有什么地方可以效劳,嗯,我一定很高兴。如果你打算买果树地或者想搞什么租借权,你一定需要一个熟悉内幕的人替你出主意。”

“我说西班牙语,”小利亚诺说,“大概比说英语要好九倍。我原先的那个牧场上人人都说西班牙语。我不打算买什么。”

“你会西班牙语?”撒克若有所思地说。他出神地瞅着小利亚诺。

“你的长相也象西班牙人。”他接着说。“你又是从得克萨斯来的。你的年纪不会超出二十或者二十一。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胆量。”

“你在打什么主意?”小利亚诺问道,他的精明出人意外。

“你有意思插一手吗?”撒克问。

“我不妨对你讲实话。”小利亚诺说。“我在拉雷多玩了一场小小的枪斗,毙了一个白人。当时没有凑手的墨西哥人。我到你们这个八哥和猴子的牧场上来,只是想闻闻牵牛花和金盏草。现在你明白了吗?”

撒克站起来把门关上。

“让我看看你的手。”他说。

他抓着小利亚诺的左手,把手背端详了好一会儿。

“我办得了。”他兴奋地说。“你的皮肉象木头一般结实,象婴孩儿的一般健康。一星期内就能长好。”

“如果你打算叫我来一场拳头,”小利亚诺说,“那你可别对我存什么希望。换成枪斗,我一定奉陪。我才不喜欢象茶会上的太太们那样赤手空拳地打架。”

“没那么严重。”撒克说。“请过来,好吗?”

他指着窗外一幢两层楼的,有宽回廊的白墙房屋。那幢建筑矗立在海边一个树木葱茏的小山上,在深绿色的热带植物中间显得分外醒目。

“那幢房屋里,”撒克说,“有一位高尚的西班牙老绅士和他的夫人,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把你搂在怀里,把钱装满你的口袋。住在那里的是老桑托斯·乌里盖。这个国家里的金矿有一半儿是他的产业。”

“你没有吃错疯草吧?”小利亚诺说。

“再请坐下来,”撒克说,“我告诉你。十二年前,他们丧失了一个小孩儿。不,他并没有死——虽然这里有许多人因为喝了淤水,害病死掉了。当时他只有八岁,可是顽皮得出格。大家都知道。有几个勘察金矿的美国人路过这里,同乌里盖先生打了交道,他们非常喜欢这个孩子。他们把许多有关美国的大话灌进了他的脑袋里;他们离开后一个月,这小家伙也失踪了。据人家揣测,他大概是躲在一条水果船的香蕉堆里,偷偷地到了新奥尔良。据说有人在得克萨斯见过他,此后就音讯杳然。老乌里盖花了几千块钱找他。夫人尤其伤心。这小家伙是她的命根子。她目前还穿着丧服。但大家说她从不放弃希望,认为孩子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孩子的左手背上刺了一只抓枪的飞鹰。那是老乌里盖家族的纹章,或是他在西班牙继承下来的标记。”

小利亚诺慢慢抬起左手,好奇地瞅着它。

“正是,”撒克说着,伸手去拿藏在办公桌后面的一瓶走私运来的白兰地。“你脑筋不笨。我会刺花。我在山打根①当了一任领事有什么好处?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一星期之内我能把那只抓着小尖刀的老鹰刺在你手上,仿佛从小就有刺花似的。我这里备有一套刺花针和墨水,正因为我料到你有一天会来的,多尔顿先生。”

①山打根:马来西亚城市。

“喔,妈的。”小利亚诺说。“我不是把我的名字早告诉了你吗!”

“好吧,那么就叫你‘小利亚诺’。这个名字也不会长了。换成乌里盖少爷怎么样?”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从没有扮演过儿子的角色。”小利亚诺说。“假如我有父母的话,我第一次哇哇大叫时,他们就进了鬼门关。你的计划是怎么样的呀?”

撒克往后靠着墙,把酒杯对着亮光瞧瞧。

“现在的问题是,”他说,“你打算在这件小事里干多久。”

“我已经把我来这里的原因告诉你了。”小利亚诺简单地说。

“回答得好。”领事说。“不过你用不着呆这么久。我的计划是这样的:等我在你手上刺好商标之后,我就通知老乌里盖。刺花期间,我把我收集到的有关那个家族的情况讲给你听,那你谈吐就不会露出破绽了。你的长相象西班牙人,你能说西班牙语,你了解情况,你又能谈谈得克萨斯州的见闻,你有刺花。当我通知他们说,真正的继承人已经回来,想知道他能不能得到收容和宽恕时,那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一准立刻赶到这里,抱住你的脖子,这场戏也就结束,可以到休息室去吃些茶点,舒散舒散了。”

“我准备好了。”小利亚诺说。“我在你营地里歇脚的时间还不长,老兄,以前也不认识你;但如果你的目的只限于父母的祝福,那我可看错人了。”

“多谢。”领事说。“我好久没有遇到象你这样条理分明的人了。以后的事情很简单。只要他们接纳,哪怕是很短一个时期,事情就妥了。别让他们有机会查看你左肩膀上有没有一块红记。老乌里盖家的一个小保险箱里经常藏着五万到十万块钱,那个保险箱,你用一根铜丝都可以捅开。把钱搞来。我的刺花技术值其中的半数。我们把钱平分,搭一条不定期的轮船到里约热内卢去。如果美国政府由于少了我的服务而混不下去的话,那就让它垮台吧。你觉得怎么样,先生?”

“很合我的口味!”小利亚诺说。“我干。”

“那好。”撒克说。“在我替你刺上老鹰之前,你得躲起来。你可以住这里的后房。我是自己做饭的,我一定在吝啬的政府给我的薪俸所许可的范围之内尽量款待你。”

撒克估计的时间是一星期,但是等他不厌其烦地在小利亚诺手上刺好那个花样,觉得满意时,已经过了两个星期。撒克找了一个小厮,把下面的便条送达他准备暗算的人:

白屋

堂·桑托斯·乌里盖先生

亲爱的先生:

请允许我奉告,数日前有一位年轻人从美国来到布埃纳斯蒂埃拉斯,目前暂住舍间。我不想引起可能落空的希望,但是我认为这人可能是您失踪多年的儿子。您最好亲自来看看他。如果他确实是您的儿子,据我看,他很想回自己家,可是到后不知道将会得到怎样的接待,不敢贸然前去。

汤普森·撒克谨启。

半小时以后——这在布埃纳斯蒂埃拉斯还算是快的——乌里盖先生的古色古香的四轮马车,由一个赤脚的马夫鞭打和吆喝着那几匹肥胖笨拙的马,来到了领事住处的门口。

一个白胡须的高个子下了车,然后搀扶着一个穿黑衣服,蒙黑面纱的太太下来。

两人急煎煎地走进来,撒克以最彬彬有礼的外交式的鞠躬迎接了他们。他桌旁站着一个瘦长的年轻人,眉清目秀,皮肤黧黑,乌黑的头发梳得光光的。

乌里盖夫人飞快地把厚面纱一揭。她已过中年,头发开始花白,但她那丰满漂亮的身段和浅橄榄色的皮肤还保存着巴斯克妇女所特有的妍丽。你一见到她的眼睛,发现它们的暗影和失望的表情中透露出极大的哀伤,你就知道这个女人只是依靠某种记忆才能生活。

她带着痛苦万分的询问神情,向那年轻人瞅了好久。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转到了他的左手。接着,她抽噎了一下,声音虽然不大,但仿佛震动了整幢房屋。她嚷道:“我的儿子!”紧接着便把小利亚诺搂在怀里。

过了一个月,小利亚诺接到撒克捎给他的信,来到领事馆。

他完全成了一位年轻的西班牙绅士。他的衣服都是进口货,珠宝商的狡黠并没有在他身上白费力气。他卷纸烟的时候,一枚大得异乎寻常的钻石戒指在他手上闪闪发光。

“怎么样啦?”撒克问道。

“没怎么样。”小利亚诺平静地说。“今天我第一次吃了蜥蜴肉排。就是那种大四脚蛇。你知道吗?我却认为咸肉煮豆子也配我的胃口。你喜欢吃蜥蜴吗,撒克?”

