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在中午前到达岔路口的,还开枪误杀了一个法国老百姓。这人当时正快步穿过我们右方的田野,他已经过了农家房子,才看见第一辆吉汽车开来。克劳德命令他站住,他却只管在田野里跑去,雷德就一枪把他打死了。这是雷德当天打死的第一个人,所以他心里好不喜欢。

  我们都以为那是个德国人,身上老百姓的衣服是偷来的,不料一看他竟是个法国人。至少他的身分证是法国的,那上面说他是苏瓦松人。②

  “SansdoutecéCtaitunCollabo(他肯定是个通敌分子),”③克劳德说。

  ①《岔路口感伤记》是一篇完整的短篇小说,写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至1961年之间——原编者注

  ②苏瓦松是巴黎东北约八十公里处的一个城市。

到睡觉的时候,爸爸说下铺还是让我睡吧,因为明天一清早我要看窗外野景的。他说他睡上铺也没关系,不过他想过一会儿再睡。我脱下衣服,放在上面的网兜里,穿上睡衣,躺到铺上。我关了灯,拉开窗帘,可是坐起来看窗外觉得冷,躺在铺上又什么都看不见。爸爸从我的铺下拿出一只手提箱,提到床上打开,取出他的睡衣,往上铺一扔,然后又取出一本书,还拿出酒来在小瓶子里灌上一瓶。

  “开灯好了,”我说。

  “不要开了,”他说。“我用不着。你困吗,吉米?”

  “好像有点儿。”

  “好好睡一觉吧,”他说完,就关上了手提箱,又放回到铺下。

  “你没把鞋子放在外边吗?”

  “没有,”我说。鞋子在网兜里,我爬起来想去取,他却已经找到了,替我拿出去放在过道里。他拉上了床帘。

爸爸把我轻轻一推,我醒了过来。乌黑一其中,只见他在床铺跟前站着。我感觉到他的手还按在我身上,那时我的脑子已经完全清醒,眼睛看得见,感觉也清楚,可是身子的其余部分却都还在熟睡之中。

  “吉米,”他说,“你醒了吗?”

  “醒了。”

  “那就快把衣服穿好。”

  “是了。”

  他并没有走,我心里想要起来,可是我的人实际上却还在熟睡之中。

  “快把衣服穿好了,吉米。”

作者:海明威

又一条划船拉上了湖岸。两个印第安人站在湖边等待着。

  尼克和他的父亲跨进了船梢,两个印第安人把船推下水去,其中一个跳上船去划桨。乔治大叔坐在营船的尾部。那年轻的一个把营船推下了水,随即跳进去给乔治大叔划船。

  两条船在黑暗中划出去。在浓雾里,尼克听到远远地在前面传来另一条船的桨架的声响。两个印第安人一桨接一桨,不停地划着,掀起了一阵阵水波。尼克躺倒下去,偎在父亲的胳膊里。湖面上很冷。给他们划船的那个印第安人使出了大劲,但是另一条船在雾里始终划在前面,而且越来越赶到前面去了。

  “上哪儿去呀,爸爸?”尼克问道。

“上那边印第安人营地去。有一位印第安妇女病势很重。”  

“噢,”尼克应道。

  划到海湾的对岸,他们发现那另一条船已靠岸了。乔治大叔正在黑暗中抽雪茄烟。那年轻的印第安人把船推上了沙滩。乔治大叔给两个印第安人每人一支雪茄烟。

  他们从沙滩走上去,穿过一片露水浸湿的草坪,跟着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走,他手里拿一盏提灯。接着他们进入了林子,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走去,小道的尽头就是一条伐木的大路。这条路向小山那边折去,到了这里就明亮得多,因为两旁的树木都已砍掉了。年轻的印第安人立停了,吹灭了提灯,他们一起沿着伐木大路往前走去。

