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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安官①贝纳加·威特普坐在办公室门口,抽着接骨木烟斗。坎伯兰山脉高耸入云,在午后的雾霭中呈现一片灰蒙蒙的蓝色。一只花斑母鸡高视阔步地走在“居留地”的大街上,楞楞磕磕地叫个不停。

①治安官:英美的一种地方官员,兼理司法事务;乡村的琐细案件由其判决执行,并有权颁发证书等。

路那头传来了车轴的吱呀声,升腾起一蓬沙尘,接着出现了一辆牛车,车上坐着兰西·比尔布罗和他的老婆。牛车来到治安官的门前停住,两人爬下车来。兰西是个六英尺高的瘦长汉子,长着淡褐色的皮肤和黄色的头发。山区的冷峻气氛象一副甲胄似地罩着他全身。女人穿花布衣服,瘦削的身段,拢上来的头发,显出莫名的不如意的神情。这一切都透露出一丝对枉度青春的抗议。

治安官为了保持尊严,把双脚伸进鞋子,然后挪一下地方,让他们进屋。

“我们俩,”女人说,声音仿佛寒风扫过松林,“要离婚。”她瞅了兰西一眼,看他是不是认为她对他俩的事情所作的陈述有破绽、含糊、规避、不公、或者偏袒自己的地方。

“离婚。”兰西严肃地点点头,重复说。“我们俩怎么也不对劲儿。住在山里,即使夫妻和和好好,已经够寂寞的,何况她在家里不是象野猫似地气势汹汹,便是象号枭似地阴阴沉沉,男人凭什么要跟她一起过日子。”

“那是什么话,他自己是个没出息的害人虫,”女人并不十分激动地说,“老是跟那些无赖和贩私酒的鬼混,喝了玉米烧酒就象挺尸那样躺着,还养了一群讨厌的饿狗害得人家来喂!”

“说真的,她老是摔锅盖,”兰西还嘴说,“把滚水泼在坎伯兰最好的浣熊猎狗身上,不肯做饭给男人吃,深更半夜还骂骂咧咧地唠叨个没完,不让人睡觉。”

“再说,他老是抗缴税款,在山里得了个二流子的名声,晚上有谁还能好好睡觉?”

治安官从容不迫地着手执行任务。他把唯一的椅子和一条木凳让给了诉讼人,然后打开桌上的法令全书,细查索引。没多久,他擦擦眼镜,把墨水瓶挪动了一下。

“法律和法令,”他开口说,“就本庭的权限而言,并没有提到离婚的问题。但是根据公平合理的原则,根据宪法和金箴①,来而不往不是生意经。如果治安官有权替人证婚,那么很清楚,他也有权办理离婚事宜。本庭可以发给离婚证书,并由最高法院认可它的效力。”

①金箴是指《新约·马太福音》七章十二节和《路加福音》六章三十一节的“无论何事,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这样待人。”

兰西·比尔布罗从裤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烟草袋。他在桌上抖出一张五元的钞票。“这是卖了一张熊皮和两张狐皮换来的,”他声明说,“我们的钱全在这儿了。”

“本庭办理一件离婚案的费用,”治安官说,“是五块钱。”他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把那张票子塞进粗呢坎肩的口袋里。他费了很大劲儿,花了不少心思,才把证书写在半张大页纸上,然后在另外半张上照抄一遍。兰西·比尔布罗和他的老婆静听他念那份将给他们以自由的文件:

为周知事,兰西·比尔布罗及其妻子阿里艾拉·比尔布罗今日亲来本官面前议定,不论将来如何,双方此后不再敬爱服从。成立协议时,当事人神志清晰,身体健全。按照本州治安和法律的尊严,特发给此离婚书为凭。今后各不相涉,上帝鉴诸。

田纳西州,比德蒙特县,

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

治安官正要把一份证书递给兰西。阿里艾拉忽然出声阻止。两个男人都朝她看看。他们那男性的迟钝碰到了女人突如其来的,出乎意外的变化。

“法官,你先别给他那张纸。事情并没有完全了结。我先得要求我的权利。我得要求赡养费。男人离掉老婆,她的生活费用分文不给可不行。我打算到猪背山我兄弟埃德家去。我得有一双鞋子,一些鼻烟和别的东西。兰西既然有钱离婚,就得给我赡养费。”

兰西·比尔布罗给弄得目瞪口呆。以前从没有提过赡养费。女人总是那样节外生枝,提出意想不到的问题来。

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觉得这个问题需要司法裁决。法令全书上没有关于赡养费的明文规定。那女人确是打着赤脚。去猪背山的路径不但峻峭,而且满是石子。

“阿里艾拉·比尔布罗,”他打着官腔问道,“在本案中,你认为要多少赡养费才合适?”

“我认为,”她回答说,“买鞋等等,就说是五块钱吧。作为赡养费这不算多,但我核计可以维持我到埃德兄弟那儿去了。”

“数目不能说不合理,”治安官说,“兰西·比尔布罗,在发给离婚判决书之前,本庭着你付给原告五块钱。”

“我再没有钱了。”兰西沉郁地低声说。“我把所有的都付给你了。”

“你如果不付,”治安官从他眼镜上方严肃地望着说,“就犯了藐视法庭罪。”

“我想如果让我延迟到明天,”丈夫请求说,“我或许能想办法拼凑起来。我从没有料到要什么赡养费。”