“不,别的爬虫也不吃。”撒克说。

现在是下午三点钟,再过一小时,他就要达到那种飘飘然的境界了。

“你该履行诺言了,老弟,”他接着说,他那张猪肝色的脸上露出一副狰狞相。“你对我太不公平。你已经当了四星期的宝贝儿子,你喜欢的话,每顿饭都可以用金盘子来盛小牛肉。喂,小利亚诺先生,你说应不应该让我老是过粗茶淡饭的日子?毛病在哪里?难道你这双孝顺儿子的眼睛在白屋里面没有见到任何象是现款的东西?别对我说你没有见到。谁都知道老乌里盖藏钱的地方。并且还是美国货币;别的钱他不要。你究竟怎么啦?这次别说‘没有’。”

“哎,当然,”小利亚诺欣赏着他的钻石戒指说,“那里的钱确实很多。至于证券之类的玩意儿我可不懂,但是我可以担保说,在我干爸爸叫做保险箱的铁皮盒子里,我一次就见到过五万元现款。有时候,他把保险箱的钥匙交给我,主要是让我知道他把我当作那个走失多年的真的小弗朗西斯科。”

“哎,那你还等什么呀?”撒克忿忿地问道。“别忘了只要我高兴,我随时随地都可以揭你的老底。如果老乌里盖知道你是骗子,你知道会出什么事?哦,得克萨斯的小利亚诺先生,你才不了解这个国家。这里的法律才叫辣呢。他们会把你绷得象一只被踩扁的蛤蟆,在广场的每一个角上揍你五十棍。棍子都要打断好几根。再把你身上剩下来的皮肉喂鳄鱼。”

“我现在不妨告诉你,伙计,”小利亚诺舒适地坐在帆布椅子里说,“事情就按照目前的样子维持下去。目前很不坏。”

“你这是什么意思?”撒克问道,把酒杯在桌子上碰得格格直响。

“计划吹啦。”小利亚诺说。“以后你同我说话,请称呼我堂·弗朗西斯科·乌里盖。我保证答应。我们不去碰乌里盖上校的钱。就你我两人来说,他的小铁皮保险箱同拉雷多第一国民银行的定时保险库一样安全可靠。”

“那你是想出卖我了,是吗?”领事说。

“当然。”小利亚诺快活地说。“出卖你。说得对。现在我把原因告诉你。我到上校家的第一晚,他们领我到一间卧室里。不是在地板上铺一张床垫——而是一间真正的卧室,有床有家具。我入睡前,我那位假母亲走了进来,替我掖好被子。‘小宝贝,’她说,‘我的走失的小宝贝,天主把你送了回来。我永远赞美他的名。’她说了一些诸如此类的废话。接着落了几点雨,滴在我的鼻子上。这情形我永远忘不了,撒克先生。那以后一直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我说这番话,别以为我为自己的好处打算。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生平没有跟女人多说过话,也没有母亲可谈,但是对于这位太太,我们却不得不继续瞒下去。她已经忍受了一次痛苦;第二次她可受不了。我象是一条卑贱的野狼,送我走上这条路的可能不是上帝,而是魔鬼,但是我要走到头。喂,你以后提起我的名字时,别忘了我是堂·弗朗西斯科·乌里盖。”

“我今天就揭发你,你——你这个双料叛徒。”撒克结结巴巴地说。

小利亚诺站起来,并不粗暴地用他有力的手掐住撒克的脖子,慢慢地把他推到一个角落去。接着,他从左腋窝下抽出他那支珍珠贝柄的四五口径手枪,用冰冷的枪口戳着领事的嘴巴。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怎么会来到这里的。”他露出以前那种叫人心寒的微笑说。“如果我再离开这里,那将是由于你的缘故。千万别忘记,伙计。喂,我叫什么名字呀?”

“呃——堂·弗朗西斯科·乌里盖。”撒克喘着气说。

外面传来车轮声,人的吆喝声和木鞭柄打在肥马背上的响亮的啪啪声。

小利亚诺收起手枪,向门口走去。但他又扭过头,回到哆嗦着的撒克面前,向领事扬起了左手。

“这种情况为什么要维持下去,”他慢慢地说,“还有一个原因。我在拉雷多杀掉的那个人,左手背上也有一个同样的刺花。”

外面,堂·桑托斯·乌里盖的古色古香的四轮马车卡嗒卡嗒地驶到门口。马车夫停止了吆喝。乌里盖太太穿着一套缀着许多花边和缎带的漂亮衣服,一双柔和的大眼睛里露出幸福的神情,她向前探着身子。

“你在里面吗,亲爱的儿子?”她用银铃般的西班牙语喊道。

“妈妈,我来啦。”年轻的堂·弗朗西斯科·乌里盖回答说。

在普罗文萨诺饭店的一个角落里,我们一面吃意大利面,杰夫·彼得斯一面向我解释三种不同类型的骗局。

每年冬天,杰夫总要到纽约来吃面条,他裹着厚厚的灰鼠皮大衣在东河看卸货,把一批芝加哥制的衣服囤积在富尔顿街的铺子里。其余三季,他在纽约以西——他的活动范围是从斯波坎到坦帕①。他时常夸耀自己的行业,并用一种严肃而独特的伦理哲学加以支持和卫护。他的行业并不新奇。他本人就是一个没有资本的股份无限公司,专门收容他同胞们的不安分守己的愚蠢的金钱。

①斯波坎是华盛顿州东部的城市,坦帕是弗罗里达州中西部的城市。

杰夫每年到这个高楼大厦的蛮荒中来度他那寂寞的假期,这时候,他喜欢吹吹他那丰富的阅历,正如孩子喜欢在日落时分的树林里吹口哨一样。因此,我在日历上标出他来纽约的日期,并且同普罗文萨诺饭店接洽好,在花哨的橡皮盆景和墙上那幅什么宫廷画之间的角落里为我们安排一张酒迹斑斑的桌子。

“有两种骗局,”杰夫说,“应当受到法律的取缔。我指的是华尔街的投机和盗窃。”

“取缔其中的一项,几乎人人都会同意。”我笑着说。

“嗯,盗窃也应当取缔。”杰夫说;我不禁怀疑我刚才的一笑是否多余。

“约莫三个月前,”杰夫说,“我有幸结识刚才提到的两类非法艺术的代表人物。我同时结交了一个窃贼协会的会员和一个金融界的约翰·台·拿破仑①。”

①约翰·台是美国石油大王洛克菲勒的名字。

“那倒是有趣的结合。”我打了个呵欠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上星期我在拉马波斯河岸一枪打到了一只鸭子和一只地松鼠?”我很知道怎么打开杰夫的话匣子。

“让我先告诉你,这些寄生虫怎么用他们的毒眼污染了公正的泉水,妨碍了社会生活的运转。”杰夫说,他自己的眼睛里闪烁着揭发别人丑行时的光芒。

“我刚才说过,三个月以前,我交上了坏朋友。人生在世,只有两种情况才会促使他这样——一种是穷得不名一文的时候,另一种是很有钱的时候。

“最合法的买卖偶尔也有倒运的时候。我在阿肯色州的一个十字路口拐错了弯,闯进了彼文镇。前年春天,仿佛我来过彼文镇,把它糟蹋得不象样子。我在那里推销了六百元的果树苗——其中有李树、樱桃树、桃树和梨树。彼文镇的人经常注意大路上的过往行人,希望我再经过那里。我在大街上驾着马车,一直行驶到水晶宫药房,那时候我才发现我和我那匹白马比尔已经落进了埋伏圈。

