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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布雷迪被莫利·麦基弗的蓝黑色的眼睛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便退出了烟囱帮。一个爱尔兰姑娘的甜言蜜语和忠贞不渝的真情实意该有多大的力量啊。假如看这篇故事的读者是男人,但愿你在明天两点钟之前也受到这种感化;假如是女人,那么希望你的小狗今天早晨用它的冷鼻子亲亲你,表示它的健康和你的幸福。

烟囱帮的名称是根据市区旁边一个名叫“烟囱”的地区而来的,“烟囱”则是那个众所周知,号称“地狱厨房”①的地区的天然的狭长的延伸部分。狭长的“烟囱”先同河畔的第十一、十二号街平行,然后沿着那个冷僻荒凉的德威特·克林顿小公园拐了一个僵直漆黑的弯。只要想一想,烟囱在任何厨房里占有多么重要的地位,情况就不说自明了。“地狱厨房”里的厨师固然很多,烟囱帮却是其中的佼佼者。

①“地狱厨房”在纽约西南部、曾是盗贼出没的地区。

这个没有执照,然而遐迩闻名的帮会的成员们,打扮得活象是暖房里的百合花,忙着用指甲锉和小刀修饰指甲,仿佛在街角上消磨时光。他们装出保证善意的样子,用两百个字的词汇进行着不痛不痒的谈话;即使有人无意中注意到他们,也觉得他们的谈话同往东七个街口那一带的俱乐部②里的谈话一样无害,一样无关紧要。

②指纽约五马路的一些豪华的俱乐部。

但是,在佯装的外表下面,烟囱帮并不是一些摆摆姿势,修剪指甲的街角装饰品。他们正式的职业是使市民同他们的金银财物分手。要达到这个目的,最好是用一些奇妙独特的策略,不必大吵大嚷,伤筋动骨;然而有的市民如果碰上他们赏脸,不肯漂漂亮亮地破财,那他的反对意见最后不是出现在警察局的事故登记簿上,便是记录在医院的病历卡上了。

警察对于烟囱帮一贯怀有疑惧,敬而远之。夜莺流丽的啭鸣要在林荫深处才能听到,召唤支援的警笛声也只有在“烟囱”的黑暗狭隘的区域里才划破夜晚的岑寂。只要“烟囱”里冒出烟,穿蓝制服的人就知道“地狱厨房”里生火了。

小布雷迪向莫利保证弃邪归正。小布雷迪是帮里最爱虚荣、最坚强、最谨慎、最有成就的阴谋家。因此,伙伴们都为他的退出而惋惜。

他们眼看他落到奉公守法的下场,也没有表示异议。因为听从女朋友劝告的人,在“厨房”里并不算没有丈夫气概,也不算丢脸。

为了使她爱你,你不妨把她的眼睛打青;但是当她要求你做什么事的时候,你却非做不可。

“把水龙头关上吧。”一晚,当莫利眼泪汪汪地请求小布雷迪改过自新的时候,布雷迪说。“我决定退出那个帮啦。除了你以外,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过过粗茶淡饭的生活。告诉你,莫儿——我去找个工作;一年之后,我们就结婚。为了你,我决计这么做。我们租一层公寓,搞一支笛子,一架缝纫机,一个橡皮盆景,自食其力,老老实实地过活。”

“啊,小布,”莫利叹了口气,用手帕擦去沾在他肩头的香粉,“我听到你说这种话,比有了全纽约都更高兴。我们要不了多少钱,也能快快活活地过日子!”

小布雷迪低头看看他那一尘不染的袖管和锃亮的漆皮鞋子,神情有点儿忧郁。

“受打击最重的恐怕还是服装店。”他说。“只要条件许可,我一向喜欢打扮。莫儿,你知道我多么讨厌便宜货。这套衣服就花了六十五块钱。拿我来说,衣著方面一点儿也不能马虎,否则宁肯扔掉。我干活之后,就没有那么多钱给那个手操裁缝大剪子的小人儿了。”

“没关系,小布。不管你穿蓝工作服还是坐红汽车,我总是同样爱你。”

小布雷迪在没有成人,力气还不足以打翻他父亲之前,曾经被迫学过水暖工的手艺。于是,现在他重操这门光荣而有用的行业。不过他只当了一名助手;要知道,戴着冰雹那般大的钻石,不把克拉克参议员私邸的大理石柱廊放在眼里的,是水暖业的老板,而不是助手。

八个月顺顺溜溜、稳稳当当地过去了,正如戏院说明书上写的那样,“一晃而过”。小布雷迪整天同铅管焊药打交道,并没有倒退的迹象。烟囱帮继续在大街上干抢劫的勾当,砸破警察的脑壳,拦劫深夜的行人,发明和平掠取的新办法,摹仿五马路的时装式样和领带花色,一举一动都按照它自己的不法的法则。但是小布雷迪对他的莫利仍旧信守不渝,尽管他的指甲失去了光泽,尽管他要花上十五分钟,才能把那条紫色的丝领带打得看不出磨损的地方。

有一晚,他带着一个神秘的包裹,来到莫利家里。

“把它打开,莫儿!”他象往常那样大大咧咧而又平静地说。“送给你的。”

莫利急切地扯去了包皮纸。她尖叫了一声,引得三三五五的小麦基弗和麦基弗大妈都跑了进来。麦基弗大妈正在洗盘子,弄得湿漉漉的,但无疑也是已故的夏娃夫人的后裔。

莫利又叫了一声,一条又黑又长,蜿蜒卷曲的东西象蟒蛇似地窜了上来,绕住她的脖子。

“俄罗斯貂皮,”小布雷迪得意扬扬地说,他看到莫利那丰满的脸颊衬着那条柔顺依人的毛皮,心里乐开了。“货真价实的东西。即使是俄罗斯最华贵的东西配你也合适,莫儿。”

莫利把手伸进皮手筒里,带翻了家里的一排小孩子,飞也似地跑到镜子面前。报纸的美容广告栏有了一个好题材。若要眼睛明亮,脸颊红润,笑容迷人,请购俄罗斯貂皮围脖带手筒。不妨一试。

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莫利觉察到她那幸福的满潮中漂浮着一小块常识的冰。

“你真是个大好人,小布。”她感激地承认说。“我一辈子没有用过皮货。可是俄罗斯貂皮不是贵得要命吗?我仿佛听人说过。”

“我何曾拿廉价品来搪塞过你,莫儿?”小布雷迪镇静而自尊地说。“你几时见到我在处理品柜台上靠过,或者在五分一角的便宜货橱窗前张望过?把围脖估作二百五十元,手筒一百七十五元,那你对俄罗斯貂皮的价钱才算是懂行了。不是第一流的货色我不买。啊,它们配在你身上真美,莫儿。”

莫利狂喜地把貂皮搂在胸口。接着,她的笑容逐渐消褪,她悲哀地、直勾勾地盯着小布雷迪的眼睛。

他明白莫利每一个眼色的意义;他脸皮有点儿红,笑了起来。

“别往那上面想。”他说,口气里带着疼爱的粗鲁。“我对你说过,我早就不干那一行啦。是我花钱买的,用我自己挣的钱买的。”

“用你干活挣来的钱吗,小布?用你每月挣的七十五块钱?”

“当然啦,我一直在积蓄。”

“我们算算看——难道八个月里能攒四百二十五元,小布?”

“啊,别刨根问底了,”小布有点儿冒火地说,“我开始工作之前手头还有一些钱。你以为我又在拦路行劫吗?我告诉过你,我早已洗手不干了。貂皮是老老实实买来的。把它们带上,出去散散步吧。”

莫利压下了疑虑。貂皮是消愁解闷的。她骄傲得象皇后似地,同小布雷迪一起上街。在那个地势低洼的区域里,谁也没有见过俄罗斯貂皮。消息飞快地传开了,门口窗口簇拥着人头,都想见识见识小布雷迪送给他女朋友的了不起的皮货。满街尽是“哦”、“啊”的赞叹声。貂皮惊人的价格经过口口相传之后,越来越高。小布雷迪带着王孙公子的神气大摇大摆地在她右边走着。工作并没有改变他对派头和体面的喜爱,也没有减低他对货真价实的贵重物品的热情。在一个拐角上,他们看见一群衣冠楚楚的烟囱帮成员在闲荡。这帮人向小布雷迪的女朋友脱帽致敬,然后继续平静地、懒洋洋地闲聊。

总局的探员兰森,在这对受人啧啧称羡的男女背后逛着,相隔三个街口。在警察局的探员中间,只有兰森一个人能在烟囱区公开行走而不会遭到危险。他一向公平交易,无私无畏。他去那儿时总认为那儿的居民也是通情达理的。不少人喜欢他,甚至有人会提供他一些办案的线索。

“街那头为什么这么热闹?”兰森问一个脸色苍白,穿红运动衬的小伙子。

“人们都想看看小布雷迪送给他女朋友的一套水牛皮袍。”小伙子回答说。“有人说他花了九百块钱呐。货色确实漂亮。”

“我听说布雷迪在干他的老营生,几乎有一年啦。”探员说。“他已经不同那帮人厮混了,是吗?”

“不错,他是在干活,”穿红运动衫的说,“可是——喂,朋友,你是不是在找毛皮方面的线索?水暖行业的工作同小布女朋友身上的皮货总不大相称吧。”

兰森在河岸附近一条冷落的街上追上了那对散步的情侣。他从背后碰碰小布雷迪的胳臂。

“我和你谈几句话,布雷迪。”他轻声说。他的眼光在那条甩在莫利左肩后面的漂亮的毛皮围脖上停了片刻。小布雷迪脸上又露出了旧时憎恨警察的怒容,随着那个探员向街边走了一两码。

“昨天你有没有到西区七马路赫思科特太太家里去修过水管?”兰森问道。

“去过。”小布雷迪说。“有什么事?”