“本案暂时休庭,明天继续,”贝纳加·威特普说,“你们两人明天到庭听候宣判。那时再发给离婚判决书。”他在门口坐下来,开始解鞋带。

“我们还是去齐亚大叔那儿过夜。”兰西决定说。他爬上牛车,阿里艾拉从另一边爬了上去。缰绳一拍,那头小红牛慢吞吞地转了一个向,牛车在轮底扬起的尘土中爬走了。

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继续抽他的接骨木烟斗。将近傍晚时,他收到了他订的周报,就一直看到暮色使字迹模糊的时候。于是他燃起桌上的牛油蜡烛,又看到月亮升起来,算来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他住在山坡上一棵剥皮白杨附近的双间木屋里。他回家吃晚饭要穿过一条有月桂树丛遮掩的小岔道。一个黑魆魆的人形从月桂树丛中跨出来,用来复枪对着治安官的胸膛。那个人帽子拉得很低,脸上也用什么东西遮住一大半。

“我要你的钱,”那个人说,“别废话。我神经紧张。我的手指在扳机上哆嗦呢。”

“我只有五——五——五块钱。”治安官一面说,一面把钱从坎肩里掏出来。

“卷起来,”对方发出命令,“把钱塞进枪口。”

票子又新又脆。虽然手指有些颤抖,不灵活,把它卷起来并不怎么困难,只是塞进枪口的时候不太顺当。

“现在你可以走啦。”强徒说。

治安官不敢逗留,赶快跑开。

第二天,那头小红牛拖着车子又来到办公室门口。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早已穿好了鞋子,因为他知道有人要来。兰西·比尔布罗当着治安官的面把一张五元钞票交给他的老婆。治安官虎视耽耽地盯着那张票子。它似乎曾经卷过、塞进过枪口,因为还有卷曲的痕迹。但是治安官忍住了没有作声。别的钞票很可能也会卷曲的。他把离婚判决书分发给两人。两人都尴尬地默默站着,慢吞吞地折起那张自由的保证书。女人竭力抑制着感情,怯生生地瞥了兰西一眼。

“我想你要赶着牛车回家去了。”她说。“木架上的铁皮盒子里有面包。我把咸肉搁在锅里,免得狗偷吃。今晚别忘了给钟上弦。”

“你要去你的埃德兄弟那儿吗?”兰西装出漫不经心的神气问道。

“我打算在天黑之前赶到那里。我不指望他们会忙着欢迎我。可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投靠了。路很长,我想我还是趁早走吧。那么我就说再会了,兰西——要是你也愿意说的话。”

“如果谁连再会都不肯说,那简直成了畜生,”兰西带着十分委屈的声调说,“除非你急于上路,不愿意让我说。”

阿里艾拉默不作声。她把那张五元钞票和她的一份判决书小心折好放进怀里。贝纳加·威特普伤心的眼光从眼镜后面望着那五块钱到别人的怀里去了。

他想说的话(他的思潮奔腾着)只有两种,一种使他的地位和一大群富于同情心的世人并列,另一种使他和一小群大金融家并列。

“今晚老屋里一定很寂寞,兰西。”她说。

兰西·比尔布罗凝望着坎伯兰山岭,在阳光下面,山岭现在成了一片蔚蓝。他没有看阿里艾拉。

“我也知道会寂寞的,”他说,“但是人家怒气冲冲,一定要离婚,你不可能留住人家呀。”

“要离婚的是别人。”阿里艾拉对着木凳子说。“何况人家又没有让我留下去。”

“没有人说过不让呀。”

“可是也没有人说过让呀。我想我现在还是动身到埃德兄弟那儿去吧。”

“没有人会给那只旧钟上弦。”

“要不要我搭车跟你一路回去,替你上弦,兰西?”

那个山民的面容绝不流露任何情感,可是他伸出一只大手抓住了阿里艾拉的褐色的小手。她的灵魂在冷淡的脸庞上透露了一下,顿时使它闪出了光辉。

“那些狗再不会给你添麻烦了。”兰西说。“我想以往我确实太没有出息,太不上进啦。那只钟还是由你去上弦吧,阿里艾拉。”

“我的心老是在那座木屋里,兰西,”她悄声说,“老是跟你在一起。我再也不发火了。我们动身吧,兰西,太阳落山前,我们可以赶回家。”

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看他们走向门口,竟忘了他在场,便插嘴发话了。

“凭田纳西州的名义,”他说,“我不准你们两人蔑视本州的法律和法令。本庭看到两个相亲相爱的人拨除了误会与不和谐的云雾,重归于好,不但非常满意,而且十分高兴。但是本庭有责任维护本州的道德和治安。本庭提醒你们,你们已经没有夫妇关系,你们经过正式判决离了婚,在这种情况下,你们不再享有婚姻状态下的一切权益了。”

阿里艾拉一把抓住兰西的胳膊。难道这些话是说,他们刚接受了生活的教训,她又得失去他吗?

“不过本庭,”治安官接着说,“可以解除离婚判决所造成的障碍。本庭可以立刻执行结婚的庄重仪式,把事情安排妥当,使双方如愿恢复那光明高尚的婚姻状态。执行这种仪式的手续费,以本案而论,一切包括在内,是五块钱。”

阿里艾拉从他的话里得到了一线希望。她的手飞快地伸进怀里。那张钞票象着陆的鸽子似地自在地飘到治安官的桌子上。当她和兰西手挽手站着,倾听那些使他们重新结合的词句时,她那疲黄的脸颊上有了血色。

兰西扶她上了车,自己也爬上去坐在她身旁。那头小红牛又转了一个向,他们紧握着手向山中进发了。

治安官贝纳加·威特普在门口坐下来,脱掉鞋子。他又一次伸手摸摸坎肩口袋里的钞票。他又一次抽起那只接骨木烟斗。那只花斑母鸡仍旧高视阔步地走在“居留地”上,楞楞磕磕地叫个不停。

这桩买卖看来好象是有利可图的:不过请听我慢慢道来。我们——比尔·德里斯科尔和我——来到南方的阿拉巴马州,忽然想起了这个绑架的主意。后来比尔把这说成是“一时鬼迷心窍”;但我们当时却没有料到。