“彼文镇的人出乎意外地抓住了我和比尔,开始同我谈起并非和果树完全无关的话题。领头的一些人把马车上的挽绳穿在我坎肩的袖孔里,带我去看他们的花园和果园。

“他们的果树长得不合标签上的规格。大多数变成了柿树和山茱萸,间或有一两丛檞树和白杨。唯一有结果迹象的是一棵茁壮的小白杨,那上面挂着一个黄蜂窝和半件女人的破背心。

“彼文镇的人就这样作了毫无结果的巡视,然后把我带到镇边上。他们抄走我的表和钱作为抵帐,又扣下比尔和马车作为抵押。他们说,只要一株山茱萸长出一颗六月早桃,我就可以领回我的物品。然后,他们抽出挽绳,吩咐我向落基山脉那面滚蛋,我便象刘易斯和克拉克①那样,直奔那片河流滔滔,森林茂密的地区。

①刘易斯(1774~1809),克拉克(1770~1838):美国向法国购买路易斯安那时,杰弗逊总统派他们两人率领一个探险队去踏勘该地区。

“等我神志清醒过来时,我发觉自己正走向圣菲铁路②线上的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彼文镇的人把我的口袋完全搜空了,只留下一块嚼烟——他们并不想置我于死地——这救了我的命。我嚼着烟草,坐在铁路旁边的一堆枕木上,以恢复我的思索能力和智慧。

②圣菲铁路:美国东西部之间一铁路干线的简称。

“这当儿,一列货运快车驶来,行近小镇时减慢了速度;车上掉下一团黑黝黝的东西,在尘埃中足足滚了二十码,才爬起来,开始吐出烟煤末和咒骂的话。我定睛一看,发觉那是一个年轻人,阔脸盘,衣著很讲究,仿佛是坐普尔门卧车而不是偷搭货车的人物。尽管浑身弄得象是扫烟囱的人,他脸上仍旧泛着愉快的笑容。

“‘摔下来的吗?’我问道。

“‘不,’他说,‘自己下来的。我到了目的地啦。这是什么镇?’

“‘我还没有查过地图哪。’我说。‘我大概比你早到五分钟。你觉得这个小镇怎么样?’

“‘硬得很。’他转动着一支胳臂说。‘我觉得这个肩膀——不,没什么。’

“他弯下腰去掸身上的尘土,口袋里掉出一支九英寸长的,精巧的窃贼用的钢撬。他连忙捡起来,仔细打量着我,忽然咧开嘴笑了,并向我伸出手来。

“‘老哥,’他说,‘你好。去年夏天我不是在密苏里南部见过你吗?那时候你在推销五毛钱一茶匙的染色砂子,说是放在灯里,可以防止灯油爆炸。’

“‘灯油是不会爆炸的。’我说。‘爆炸的是灯油形成的气体。’但是我仍旧同他握了手。

“‘我叫比尔·巴西特,’他对我说,‘如果你把这当作职业自豪感,而不是当作自高自大的话,我不妨告诉你,同你见面的是密西西比河一带最高明的窃贼。’

“于是我跟这个比尔·巴西特坐在枕木上,正如两个同行的艺术家一样,大家自吹自擂。他仿佛也不名一文,我们便谈得更为投机。他向我解释说,一个能干的窃贼有时候也会穷得扒火车,因为小石城的一个女佣人出卖了他,害得他不得不匆匆逃跑。

“‘当我希望盗窃得手的时候,’比尔·巴西特说,‘我的工作有一部分是向娘儿们献殷勤。爱情能使娘儿们晕头转向。只要告诉我,哪一幢房子里有赃物和一个漂亮的女佣人,包管那幢房子里的银器都给熔化了卖掉。我在饭店里大吃大喝,而警察局的人却说那是内贼干的,因为女主人的侄子穷得在教《圣经》班。我先勾引女佣人,’比尔说,‘等她让我进了屋子之后,我再勾引锁具。但是小石城的那个娘们儿坑了我。’他说。‘她看见了我跟另一个女的乘电车。当我在约好的那个晚上去她那里时,她没有按说定的那样开着门等我。我本来已经配好了楼上房门的钥匙,可是不行,先生。她从里面锁上了。她真是个大利拉①。’比尔·巴西特说。

①大利拉:《圣经》中出卖参孙的非利士女人。

“后来比尔不顾一切硬撬门进去,那姑娘便象四轮马车顶座的观光游客那样大叫大嚷起来。比尔不得不从那里一直逃到车站。由于他没有行李,人家不让他上车,他只得扒上一列正要出站的货车。

“‘哎,’我们交换了各人的经历之后,比尔·巴西特说,‘我肚子饿啦。这个小镇不象是用弹子锁锁着的。我们不妨干一些无伤大雅的暴行,弄几个零钱花花。我想你身边不见得带着生发水,或者包金的表链,或者类似的非法假货,可以在十字街口卖给镇上那些懵懵懂懂的悭吝鬼吧?’

“‘没有,’我说,‘我的手提箱里本来有一些精致的巴塔戈尼亚的钻石耳坠和胸针,可是给扣在彼文镇了,一直要等到那些黑橡皮树长出大量黄桃和日本李子的时候。我想我们不能对它们存什么希望,除非我们把卢瑟·伯班克②找来搭伙。’

②卢瑟·伯班克(1849~1926):美国园艺学家,改良了一些植物品种。

“‘好吧,’巴西特说,‘那我尽量想些别的办法。也许在天黑之后,我可以向哪位太太借一枚发针,用来打开农牧渔业银行。’

“我们正谈着,一列客车开到了附近的车站。一个戴大礼帽的人从月台那边下了火车,磕磕绊绊地跨过轨道向我们走来。他是个肥胖的矮个子,大鼻子,小眼睛,衣著倒很讲究,他小心翼翼地拿着一个手提包,仿佛里面装的是鸡蛋或是铁路股票似的。他经过我们身边,沿着铁轨继续走去,似乎没有看到小镇。

“‘来。’比尔·巴西特招呼我后,自己立刻跟了上去。

“‘到什么地方去啊?’我问道。

“‘天哪!’比尔说,‘难道你忘了你自己待在荒野里吗?吗哪上校就掉在你面前,难道你没有看到?难道你没有听见乌鸦将军的鼓翼声?你真笨得叫我吃惊,以利亚。’①

①吗哪:《旧约》中所说的以色列人经过旷野时获得的神赐的食物。以利亚是个先知,干旱时住在约旦河东的基立溪畔,乌鸦早晚给他叼饼和肉来。

“我们在树林子旁边赶上了那个人,那时候太阳已经落山,那地点又很偏僻,没有人看见我们截住他。比尔把那个人头上的帽子摘下来,用袖管拂拭一下,又替他戴上。

“‘这是什么意思,先生?’那人问道。

“‘我自己戴这种帽子觉得不自在的时候,’比尔说。‘总是这样做的。目前我没有大礼帽,只好用用你的。我真不知该怎么开个头同你打打交道,先生,不过我想我们不妨先摸摸你的口袋。’

“比尔·巴西特摸遍了他所有的口袋,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情。

“‘连表都没有一个。’他说。‘你这个空心石膏像,难道不觉得害臊?穿戴得倒象侍者领班,口袋里却象伯爵一样空。连车钱都没有,你打算怎么乘火车呀?’