“那位太太的价值一千元的俄罗斯貂皮不见了,失窃的时间同你离开她家的时间差不多。失单上的项目同这位小姐身上用的完全符合。”

“去你——见你的鬼。”小布雷迪愤怒地嚷道。“你知道我已经不干那类事了,兰森。这些貂皮是我昨天买的——在那家——”

小布雷迪突然住口了。

“我知道你最近在老老实实地干活。”兰森说。“我尽可能给你机会。你说貂皮是你买的,我可以陪你去那家商店调查一下。这位小姐可以带着貂皮和我们一起走,不会有人知道。那很公平合理,布雷迪。”

“好吧。”小布雷迪愤愤地同意说。可是他突然停住脚步,带着蹊跷的笑容瞅着莫利苦恼而焦急的脸。

“不成。”他阴沉地说。“这是赫思科特家的貂皮,一点儿不错。莫儿,你得交出来。不过即使它们值一百万元,配你也还是合适的。”

莫利的神情非常痛苦,攀住小布雷迪的胳臂。

“哦,小布,你伤透了我的心。”她说。“我本来多么器重你——现在你落到了他们手里——我们的幸福不是完蛋了吗?”

“你回家去吧。”小布雷迪粗鲁地说。“来,兰森——把毛皮带着。我们赶快离开这儿。等一会儿——我真想——不,我不能那么做,否则真成了浑蛋——去吧,莫儿——兰森,我准备好啦。”

警员科恩去河边巡逻,从木材厂的拐角那儿走了过来。探员招呼他来帮忙。科恩过来了。兰森解释了一番。

“不错,”科恩说,“我听说了貂皮失窃的案子。你说你追查到了吗?”

警员科恩把那条前不久还属于莫利的貂皮围脖的尾巴握在手里,仔细察看了一下。

“有一个时期,”他说,“我在六马路卖毛皮。不错,这也是貂皮。不过是阿拉斯加产的。围脖值十二块钱,手筒值——”

“啪!”小布雷迪强有力的手掌打在警员的嘴上。科恩踉跄地退了一两步,又站稳了。莫利尖叫起来。探员向布雷迪扑去,靠着科恩帮忙铐住了他的手。

“围脖值十二块钱,手筒值九块。”警员坚持说。“怎么会扯到值一千块钱的貂皮上去?”

小布雷迪往木料堆上一坐,他的脸涨得象猪肝一样。

“对啦,所罗门斯基①!”他恶狠狠地说。“我花了二十一块五毛买了这套东西。我宁肯蹲六个月班房也不愿意讲出来。我是一向不把便宜货放在眼里的阔佬!我全是吹牛。莫儿——我挣的工资买不起俄罗斯貂皮。”

①所罗门斯基:所罗门国王的谑称,这里牵涉到俄罗斯貂皮,所以布雷迪加了一个俄罗斯姓氏的后缀。

莫利勾住了他的脖子。

“全世界的貂皮和金钱,我都不放在眼里。”她嚷道。“我要的只是我的小布。哦,你这个可爱的、耍阔的、疯头疯脑的傻瓜!”

“你不妨把手铐解掉。”科恩对探员说。“我从局里出来时,有报告说那位太太的貂皮已经找到了——一直挂在她的衣橱里。小伙子,你兜脸打我一拳的事我也不计较啦——饶你这一次。”

兰森把毛皮还给莫利。她眉开眼笑地瞅着小布雷迪。她带着公爵夫人的气派围上围脖,把貂尾往左肩后面一甩。

“一对小傻瓜。”警员科恩对兰森说:“我们走吧。”

有一天是属于我们的。到了那一天,只要不是从石头里迸出来的美国人都回到自己的老家,吃苏打饼干,看着门口的旧抽水机,觉得它仿佛比以前更靠近门廊,不禁暗自纳闷。祝福那一天吧。罗斯福总统把它给了我。我们听到过一些有关清教徒的传说①,可是记不清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了。不用说,假如他们再想登陆的话,我们准能把他们揍得落花流水。普利茅斯岩石吗②?唔,这个名称听来倒有些耳熟。自从火鸡托拉斯垄断了市场以后,我们有许多人不得不降格以求,改吃母鸡了。不过华盛顿又有人走漏消息,把感恩节公告预先通知了他们。

①一六二○年,英国清教徒因不堪宗教压迫,首批乘坐“五月花号”船来到美洲普利茅斯,船上有英格兰、苏格兰和荷兰籍移民一百○二人。移民定居后的次年,为庆祝第一次收获,感谢上帝的恩惠,制订了感恩节,后成为美国法定节日,由联邦总统或各州州长发表公告,一般在每年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这里的罗斯福总统指西奥多·罗斯福(1858~1919),在任期为一九○一年至一九○九年。

②普利茅斯岩石在马萨诸塞州普利茅斯港口,相传为首批清教徒登陆之处,其实登陆地点是普罗文斯敦的科德角。

越桔沼泽地东面的那个大城市③使感恩节成为法定节日。一年之中,唯有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那个大城市才承认渡口以外的美国。唯有这一天才纯粹是美国的。是的,它是独一无二的美国的庆祝日。

③指纽约市。

现在有一个故事可以向你们证明:在大洋此岸的我们,也有一些日趋古老的传统,并且由于我们的奋发和进取精神,这些传统趋向古老的速度比在英国快得多。

斯塔弗·皮特坐在联合广场喷水泉对面人行道旁边东入口右面的第三条长凳上。九年来,每逢感恩节,他总是不早不迟,在一点钟的时候坐在老地方。他每次这样一坐,总有一些意外的遭遇——查尔斯·狄更斯式的遭遇,使他的坎肩胀过心口,背后也是如此。

但是,斯塔弗·皮特今天出现在一年一度的约会地点,似乎是出于习惯,而不是出于一年一度的饥饿。据慈善家们的看法,穷苦人仿佛要隔那么长的时间才遭到饥饿的折磨。

当然啦,皮特一点儿也不饿。他来这儿之前刚刚大吃了一顿,如今只剩下呼吸和挪动的气力了。他的眼睛活象两颗淡色的醋栗,牢牢地嵌在一张浮肿的、油水淋漓的油灰面具上。他短促地、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脖子上一圈参议员似的脂肪组织,使他翻上来的衣领失去了时髦的派头。一星期以前,救世军修女的仁慈的手指替他缝在衣服上的钮扣,象玉米花似地爆开来,在他身边撒了一地。他的衣服固然褴褛,衬衫前襟一直豁到心口,可是夹着雪花的十一月的微风只给他带来一种可喜的凉爽。因为那顿特别丰富的饭菜所产生的热量,使得斯塔弗·皮特不胜负担。那顿饭以牡蛎开始,以葡萄干布丁结束,包括了他所认为的全世界的烤火鸡、煮土豆、鸡肉色拉、南瓜馅饼和冰淇淋。因此,他肚子塞得饱饱地坐着,带着撑得慌的神情看着周围的一切。

那顿饭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他路过五马路起点附近的一幢红砖住宅,那里面住有两位家系古老,尊重传统的老太太。她们甚至不承认纽约的存在,并且认为感恩节只是为了华盛顿广场才制订的。她们的传统习惯之一,是派一个佣人等在侧门口,吩咐他在正午过后把第一个饥饿的过路人请进来,让他大吃大喝,饱餐一顿。斯塔弗·皮特去公园时,碰巧路过那里,给管家们请了进去,成全了城堡里的传统。

斯塔弗·皮特朝前面直瞪瞪地望了十分钟之后,觉得很想换换眼界。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慢慢把头扭向左面。这当儿,他的眼球惊恐地鼓了出来,他的呼吸停止了,他那穿着破皮鞋的短脚在砂砾地上簌簌地扭动着。

因为那位老先生正穿过四马路,朝他坐着的长凳方向走来。

九年来,每逢感恩节的时候,这位老先生总是来这儿寻找坐在长凳上的斯塔弗·皮特。老先生想把这件事形成一个传统。九年来的每一个感恩节,他总是在这儿找到了斯塔弗,总是带他到一家饭馆里去,看他美餐一顿。这类事在英国是做得很自然的。然而美国是个年轻的国家,坚持九年已经算是不坏了。那位老先生是忠实的美国爱国者,并且自认为是创立美国传统的先驱之一。为了引起人们注意,我们必须长期坚持一件事情,一步也不放松。比如收集每周几毛钱的工人保险费啦,打扫街道啦,等等。

老先生庄严地朝着他所培植的制度笔直走去。不错,斯塔弗·皮特一年一度的感觉并不象英国的大宪章或者早餐的果酱那样具有国家性。不过它至少是向前迈了一步。它几乎有点封建意味。它至少证明了要在纽——唔!——在美国树立一种习俗并不是不可能的。

老先生又高又瘦,年过花甲。他穿着一身黑衣服,鼻子上架着一副不稳当的老式眼镜。他的头发比去年白一点儿,稀一点儿,并且好象比去年更借重那支粗而多节的曲柄拐杖。

斯塔弗·皮特眼看他的老恩人走近,不禁呼吸短促,直打哆嗦,正如某位太太的过于肥胖的狮子狗看到一条野狗对它呲牙竖毛时那样。他很想跳起来逃跑,可是即使桑托斯-杜蒙①施展出全部本领,也无法使他同长凳分开。那两位老太太的忠心的家仆办事情可着实彻底。

①桑托斯-杜蒙(1873~1932):巴西气球驾驶员,一九○一年乘汽球从法国的圣克卢至埃菲尔铁塔往返飞行一次,一九○六和一九○九年又试飞过风筝式飞机和单翼飞机。

“你好。”老先生说。“我很高兴见到,又一年的变迁对你并没有什么影响,你仍旧很健旺地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上逍遥自在。仅仅为了这一点幸福,今天这个感恩节对我们两人都有很大的意义。假如你愿意跟我一起来,朋友,我预备请你吃顿饭,让你的身心取得协调。”