那里有一个小镇,象烙饼一般平坦,名字当然是叫做顶峰镇。镇里的居民多半务农,并且象所有簇拥在五月柱周围的农民一样,身心健康,自得其乐。

比尔和我一共有六百来块钱资本,我们恰恰还需要两千块钱,以便在西部伊利诺斯州做一笔骗人的地产生意。我们坐在旅店门前的台阶上讨论了一番。我们说,在半乡村的社会里,对子女的爱很强烈;因此,以及由于别的原因,在这种地方搞一次绑架的计划,比在处于报纸发行范围之内的其它地方搞起来,效果一定要好得多,因为报纸会派出便衣记者,把这类事情宣扬得风风雨雨的。我们知道顶峰镇拿不出什么有力的办法来对付我们,最多派几个警察,或者还有几条呆头呆脑的猎犬,并且在《农民周报》上把我们臭骂一两顿。因此,这桩买卖好象切实可行。

我们选中了本镇有名望的居民埃比尼泽·多塞特的独子做牺牲品。父亲很有地位,但手面相当紧,喜欢做抵押借款,遇有募捐毫不通融,一毛不拔。孩子有十岁,满脸浅浮雕似的雀斑,头发的颜色同你赶火车时在报摊上买的杂志封面的颜色一样。比尔和我合计,埃比尼泽会乖乖地拿出两千元赎金,一分也不少。但是听我慢慢道来。

离顶峰镇两英里光景有一座杉树丛生的小山。山后高处有一个洞。我们把食物和应用物品贮藏在那里。

一天傍晚,我们驾了一辆马车经过老多塞特家门口。那孩子在街上,用石子投掷对面篱笆上的一只小猫。

“嗨,小孩!”比尔说,“你要不要一袋糖,再乘车兜个圈子?”

小孩扔出一块碎砖,把比尔的眼睛打个正着。

“这下要老头儿额外破费五百元。”比尔一面说,一面爬下车来。

小孩象重量级的棕熊那样同我们扭打起来;但我们终于制服了他,把他按在车厢底,赶车跑了。我们把他架进山洞,我把马拴在杉树上。天黑之后,我把车子赶到三英里外租车的小镇,然后步行回到山上。

比尔正在脸上被抓破砸伤的地方贴橡皮膏。山洞进口的一块大岩石后面生着火,孩子守着一壶煮开的咖啡,他的红头发上插着两支秃鹰的尾羽。我走近时,他用一根树枝指着我,说道:

“哈!该死的白脸,你竟敢走进平原魔王红酋长的营地?”

“他现在没问题了。”比尔说道,同时卷起裤管看看脚胫上的伤痕。“我们刚才在扮印第安人玩儿。我们把布法罗·比尔的电影比得一钱不值,象是市政厅里放映的巴勒斯坦风光的幻灯片啦。我是猎人老汉克,红酋长的俘虏,明天一早要被剥掉头皮。天哪!那小子真能踹人。”

是啊,先生,那孩子生平没有这么快活过。在山洞露宿的乐趣使他忘记自己是个俘虏了。他马上替我起个名字,叫做奸细蛇眼,并且宣布说,等他手下出征的战士们回来后,要在太阳升起时把我绑在柱子上烧死。

后来,我们吃晚饭;他嘴里塞满了熏肉、面包和肉汁,开始说话了。他的席上演说大致是这样的:

“我真喜欢这样。以前我从没有露宿过;可是我有过一只小袋鼠,我九岁的生日已经过了。我最恨上学。吉米·塔尔博特的姑妈的花斑鸡下的蛋被耗子吃掉了十六个。这些树林里有没有真的印第安人?我再要一点肉汁。是不是树动了才刮风?我家有五只小狗。你的鼻子怎么会这样红,汉克?我爸爸有很多很多钱。星星是不是烫的?星期六我揍了埃德·沃克两顿。我不喜欢小姑娘。你不用绳子是捉不到蛤蟆的。牛会不会叫?桔子为什么是圆的?这个洞里有没有床可以睡觉?阿莫斯·默里有六个脚趾。八哥会说话,猴子和鱼就不会。几乘几等于十二?”

每隔几分钟,他就想起自己是个凶恶的印第安人,便拿起他的树枝来复枪,蹑手蹑脚地走到洞口去看看有没有可恨的白人来侦察。他不时发出一声作战的呐喊,吓得猎人老汉克直打哆嗦。那孩子一开头就把比尔吓坏了。

“红酋长,”我对孩子说,“你想回家吗?”

“噢,回家干吗?”他说。“家里一点儿没劲。我最恨上学。我喜欢露宿。你不会把我再送回家吧,蛇眼,是吗?”

“不马上送。”我说。“我们要在洞里住一阵子。”

“好!”他说。“那太好啦。我生平从没有碰到过这么有趣的事情。”

我们十一点钟光景睡觉了。我们铺开几条阔毯子和被子,把红酋长安排在中间。我们不怕他会逃跑。他害得我们过了三个小时还不能睡,他不时跳起来,抓起来复枪在我和比尔的耳边叫道:“嘘!伙计。”因为他在稚气的想象中听到那帮不法之徒偷偷掩来,踩响了树枝或者碰动了树叶。最后我不踏实地睡着了,梦见自己被一个凶恶的红头发的海盗绑架去捆在树上。

天刚亮,比尔的一连串可怕的尖叫惊醒了我。它们不象是男人发声器官里发出来的叫、嚷、呼、喊或者狂嗥,而象是女人见到鬼或者毛毛虫时发出的粗鄙、可怕而丢脸的尖叫。天蒙蒙亮的时候,听到一个粗壮结实的不法之徒在山洞里这样没命地叫个不停,真是件倒胃口的事。