“那人开口声明身边毫无金银财物。巴西特拿过他的手提包,打了开来。里面是一些替换用的领口和袜子,还有半张剪下来的报纸。比尔仔细看了剪报,向那位被拦劫的人伸出手去。

“‘老哥,’他说,‘你好!请接受朋友的道歉。我是窃贼比尔·巴西特。彼得斯先生,你得认识认识艾尔弗雷德·伊·里克斯先生。握握手吧。里克斯先生,在捣乱和犯法方面来说,彼得斯先生的地位介乎你我之间。他拿人钱财,总是给人家一些代价。我很高兴见到你们,里克斯先生——见到你和彼得斯先生。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参加的全国贪心汉大会——溜门撬锁,坑蒙拐骗,投机倒把,全都到齐了。请看看里克斯先生的证件,彼得斯先生。’

“巴西特递给我的剪报上刊登着这位里克斯先生的一张照片。那是芝加哥发行的报纸,文章中的每一段都把里克斯骂得狗血喷头。我看完那篇文章后,才知道上述里克斯其人,坐在芝加哥的装璜豪华的办公室里,把弗罗里达州全部淹在水底的地方划成一块块的,卖给一些一无所知的投资者。他收入将近十万元时,那些老是大惊小怪,没事找事的主顾(我本人卖金表时也碰到过这种主顾,居然用硝镪水来试验)之中有一个,精打细算地去弗罗里达旅游了一次,看看他买的地皮,检查检查周围的篱笆是不是需要打一两根桩子加固,顺便再贩一些柠檬,准备供应圣诞节的市场。他雇了一个测量员替他找这块地皮。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发现广告上所说的乐园谷那个兴旺的小镇是在奥基乔比湖中心四十杆十六竿以南,二十度以东。那人买的地皮在三十六英尺深的水底下,并且已被鳄鱼和长嘴鱼占据了那么长时间,使他的主权颇有争议。

“那人回到芝加哥,自然闹得艾尔弗雷德·伊·里克斯火烧火燎的,热得象是气象台预报有降雪时的天气。里克斯驳斥了他的陈述,却无法否认鳄鱼的存在。有一天,报上用整整一栏的篇幅来揭发这件事,里克斯走投无路,只得从防火梯上逃出来。当局查到了他存钱的保管库,里克斯只得在手提包里放上几双袜子和十来条十五英寸半的领口,直奔西部。他的皮夹里恰好有几张火车代价券,勉强乘到我和比尔·巴西特所在的那个偏僻小镇,就给赶下火车,做了以利亚第三,可是却看不到叼粮食来的乌鸦。

“接着,这位艾尔弗雷德·伊·里克斯嚷嚷起来,说他也饿了,并且声明说他没有能力支付一餐饭的价值,更不用说价格了。因此我们三个人凑在一起,如果还有雅兴作些演绎推理和绘画说明的话,就可以代表劳动力、贸易和资本。但是贸易没有资本的时候,什么买卖都做不成。而资本没有金钱的时候,洋葱肉排的销路就不景气了。现在只能仰仗那个带钢撬的劳动力。

“‘绿林弟兄们,’比尔·巴西特说,‘到目前为止,我从没有在患难中抛弃过朋友。我见到那个树林子里好象有一些简陋的住房。我们不妨先去那里,等到天黑再说。’

“小树林子里果然有一所没人住的,破旧的小房子,我们三人便占用了它。天黑之后,比尔·巴西特吩咐我们等着,他自己出去了半小时光景。他回来时,捧着一大堆面包、排骨和馅饼。

“‘在瓦西塔路的一个农家那里搞来的。’他说。‘让我们吃、喝、乐一下吧。’

“皎洁的满月升了上来,我们在小屋里席地而坐,借着月光吃起来。这位比尔·巴西特便开始大吹牛皮了。

“‘有时候,’他嘴里满塞着土产品说,‘你们这些自以为行业高我一等的人真叫我不耐烦。遇到目前这种紧急情况,你们两位有什么办法能使我们免于饿死?你办得到吗,里克斯?’

“‘老实说,巴西特先生,’里克斯咬着一块馅饼,讲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在目前这个时候,我也许不可能创办一个企业来改变困难的局面。我所经营的大事业自然需要事先作一些妥善的安排。我——’

“‘我知道,里克斯,’比尔·巴西特插嘴说,‘你不必讲下去啦。你先需要五百元雇用一个金发的女打字员,添置四套讲究的橡木家具。你再需要五百元来刊登广告。你还需要两星期的时间等鱼儿上钩。你的办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好比遇到有人被低劣的煤气熏死的时候,就主张把煤气事业收归公有一样。他的把戏也救不了急,彼得斯老哥。’他结束说。

“‘哦,’我说,‘仙子先生,我还没有看见你用魔杖把什么东西变成金子呢。转转魔戒指,搞一点剩羹残饭来,几乎人人都能做到。’

“‘那只不过是先准备好南瓜罢了①。’巴西特洋洋自得地说。‘六匹马的马车待会儿就会出乎意外地来到你门口,灰姑娘。你也许有什么锦囊妙计,可以帮我们开个头吧。’

①在童话《灰姑娘》中,仙子替灰姑娘把南瓜变成一辆马车,把耗子变成了马,让她去参加了王子的舞会。

“‘老弟,’我说,‘我比你大十五岁,可是还没有老到要保人寿险的年纪。以前我也有过不名一文的时候。我们现在可以望到那个相去不到半英里的小镇上的灯火。我的师父是蒙塔古·西尔弗,当代最伟大的街头推销员。此时,街上有几百个衣服上沾有油迹的行人。给我一盏汽油灯,一只木箱和两块钱的白橄榄香皂,把它切成小——’

“‘你那两块钱打哪儿来呀?’比尔·巴西特吃吃笑着打断了我的话。跟这个窃贼一起,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他往下说,‘你们两个都束手无策啦。金融已经关门大吉,贸易也宣告歇业。你们两个只能指望劳动力来活动活动了。好吧。你们该认输了吧。今晚我给你看看比尔·巴西特的能耐。’

“巴西特吩咐我和里克斯呆在小屋子里等他回来,即使天色亮了也不要离开。他自己快活地吹着口哨,动身朝小镇走去。

“艾尔弗雷德·伊·里克斯脱掉鞋子和衣服,在帽子上铺了一方绸手帕当枕头,便躺在地板上。

“‘我想我不妨睡一会儿。’他尖声尖气地说。‘今天好累啊。明天见,亲爱的彼得斯先生。’

“‘代我向睡神问好。’我说。‘我想坐一会儿。’

“根据我那只被扣留在彼文镇的表来猜测,在约莫两点钟的时候,我们那位辛苦的人回来了。他踢醒了里克斯,把我们叫到小屋门口有一道月光的地方。接着,他把五个各装一千元的袋子摆在地板上,象刚下了蛋的母鸡似地咯咯叫起来。

“‘我告诉你们一些有关小镇的情况。’他说。‘那个小镇叫石泉,镇上的人正在盖一座共济会堂,看形势民主党的镇长候选人恐怕要被平民党打垮了,塔克法官的太太本来害着胸膜炎,最近好了些。我在获得所需的情报之前,不得不同居民们谈谈这些无聊的小事情。镇上有家银行,叫做樵农储蓄信托公司。昨天银行停止营业的时候有两万三千元存款。今天开门时还剩一万八千元——全是银币——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多带一些来的原因。怎么样,贸易和资本,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年轻的朋友,’艾尔弗雷德·伊·里克斯抱着手说道,‘你抢了那家银行吗?哎呀,哎呀呀!’

“‘你不能那么说。’巴西特说。‘“抢”这个字未免不大好听。我所做的事只不过是找找银行在哪条街上。那个小镇非常寂静,我站在街角上都可以听到保险箱上号码盘的转动声——“往右拧到四十五;往左拧两圈到八十;往右拧一圈到六十;再往左拧到十五”——听得一清二楚,正如听耶鲁大学足球队长用暗语发号施令一样。老弟,’巴西特又说,‘这个镇上的人起得很早。他们说镇上的居民天没亮就都起来活动了。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他们说因为那时候早饭就做好了。那么快活的罗宾汉①该怎么办呢?只有叮叮当当地赶快开路。我给你们赌本。你要多少?快说,资本。’

①罗宾汉:英国中古传说中的绿林好汉。

“‘我亲爱的年轻朋友,’里克斯说,他活象一只用后腿蹲,用前爪摆弄硬果的地松鼠,‘我在丹佛有几个朋友,他们可以帮助我。只要有一百块钱,我就可以——’

“巴西特打开一包钱,取出五张二十元的钞票扔给了里克斯。

“‘贸易,你要多少?’他问我说。

“‘把你的钱收起来吧,劳动力。’我说。‘我一向不从辛辛苦苦干活的人身上搞他们得来不易的小钱。我搞的都是在傻瓜笨蛋的口袋里烧得慌的多余的钱。当我站在街头,把三块钱一枚的钻石金戒指卖给乡巴佬的时候,我只不过赚了二块六。我知道他会把这只戒指送给一个姑娘,来酬答相当于一枚一百二十五元的戒指所产生的利益。他的利润是一百二十二元。我们两人中间哪一个是更大的骗子呢?’