老先生每次都说这番同样的话。九年来的每一个感恩节都是这样。这些话本身几乎成了一个制度。除了《独立宣言》之外,没有什么可以同它相比了。以前在斯塔弗听来,它们象音乐一般美妙。现今他却愁眉苦脸,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老先生的脸。细雪落到斯塔弗的汗水淋漓的额头上,几乎咝咝发响。但是老先生却在微微打战,他掉转身子,背朝着风。

斯塔弗一向纳闷,老先生说这番话时的神情为什么相当悲哀。他不明白,因为老先生每次都在希望有一个儿子来继承他的事业。他希望自己去世后有一个儿子能来到这个地方——一个壮实自豪的儿子,站在以后的斯塔弗一类的人面前说:“为了纪念家父。”那一来就成为一个制度了。

然而老先生没有亲属。他在公园东面一条冷僻的街道的一座败落的褐石住宅里租了几间屋子。冬天,他在一个不比衣箱大多少的温室里种些倒挂金钟。春天,他参加复活节的游行。夏天,他在新泽西州山间的农舍里寄宿,坐在柳条扶手椅上,谈着他希望总有一天能找到的某种扑翼蝴蝶。秋天,他请斯塔弗吃顿饭。老先生干的事就是这些。

斯塔弗抬着头,瞅了他一会儿,自怨自艾,好不烦恼,可是又束手无策。老先生的眼睛里闪出为善最乐的光亮。他脸上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但他那小小的黑领结依然非常神气,他的衬衫又白又漂亮,他那两撇灰胡髭典雅地翘着。斯塔弗发出一种象是锅里煮豌豆的声音。他原想说些什么;这种声音老先生已经听过九次了,他理所当然地把它当成斯塔弗表示接受的老一套话。

“谢谢你,先生。非常感谢,我跟你一起去。我饿极啦,先生。”

饱胀引起的昏昏沉沉的感觉,并没有动摇斯塔弗脑子里的那个信念:他是某种制度的基石。他的感恩节的胃口并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这位占有优先权的慈祥的老先生;因为即使不根据实际的起诉期限法①,也得考虑到既定习俗的全部神圣权利。不错,美国是一个自由的国家;可是为了建立传统,总得有人充当循环小数呀。英雄们不一定非得使用钢铁和黄金不可。瞧,这儿就有一位英雄,光是挥弄着马马虎虎地镀了银的铁器和锡器②。

①起诉期限法:英美法律规定,不动产遭受侵害的起诉期限为二十年,动产为六年,犯法行为为二年;超过上述期限后原告不得提出诉讼。

②指吃饭用的刀叉盘碟。

老先生带着他的一年一度的受惠者,朝南去到那家饭馆和那张年年举行盛宴的桌子。他们给认出来了。

“老家伙来啦,”一个侍者说,“他每年感恩节都请那个穷汉吃上一顿。”

老先生坐在桌子对面,朝着他的将要成为古老传统的基石,脸上发出象熏黑的珠子似的光芒。侍者在桌子上摆满了节日的食物——斯塔弗叹了口气(别人还以为这是饥饿的表示呢),举起了刀叉,替自己刻了一顶不朽的桂冠。

在敌军人马中杀开一条血路的英雄都没有他这样勇敢。火鸡、肉排、汤、蔬菜、馅饼,一端到他面前就不见了。他跨进饭馆的时候,肚子里已经塞得实实足足,食物的气味几乎使他丧失绅士的荣誉,但他却象一个真正的骑士,打起精神,坚持到底。他看到老先生脸上的行善的快乐——倒挂金钟和扑翼蝴蝶带来的快乐都不能与此相比——他实在不忍扫他老人家的兴。

一小时之后,斯塔弗往后一靠,这一仗已经打赢了。

“多谢你,先生,”他象一根漏气的蒸气管子那样呼哧呼哧地说,“多谢你赏了一顿称心的中饭。”

接着,他两眼发直,费劲地站起身来,向厨房走去。一个侍者把他象陀螺似地打了一个转,推他走向门口。老先生仔仔细细地数出一块三毛钱的小银币,另外给了侍者三枚镍币做小账。

他们象往年那样,在门口分了手,老先生往南,斯塔弗往北。

在第一个拐角上,斯塔弗转过身,站了一会儿。接着,他的破旧衣服象猫头鹰的羽毛似地鼓了起来,他自己则象一匹中暑的马那样,倒在人行道上。

救护车开到,年轻的医师和司机低声咒骂他的笨重。既然没有威士忌的气息,也就没有理由把他移交给警察局的巡逻车,于是斯塔弗和他肚子里的双份饭就给带到医院里去了。他们把他抬到医院里的床上,开始检查他是不是得了某些怪病,希望有机会用尸体解剖来发现一些问题。

瞧呀!过了一小时,另一辆救护车把老先生送来了。他们把他放在另一张床上,谈论着阑尾炎,因为从外表看来,他是付得起钱的。

但是不多久,一个年轻的医师碰到一个眼睛讨他喜欢的年轻的护士,便停住脚步,跟她谈谈病人的情况。

“那个体面的老先生,”他说,“你怎么都猜不到,他几乎要饿死了。从前大概是名门世家,如今落魄了。他告诉我说,他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治安官①贝纳加·威特普坐在办公室门口,抽着接骨木烟斗。坎伯兰山脉高耸入云,在午后的雾霭中呈现一片灰蒙蒙的蓝色。一只花斑母鸡高视阔步地走在“居留地”的大街上,楞楞磕磕地叫个不停。

①治安官:英美的一种地方官员,兼理司法事务;乡村的琐细案件由其判决执行,并有权颁发证书等。

路那头传来了车轴的吱呀声,升腾起一蓬沙尘,接着出现了一辆牛车,车上坐着兰西·比尔布罗和他的老婆。牛车来到治安官的门前停住,两人爬下车来。兰西是个六英尺高的瘦长汉子,长着淡褐色的皮肤和黄色的头发。山区的冷峻气氛象一副甲胄似地罩着他全身。女人穿花布衣服,瘦削的身段,拢上来的头发,显出莫名的不如意的神情。这一切都透露出一丝对枉度青春的抗议。

治安官为了保持尊严,把双脚伸进鞋子,然后挪一下地方,让他们进屋。

“我们俩,”女人说,声音仿佛寒风扫过松林,“要离婚。”她瞅了兰西一眼,看他是不是认为她对他俩的事情所作的陈述有破绽、含糊、规避、不公、或者偏袒自己的地方。

“离婚。”兰西严肃地点点头,重复说。“我们俩怎么也不对劲儿。住在山里,即使夫妻和和好好,已经够寂寞的,何况她在家里不是象野猫似地气势汹汹,便是象号枭似地阴阴沉沉,男人凭什么要跟她一起过日子。”

“那是什么话,他自己是个没出息的害人虫,”女人并不十分激动地说,“老是跟那些无赖和贩私酒的鬼混,喝了玉米烧酒就象挺尸那样躺着,还养了一群讨厌的饿狗害得人家来喂!”

“说真的,她老是摔锅盖,”兰西还嘴说,“把滚水泼在坎伯兰最好的浣熊猎狗身上,不肯做饭给男人吃,深更半夜还骂骂咧咧地唠叨个没完,不让人睡觉。”

“再说,他老是抗缴税款,在山里得了个二流子的名声,晚上有谁还能好好睡觉?”

治安官从容不迫地着手执行任务。他把唯一的椅子和一条木凳让给了诉讼人,然后打开桌上的法令全书,细查索引。没多久,他擦擦眼镜,把墨水瓶挪动了一下。

“法律和法令,”他开口说,“就本庭的权限而言,并没有提到离婚的问题。但是根据公平合理的原则,根据宪法和金箴①,来而不往不是生意经。如果治安官有权替人证婚,那么很清楚,他也有权办理离婚事宜。本庭可以发给离婚证书,并由最高法院认可它的效力。”

①金箴是指《新约·马太福音》七章十二节和《路加福音》六章三十一节的“无论何事,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这样待人。”

兰西·比尔布罗从裤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烟草袋。他在桌上抖出一张五元的钞票。“这是卖了一张熊皮和两张狐皮换来的,”他声明说,“我们的钱全在这儿了。”

“本庭办理一件离婚案的费用,”治安官说,“是五块钱。”他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把那张票子塞进粗呢坎肩的口袋里。他费了很大劲儿,花了不少心思,才把证书写在半张大页纸上,然后在另外半张上照抄一遍。兰西·比尔布罗和他的老婆静听他念那份将给他们以自由的文件:

为周知事,兰西·比尔布罗及其妻子阿里艾拉·比尔布罗今日亲来本官面前议定,不论将来如何,双方此后不再敬爱服从。成立协议时,当事人神志清晰,身体健全。按照本州治安和法律的尊严,特发给此离婚书为凭。今后各不相涉,上帝鉴诸。

田纳西州,比德蒙特县,

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

治安官正要把一份证书递给兰西。阿里艾拉忽然出声阻止。两个男人都朝她看看。他们那男性的迟钝碰到了女人突如其来的,出乎意外的变化。

“法官,你先别给他那张纸。事情并没有完全了结。我先得要求我的权利。我得要求赡养费。男人离掉老婆,她的生活费用分文不给可不行。我打算到猪背山我兄弟埃德家去。我得有一双鞋子,一些鼻烟和别的东西。兰西既然有钱离婚,就得给我赡养费。”

兰西·比尔布罗给弄得目瞪口呆。以前从没有提过赡养费。女人总是那样节外生枝,提出意想不到的问题来。

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觉得这个问题需要司法裁决。法令全书上没有关于赡养费的明文规定。那女人确是打着赤脚。去猪背山的路径不但峻峭,而且满是石子。

“阿里艾拉·比尔布罗,”他打着官腔问道,“在本案中,你认为要多少赡养费才合适?”