我跳起来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红酋长骑在比尔的胸口上,一手揪住比尔的头发,一手握着我们切熏肉的快刀;他根据昨天晚上对比尔宣布的判决,起劲而认真地想剥比尔的头皮。

我夺下孩子手里的刀,吩咐他再躺着。但是,从那时候开始,比尔可吓破了胆。他躺在地铺原来的位置上,不过,只要那孩子跟我们在一起,他就再也不敢合眼了。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太阳快出来时,我想起红酋长说过要把我绑在柱子上烧死。我倒不是神经过敏或者胆怯;但还是坐起来,靠着一块岩石,点起烟斗。

“你这么早起来干吗,山姆?”比尔问道。

“我吗?”我说。“哦,我的肩膀有点儿痛。我想坐着可能会好些。”

“你撒谎!”比尔说。“你是害怕。日出时你要被烧死,你怕他真干得出来。他如果找得到火柴,确实也干得出来。真伤脑筋,是不是,山姆?你认为有谁愿意花钱把这样一个小鬼赎回家去吗?”

“当然有。”我说。“这种淘气的孩子正是父母溺爱的。现在你同酋长起来做早饭,我要到山顶上去侦察一下。”

我爬到小山顶上,向附近的地方巡视了一下。我以为在顶峰镇方向可以看到健壮的庄稼汉拿着镰刀和草叉,到处在搜寻绑匪。但是我只看到一片宁静的景象,只有一个人赶着一匹暗褐色的骡子在耕地。没有人在小河里打捞;也没有人来回奔跑向悲痛的父母报告说没有任何消息。我所看到的阿拉巴马的这一地区,外表上是一派昏昏欲睡的田园风光。我暗忖道:“也许他们还没有发现围栏里的羔羊被狼叼走了。上天保佑狼吧!”我说着便下山去吃早饭。

我进山洞时,只见比尔背贴着洞壁,直喘大气,那孩子气势汹汹地要拿一块有半个椰子那么大的石头砸他。

“他把一个滚烫的熟土豆塞进我脖领里,”比尔解释说,“接着又用脚把它踩烂;我就打他耳刮子。你身边带着枪吗,山姆?”

我把孩子手里的石头拿掉,好歹劝住了他们的争吵。“我会收拾你的。”孩子对比尔说。“打了红酋长的人休想逃过他的报复。你就留神吧!”

早饭后,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有绳索绕着的皮革,走到山洞外面去解开。

“他现在要干什么?”比尔焦急地说。“你想他不会逃跑吧,山姆?”

“那倒不必担心。”我说。“他不象是恋家的孩子。不过我们得定出勒索赎金的计划。他的失踪仿佛并没有在顶峰镇引起不安;可能他们还没有想到他被拐走了。他家里的人可能认为他在简姑妈或者邻居家过夜,总之,今天他们会惦记他的。今晚我们得送个信给他爸爸,要他拿两千块钱来把他赎回去。”

这时,我们听到一声呼喊,正如大卫打倒歌利亚①时可能会发出的呼喊。红酋长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是一个投石器,他正在头顶上挥旋。

①歌利亚是《圣经》中的非利士勇士,身躯高大,但为矮小的大卫用投石器所击杀。

我赶快闪开,只听见沉重的噗的一声,比尔叹了一口气,活象是马被卸鞍后的叹息。一块鹅卵大的黑色石头正好打在比尔的左耳后面。他仿佛浑身散了架似的,倒在火上煮着的一锅准备洗盘子的热水上。我把他拖出来,往他头上浇凉水,足足折腾了半小时。

过了会儿,比尔坐起来,摸着耳朵后面,说道:“山姆,你知道《圣经》人物中,我最喜欢谁?”

“别紧张。”我说。“你的神志马上就会清醒的。”

“我最喜欢的是希律王①。”他说。“你不会走开,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吧,山姆?”

①希律:《新约·马太福音》二章记载,耶稣诞生时,博士预言耶稣将成为犹太王,当时的犹太王希律唯恐应验,便下令杀尽伯利恒两岁以下的男孩。

我走出去,抓住那孩子直摇撼,摇得他的雀斑都格格发响。

“假如你再不老实,”我说,“我马上送你回家。喂,你还要捣蛋吗?”

“我只不过开开玩笑罢了。”他不高兴地说。“我不是存心害老汉克的。可是他干吗要揍我呀?我答应不捣蛋了,蛇眼,只要你不把我送回家,并且今天让我玩‘黑侦察’。”

“我不会玩这个游戏。”我说。“那得由你和比尔先生去商量。今天由他陪你玩。我有事要出去一会儿。现在你进来向他说说好话,打了他要向他赔个不是,不然立刻送你回家。”

我让他同比尔握握手,然后把比尔拉过一边,告诉他我要去离山洞三英里的白杨村,探听探听绑架的事在顶峰镇引起了什么反应。我还想当天给老多塞特送一封信,斩钉截铁地向他要赎金,并且指示他用什么方式付款。

“你明白,山姆,”比尔说,“不论山崩地陷,赴汤蹈火——玩扑克,用炸药,逃避警察追捕,抢劫火车,抵御飓风,我总是和你同甘苦,共患难,眼睛都不会眨一眨。在我们绑架那个两条腿的流星焰火之前,我从没有泄过气。他却叫我胆战心惊。你不会让我同他一起待很久吧,山姆?”