“‘可是当你把五毛钱一撮的砂子卖给穷苦女人,说是可以防止油灯爆炸的时候,’巴西特说,‘砂子的价钱是四毛钱一吨;那你以为她的净利是多少呢?’

“‘听着。’我说。‘我叮嘱她要把油灯擦干净,把油加足。她照我的话做了,油灯就不会爆炸。她以为油灯里有了我的砂子就不会炸,也就放心了。这可以说是工业上的基督教科学疗法。她化了五毛钱,洛克菲勒和埃迪夫人②都为她效了劳。不是每个人都能请这对有钱的孪生兄妹来帮忙的。’

②埃迪夫人(1821~1910):基督教科学疗法的创立人,著有《科学与健康》一书。

“艾尔弗雷德·伊·里克斯对比尔·巴西特感激涕零,差一点儿没去舐他的鞋子。

“‘我亲爱的年轻朋友,’他说,‘我永远都忘不了你的慷慨。上天会保佑你的。不过我请求你以后不要采用暴力和犯罪的手段。’

“‘胆小鬼,你还是躲到壁板里的耗子洞里去吧,’比尔说,‘在我听来,你的信条和教诲象是自行车打气筒最后的声音。你那种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掠夺方式造成了什么结果?不过是贫困穷苦而已。就拿彼得斯老哥来说,他坚持要用商业和贸易的理论来玷污抢劫的艺术,如今也不得不承认他完蛋了。你们两个的做法是行不通的。彼得斯老哥,’比尔说,‘你最好还是在这笔经过防腐处理的钱里取一份吧。’

“我再一次吩咐比尔·巴西特把钱收起来。我不象某些人那样尊重盗窃。我拿了人家的钱总要给人家代价,即使是一些提醒人家下次不要再上当的小小的纪念品。

“接着,艾尔弗雷德·伊·里克斯又卑躬屈节地谢了比尔,便同我们告别了。他说他要向农家借一辆马车,乘到车站,然后搭去丹佛的火车。那个叫人看了伤心的虫豸告辞之后,空气为之一新。他丢了全国不劳而获的行业的脸。他搞了许多庞大的计划和华丽的办公室,到头来还混不上一顿象样的饭,还得仰仗一个素昧生平,也许不够谨慎的窃贼。他离开后,我很高兴;虽然看到他就此一蹶不振,不免有点儿替他伤心。这个人没有大本钱时又能干些什么?嘿,艾尔弗雷德·伊·里克斯同我们分手的时候简直象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那样毫无办法。他甚至想不出计谋来骗小姑娘的石笔呢。

“只剩下我和比尔·巴西特两个人的时候,我开动了一下脑筋,想出一个包含生意秘密的计策。我想,我得让这位窃贼先生看看,贸易同劳力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他奚落了商业和贸易,伤了我的职业自豪感。

“‘我不愿意接受你送给我的钱,巴西特先生,’我对他说,‘你今晚用不道德的方法害得这个小镇的财政有了亏空。在我们离开这个危险地带之前,如果你能替我支付路上的花费,我就很领情了。’

“比尔·巴西特同意这样做,于是我们向西出发,——到安全地点就搭上火车。

“火车开到亚利桑那州一个叫洛斯佩罗斯的小镇上,我提议我们不妨再在小地方碰碰运气。那是我以前的师父蒙塔古·西尔弗的家乡。如今他已退休了。我知道,只要我把附近营营作声的苍蝇指给蒙塔古看,他就会教我怎么张网捕捉。比尔·巴西特说他主要是在夜间工作的,因此任何城镇对他都没有区别。于是我们在这个产银地区的洛斯佩罗斯小镇下了火车。

“我有一个又巧妙又稳妥的打算,简直等于一颗商业的甩石鞭,我准备用它来打中巴西特的要害。我并不想趁他睡熟的时候拿走他的钱,而是想留给他一张代表四千七百五十五元的彩票——据我估计,我们下火车时他的钱还剩下那么多。我旁敲侧击地谈起某种投资,他立刻反对我的意见,说了下面一番话。

“‘彼得斯老哥,’他说,‘你提议加入某个企业的主意并不坏。我想我会这么做。但是,我要参加的企业必须十分可靠,非要罗伯特·伊·皮尔里和查尔斯·费尔班克斯①之类的人当董事不可。’

①罗伯特·伊·皮尔里(1856~1920):美国探险家,一九○九年到达北极。查尔斯·费尔班克斯(1852~1918)为一九○五年——一九○九年美国的副总统。

“‘我原以为你打算拿这笔钱来做买卖呢。’我说。

“‘不错,’他说,‘我不能整夜抱着钱睡,不翻翻身子。我告诉你,彼得斯老哥,’他说,‘我打算开一家赌场。我不喜欢无聊的骗局,例如叫卖搅蛋器,或者在巴纳姆和贝利①的马戏场里推销那种只能当铺地锯末用的麦片。但是从利润观点来看,赌场生意是介乎偷银器和在沃尔多夫-阿斯托里亚旅馆义卖抹笔布之间的很好的折衷办法。’

①贝利(1847~1906):美国马戏团老板,后与巴纳姆合伙营业。

“‘那么说,巴西特先生,’我说,‘你是不愿意听听我的小计划了?’

“‘哎,你要明白,’他说,‘你不可能在我落脚地点方圆五十英里以内办任何企业。我是不会上钩的。’

“巴西特租了一家酒店的二楼,采办了一些家具和五彩石印画。当天晚上,我去蒙塔古·西尔弗家,向他借了二百元做本钱。我到洛斯佩罗斯独家经营纸牌的商店,把他们的纸牌全部买了下来。第二天,那家商店开门后,我又把纸牌全都送了回去。我说同我合作的搭档改变了主意;我要把纸牌退给店里。老板以半价收回去了。

“不错,到那时候为止,我反而亏了七十五元。可是我在买纸牌的那天晚上,把每副牌的每一张的背后都做了记号。那是劳动。接着,贸易和商业开动了。我扔在水里当鱼饵的面包开始以酒渍布丁的形式回来了。

“第一批去比尔·巴西特的赌场买筹码的人中当然少不了我。比尔在镇上唯一出售纸牌的店里买了纸牌;我认得每一张纸牌的背面,比理发师用两面镜子照着,让我看自己的后脑勺还要清楚。

“赌局结束时,那五千元和一些零头都进了我的口袋,比尔·巴西特只剩下他的流浪癖和他买来取个吉利的黑猫。我离去时,比尔同我握握手。

“‘彼得斯老哥,’他说,‘我没有做生意的才能。我注定是劳碌命。当一个第一流的窃贼想把钢撬换成弹簧秤时,他就闹了大笑话。你玩牌的手法很熟练,很高明。’他说。‘祝你鸿运高照。’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比尔·巴西特。”

“嗯,杰夫,”当这个奥托里格斯①式的冒险家仿佛要宣布他故事的要旨时,我说道,“我希望你好好保存这笔钱。有朝一日你安顿下来,想做些正经的买卖时,这将是一笔相当正——相当可观的资本。”

①奥托里格斯:希腊神话中神通广大的小偷。莎士比亚剧本《冬天的故事》中的奥托里古斯是个顺手牵羊,爱占小便宜的人。

“我吗?”杰夫一本正经地说,“我当然很关心这五千块钱。”

他得意非凡地拍拍上衣胸口。

“金矿股票,”他解释说,“每一分钱都投资在这上面。票面每股一元。一年之内至少升值百分之五百。并且是免税的。蓝金花鼠金矿。一个月之前刚发现的。你手头如果有多余的钱最好也投些资。”

“有时候,”我说,“这些矿是靠不——”

“哦,这个矿可保险呢。”杰夫说。“已经发现了价值五万元的矿砂,保证每月有百分之十的盈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长信封,往桌上一扔。