“我认为,”她回答说,“买鞋等等,就说是五块钱吧。作为赡养费这不算多,但我核计可以维持我到埃德兄弟那儿去了。”

“数目不能说不合理,”治安官说,“兰西·比尔布罗,在发给离婚判决书之前,本庭着你付给原告五块钱。”

“我再没有钱了。”兰西沉郁地低声说。“我把所有的都付给你了。”

“你如果不付,”治安官从他眼镜上方严肃地望着说,“就犯了藐视法庭罪。”

“我想如果让我延迟到明天,”丈夫请求说,“我或许能想办法拼凑起来。我从没有料到要什么赡养费。”

“本案暂时休庭,明天继续,”贝纳加·威特普说,“你们两人明天到庭听候宣判。那时再发给离婚判决书。”他在门口坐下来,开始解鞋带。

“我们还是去齐亚大叔那儿过夜。”兰西决定说。他爬上牛车,阿里艾拉从另一边爬了上去。缰绳一拍,那头小红牛慢吞吞地转了一个向,牛车在轮底扬起的尘土中爬走了。

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继续抽他的接骨木烟斗。将近傍晚时,他收到了他订的周报,就一直看到暮色使字迹模糊的时候。于是他燃起桌上的牛油蜡烛,又看到月亮升起来,算来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他住在山坡上一棵剥皮白杨附近的双间木屋里。他回家吃晚饭要穿过一条有月桂树丛遮掩的小岔道。一个黑魆魆的人形从月桂树丛中跨出来,用来复枪对着治安官的胸膛。那个人帽子拉得很低,脸上也用什么东西遮住一大半。

“我要你的钱,”那个人说,“别废话。我神经紧张。我的手指在扳机上哆嗦呢。”

“我只有五——五——五块钱。”治安官一面说,一面把钱从坎肩里掏出来。

“卷起来,”对方发出命令,“把钱塞进枪口。”

票子又新又脆。虽然手指有些颤抖,不灵活,把它卷起来并不怎么困难,只是塞进枪口的时候不太顺当。

“现在你可以走啦。”强徒说。

治安官不敢逗留,赶快跑开。

第二天,那头小红牛拖着车子又来到办公室门口。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早已穿好了鞋子,因为他知道有人要来。兰西·比尔布罗当着治安官的面把一张五元钞票交给他的老婆。治安官虎视耽耽地盯着那张票子。它似乎曾经卷过、塞进过枪口,因为还有卷曲的痕迹。但是治安官忍住了没有作声。别的钞票很可能也会卷曲的。他把离婚判决书分发给两人。两人都尴尬地默默站着,慢吞吞地折起那张自由的保证书。女人竭力抑制着感情,怯生生地瞥了兰西一眼。

“我想你要赶着牛车回家去了。”她说。“木架上的铁皮盒子里有面包。我把咸肉搁在锅里,免得狗偷吃。今晚别忘了给钟上弦。”

“你要去你的埃德兄弟那儿吗?”兰西装出漫不经心的神气问道。

“我打算在天黑之前赶到那里。我不指望他们会忙着欢迎我。可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投靠了。路很长,我想我还是趁早走吧。那么我就说再会了,兰西——要是你也愿意说的话。”

“如果谁连再会都不肯说,那简直成了畜生,”兰西带着十分委屈的声调说,“除非你急于上路,不愿意让我说。”

阿里艾拉默不作声。她把那张五元钞票和她的一份判决书小心折好放进怀里。贝纳加·威特普伤心的眼光从眼镜后面望着那五块钱到别人的怀里去了。

他想说的话(他的思潮奔腾着)只有两种,一种使他的地位和一大群富于同情心的世人并列,另一种使他和一小群大金融家并列。

“今晚老屋里一定很寂寞,兰西。”她说。

兰西·比尔布罗凝望着坎伯兰山岭,在阳光下面,山岭现在成了一片蔚蓝。他没有看阿里艾拉。

“我也知道会寂寞的,”他说,“但是人家怒气冲冲,一定要离婚,你不可能留住人家呀。”

“要离婚的是别人。”阿里艾拉对着木凳子说。“何况人家又没有让我留下去。”

“没有人说过不让呀。”

“可是也没有人说过让呀。我想我现在还是动身到埃德兄弟那儿去吧。”

“没有人会给那只旧钟上弦。”

“要不要我搭车跟你一路回去,替你上弦,兰西?”

那个山民的面容绝不流露任何情感,可是他伸出一只大手抓住了阿里艾拉的褐色的小手。她的灵魂在冷淡的脸庞上透露了一下,顿时使它闪出了光辉。

“那些狗再不会给你添麻烦了。”兰西说。“我想以往我确实太没有出息,太不上进啦。那只钟还是由你去上弦吧,阿里艾拉。”

“我的心老是在那座木屋里,兰西,”她悄声说,“老是跟你在一起。我再也不发火了。我们动身吧,兰西,太阳落山前,我们可以赶回家。”

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看他们走向门口,竟忘了他在场,便插嘴发话了。

“凭田纳西州的名义,”他说,“我不准你们两人蔑视本州的法律和法令。本庭看到两个相亲相爱的人拨除了误会与不和谐的云雾,重归于好,不但非常满意,而且十分高兴。但是本庭有责任维护本州的道德和治安。本庭提醒你们,你们已经没有夫妇关系,你们经过正式判决离了婚,在这种情况下,你们不再享有婚姻状态下的一切权益了。”

阿里艾拉一把抓住兰西的胳膊。难道这些话是说,他们刚接受了生活的教训,她又得失去他吗?

“不过本庭,”治安官接着说,“可以解除离婚判决所造成的障碍。本庭可以立刻执行结婚的庄重仪式,把事情安排妥当,使双方如愿恢复那光明高尚的婚姻状态。执行这种仪式的手续费,以本案而论,一切包括在内,是五块钱。”

阿里艾拉从他的话里得到了一线希望。她的手飞快地伸进怀里。那张钞票象着陆的鸽子似地自在地飘到治安官的桌子上。当她和兰西手挽手站着,倾听那些使他们重新结合的词句时,她那疲黄的脸颊上有了血色。

兰西扶她上了车,自己也爬上去坐在她身旁。那头小红牛又转了一个向,他们紧握着手向山中进发了。

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在门口坐下来,脱掉鞋子。他又一次伸手摸摸坎肩口袋里的钞票。他又一次抽起那只接骨木烟斗。那只花斑母鸡仍旧高视阔步地走在“居留地”上,楞楞磕磕地叫个不停。

这桩买卖看来好象是有利可图的:不过请听我慢慢道来。我们——比尔·德里斯科尔和我——来到南方的阿拉巴马州,忽然想起了这个绑架的主意。后来比尔把这说成是“一时鬼迷心窍”;但我们当时却没有料到。

那里有一个小镇,象烙饼一般平坦,名字当然是叫做顶峰镇。镇里的居民多半务农,并且象所有簇拥在五月柱周围的农民一样,身心健康,自得其乐。

比尔和我一共有六百来块钱资本,我们恰恰还需要两千块钱,以便在西部伊利诺斯州做一笔骗人的地产生意。我们坐在旅店门前的台阶上讨论了一番。我们说,在半乡村的社会里,对子女的爱很强烈;因此,以及由于别的原因,在这种地方搞一次绑架的计划,比在处于报纸发行范围之内的其它地方搞起来,效果一定要好得多,因为报纸会派出便衣记者,把这类事情宣扬得风风雨雨的。我们知道顶峰镇拿不出什么有力的办法来对付我们,最多派几个警察,或者还有几条呆头呆脑的猎犬,并且在《农民周报》上把我们臭骂一两顿。因此,这桩买卖好象切实可行。

我们选中了本镇有名望的居民埃比尼泽·多塞特的独子做牺牲品。父亲很有地位,但手面相当紧,喜欢做抵押借款,遇有募捐毫不通融,一毛不拔。孩子有十岁,满脸浅浮雕似的雀斑,头发的颜色同你赶火车时在报摊上买的杂志封面的颜色一样。比尔和我合计,埃比尼泽会乖乖地拿出两千元赎金,一分也不少。但是听我慢慢道来。

离顶峰镇两英里光景有一座杉树丛生的小山。山后高处有一个洞。我们把食物和应用物品贮藏在那里。

一天傍晚,我们驾了一辆马车经过老多塞特家门口。那孩子在街上,用石子投掷对面篱笆上的一只小猫。

“嗨,小孩!”比尔说,“你要不要一袋糖,再乘车兜个圈子?”

小孩扔出一块碎砖,把比尔的眼睛打个正着。

“这下要老头儿额外破费五百元。”比尔一面说,一面爬下车来。

小孩象重量级的棕熊那样同我们扭打起来;但我们终于制服了他,把他按在车厢底,赶车跑了。我们把他架进山洞,我把马拴在杉树上。天黑之后,我把车子赶到三英里外租车的小镇,然后步行回到山上。

比尔正在脸上被抓破砸伤的地方贴橡皮膏。山洞进口的一块大岩石后面生着火,孩子守着一壶煮开的咖啡,他的红头发上插着两支秃鹰的尾羽。我走近时,他用一根树枝指着我,说道:

“哈!该死的白脸,你竟敢走进平原魔王红酋长的营地?”

“他现在没问题了。”比尔说道,同时卷起裤管看看脚胫上的伤痕。“我们刚才在扮印第安人玩儿。我们把布法罗·比尔的电影比得一钱不值,象是市政厅里放映的巴勒斯坦风光的幻灯片啦。我是猎人老汉克,红酋长的俘虏,明天一早要被剥掉头皮。天哪!那小子真能踹人。”

是啊,先生,那孩子生平没有这么快活过。在山洞露宿的乐趣使他忘记自己是个俘虏了。他马上替我起个名字,叫做奸细蛇眼,并且宣布说,等他手下出征的战士们回来后,要在太阳升起时把我绑在柱子上烧死。

后来,我们吃晚饭;他嘴里塞满了熏肉、面包和肉汁,开始说话了。他的席上演说大致是这样的:

“我真喜欢这样。以前我从没有露宿过;可是我有过一只小袋鼠,我九岁的生日已经过了。我最恨上学。吉米·塔尔博特的姑妈的花斑鸡下的蛋被耗子吃掉了十六个。这些树林里有没有真的印第安人?我再要一点肉汁。是不是树动了才刮风?我家有五只小狗。你的鼻子怎么会这样红,汉克?我爸爸有很多很多钱。星星是不是烫的?星期六我揍了埃德·沃克两顿。我不喜欢小姑娘。你不用绳子是捉不到蛤蟆的。牛会不会叫?桔子为什么是圆的?这个洞里有没有床可以睡觉?阿莫斯·默里有六个脚趾。八哥会说话,猴子和鱼就不会。几乘几等于十二?”