“我今天下午回来。”我说。“在我回来之前,你要把这孩子哄得又高兴又安静。现在我们给老多塞特写信吧。”

比尔和我找了纸笔开始写信。红酋长身上裹着一条毯子,昂首阔步地踱来踱去,守卫山洞口。比尔声泪俱下地恳求我把赎金从两千元减到一千五。他说:“我并不想从道德方面来贬低父母的感情,但是我们是在跟人打交道,要任何一个人拿出两千块钱来赎回这个四十磅的满脸雀斑的野猫是不近人情的。我宁愿要一千五。差额在我名下扣除好了。”

为了使比尔安心,我同意了。我们合作写了下面这样一封信:

埃比尼泽·多塞特先生:

我们把你的孩子藏在某个离顶峰镇很远的地点。你,或是最干练的侦探要想找到他都是枉费心机的。你想让他回到你身边唯有履行如下条件:我们要一千五百元(大额现钞)作为他的赎金;这笔钱务必在今天午夜放在放回信的那同一地点和同一个盒子里——细节下面将有所说明。如果你同意我们的条件,今晚八时半派人送信答复。在去白杨村的路上,走过猫头鹰河以后,右面麦田的篱笆附近有三株相距一百码左右的大树。第三株树对面的篱笆桩子底下有一个小纸盒。

送信人把回信搁进盒子以后,必须立即回顶峰镇。

假如你打算玩什么花样,或者不答应我们的要求,你将永远见不到你的孩子了。

假如你按照我们的条件付了钱,孩子可以在三小时之内平安回到府上。对这些条件没有磋商余地,如不同意,以后不再联系。

两个亡命徒启。

我开了一个给多塞特的信封,揣在口袋里。我正要动身时,孩子跑来说:

“喂,蛇眼,你说你走了之后,我可以玩黑侦察,是吗?”

“当然可以玩。”我说。“比尔先生陪你玩。这游戏是怎么个玩法?”

“我当黑侦察,”红酋长说,“我要骑马赶到寨子里去警告居民们说印第安人来犯了。我扮印第安人扮腻了。我要做黑侦察。”

“好吧。”我说。“我看这没有什么害处。比尔先生会帮你打退那些找麻烦的野人的。”

“我做什么?”比尔猜疑地瞅着孩子问道。

“你做马。”黑侦察说。“你趴在地上。没有马我怎么赶到寨子去呢?”

“你还是凑凑他的兴致,”我说,“等我们的计划实现吧。想开些。”

比尔趴了下去,眼睛里露出一种象是掉进陷阱里的兔子的神情。

“到寨子有多远,孩子?”他嘶哑地问道。

“九十英里。”黑侦察说。“你得卖点儿力气,及时赶到那里。嗬,走吧!”

黑侦察跳到比尔背上,用脚跟踹他的腰。

“看在老天份上,”比尔说,“山姆,尽可能快点儿回来。早知如此,我们索取的赎金不超出一千元就好了。喂,你别踢我啦,要不我就站起来狠狠揍你一顿。”

我步行到白杨村,在邮局兼店铺里坐了一会儿,同进来买东西的庄稼汉聊聊天。一个络腮胡子的人说他听到埃比尼泽·多塞特的儿子走失或者被拐了,顶峰镇闹得沸沸腾腾。那正是我要探听的消息。我买了一些烟草,随便谈谈蚕豆的价钱,偷偷地投了信,便走了。邮政局长说过,一小时内邮差会来取走邮件,送到顶峰镇。

我回到山洞时,比尔和孩子都不见了。我在山洞附近搜索了一番,并且冒险呼喊了一两声,但是没有人答应。

我只好燃起烟斗,坐在长着苔藓的岸边等待事态发展。

过了半小时左右,我听到一阵树枝响,比尔摇摇摆摆地走到洞前的一块小空地上。跟在他背后的是那孩子,象侦察员那样蹑手蹑脚,眉开眼笑。比尔站停,脱掉帽子,用一方红手帕擦擦脸。孩子停在他背后八英尺远。

“山姆,”比尔说,“我想你也许要说我坑人,但我实在没有办法。我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有男人的脾气和自卫的习惯,但是,自尊和优越也有彻底垮台的时候。孩子走啦。我把他打发回家了。全结束了。古代有些殉道者宁死也不肯放弃他们喜爱的某一件事。可是他们之中谁都没有忍受过我所经历的这种非人的折磨。我很想遵守我们掠夺的准则;但是总有个限度。”

“出了什么事呀,比尔?”我问他。

“我被骑着,”比尔说,“跑了九十英里路去寨子,一寸也不能少。之后,居民们获救了,便给我吃燕麦。沙子可不是好吃的代用品。接着,我又给纠缠了一个小时,向他解释为什么空洞是空的,为什么路上可以来回走,为什么草是绿的。我对你说,山姆,人只能忍受这么些。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下山去。一路上他把我的小腿踢得乌一块青一块的;我的大拇指和手掌还被他咬了两三口。

“但是他终究走了,”——比尔接着说——“回家了。我把去顶峰镇的路指点给他,一脚把他朝那方向踢了八尺远。赎金弄不到手了,我很抱歉;不过不这样做的话,比尔·德里斯科尔可要进疯人院了。”

比尔还是气喘吁吁的,但他那红润的脸上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安逸和越来越得意的神情。

“比尔,”我说,“你亲属中有没有害心脏病的?”

“没有,”比尔说,“除了疟疾和横死以外,没有慢性病。你干吗问我?”