“我总是随身带,”他说,“这样窃贼就休想染指,资本家也无从下手来掺水了。”

我看看那张印刷精美的股票。

“哦,这家公司在科罗拉多。”我说。“喂,杰夫,我顺便问你一句,你和比尔在车站上遇到的,后来去丹佛的那个矮个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家伙叫艾尔弗雷德·伊·里克斯。”杰夫说。

“哦,”我说,“这家矿业公司的经理署名是艾·尔·弗雷德里克斯。我不明白——”

“让我看看那张股票。”杰夫忙不迭地说,几乎是从我手上把它夺过去的。

为了多少缓和一下这种尴尬的局面,我招呼侍者过来,再要了一瓶巴贝拉酒。我想我也只能这样做。

“我始终没能使我的搭档安迪·塔克就范,让他遵守纯诈骗的职业道德。”杰夫·彼得斯有一天对我说。

“安迪太富于想象力了,以致不可能诚实。他老是想出许多不正当而又巧妙的敛钱的办法,那些办法甚至在铁路运费回佣制的章程里都不便列入。

“至于我自己呢,我一向不愿意拿了人家的钱而不给人家一点东西——比如说包金的首饰、花籽、腰痛药水、股票证券、擦炉粉,或者砸破人家的脑袋;人家花了钱,总得收回一些代价。我想我的祖先中间准有几个新英格兰人,他们对警察的畏惧和戒心多少遗传了一些给我。

“但是安迪的家谱不同。我认为他和股份有限公司一样,没有什么祖先可供追溯。

“一年夏天,我们在中西部俄亥俄河流域做家庭相册、头痛粉和灭蟑螂药片的买卖,安迪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巧妙而可受到控诉的生财之道。

“‘杰夫,’他说,‘我一直在琢磨,我们应当抛开这些泥腿子,把注意力转移到更有油水,更有出息的事情上去。假如我们继续在农民身上刮小钱,人家就要把我们列入初级骗子一类了。我们不妨进入高楼林立的地带,在大牡鹿的胸脯上咬一口,你看怎么样?’

“‘哎,’我说,‘你了解我的古怪脾气。我宁愿干我们目前所干的规矩合法的买卖。我得人钱财,总要留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给人家,让他看得见、摸得着,即使那东西是一只握手时会咬手的机关戒指,或者是会喷人满脸香水的香水瓶。你有什么新鲜主意,安迪,’我说,‘也不妨说出来听听。我不拘泥于小骗局,如果有好的外快可赚,我也不拒绝。’

“‘我想的是,’安迪说,‘不用号角、猎狗和照相机,在那一大群美国的迈达斯①,或者通称为匹茨堡百万富翁的人中间打一次猎。’

①迈达斯:希腊神话中爱金如命的弗里吉亚国王。

“‘在纽约吗?’我问道。

“‘不,老兄,’安迪说,‘在匹茨堡。那才是他们的栖息地。他们不喜欢纽约。他们只因为人家指望他们去纽约,才偶尔去玩玩。’

“‘匹茨堡的百万富翁到了纽约,就象落进滚烫的咖啡里的苍蝇——他成了人们注意和议论的目标,自己却不好受。纽约嘲笑他在那个满是鬼鬼祟祟的势利小人的城市里花了那么多冤枉钱。他在那里的实际开销并不多。我见过一个身价一千五百万元的匹茨堡人在纽约呆了十天的费用帐。帐目是这样的:

往返火车票 …………………………………… 21.00元

去旅馆来回车力 ……………………………… 2.00元

旅馆费(每天5元)…………………………… 50.00元

小帐 ……………………………………… 5,750.00元

合计 ……………………………………… 5,823.00元

“‘那就是纽约的声音。’安迪接着说。‘纽约市无非象是一个侍者领班。你给小账多得出了格,他就会跑到门口,和衣帽间的小厮取笑你。因此,当匹茨堡人想花钱找快活时,总是呆在家里。我们去那儿找他。’

“闲话少说,我和安迪把我们的巴黎绿、安替比林粉①和相片册寄存在一个朋友家的地下室里,便动身去匹茨堡了。安迪并没有拟订出使用狡诈或暴力的计划书,但他一向很自信,在任何情况下,他的缺德天性都能应付裕如。

①巴黎绿是乙酰亚砷酸铜的俗名,可作杀虫剂和颜料;安替比林是解热镇痛药物。

“为了对我明哲保身和堂堂正正的观点作些让步,他提出,只要我积极参加我们可能采取的任何非法买卖,他就保证受害者花了钱能得到触觉、视觉、味觉和嗅觉所能感知的真实的东西,让我良心上也说得过去。他作过这种保证之后,我情绪好了些,便轻松愉快地参加了骗局。

“当我们在烟雾迷漫,他们叫做史密斯菲尔德大街的煤渣路上遛达时,我说:‘安迪,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怎样去结识那些焦炭大王和生铁小气鬼呢?我并不是瞧不起自己,瞧不起自己的客厅风度和餐桌气派,’我说,‘但是,我们要进入那些抽细长雪茄的人的沙龙,恐怕会比你想象的要困难一些吧?’

“‘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安迪说,‘那只在于我们自己的修养和文化要高出一截。匹茨堡的百万富翁们是一批普通的、诚恳的、没有架子、很讲民主的人。’

“‘他们的态度粗鲁,表面上好象兴高采烈、大大咧咧的,实际上却是很不讲礼貌,很不客气。他们的出身多半微贱暧昧,’安迪说,‘并且还将生活在暧昧之中,除非这个城市采用完全燃烧装置,消灭烟雾。如果我们随和一些,不要装腔作势,不要离沙龙太远,经常象钢轨进口税那样引人注意,我们同那些百万富翁交际交际是没有困难的。’

“于是安迪和我在城里逛了三四天,摸摸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几个百万富翁的模样。

“有一个富翁老是把他的汽车停在我们下榻的旅馆门口,让人拿一夸脱香槟酒给他。侍者拔掉瓶塞之后,他就凑着瓶口喝。那说明他发迹以前大概是个吹玻璃的工人。

“一晚,安迪没有回旅馆吃饭。十一点钟光景,他来到我的房间。

“‘找到一个啦,杰夫。’他说。‘身价一千二百万。拥有油田、轧钢厂、房地产和天然煤气。他人不坏;没有一点架子。最近五年发了财。如今他聘请了好几位教授,替他补习文学、艺术、服饰打扮之类的玩意儿。’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刚同一个钢铁公司的老板打赌,说是阿勒格尼轧钢厂今天准有四人自杀,结果赢了一万元。在场的人都跟着他去酒吧,由他请客喝酒。他对我特别有好感,请我吃饭。我们在钻石胡同的一家饭馆,坐在高凳上,喝了起泡的摩泽尔葡萄酒,吃了蛤蜊杂脍和油炸苹果馅饼。’

“‘接着,他带我去看看他在自由街的单身公寓。他那套公寓有十间屋子,在鱼市场楼上,三楼还有洗澡的地方。他对我说公寓布置花了一万八千元,我相信这是实话。’

“‘一间屋子里收藏着价值四万元的油画,另一间收藏着两万元的古董古玩。他姓斯卡德,四十五岁,正在学钢琴。他的油井每天出一万五千桶原油。’

“‘好吧,’我说,‘试跑很令人满意。可有什么用呢?艺术品收藏同我们有什么关系?原油又有什么关系?’