每隔几分钟,他就想起自己是个凶恶的印第安人,便拿起他的树枝来复枪,蹑手蹑脚地走到洞口去看看有没有可恨的白人来侦察。他不时发出一声作战的呐喊,吓得猎人老汉克直打哆嗦。那孩子一开头就把比尔吓坏了。

“红酋长,”我对孩子说,“你想回家吗?”

“噢,回家干吗?”他说。“家里一点儿没劲。我最恨上学。我喜欢露宿。你不会把我再送回家吧,蛇眼,是吗?”

“不马上送。”我说。“我们要在洞里住一阵子。”

“好!”他说。“那太好啦。我生平从没有碰到过这么有趣的事情。”

我们十一点钟光景睡觉了。我们铺开几条阔毯子和被子,把红酋长安排在中间。我们不怕他会逃跑。他害得我们过了三个小时还不能睡,他不时跳起来,抓起来复枪在我和比尔的耳边叫道:“嘘!伙计。”因为他在稚气的想象中听到那帮不法之徒偷偷掩来,踩响了树枝或者碰动了树叶。最后我不踏实地睡着了,梦见自己被一个凶恶的红头发的海盗绑架去捆在树上。

天刚亮,比尔的一连串可怕的尖叫惊醒了我。它们不象是男人发声器官里发出来的叫、嚷、呼、喊或者狂嗥,而象是女人见到鬼或者毛毛虫时发出的粗鄙、可怕而丢脸的尖叫。天蒙蒙亮的时候,听到一个粗壮结实的不法之徒在山洞里这样没命地叫个不停,真是件倒胃口的事。

我跳起来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红酋长骑在比尔的胸口上,一手揪住比尔的头发,一手握着我们切熏肉的快刀;他根据昨天晚上对比尔宣布的判决,起劲而认真地想剥比尔的头皮。

我夺下孩子手里的刀,吩咐他再躺着。但是,从那时候开始,比尔可吓破了胆。他躺在地铺原来的位置上,不过,只要那孩子跟我们在一起,他就再也不敢合眼了。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太阳快出来时,我想起红酋长说过要把我绑在柱子上烧死。我倒不是神经过敏或者胆怯;但还是坐起来,靠着一块岩石,点起烟斗。

“你这么早起来干吗,山姆?”比尔问道。

“我吗?”我说。“哦,我的肩膀有点儿痛。我想坐着可能会好些。”

“你撒谎!”比尔说。“你是害怕。日出时你要被烧死,你怕他真干得出来。他如果找得到火柴,确实也干得出来。真伤脑筋,是不是,山姆?你认为有谁愿意花钱把这样一个小鬼赎回家去吗?”

“当然有。”我说。“这种淘气的孩子正是父母溺爱的。现在你同酋长起来做早饭,我要到山顶上去侦察一下。”

我爬到小山顶上,向附近的地方巡视了一下。我以为在顶峰镇方向可以看到健壮的庄稼汉拿着镰刀和草叉,到处在搜寻绑匪。但是我只看到一片宁静的景象,只有一个人赶着一匹暗褐色的骡子在耕地。没有人在小河里打捞;也没有人来回奔跑向悲痛的父母报告说没有任何消息。我所看到的阿拉巴马的这一地区,外表上是一派昏昏欲睡的田园风光。我暗忖道:“也许他们还没有发现围栏里的羔羊被狼叼走了。上天保佑狼吧!”我说着便下山去吃早饭。

我进山洞时,只见比尔背贴着洞壁,直喘大气,那孩子气势汹汹地要拿一块有半个椰子那么大的石头砸他。

“他把一个滚烫的熟土豆塞进我脖领里,”比尔解释说,“接着又用脚把它踩烂;我就打他耳刮子。你身边带着枪吗,山姆?”

我把孩子手里的石头拿掉,好歹劝住了他们的争吵。“我会收拾你的。”孩子对比尔说。“打了红酋长的人休想逃过他的报复。你就留神吧!”

早饭后,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有绳索绕着的皮革,走到山洞外面去解开。

“他现在要干什么?”比尔焦急地说。“你想他不会逃跑吧,山姆?”

“那倒不必担心。”我说。“他不象是恋家的孩子。不过我们得定出勒索赎金的计划。他的失踪仿佛并没有在顶峰镇引起不安;可能他们还没有想到他被拐走了。他家里的人可能认为他在简姑妈或者邻居家过夜,总之,今天他们会惦记他的。今晚我们得送个信给他爸爸,要他拿两千块钱来把他赎回去。”

这时,我们听到一声呼喊,正如大卫打倒歌利亚①时可能会发出的呼喊。红酋长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是一个投石器,他正在头顶上挥旋。

①歌利亚是《圣经》中的非利士勇士,身躯高大,但为矮小的大卫用投石器所击杀。

我赶快闪开,只听见沉重的噗的一声,比尔叹了一口气,活象是马被卸鞍后的叹息。一块鹅卵大的黑色石头正好打在比尔的左耳后面。他仿佛浑身散了架似的,倒在火上煮着的一锅准备洗盘子的热水上。我把他拖出来,往他头上浇凉水,足足折腾了半小时。

过了会儿,比尔坐起来,摸着耳朵后面,说道:“山姆,你知道《圣经》人物中,我最喜欢谁?”

“别紧张。”我说。“你的神志马上就会清醒的。”

“我最喜欢的是希律王①。”他说。“你不会走开,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吧,山姆?”

①希律:《新约·马太福音》二章记载,耶稣诞生时,博士预言耶稣将成为犹太王,当时的犹太王希律唯恐应验,便下令杀尽伯利恒两岁以下的男孩。

我走出去,抓住那孩子直摇撼,摇得他的雀斑都格格发响。

“假如你再不老实,”我说,“我马上送你回家。喂,你还要捣蛋吗?”

“我只不过开开玩笑罢了。”他不高兴地说。“我不是存心害老汉克的。可是他干吗要揍我呀?我答应不捣蛋了,蛇眼,只要你不把我送回家,并且今天让我玩‘黑侦察’。”

“我不会玩这个游戏。”我说。“那得由你和比尔先生去商量。今天由他陪你玩。我有事要出去一会儿。现在你进来向他说说好话,打了他要向他赔个不是,不然立刻送你回家。”

我让他同比尔握握手,然后把比尔拉过一边,告诉他我要去离山洞三英里的白杨村,探听探听绑架的事在顶峰镇引起了什么反应。我还想当天给老多塞特送一封信,斩钉截铁地向他要赎金,并且指示他用什么方式付款。

“你明白,山姆,”比尔说,“不论山崩地陷,赴汤蹈火——玩扑克,用炸药,逃避警察追捕,抢劫火车,抵御飓风,我总是和你同甘苦,共患难,眼睛都不会眨一眨。在我们绑架那个两条腿的流星焰火之前,我从没有泄过气。他却叫我胆战心惊。你不会让我同他一起待很久吧,山姆?”

“我今天下午回来。”我说。“在我回来之前,你要把这孩子哄得又高兴又安静。现在我们给老多塞特写信吧。”

比尔和我找了纸笔开始写信。红酋长身上裹着一条毯子,昂首阔步地踱来踱去,守卫山洞口。比尔声泪俱下地恳求我把赎金从两千元减到一千五。他说:“我并不想从道德方面来贬低父母的感情,但是我们是在跟人打交道,要任何一个人拿出两千块钱来赎回这个四十磅的满脸雀斑的野猫是不近人情的。我宁愿要一千五。差额在我名下扣除好了。”

为了使比尔安心,我同意了。我们合作写了下面这样一封信:

埃比尼泽·多塞特先生:

我们把你的孩子藏在某个离顶峰镇很远的地点。你,或是最干练的侦探要想找到他都是枉费心机的。你想让他回到你身边唯有履行如下条件:我们要一千五百元(大额现钞)作为他的赎金;这笔钱务必在今天午夜放在放回信的那同一地点和同一个盒子里——细节下面将有所说明。如果你同意我们的条件,今晚八时半派人送信答复。在去白杨村的路上,走过猫头鹰河以后,右面麦田的篱笆附近有三株相距一百码左右的大树。第三株树对面的篱笆桩子底下有一个小纸盒。

送信人把回信搁进盒子以后,必须立即回顶峰镇。

假如你打算玩什么花样,或者不答应我们的要求,你将永远见不到你的孩子了。

假如你按照我们的条件付了钱,孩子可以在三小时之内平安回到府上。对这些条件没有磋商余地,如不同意,以后不再联系。

两个亡命徒启。

我开了一个给多塞特的信封,揣在口袋里。我正要动身时,孩子跑来说:

“喂,蛇眼,你说你走了之后,我可以玩黑侦察,是吗?”

“当然可以玩。”我说。“比尔先生陪你玩。这游戏是怎么个玩法?”

“我当黑侦察,”红酋长说,“我要骑马赶到寨子里去警告居民们说印第安人来犯了。我扮印第安人扮腻了。我要做黑侦察。”

“好吧。”我说。“我看这没有什么害处。比尔先生会帮你打退那些找麻烦的野人的。”

“我做什么?”比尔猜疑地瞅着孩子问道。

“你做马。”黑侦察说。“你趴在地上。没有马我怎么赶到寨子去呢?”