“那你不妨回过头去,”我说,“看看你背后是什么。”

比尔回过头,看到了那孩子;他脸色刷地发了白,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漫无目的地拔着青草和小枝条。我为他的神经足足担了一小时的心事。之后我对他说,我的计划立刻可以解决这件事。如果老多塞特答应我们的条件,午夜时我们拿到赎金就远走高飞。比尔总算打起精神,勉强向孩子笑了笑,答应等他觉得好一些后,就同他玩俄罗斯人和日本人打仗的游戏。

我有一个取赎金的计策,没有陷入圈套的危险,应该公诸于世,和专门从事绑架的同行们共享。我通知多塞特放回信——以后还要放钱——的那株树贴近路上的篱笆,四面是开阔的田野。如果有一帮警察在守候前来取信的人,他们老远就可以看到他在路上走来,或者看见他穿过田野。但是没那么简单,先生!八点半钟,我就爬到树上,象树蛙那么躲得好好的,等待送信人来。

到了约定的时候,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骑着自行车在路上来了,他找到篱笆桩子底下的纸盒,放进一张折好的纸,然后又朝顶峰镇的方向骑车回去。

我等了一小时,断定不会有什么意外了。我溜下树来,取了那张纸,沿着篱笆一直跑到树林子里,再过半小时便回到了山洞。我打开那张便条,凑近灯光,念给比尔听。便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内容是这样的:

两个亡命徒

先生们:今天收到你们寄来的有关赎回我儿子的信。我认为你们的要求偏高了些,因此我在此提个反建议,相信你们很可能接受。你们把约翰尼送回家来,再付我两百五十元,我便可以同意从你们手里接收他。你们来的话最好是在夜里,因为邻居们都以为他走失了。如果他们看见有谁把他送了回来,将会采取什么手段来对付你们,我可不能负责了。

埃比尼泽·多塞特谨启。

“彭赞斯的大海盗,”我说,“真他妈的岂有此理——”

但是我瞟了比尔一眼,迟疑起来。他眼睛里那种苦苦哀求的神情,不论在哑口畜生或者在会说话的动物的脸上,我都从没有看见过。

“山姆,”他说,“两百五十元毕竟又算得上什么呢?我们手头有这笔钱。再同这个孩子待一晚准会把我送进疯人院。我认为多塞特先生提出这么大方的条件,不但是个彻头彻尾的君子,还是仗义轻财的人。你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吧,是吗?”

“老实告诉你,比尔,”我说,“这头小公羊叫我也觉得棘手。我们把他送回家,付掉赎金,赶快脱身。”

我们当晚便送他回去。我们对他说,他爸爸已经替他买了一支银把的来复枪和一双鹿皮靴,并且说明天带他一起去打熊,总算把他骗走了。

我们敲埃比尼泽的前门时,正好是十二点。我们根据原先的条件,本来应该从树下的盒子里取一千五百元,现在却由比尔数出二百五十元来给多塞特。

孩子发现我们要把他留在家里,便象火车头似地吼了起来,象水蛭一样死叮住比尔的腿。他爸爸象撕膏药似地慢慢把他揭了下来。

“你能把他抓住多久?”比尔问道。

“我身体不如以前那么强壮了,”老多塞特说,“但是我想我可以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

“够了。”比尔说。“十分钟之内,我可以穿过中部、南部和中西部各州,直奔加拿大边境。”

尽管天色这么黑,尽管比尔这么胖,尽管我跑得很快,等我赶上他时,他已经把顶峰镇抛在背后,有一英里半远。

警察站在第二十四号街和一条黑得邪门的胡同的拐角上,高架铁路正好在上面通过。当时是凌晨两点:黎明前的黑暗又浓重,又潮湿,叫人很不舒服。

一个穿着长大衣,帽子拉得很低,手里提着什么东西的男人轻手轻脚地从黑胡同里匆匆走出来。警察迎上前去,态度和蔼,但带着克尽职守的自信。时间、胡同的恶名、行人的匆忙、携带的重物——这一切很自然地构成了“可疑情况”,要求警察干预查明。

“可疑者”立即站住,把帽子往后一推,摇曳的街灯照出的面孔镇定自若,鼻子相当长,深色的眼睛毫不躲闪。他没脱手套就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一张名片交给警察。警察凑着晃动的灯光看到名片上印的是“医学博士查尔斯·斯宾塞·詹姆斯”。街道和门牌号码在一个殷实正派的地段,不容产生好奇,更不用说怀疑了。警察的眼光朝下扫去,看到医生手里提的东西:一个漂亮的黑皮白银扣饰的医药包;名片得到进一步的证实。

“请吧,大夫。”警察让开一步,口气和蔼得有些过份。“上面关照要格外小心。最近溜门撬锁、拦路抢劫的案子很多。在这样的夜晚出诊真够呛。不算冷;但是——粘糊糊的。”

詹姆斯医师彬彬有礼地点点头,说了一两句附和警察对天气评价的话,继续匆匆走去。那晚有三个巡警都认为他的名片和神气的医药包足以证明他是正派人,干的是正派事。假如第二天这些警察中间有谁觉得应当去核实一下名片(只要别去得太早,因为詹姆斯医师没有早睡早起的习惯),他将发现一块漂亮的门牌上确有医师的姓名,摆设精致的诊所里确有衣著整饬的医师本人,邻居们都乐意证明两年来医师奉公守法,照顾家庭,业务兴旺。

因此,假如这些热心维护治安的人中有谁能看到那个表面清白的医药包里的东西,准会大吃一惊。包一打开,首先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套最新发明的,“保险箱专家”专用的精巧工具,所谓“保险箱专家”,是如今撬保险箱的窃贼自封的称号。那些工具都是专门设计,特别制作的——短而有力的撬棍,一套奇形怪状的钥匙,在冷铸钢上打孔就象耗子啃乳酪一般轻松的高强度的蓝钢钻头和冲头,能象水蛭那样附着在光滑的保险箱门上,象牙医拔牙那么利索地拔出号码锁的夹钳。“医药”包里的小贴袋中有一瓶四英两装的硝化甘油,用剩了一半。工具下面是一堆皱皱巴巴的钞票和几把金币,总数一共是八百三十元。

詹姆斯医师在他极有限的朋友圈子里被称为“了不起的希腊人”。这个奇特的称呼一半是赞扬他冷静的绅士作风;另一半在帮会黑话里是指头儿和出谋划策的能人,凭他的地址、职业的影响和威望能搞到信息,供哥儿们制订计划,干非法勾当。