“‘呃,那个人。’安迪坐在床上沉思地说,并不是普通的那种附庸风雅的人。当他带我去看屋子里的艺术品时,他的脸象炼焦炉门那样发光。他说,只要他的几笔大买卖做成,他就能使约·皮·摩根①收藏的苦役船上的挂毯和缅因州奥古斯塔的念珠相形见绌,象是幻灯机放映出来的牡蛎嘴巴。

①约·皮·摩根(1837~1913):美国财阀,美国钢铁公司的创办人,喜欢收藏艺术品和孤本书籍。

“‘然后他给我看一件小雕刻,’安迪接着说,‘谁都看得出那是件珍品。他说那是大约两千年前的文物。是从整块象牙雕刻出来的一朵莲花,莲花中间有一个女人的脸。

“‘斯卡德查阅了目录,考证一番。那是纪元前埃及一位名叫卡夫拉的雕刻匠做了两个献给拉姆泽斯二世②的。另一个找不到了。旧货和古玩商在欧洲各地都找遍了,但是缺货。现在这件是斯卡德花了两千块钱买来的。’

②拉姆泽斯二世:公元前一二九二至一二二五年在位的埃及法老。

“‘哦,够啦,’我说,‘在我听来,这些话简直象小河流水一般毫无意义。我原以为我们来这儿是让那些百万富翁开开眼界,不是向他们领教艺术知识的。’

“‘忍耐些。’安迪和气地说。‘要不了多久,我们也许能钻到空子。’

“第二天,安迪在外面呆了一上午,中午才回来。他刚回旅馆便把我叫进他的房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鹅蛋一般大小,圆圆的包裹,解了开来。里面是一件象牙雕刻,同他讲给我听的百万富翁的那件收藏品一模一样。

“‘我刚才在一家旧货典当铺里,’安迪说,‘看见这东西压在一大堆古剑和旧货下面。当铺老板说,这东西在他店里已有好几年了,大概是住在河下游的阿拉伯人、土耳其人、或者什么外国人押当后到期未赎,成了死当。’

“‘我出两块钱向他买,准是露出了急于弄到手的神情,他便说如果价钱谈不到三百三十五元,就等于夺他儿女嘴里的面包。结果我们以二十五元成交。’

“‘杰夫,’安迪接着说,‘这同斯卡德的雕刻正是一对,一模一样。他准会把它收买下来,象吃饭时围上餐巾一般快。说不定这正是那个老吉普赛刻的另一个真货呢!’

“‘确实如此。’我说。‘现在我们怎么挤他一下,让他自觉自愿地来买呢?’

“安迪早就拟好了计划,我来谈谈我们是怎样执行的。

“我戴上一副蓝眼镜,穿上黑色大礼服,把头发揉得乱蓬蓬的,就成了皮克尔曼教授。我到另一家旅馆租了房间,发一个电报给斯卡德,请他立即来面谈有关艺术的事。不出一小时,他赶到旅馆,乘上电梯,来到我的房间。他是个懵懵懂懂的人,嗓门响亮,身上散发着康涅狄克州雪茄烟和石脑油的气味。

“‘嗨,教授!’他嚷道。‘生意可好?’

“我把头发揉得更蓬乱一些,从蓝镜片后面瞪他一眼。

“‘先生,’我说,‘你是宾夕法尼亚州匹茨堡的科尼利厄斯·蒂·斯卡德吗?’

“‘是的。’他说。‘出去喝杯酒吧。’

“‘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胃口,’我说,‘我可不做这种有害有毒的消遣。我从纽约来同你谈谈有关生——有关艺术的事情。’

“‘我听说你有一个拉姆泽斯二世时代的埃及象牙雕刻,那是一朵莲花里的伊西斯皇后的头像。这样的雕刻全世界只有两件。其中一件已失踪多年。最近我在维也纳一家当——一家不著名的博物馆里发现了它,买了下来。我想买你收藏的那件。开个价吧。’

“‘嗨,老天爷,教授!’斯卡德说。‘你发现了另一件吗?你要买我的?不。我想科尼利厄斯·斯卡德收藏的东西是不会出卖的。你那件雕刻带来了没有,教授?’

“我拿出来给斯卡德。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正是这玩意儿。’他说。‘和我那件一模一样,每一条线条都丝毫不差。我把我的打算告诉你。’他说。‘我不会卖的,但是我要买。我出两千五百块钱买你的。’

“‘你不卖,我卖。’我说。‘请给大票子。我不喜欢多罗唆。我今晚就得回纽约。明天我还要在水族馆讲课。’

“斯卡德开了张支票,由旅馆付了现款。他带着那件古董走了,我根据约定,赶紧回到安迪的旅馆。

“安迪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时看看表。

“‘怎么样?’他问道。

“‘两千五百块。’我说。‘现款。’

“‘还有十一分钟,’安迪说,‘我们得赶巴尔的摩-俄亥俄线的西行火车。快去拿你的行李。’

“‘何必这么急?’我说。‘这桩买卖很规矩。即使是赝品,他也要过一段时候才会发现。何况他好象认为那是真东西。’

“‘是真的。’安迪说。‘就是他自己家里的那件。昨天我在他家里看古董时,他到外面去了一会儿,我顺手牵羊地拿了回来。喂,你赶快去拿手提箱吧。’

“‘可是,’我说,‘你不是说在当铺里另外找到一个——’

“‘噢,’安迪说,‘那是为了尊重你的艺术良心。快走吧。’”

杰夫·彼得斯每当谈到他的行业的道德问题时,就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他说:“只要我们在欺骗事业的道德问题上有了意见分歧,我和安迪·塔克的友好关系就出现了裂痕。安迪有他的标准,我有我的标准。我并不完全同意安迪向大众敲诈勒索的那种做法,他却认为我的良心过于妨碍我们合作事业的经济利益。有时候,我们争论得面红耳赤。还有一次,大家越争越厉害,他竟然拿我同洛克菲勒相比。

“‘我明白你的意思,安迪,’我说,‘但是我们交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你用这种话来侮辱我,我并不生你的气。等你冷静下来之后,你自己会后悔的。我至今还没有同法院的传票送达吏照过面呢①。’

①美国石油大王洛克菲勒由于非法经济活动,常被控告,受到法院传讯;但靠行贿,又屡次逃脱处分。

“有一年夏天,我和安迪决定在肯塔基州一个名叫青草谷的山峦环抱、风景秀丽的小镇休息一阵子。我们自称是马贩子,善良正派,是到那里去消夏的。青草谷的居民很喜欢我们,我和安迪决定不采取任何敌对行动,既不在那里散发橡胶种植园的计划书,也不兜售巴西金刚钻。

“有一天,青草谷的五金业巨商来到我和安迪下榻的旅馆,客客气气地同我们一起在边廊上抽烟。我们有时下午一起在县政府院子里玩掷绳环游戏,已经跟他混得很熟了。他是一个多嘴多舌,面色红润,呼吸急促的人,同时又出奇地肥胖和体面。

“我们把当天的大事都谈过之后,这位默基森——这是他的尊姓——小心而又满不在乎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们看。

“‘呃,你们有什么看法?’他笑着说——‘居然把这样一封信寄给我!’

“我和安迪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我们还是装模作样地把它读了一遍。那是一种已经不时髦的,卖假钞票的打字信件,上面告诉你怎样化一千元就可以换到五千元连专家也难辨真伪的钞票;又告诉你,那些钞票是华盛顿财政部的一个雇员把原版偷出来翻印成的。

“‘他们竟会把这种信寄给我,真是笑话!’默基森又说。

“‘有许多好人都收到过这种信。’安迪说。‘如果你收到第一封信后置之不理,他们也就算了。如果你复了信,他们就会再来信,请你带了钱去做交易。’

“‘想不到他们竟会寄信给我!’默基森说。

“过了几天,他又光临了。

“‘朋友们,’他说,‘我知道你们都是规矩人,不然我也不告诉你们了。我给那些流氓去了一封回信,开开玩笑。他们又来了信,请我去芝加哥。他们请我动身前先给杰·史密斯去个电报。到了那里,要我在某一个街角上等着,自会有一个穿灰衣服的人走过来,在我面前掉落一份报纸。我就可以问他:油水怎么样,于是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就接上了头。’

“‘啊,一点不错,’安迪打了个呵欠说,‘还是那套老花样。我在报上时常看到。后来他把你领到一家旅馆已布置好圈套的房间里,那里早有一位琼斯先生在恭候了。他们取出许多崭新的真钞票,按五作一的价钱卖给你,你要多少就卖多少。你眼看他们替你把钞票放进一个小包,以为是在那里面了。可你出去以后再看时,里面只是些牛皮纸。’

“‘哦,他们想在我面前玩瞒天过海的把戏可不成。’默基森说。‘我如果不精明,怎么能在青草谷创办了最有出息的事业呢?你说他们给你看的是真钞票吗,塔克先生?’