“你还是凑凑他的兴致,”我说,“等我们的计划实现吧。想开些。”

比尔趴了下去,眼睛里露出一种象是掉进陷阱里的兔子的神情。

“到寨子有多远,孩子?”他嘶哑地问道。

“九十英里。”黑侦察说。“你得卖点儿力气,及时赶到那里。嗬,走吧!”

黑侦察跳到比尔背上,用脚跟踹他的腰。

“看在老天份上,”比尔说,“山姆,尽可能快点儿回来。早知如此,我们索取的赎金不超出一千元就好了。喂,你别踢我啦,要不我就站起来狠狠揍你一顿。”

我步行到白杨村,在邮局兼店铺里坐了一会儿,同进来买东西的庄稼汉聊聊天。一个络腮胡子的人说他听到埃比尼泽·多塞特的儿子走失或者被拐了,顶峰镇闹得沸沸腾腾。那正是我要探听的消息。我买了一些烟草,随便谈谈蚕豆的价钱,偷偷地投了信,便走了。邮政局长说过,一小时内邮差会来取走邮件,送到顶峰镇。

我回到山洞时,比尔和孩子都不见了。我在山洞附近搜索了一番,并且冒险呼喊了一两声,但是没有人答应。

我只好燃起烟斗,坐在长着苔藓的岸边等待事态发展。

过了半小时左右,我听到一阵树枝响,比尔摇摇摆摆地走到洞前的一块小空地上。跟在他背后的是那孩子,象侦察员那样蹑手蹑脚,眉开眼笑。比尔站停,脱掉帽子,用一方红手帕擦擦脸。孩子停在他背后八英尺远。

“山姆,”比尔说,“我想你也许要说我坑人,但我实在没有办法。我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有男人的脾气和自卫的习惯,但是,自尊和优越也有彻底垮台的时候。孩子走啦。我把他打发回家了。全结束了。古代有些殉道者宁死也不肯放弃他们喜爱的某一件事。可是他们之中谁都没有忍受过我所经历的这种非人的折磨。我很想遵守我们掠夺的准则;但是总有个限度。”

“出了什么事呀,比尔?”我问他。

“我被骑着,”比尔说,“跑了九十英里路去寨子,一寸也不能少。之后,居民们获救了,便给我吃燕麦。沙子可不是好吃的代用品。接着,我又给纠缠了一个小时,向他解释为什么空洞是空的,为什么路上可以来回走,为什么草是绿的。我对你说,山姆,人只能忍受这么些。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下山去。一路上他把我的小腿踢得乌一块青一块的;我的大拇指和手掌还被他咬了两三口。

“但是他终究走了,”——比尔接着说——“回家了。我把去顶峰镇的路指点给他,一脚把他朝那方向踢了八尺远。赎金弄不到手了,我很抱歉;不过不这样做的话,比尔·德里斯科尔可要进疯人院了。”

比尔还是气喘吁吁的,但他那红润的脸上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安逸和越来越得意的神情。

“比尔,”我说,“你亲属中有没有害心脏病的?”

“没有,”比尔说,“除了疟疾和横死以外,没有慢性病。你干吗问我?”

“那你不妨回过头去,”我说,“看看你背后是什么。”

比尔回过头,看到了那孩子;他脸色刷地发了白,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漫无目的地拔着青草和小枝条。我为他的神经足足担了一小时的心事。之后我对他说,我的计划立刻可以解决这件事。如果老多塞特答应我们的条件,午夜时我们拿到赎金就远走高飞。比尔总算打起精神,勉强向孩子笑了笑,答应等他觉得好一些后,就同他玩俄罗斯人和日本人打仗的游戏。

我有一个取赎金的计策,没有陷入圈套的危险,应该公诸于世,和专门从事绑架的同行们共享。我通知多塞特放回信——以后还要放钱——的那株树贴近路上的篱笆,四面是开阔的田野。如果有一帮警察在守候前来取信的人,他们老远就可以看到他在路上走来,或者看见他穿过田野。但是没那么简单,先生!八点半钟,我就爬到树上,象树蛙那么躲得好好的,等待送信人来。

到了约定的时候,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骑着自行车在路上来了,他找到篱笆桩子底下的纸盒,放进一张折好的纸,然后又朝顶峰镇的方向骑车回去。

我等了一小时,断定不会有什么意外了。我溜下树来,取了那张纸,沿着篱笆一直跑到树林子里,再过半小时便回到了山洞。我打开那张便条,凑近灯光,念给比尔听。便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内容是这样的:

两个亡命徒

先生们:今天收到你们寄来的有关赎回我儿子的信。我认为你们的要求偏高了些,因此我在此提个反建议,相信你们很可能接受。你们把约翰尼送回家来,再付我两百五十元,我便可以同意从你们手里接收他。你们来的话最好是在夜里,因为邻居们都以为他走失了。如果他们看见有谁把他送了回来,将会采取什么手段来对付你们,我可不能负责了。

埃比尼泽·多塞特谨启。

“彭赞斯的大海盗,”我说,“真他妈的岂有此理——”

但是我瞟了比尔一眼,迟疑起来。他眼睛里那种苦苦哀求的神情,不论在哑口畜生或者在会说话的动物的脸上,我都从没有看见过。

“山姆,”他说,“两百五十元毕竟又算得上什么呢?我们手头有这笔钱。再同这个孩子待一晚准会把我送进疯人院。我认为多塞特先生提出这么大方的条件,不但是个彻头彻尾的君子,还是仗义轻财的人。你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吧,是吗?”

“老实告诉你,比尔,”我说,“这头小公羊叫我也觉得棘手。我们把他送回家,付掉赎金,赶快脱身。”

我们当晚便送他回去。我们对他说,他爸爸已经替他买了一支银把的来复枪和一双鹿皮靴,并且说明天带他一起去打熊,总算把他骗走了。

我们敲埃比尼泽的前门时,正好是十二点。我们根据原先的条件,本来应该从树下的盒子里取一千五百元,现在却由比尔数出二百五十元来给多塞特。

孩子发现我们要把他留在家里,便象火车头似地吼了起来,象水蛭一样死叮住比尔的腿。他爸爸象撕膏药似地慢慢把他揭了下来。

“你能把他抓住多久?”比尔问道。

“我身体不如以前那么强壮了,”老多塞特说,“但是我想我可以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

“够了。”比尔说。“十分钟之内,我可以穿过中部、南部和中西部各州,直奔加拿大边境。”

尽管天色这么黑,尽管比尔这么胖,尽管我跑得很快,等我赶上他时,他已经把顶峰镇抛在背后,有一英里半远。

警察站在第二十四号街和一条黑得邪门的胡同的拐角上,高架铁路正好在上面通过。当时是凌晨两点:黎明前的黑暗又浓重,又潮湿,叫人很不舒服。

一个穿着长大衣,帽子拉得很低,手里提着什么东西的男人轻手轻脚地从黑胡同里匆匆走出来。警察迎上前去,态度和蔼,但带着克尽职守的自信。时间、胡同的恶名、行人的匆忙、携带的重物——这一切很自然地构成了“可疑情况”,要求警察干预查明。

“可疑者”立即站住,把帽子往后一推,摇曳的街灯照出的面孔镇定自若,鼻子相当长,深色的眼睛毫不躲闪。他没脱手套就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一张名片交给警察。警察凑着晃动的灯光看到名片上印的是“医学博士查尔斯·斯宾塞·詹姆斯”。街道和门牌号码在一个殷实正派的地段,不容产生好奇,更不用说怀疑了。警察的眼光朝下扫去,看到医生手里提的东西:一个漂亮的黑皮白银扣饰的医药包;名片得到进一步的证实。

“请吧,大夫。”警察让开一步,口气和蔼得有些过份。“上面关照要格外小心。最近溜门撬锁、拦路抢劫的案子很多。在这样的夜晚出诊真够呛。不算冷;但是——粘糊糊的。”

詹姆斯医师彬彬有礼地点点头,说了一两句附和警察对天气评价的话,继续匆匆走去。那晚有三个巡警都认为他的名片和神气的医药包足以证明他是正派人,干的是正派事。假如第二天这些警察中间有谁觉得应当去核实一下名片(只要别去得太早,因为詹姆斯医师没有早睡早起的习惯),他将发现一块漂亮的门牌上确有医师的姓名,摆设精致的诊所里确有衣著整饬的医师本人,邻居们都乐意证明两年来医师奉公守法,照顾家庭,业务兴旺。

因此,假如这些热心维护治安的人中有谁能看到那个表面清白的医药包里的东西,准会大吃一惊。包一打开,首先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套最新发明的,“保险箱专家”专用的精巧工具,所谓“保险箱专家”,是如今撬保险箱的窃贼自封的称号。那些工具都是专门设计,特别制作的——短而有力的撬棍,一套奇形怪状的钥匙,在冷铸钢上打孔就象耗子啃乳酪一般轻松的高强度的蓝钢钻头和冲头,能象水蛭那样附着在光滑的保险箱门上,象牙医拔牙那么利索地拔出号码锁的夹钳。“医药”包里的小贴袋中有一瓶四英两装的硝化甘油,用剩了一半。工具下面是一堆皱皱巴巴的钞票和几把金币,总数一共是八百三十元。

詹姆斯医师在他极有限的朋友圈子里被称为“了不起的希腊人”。这个奇特的称呼一半是赞扬他冷静的绅士作风;另一半在帮会黑话里是指头儿和出谋划策的能人,凭他的地址、职业的影响和威望能搞到信息,供哥儿们制订计划,干非法勾当。

这个精干的小圈子的其他成员是斯基采·摩根、根姆·德克尔和利奥波德·普雷茨菲尔德。德克尔是“保险箱专家”,普雷茨菲尔德是城里的珠宝商,负责处理三人工作小组搞来的钻石和其它首饰。他们都是讲朋友义气的好人,守口如瓶,忠实不渝。