这个精干的小圈子的其他成员是斯基采·摩根、根姆·德克尔和利奥波德·普雷茨菲尔德。德克尔是“保险箱专家”,普雷茨菲尔德是城里的珠宝商,负责处理三人工作小组搞来的钻石和其它首饰。他们都是讲朋友义气的好人,守口如瓶,忠实不渝。

合伙人认为那晚的收获并不满意,只能勉强补偿他们花费的气力。一家资金雄厚的经营呢绒的老字号的双层侧栓的老式保险箱,在星期六晚上的存款理应超过两千五百元。但是他们只找到这个数目,三人按照惯例,当场就把钱平分掉。他们本来指望有一万或一万二千元。然而商号股东老板之一办事有点儿过于老派。天黑后,他把大部分现金装在一个衬衫盒里带回家去了。

詹姆斯医师继续沿着杳无行人的第二十四号街走去。经常聚集在这一地区的戏剧界的票友们也早已上床睡觉了。牛毛细雨在铺路的石子间积成小水塘,被弧光灯一照,反射出千百片闪闪发亮的小光点。水汽凝重的寒风从房屋之间的空档里劈头盖脑地一阵阵扑来。

医师刚走近一座高大的砖砌建筑的拐角,这座与众不同的住宅前门猛地打开了,一个嘴里嘀嘀咕咕、脚下踢踢跶跶的黑种女人从台阶下到人行道。她说着什么,很可能是在自言自语——她那个种族的人独自遇到危难时总是采取这类求助的办法。她象是南方旧时的奴仆——多嘴多舌,肆无忌惮,忠心耿耿,却又不服管教;她的外貌说明了这一点——肥胖,整洁,系着围裙,扎着头巾。

詹姆斯医师迎面走去时,这个从沉寂的房屋里突然出现的形象刚走下台阶。她大脑的功能从发音转换到视觉,停止了嘀咕,一对金鱼眼睛死死盯住医师手里的医药包。

“谢天谢地!”她一见到医药包便脱口嚷道。“你是大夫吗,先生?”

“是的,我是大夫。”詹姆斯医师停住脚步说。

“那就请你看在老天的份上去瞧瞧钱德勒先生吧。不知他是犯病还是怎么搞的,象死了似的。艾米小姐派我去找大夫。先生,你不来的话,天知道老辛迪上哪儿才能找到大夫。假如老主人知道这里的情形,就有好戏看了,先生——准会打枪,在地上数好步子,用手枪决斗。那个羔羊般的,可怜的艾米小姐——”

“你要找大夫,就在前面带路。”詹姆斯医师踩上台阶说。“你要找个听你说话的人,我可不奉陪。”

黑女人引他进屋,走上一溜铺着厚地毯的楼梯。他们经过两个光线暗淡的门厅。在第二个门厅里,爬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引路人拐了弯,在一扇门前站停,打开了门。

“我把大夫请来啦,艾米小姐。”

詹姆斯医师进了屋,朝站在床边的一位年轻太太微微欠身。他把医药包搁在椅子上,脱掉大衣,搭在医药包和椅子背上,镇定自若地向床边走去。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仍是先前倒下去时的姿势——衣着华丽时髦,鞋子已经脱去;全身松弛,死了似地一动不动。

詹姆斯医师仿佛散发着宁谧、镇定和力量的光环,对他主顾中间软弱失望的人来说简直象是久旱后的甘霖。他在病室的举止风度有某些地方特别使妇女们倾倒。那并不是时髦医师对病人的纵容讨好,而是沉着自信,压倒命运的气魄,对人尊重、保护和献身的态度。他那坚定、明亮的棕色眼睛里有一种清澈的吸引力;和蔼的面相非常适合担任知己和安慰者的角色,冷静而近似牧师的安宁带着潜在的威严。他有时出诊,妇女虽和他初次见面,居然会告诉他,她们为了防止失窃,晚上把钻石藏在什么地方。

詹姆斯医师经验丰富,眼珠不怎么转动,就估出了房间家具摆设的等级和质量,同时也打量了那位年轻太太的外表。她身材瘦小,年纪二十刚出头,容貌有一种迷人的美,但现在蒙上了阴霾。这与其说是意外不幸所引起的,还不如说是由来已久的固定的哀怨。她额头一侧有一道青紫的挫伤,医师根据经验判断,受伤的时间不会超出六小时。

詹姆斯医师伸手去试病人的脉搏。他那双几乎会说话的眼睛在询问年轻女人。

“我是钱德勒太太。”她回答说,带着南方人那种含糊的哭音和腔调。“你来到前十分钟左右,我丈夫突然病了。他以前也犯过心脏病——有几次相当凶险。”病人深更半夜这副打扮促使她作出进一步的解释。“他在外面很晚才回家;我想大概是赴晚宴。”

詹姆斯医师现在把注意力转向病人。不论他从事哪一类“职业”活动,他总是全神贯注地对待“病例”或者“买卖”。

病人年纪有三十左右。面相大胆放荡,但还算端正,一种乐观幽默的神情补救了缺点。他衣服上有一股泼翻了酒的气味。

医师解开他的上衣,用小刀把衬衫的假前胸从领子割破到腰身。清除了障碍之后,他用耳朵贴在病人心口,仔细听着。

“二尖瓣回流?”他站直时轻声说。句子结尾是没有把握的升调。他又俯身听了好久;这次才用确诊的音调说:“二尖瓣闭锁不全。”