“‘我自己始终用——不,我在报上看到总是用真的。’安迪回答说。

“‘朋友们,’默基森又说,‘我有把握,那些家伙可骗不了我。我打算带上两千块钱,到那里去捉弄他们一下。如果我比尔·默基森看到他们拿出钞票,我就一直盯着它。他们既然说是五块换一块,我就咬住不放,他们休想反悔。比尔·默基森就是这样的生意人。是啊,我确实打算到芝加哥去一趟,试试杰·史密斯的五换一的把戏。我想油水是够好的。’

“我和安迪竭力想打消默基森脑袋里那种妄想发横财的念头,但是怎么也不成,仿佛在劝一个无所不赌的混小子别就布赖恩竞选的结果同人家打赌似的。不成,先生;他一定要去执行一件对公众有益的事情,让那些卖钞票的骗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样或许可以给他们一个教训。

“默基森走后,我和安迪坐了会儿,默默地思考着理性的异端邪说。我们闲散的时候,总喜欢用思虑和推断来提高自己。

“‘杰夫,’过了很久,安迪开口说,‘当你同我谈你做买卖的正大光明时,我很少不同你抬杠的。我可能常常是错误的。但在这件事情上,我想我们不至于有分歧吧。我认为我们不应该让默基森先生独自去芝加哥找那些卖假钞票的人。那只会有一种结果。我们想办法干预一下,免得出事。你认为这样我们心里是不是舒畅些呢?’

“我站起来,使劲同塔克握了好长时间手。

“‘安迪,’我说,‘以前我看你做事毫不留情,总有点不以为然。如今我认错了。说到头,人不可貌相,你毕竟有一副好心肠。真叫我钦佩之至。你说的话正是我刚才想的。如果我们听任默基森去实现他的计划,’我说,‘我们未免丢人,不值得佩服了。如果他坚决要去,那么我们就跟他一起去,防止骗局得逞吧。’

“安迪同意我的话,他一心想破坏假钞票的骗局,真叫我觉得高兴。

“‘我不以虔诚的人自居,’我说,‘也不认为自己是拘泥于道德的狂热分子;但是,当我眼看一个自己开动脑筋,艰苦奋斗,在困难中创业的人将受到一个妨害公众利益的不法骗子的欺诈时,我决心不能袖手旁观。’

“‘对的,杰夫。’安迪说。‘如果默基森坚持要去,我们就跟着他,防止这件荒唐的事情。跟你一样,我最不愿意别人蒙受这种钱财损失。’

“说罢,我们就去找默基森。

“‘不,朋友们,’他说,‘我不能把这个芝加哥害人的歌声①当作耳边风。我一不做,二不休,非要在这鬼把戏里挤出一点油水不可。有你们和我同去,我太高兴啦。在那五换一的交易兑现的时候,你们或许可以帮些忙。好得很,你们两位愿意一起去,再好没有了,我真把它当作一件消遣逗乐的事了。’

①原文Siren是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鸟的海妖,常用美妙的歌声引诱路过的船员,使他们徘徊在岛上不忍离去,卒致饿死。

“默基森先生在青草谷传出消息,说他要出一次门,同彼得斯先生和塔克先生一起去西弗吉尼亚踏勘铁矿。他给杰·史密斯去了一封电报,通知对方他准备某天启程前去领教;于是,我们三人就向芝加哥进发了。

“路上,默基森自得其乐地作了种种揣测,预先作了许多愉快的回忆。

“‘一个穿灰衣服的人,’他说,‘等在沃巴什大道和莱克街的西南角上。他掉下报纸,我就问油水怎么样。呵呵,哈哈!’接着他捧着肚子大笑了五分钟。

“有时候,默基森正经起来,不知他怀着什么鬼胎,总想用胡说八道来排遣它。

“‘朋友们,’他说,‘即使给我一万块钱,我也不愿意这件事在青草谷宣扬开来。不然我就给毁啦。我知道你们两位是正人君子。我认为惩罚那些社会的蟊贼是每个公民应尽的责任。我要给他们看看,油水到底好不好。五块换一块——那是杰·史密斯自己提出来的,他跟比尔·默基森做买卖,就得遵守他的诺言。’

“下午七点左右,我们抵达芝加哥。默基森约定九点半同那个穿灰衣服的人碰头。我们在旅馆里吃了晚饭,上楼到默基森的房间里去等候。

“‘朋友们,’默基森说,‘现在我们一起核计核计,想出一个打垮对手的方法。比如说,我同那个灰衣服的骗子正聊上劲儿的时候,你们两位碰巧闯了进来,招呼道:“喂,默基!”带着他乡遇故知的神情来跟我握手。我就把骗子叫过一边,告诉他,你们是青草谷来的杂货食品商詹金斯和布朗,都是好人,或许愿意在外乡冒冒险。’

“‘他当然会说:“如果他们愿意投资,带他们来好啦。”两位认为这个办法怎么样?’

“‘你以为怎么样,杰夫?’安迪瞅着我说。

“‘喔,我不妨把我的意见告诉你。’我说。‘我说我们当场了结这件事吧。不必再浪费时间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镀镍的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把弹筒转动了几下。

“‘你这个不老实、造孽的、阴险的胖猪,’我对默基森说,‘乖乖地把那两千块钱掏出来,放在桌上。赶快照办,否则我要对你不客气了。我生性是个和平的人,不过有时候也会走极端。有了你这种人,’我等他把钱掏出来之后继续说,‘法院和监狱才有必要存在。你来这儿想夺那些人的钱。你以为他们想剥你一层皮,你就有了借口吗?不,先生;你只不过是以暴易暴罢了。其实你比那个卖假钞票的人坏十倍。’我说。‘你在家乡上教堂,做礼拜,挺象一个正派公民,但是你到芝加哥来,想剥夺别人的钱,那些人同你今天想充当的这类卑鄙小人做交易;才创立了稳妥有利的行业。你可知道,那个卖假钞票的人也是上有老,下有小,要靠他养家活口。正因为你们这批假仁假义的公民专想不劳而获,才助长了这个国家里的彩票、空头矿山、股票买卖和投机倒把。如果没有你们,他们早就没事可干了。你打算抢劫的那个卖假钞票的人,为了研究那门行业,可能花了好几年工夫。每做一笔买卖,他就承担一次丧失自由、钱财、甚至性命的风险。你打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幌子,凭着体面的掩护和响亮的通讯地址到这儿来骗他的钱。假如他弄到了你的钱,你可以去报告警察局。假如你弄到了他的钱,他只好一声不吭,典当掉他那套灰衣服去换晚饭吃。塔克先生和我看透了你,所以我们同来给你应得的教训。钱递过来,你这个吃草长大的伪君子。’

“我把两千块钱——全是二十元一张的票子——放进内衣口袋。

“‘现在你把表掏出来。’我对默基森说。‘不,我并不要表。把它搁在桌子上,你坐在那把椅子上,过一小时才能离开。要是你嚷嚷,或者不到一小时就离开,我们就在青草谷到处张贴揭发你。我想你在那里的名声地位对你来说总不至值两千块钱吧。’

“于是我和安迪离开了他。

“在火车上,安迪好久不开腔。最后他说:‘杰夫,我想问你一句话行吗?’

“‘问两句也不要紧,’我说,‘问四十句都行。’

“‘我们同默基森一起动身的时候,’他说,‘你就有了那种打算吗?’

“‘嗯,可不是吗。’我回答说。‘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你不是也有那种打算吗?’

“约莫过了半小时,安迪才开口。我认为安迪有时并不彻底理解我的伦理和道德的思想体系。

“‘杰夫,’他开口说,‘以后你有空的时候,我希望你把你的良心画出一张图解,加上注释说明。有时候我想参考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