  他们绕过了一道弯,有一只狗汪汪地叫着,奔出来。前面,从剥树皮的印第安人住的棚屋里,有灯光透出来,又有几只狗向他们扑过来了。两个印第安人把这几只狗都打发回棚屋去。最靠近路边的棚屋有灯光从窗口透射出来。一个老婆子提着灯站在门口。

  屋里,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印第安妇女。她正在生孩子,已经两天了,孩子还生不下来。营里的老年妇女都来帮助她、照应她。男人们跑到了路上,直跑到再听不见她叫喊的地方,在黑暗中坐下来抽烟。尼克,还有两个印第安人,跟着他爸爸和乔治大叔走进棚屋时,她正好又尖声直叫起来。她躺在双层床的下铺,盖着被子,肚子鼓得高高的。她的头侧向一边。上铺躺着她的丈夫。三天以前,他把自己的腿给砍伤了,是斧头砍的,伤势很不轻。他正在抽板烟,屋子里一股烟味。

  尼克的父亲叫人放些水在炉子上烧,在烧水时,他就跟尼克说话。

  “这位太太快生孩子了,尼克,”他说。

“我知道,”尼克说。

“你并不知道,”父亲说,“听我说吧。她现在正在忍受的叫阵痛。婴孩要生下来,她要把婴孩生下来。她全身肌肉都在用劲要把婴孩生下来。方才她大声直叫就是这么回事。”

“我明白了,”尼克说道。

  正在这时候,产妇又叫了起来。

  “噢,爸爸,你不能给她吃点什么,好让她不这么直叫吗?”尼克问道。

“不行,我没有带麻药,”他的父亲说道,“不过让她去叫吧,没关系。我听不见,反正她叫不叫没关系。”

那做丈夫的在上铺翻了个身面向着墙壁。厨房间里那个妇女向大夫做了个手势,表示水热了。尼克的父亲走进厨房,把大壶里的水倒了一半光景在盆里。然后他解开手帕,拿出一点药来放在壶里剩下的水里。

  “这半壶水要烧开,”他说着,就用营里带来的肥皂在一盆热水里把手洗擦了一番。

尼克望着父亲的满是肥皂的双手互相擦了又擦。他父亲一面小心地把双手洗得干干净净,一面说道:“你瞧,尼克,按理说,小孩出生时头先出来,但有时却并不这样。不是头先出来。那就要给大家添不少麻烦了。说不定我要给这位女士动手术呢。等会儿就可以知道了。”

  大夫认为自己的一双手已经洗干净了,于是他进去准备接生了。

  “把被子掀开好吗,乔治?”他说,“我最好不碰它。”

过一会儿,他要动手术了。乔治大叔和三个印第安男人按住了产妇,不让她动。她咬了乔治大叔的手臂,乔治大叔说:“该死的臭婆娘!”那个给乔治大叔划船的年轻的印第安人听了就笑他。尼克给他父亲端着盆,手术做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父亲拎起了孩子,拍拍他,让他透过气来,然后把他递给了那个老妇人。

  “瞧,是个男孩,尼克,”他说道,“做个实习大夫,你觉得怎么样?”

尼克说:“还行。”他把头转过去,不敢看他父亲在干什么。

“好吧,这就可以啦,”他父亲说着,把什么东西放进了盆里。尼克看也不去看一下。

“现在,”他父亲说,“要缝上几针,看不看随便你,尼克。我要把切开的口子缝起来。”尼克没有看。他的好奇心早就没有了。

  他父亲做完手术,站起身来。乔治大叔和那三个印第安男人也站立起来。尼克把盆端到厨房去。

  乔治大叔看看自己的手臂。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想起什么,笑了起来。

  “我要在你那伤口上放些过氧化物,乔治,”大夫说。他弯下腰去看看印第安产妇,这会儿她安静下来了,她眼睛紧闭,脸色灰白。孩子怎么样,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一清早我就回去,”大夫站起身来说,“到中午时分会有护士从圣依格那斯来,我们需要些什么东西她都会带来。”