合伙人认为那晚的收获并不满意,只能勉强补偿他们花费的气力。一家资金雄厚的经营呢绒的老字号的双层侧栓的老式保险箱,在星期六晚上的存款理应超过两千五百元。但是他们只找到这个数目,三人按照惯例,当场就把钱平分掉。他们本来指望有一万或一万二千元。然而商号股东老板之一办事有点儿过于老派。天黑后,他把大部分现金装在一个衬衫盒里带回家去了。

詹姆斯医师继续沿着杳无行人的第二十四号街走去。经常聚集在这一地区的戏剧界的票友们也早已上床睡觉了。牛毛细雨在铺路的石子间积成小水塘,被弧光灯一照,反射出千百片闪闪发亮的小光点。水汽凝重的寒风从房屋之间的空档里劈头盖脑地一阵阵扑来。

医师刚走近一座高大的砖砌建筑的拐角,这座与众不同的住宅前门猛地打开了,一个嘴里嘀嘀咕咕、脚下踢踢跶跶的黑种女人从台阶下到人行道。她说着什么,很可能是在自言自语——她那个种族的人独自遇到危难时总是采取这类求助的办法。她象是南方旧时的奴仆——多嘴多舌,肆无忌惮,忠心耿耿,却又不服管教;她的外貌说明了这一点——肥胖,整洁,系着围裙,扎着头巾。

詹姆斯医师迎面走去时,这个从沉寂的房屋里突然出现的形象刚走下台阶。她大脑的功能从发音转换到视觉,停止了嘀咕,一对金鱼眼睛死死盯住医师手里的医药包。

“谢天谢地!”她一见到医药包便脱口嚷道。“你是大夫吗,先生?”

“是的,我是大夫。”詹姆斯医师停住脚步说。

“那就请你看在老天的份上去瞧瞧钱德勒先生吧。不知他是犯病还是怎么搞的,象死了似的。艾米小姐派我去找大夫。先生,你不来的话,天知道老辛迪上哪儿才能找到大夫。假如老主人知道这里的情形,就有好戏看了,先生——准会打枪,在地上数好步子,用手枪决斗。那个羔羊般的,可怜的艾米小姐——”

“你要找大夫,就在前面带路。”詹姆斯医师踩上台阶说。“你要找个听你说话的人,我可不奉陪。”

黑女人引他进屋,走上一溜铺着厚地毯的楼梯。他们经过两个光线暗淡的门厅。在第二个门厅里,爬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引路人拐了弯,在一扇门前站停,打开了门。

“我把大夫请来啦,艾米小姐。”

詹姆斯医师进了屋,朝站在床边的一位年轻太太微微欠身。他把医药包搁在椅子上,脱掉大衣,搭在医药包和椅子背上,镇定自若地向床边走去。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仍是先前倒下去时的姿势——衣着华丽时髦,鞋子已经脱去;全身松弛,死了似地一动不动。

詹姆斯医师仿佛散发着宁谧、镇定和力量的光环,对他主顾中间软弱失望的人来说简直象是久旱后的甘霖。他在病室的举止风度有某些地方特别使妇女们倾倒。那并不是时髦医师对病人的纵容讨好,而是沉着自信,压倒命运的气魄,对人尊重、保护和献身的态度。他那坚定、明亮的棕色眼睛里有一种清澈的吸引力;和蔼的面相非常适合担任知己和安慰者的角色,冷静而近似牧师的安宁带着潜在的威严。他有时出诊,妇女虽和他初次见面,居然会告诉他,她们为了防止失窃,晚上把钻石藏在什么地方。

詹姆斯医师经验丰富,眼珠不怎么转动,就估出了房间家具摆设的等级和质量,同时也打量了那位年轻太太的外表。她身材瘦小,年纪二十刚出头,容貌有一种迷人的美,但现在蒙上了阴霾。这与其说是意外不幸所引起的,还不如说是由来已久的固定的哀怨。她额头一侧有一道青紫的挫伤,医师根据经验判断,受伤的时间不会超出六小时。

詹姆斯医师伸手去试病人的脉搏。他那双几乎会说话的眼睛在询问年轻女人。

“我是钱德勒太太。”她回答说,带着南方人那种含糊的哭音和腔调。“你来到前十分钟左右,我丈夫突然病了。他以前也犯过心脏病——有几次相当凶险。”病人深更半夜这副打扮促使她作出进一步的解释。“他在外面很晚才回家;我想大概是赴晚宴。”

詹姆斯医师现在把注意力转向病人。不论他从事哪一类“职业”活动,他总是全神贯注地对待“病例”或者“买卖”。

病人年纪有三十左右。面相大胆放荡,但还算端正,一种乐观幽默的神情补救了缺点。他衣服上有一股泼翻了酒的气味。

医师解开他的上衣,用小刀把衬衫的假前胸从领子割破到腰身。清除了障碍之后,他用耳朵贴在病人心口,仔细听着。

“二尖瓣回流?”他站直时轻声说。句子结尾是没有把握的升调。他又俯身听了好久;这次才用确诊的音调说:“二尖瓣闭锁不全。”

“夫人,”他说话的口气曾多次解除过人们的忧虑,“有可能——”当他缓缓朝那位太太转过头去时,只见她脸色惨白,晕了过去,倒在黑老太婆的怀里。

“可怜的小羊羔!可怜的小羊羔!辛迪大妈的宝贝孩子被他们害苦啦!但愿上帝发怒,惩罚那些把她引入迷途,伤了她那颗天使般的心,害她落到这个地步的人——”

“把她的脚抬高。”詹姆斯医师上前去扶持那个晕倒的人。“她的房间在哪里?必须把她抬到床上去。”

“在这儿,先生。”黑老太婆把扎着头巾的脑袋朝一扇门摆摆。“那是艾米小姐的房间。”

他们把她抬进房间,搁在床上。她的脉搏很微弱,但还有规律。她神志没有清醒,从昏迷状态进入了沉睡。

“她体力衰竭。”医师说。“睡眠对她有好处。等她醒来时,给她一杯加热水的酒——再打个鸡蛋在里面,如果她能喝的话。她前额的挫伤是怎么搞的?”

“磕了一下,先生。那个可怜的小羊羔摔了一交——不,先生,”——老太婆那变化不定的种族性格使她突然发作起来——“老辛迪才不替那个魔鬼撒谎呢。是他干的,先生。但愿上帝让他的手烂掉——哎呀,真该死!辛迪答应过她可爱的小羊羔决不讲出来。先生,艾米小姐头上是磕伤的。”

詹姆斯医师向一个精致的灯架走去,把灯光捻低一些。

“你在这儿呆着,太太,”他吩咐道,“别作声,让她睡觉。如果她醒来,就给她喝加热水的酒。如果她情况不好,你就来告诉我。这事有点儿怪。”

“这里的怪事还多着呢。”黑女人正要说下去,医师一反常态,象安抚歇斯底里病人一般专断地吩咐她别出声。他回到另一个房间,轻轻关上门。床上的人没有动弹,但是已睁开了眼睛。他的嘴唇牵动着,仿佛想说什么。詹姆斯医师低下头,只听到微弱的“钱!钱!”

“你听得清我说的话吗?”医师压低嗓门,但十分清晰地说。

病人略微点点头。

“我是医师,是你太太请来的。她们告诉我,你是钱德勒先生。你病得不轻,千万别激动或是慌张。”

病人的眼神仿佛在招唤他。医师弯下腰去听那些仍旧十分微弱的声音。

“钱——两万块钱。”

“钱在哪里?——在银行里吗?”

眼神表示否定。“告诉她”——声音越来越微弱了——“那两万块钱——她的钱”——他的眼光扫视着房间。

“你把钱藏在什么地方了吗?”——詹姆斯医师的声音象塞壬女妖一般急切,想从那个神志逐渐不清的人嘴里掏出秘密——“在这个房间里吗?”

他觉得那对暗淡下去的眼睛里有表示同意的闪动。他指尖能触摸到的脉息细得象一根丝线。

詹姆斯医师的另一门职业的本能在他的头脑和心里出现。他办事敏捷,马上决定要打听出这笔钱的下落,即使知道这肯定会出人命也在所不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本空白的处方笺,根据标准的常规做法,开了一张适合病人需要的处方。他到里屋门口,轻声叫那个黑女人出来,把处方交给她,让她去药房配药。

她嘀嘀咕咕地离开后,医师走到钱德勒太太躺着的床边。她仍在沉睡;脉象比先前好一些了;额头除了挫伤发炎的地方以外也不烫了,稍稍有些湿润。没人打扰的话,她可以睡几小时。他找到房门钥匙,出来时随手把门锁上。

詹姆斯医师看看表。有半小时可以归他支配,因为那个老太婆去配药,半小时以内回不了家。他找来水罐和平底酒杯,打开医药包,取出一个盛着硝化甘油的小瓶——他的摆弄手摇曲柄钻的弟兄们把它简单地称做“油”。

他把淡黄色稠厚的液体倒了一滴在酒杯里,然后取出带银套的注射器,安好针头。他根据玻璃管上的刻度细心地抽了几次水,把那滴硝化甘油稀释成将近半酒杯的溶液。

那晚两小时前,詹姆斯医师用同一个针筒把未经稀释的液体注射到他在一个保险箱锁上钻出的窟窿里,一声低沉的爆炸毁坏了控制门栓的机械。现在他打算用同样的方法震撼一个人的主要机械——刺激他的心脏——目的都是为了钱。

同样的方法,但是外表不同。前者是鲁莽粗野,凭借原始动力的巨人,后者是奉承者,但用丝绒和花边掩饰了同样致命的手臂。因为医师用针筒细心地从酒杯里抽取的液体已经成了三硝酸甘油酯,这是医学科学中已知的最厉害的强心剂。二英两能毁坏一扇厚实的保险箱铁门;他现在要用一量滴的五十分之一来使一个活人的复杂机理永远静止。