  这当儿,他的劲头来了,喜欢说话了,就象一场比赛后足球运动员在更衣室里的那股得意劲儿。

  “这个手术真可以上医药杂志了,乔治,”他说,“用一把大折刀做剖腹产手术,再用九英尺长的细肠线缝起来。”

  乔治大叔靠墙站着,看着自己的手臂。“噢,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没错的。”他说道。

  “该去看看那个洋洋得意的爸爸了。在这些小事情上做爸爸的往往最痛苦,”大夫说,“我得说,他倒是真能沉得住气。”

他把蒙着那个印第安人的头的毯子揭开来。他这么往上一揭,手湿漉漉的。他踏着下铺的床边,一只手提着灯,往上铺一看,只见那印第安人脸朝墙躺着。他的脖子贴两个耳根割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直冒,使躺在床铺上的尸体全汪在血泊里。他的头枕在左臂上。一把剃刀打开着,锋口朝上,掉在毯子上。

“快把尼克带出棚屋去,乔治,”大夫说。

其实用不到多此一举了。尼克正好在厨房门口,把上铺看得清清楚楚,那时他父亲正一手提着灯,一手把那个印第安人的脑袋轻轻推过去。

父子两个沿着伐木道走回湖边的时候,天刚刚有点亮。

  “这次我真不该带你来,尼克,”父亲说,他做了手术后的那种得意的劲儿全没了。

“真是糟透了——拖你来从头看到底。”

  “女人生孩子都得受这么大罪吗?”尼克问道。

“不,这是很少、很少见的例外。”

  “他干吗要自杀呀,爸爸?” 

“我说不出,尼克。他这人受不了一点什么的,我猜想。”

  “自杀的男人有很多吗,爸爸?” 

“不太多,尼克。”

  “女人呢,多不多?” 

“难得有。”

  “有没有呢?”

“噢,有的。有时候也有。”

“爸爸?”

“怎么?”

  “乔治大叔上哪儿去呀?”

  “他会来的,没关系。”

  “死,难不难?爸爸?”

  “不,我想死是很容易的吧。尼克。要看情况。”

  他们上了船,坐了下来,尼克在船梢,他父亲划桨。太阳正从山那边升起来。一条鲈鱼跳出水面,在水面上弄出一个水圈。尼克把手伸进水里,让手跟船一起在水里滑过去。清早,真是冷飕飕的,水里倒是很温暖。在湖面上,尼克坐在船梢,他父亲划着船,他满有把握地相信他永远不会死。

【请思考】

1.小说要刻画的主要人物是谁?主题是什么?

2.请赏析小说末尾一句:“清早,真是冷飕飕的,水里倒是很温暖。在湖面上,尼克坐在船梢,他父亲划着船,他满有把握地相信他永远不会死。”

吉姆·吉尔摩是从加拿大到霍顿斯湾来的。他从霍顿老汉手中买下了那爿铁匠铺。吉姆又矮又黑,胡子很多,手很大。他是个打马蹄掌的好手,可即使他系上皮围裙,看上去也不大象个铁匠。他住在铁匠铺的楼上,而在迪·吉·史密斯家搭伙。

  莉芝·科茨是给史密斯家干活的。史密斯太太是个块头很大、长得挺干净相的女人。她说莉芝·科茨是她所见过的最整洁的女仆。莉芝的腿长得挺美,她老是系着干干净净的方格花布围裙。吉姆还注意到她脑后的头发也总是整整齐齐的。他喜欢她的面孔,因为她的面孔是那么快快活活的,可是他从没把她放在心上。

  莉芝非常喜欢吉姆。她喜欢他从铺子走过来的样子,并且常常跑到厨房门口守着看他从大路上走过来。她喜欢他胡子的样子。她喜欢他微笑时露出那么洁白的牙齿。她很喜欢他的模样并不象个铁匠。她喜欢迪·吉·史密斯和史密斯太太那么喜欢他。有一天,他在屋外的澡盆里洗澡,她发现自己喜欢他手臂上的毛那么黑,而手臂上没被太阳晒到的部位又那么白。喜欢这些,使她自己也觉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