但不是立即静止。这不符合他的要求。首先要迅速增加身体的活力;给每一个器官和功能以强有力的促进。心脏会勇敢地对致命的鞭策作出反应;静脉里的血液会更快地回到心脏。

詹姆斯医师很清楚,这种心脏病遇到过于强烈的刺激,就象挨了一颗来复枪子弹似的,结果是立即死亡。当血流量在窃贼“油”的作用下骤然增加,管腔本来不畅的动脉会迅速完全阻塞,生命之泉就停止流动了。

医师解开昏迷的钱德勒前胸的衣服,把针筒里的液体熟练地注射到心前区的肌肉里。他干两门行业都干净利落,注射完毕,便仔细擦干针头,把保持针头通畅的细铜丝重新穿好。

三分钟后,钱德勒睁开眼睛,开始说话了,声音虽然微弱,但还能辨清,他问抢救他的是谁。詹姆斯医师再一次解释他怎么会来这儿的。

“我妻子呢?”病人问道。

“她睡着了——由于过度疲劳和担忧。”医师说。“我不愿叫醒她,除非——”

“没有——必要。”钱德勒呼吸短促,说话时常间断。“为了我——去打扰她——她不会——领你情。”

詹姆斯医师拖了一把椅子到床前。时间不容浪费,要抓紧谈话。

“几分钟前,”他以另一门职业的低沉坦率的声调说,“你打算对我说些有关钱的事。我不指望你对我推心置腹,但是我有责任劝告你,焦虑对你的恢复是不利的。假如你心里有什么事——我记得你提到过两万块钱的事——不妨说出来,可以减轻你的精神负担。”

钱德勒脑袋动不了,但他的眼珠转向说话人的方向。

“我说过——这笔钱——在哪里吗?”

“没有。”医师回答说。“我只不过从你模糊不清的话里推测到你十分关心它的安全。如果钱在这个房间里——”

詹姆斯医师住口不说了。他是不是从病人揶揄的脸上看到一丝恍然大悟和起疑的神色?他是不是显得有点儿迫不及待?他是不是说漏了嘴?钱德勒随后说的话使他恢复了自信。

“除了——那个——保险箱以外,”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还能——藏在哪里呢。”

他用眼光指点房间的一角,医师这才看到窗帘下端半遮着的一个铁制的小保险箱。

他站起身,抓住病人的手腕。他的脉搏宏大,但隔着不祥的间歇。

“抬起胳臂。”詹姆斯医师命令说。

“你知道——我动不了,大夫。”

医师快步走近通向过道的房门,打开门,听听外面有什么声音。一片静寂。他不再旁敲侧击,径直走到保险箱前面,打量了一下。那个保险箱式样古老,设计简单,只能防防手脚不干净的仆人。拿他的技术来说,这只能算是一件玩具,等于是稻草和硬纸板糊的玩意儿。这笔钱可说是已经到手了。他能用夹钳拔出号码盘,钻透制栓,不到两分钟就打开保险箱门。换另一种办法,也许只要一分钟。

他跪在地上,耳朵贴着保险箱门,慢慢转动号码盘。不出他所料,锁门时只用了一个组合暗码。号码盘转动时,他敏锐的耳朵听到轻轻的咔哒一响;他利用暗码组合——把手松动了。他打开了保险箱门。

保险箱里一无所有——空空的铁格子里连一张废纸都看不见。

詹姆斯医师站起来,回到床前。

垂死的人额头汗涔涔的,但嘴角和眼睛露出嘲弄的冷笑。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他吃力地说,“医药同——盗窃结合!你身兼二职——赚头不坏吧——亲爱的大夫?”

当时的情况十分尴尬,詹姆斯医师的精明强干从没有遇到过比这更严峻的考验。受害者的出了格的幽默感使他陷入既可笑又不安全的处境,但他仍然保持着尊严和清醒的头脑。他掏出表,等那人死去。

“你对——那笔钱——未免——过于猴急了。可是你——亲爱的大夫——根本奈何不了它。它很安全。十分安全。它全部——在赛马——赌注登记人手里。两万块——艾米的钱。我拿去——赛马——输得精光。我是个败家子,贼先生——对不起——大夫,不过我输得光明正大。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象你这样——不够格的坏蛋——大夫——对不起——贼先生。给受害者——对不起——给病人喝杯水——是不是违反——你们贼帮的——职业道德?”

詹姆斯医师替他倒了一杯水。他几乎不能吞咽。药物的反应一阵阵袭来,越来越强烈。但他死到临头,还想狠狠地刺痛一下别人。

“赌徒——酒鬼——败家子——我全沾边,可是——医师兼窃贼!”

医师对他刻薄的讽刺只作了一个回答。他俯下身子,盯着钱德勒急剧凝滞的眼光,举手指着那个沉睡的女人的房间,姿势如此严厉而意味深长,以至那个衰竭的人用尽残剩的力量,半抬起头,想看个究竟。他什么也没看到;但听到了医师的冰冷的言语——他临终时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到目前为止,我可从没有揍过女人。”

企图研究这种人是徒劳的。没有哪一门学问能对他们进行探讨。人们提到某些人时会说“他这也行,那也行”,他们就是这些人的后裔。我们只知道有这种人存在;只知道我们可以观察他们,议论他们的浅显的表现,正如孩子们观看并议论提线木偶戏一样。

然而,这两个人——一个是谋财害命的强盗和凶手,站在受害人面前;另一个虽然没有严重违法,但行为更其恶劣,令人嫌恶,他躺在受他迫害、侮辱和毒打的妻子的房屋里;一个是虎,另一个是狼,他们两人互相憎恨对方的卑劣;尽管大家罪恶昭著,却互相炫耀自己的行为准则(即使不谈荣誉准则)是无可指摘的。

詹姆斯医师的反驳肯定刺伤了对方剩余的羞耻心和男子气概,成了致命的一击。他脸上泛起一阵潮红——临终红斑;钱德勒停止了呼吸,几乎没有颤动,已经一命归天。

他刚咽气,黑老太婆配好药回来了。詹姆斯医师一手轻轻按着死者合上的眼皮,把结果告诉了她。她并不伤心,只带着遗传的,与抽象的死亡友好相处的态度,凄凉地、抽抽搭搭地抱怨说:

“可不是吗!上帝自有安排。他会惩罚有罪的人,帮助落难的人。他现在该帮助我们了。辛迪买这瓶药,把最后一枚硬币都花了,结果药也没用上。”

“难道钱德勒太太没有钱吗?”詹姆斯医师问道。

“钱?先生,你知道艾米小姐为什么晕倒,为什么这么虚弱?是饿成这样的,先生。家里除了一些破饼干以外,三天没有吃的了。那个小天使几个月前就变卖了她的戒指和怀表。这座房子里的红地毯和漂亮家具全是租来的,催租的人凶极了。那个魔鬼——饶恕我,上帝——他已经在你手里遭到了报应——他把家产全败光了。”

医师的沉默使她越说越来劲。他从辛迪杂乱无章的独白中理出了一个古老的故事,其中交织着幻想、任性、灾难、残酷和傲慢。她喋喋不休的话语组成的模糊概貌中,有几幅比较清晰的画面:遥远南方的一个舒适的家庭;草率的,随即后悔的婚事;充满侮辱和虐待的不幸生活;女方最近得到一笔遗产带来了重振家业的希望;狼夺去了那笔钱,两个月不照面,在外面挥霍得精光;一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又回来了。从一团乱麻似的故事里可以看到一条纯白的线索:黑老太婆的质朴、崇高和始终不渝的爱,不论任何艰难险阻,她都坚定不移地追随着女主人。

她终于住嘴时,医师问她家里有没有威士忌或者任何什么酒。老婆子说有,餐具柜里还有那条豺狼剩下的半瓶威士忌。

“照我刚才对你说的那样,倒些酒,兑些热水,打个鸡蛋在里面。把你的女主人叫醒;让她喝下去,然后告诉她家里出的事。”

十来分钟后,钱德勒太太由老辛迪搀扶着进来了。她睡了一会,喝了热酒,看上去不那么虚弱了。詹姆斯医师已经用床单盖好了床上的死人。

那位太太哀伤和半含惊恐的眼睛朝床上一瞥;向她保护人身边更挨近些。她的眼睛干而发亮。极度的痛苦使她的泪水已经涸竭。

詹姆斯医师站在桌边,他已穿好大衣,手里拿着帽子和医药包。他的神情镇定安详——他的职业使他见惯了人类的痛苦。只有他那闪烁的棕色眼睛里流露出审慎的医师的同情。

他体贴简洁地说,由于时间太晚,请人帮忙肯定有困难,他可以亲自去找合适的人来料理后事。

“最后还有一件事,”医师指着打开的保险箱说。“钱德勒太太,你的丈夫最后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把保险箱的组合号码告诉了我,让我打开。如果你要使用,请记住号码是四十一。先朝右拧几圈;再朝左拧一圈;停在四十一这个数字上。他虽然知道自己即将去世,却不让我叫醒你。

“他说他在保险箱里存了一笔数目不大的钱——也够你用来完成他最后的请求了。他请求你回你的老家去,以后日子好过一些的时候,请你原谅他对你犯下的种种罪愆。”

他指指桌子,桌上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钞票上面放着两摞金币。

“钱在那儿——如他所说——一共是八百三十元。请允许我留下我的名片,以后有我可以效劳之处,请吩咐。”

他在最后时刻居然顾念到她——并且想得很周到!来得太迟了!但是这个谎话在她认为已经成为一片灰烬和尘埃的地方煽旺了一个柔情的火花。她脱口喊道:“罗勃!罗勃!”转过身,扑在忠诚的仆人怀里,用泪水冲淡她的悲哀。在往后的年月里,凶手的假话象一颗小星星,在爱情的坟墓上空闪烁,给她慰藉,争取她的原谅,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黑老太婆把她搂在胸口,象哄小孩似地低声安慰她,她终于抬起头——但是医师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