“夫人,”他说话的口气曾多次解除过人们的忧虑,“有可能——”当他缓缓朝那位太太转过头去时,只见她脸色惨白,晕了过去,倒在黑老太婆的怀里。

“可怜的小羊羔!可怜的小羊羔!辛迪大妈的宝贝孩子被他们害苦啦!但愿上帝发怒,惩罚那些把她引入迷途,伤了她那颗天使般的心,害她落到这个地步的人——”

“把她的脚抬高。”詹姆斯医师上前去扶持那个晕倒的人。“她的房间在哪里?必须把她抬到床上去。”

“在这儿,先生。”黑老太婆把扎着头巾的脑袋朝一扇门摆摆。“那是艾米小姐的房间。”

他们把她抬进房间,搁在床上。她的脉搏很微弱,但还有规律。她神志没有清醒,从昏迷状态进入了沉睡。

“她体力衰竭。”医师说。“睡眠对她有好处。等她醒来时,给她一杯加热水的酒——再打个鸡蛋在里面,如果她能喝的话。她前额的挫伤是怎么搞的?”

“磕了一下,先生。那个可怜的小羊羔摔了一交——不,先生,”——老太婆那变化不定的种族性格使她突然发作起来——“老辛迪才不替那个魔鬼撒谎呢。是他干的,先生。但愿上帝让他的手烂掉——哎呀,真该死!辛迪答应过她可爱的小羊羔决不讲出来。先生,艾米小姐头上是磕伤的。”

詹姆斯医师向一个精致的灯架走去,把灯光捻低一些。

“你在这儿呆着,太太,”他吩咐道,“别作声,让她睡觉。如果她醒来,就给她喝加热水的酒。如果她情况不好,你就来告诉我。这事有点儿怪。”

“这里的怪事还多着呢。”黑女人正要说下去,医师一反常态,象安抚歇斯底里病人一般专断地吩咐她别出声。他回到另一个房间,轻轻关上门。床上的人没有动弹,但是已睁开了眼睛。他的嘴唇牵动着,仿佛想说什么。詹姆斯医师低下头,只听到微弱的“钱!钱!”

“你听得清我说的话吗?”医师压低嗓门,但十分清晰地说。

病人略微点点头。

“我是医师,是你太太请来的。她们告诉我,你是钱德勒先生。你病得不轻,千万别激动或是慌张。”

病人的眼神仿佛在招唤他。医师弯下腰去听那些仍旧十分微弱的声音。

“钱——两万块钱。”

“钱在哪里?——在银行里吗?”

眼神表示否定。“告诉她”——声音越来越微弱了——“那两万块钱——她的钱”——他的眼光扫视着房间。

“你把钱藏在什么地方了吗?”——詹姆斯医师的声音象塞壬女妖一般急切,想从那个神志逐渐不清的人嘴里掏出秘密——“在这个房间里吗?”

他觉得那对暗淡下去的眼睛里有表示同意的闪动。他指尖能触摸到的脉息细得象一根丝线。

詹姆斯医师的另一门职业的本能在他的头脑和心里出现。他办事敏捷,马上决定要打听出这笔钱的下落,即使知道这肯定会出人命也在所不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本空白的处方笺,根据标准的常规做法,开了一张适合病人需要的处方。他到里屋门口,轻声叫那个黑女人出来,把处方交给她,让她去药房配药。

她嘀嘀咕咕地离开后,医师走到钱德勒太太躺着的床边。她仍在沉睡;脉象比先前好一些了;额头除了挫伤发炎的地方以外也不烫了,稍稍有些湿润。没人打扰的话,她可以睡几小时。他找到房门钥匙,出来时随手把门锁上。

詹姆斯医师看看表。有半小时可以归他支配,因为那个老太婆去配药,半小时以内回不了家。他找来水罐和平底酒杯,打开医药包,取出一个盛着硝化甘油的小瓶——他的摆弄手摇曲柄钻的弟兄们把它简单地称做“油”。

他把淡黄色稠厚的液体倒了一滴在酒杯里,然后取出带银套的注射器,安好针头。他根据玻璃管上的刻度细心地抽了几次水,把那滴硝化甘油稀释成将近半酒杯的溶液。

那晚两小时前,詹姆斯医师用同一个针筒把未经稀释的液体注射到他在一个保险箱锁上钻出的窟窿里,一声低沉的爆炸毁坏了控制门栓的机械。现在他打算用同样的方法震撼一个人的主要机械——刺激他的心脏——目的都是为了钱。

同样的方法,但是外表不同。前者是鲁莽粗野,凭借原始动力的巨人,后者是奉承者,但用丝绒和花边掩饰了同样致命的手臂。因为医师用针筒细心地从酒杯里抽取的液体已经成了三硝酸甘油酯,这是医学科学中已知的最厉害的强心剂。二英两能毁坏一扇厚实的保险箱铁门;他现在要用一量滴的五十分之一来使一个活人的复杂机理永远静止。

但不是立即静止。这不符合他的要求。首先要迅速增加身体的活力;给每一个器官和功能以强有力的促进。心脏会勇敢地对致命的鞭策作出反应;静脉里的血液会更快地回到心脏。

詹姆斯医师很清楚,这种心脏病遇到过于强烈的刺激,就象挨了一颗来复枪子弹似的,结果是立即死亡。当血流量在窃贼“油”的作用下骤然增加,管腔本来不畅的动脉会迅速完全阻塞,生命之泉就停止流动了。

医师解开昏迷的钱德勒前胸的衣服,把针筒里的液体熟练地注射到心前区的肌肉里。他干两门行业都干净利落,注射完毕,便仔细擦干针头,把保持针头通畅的细铜丝重新穿好。

三分钟后,钱德勒睁开眼睛,开始说话了,声音虽然微弱,但还能辨清,他问抢救他的是谁。詹姆斯医师再一次解释他怎么会来这儿的。

“我妻子呢?”病人问道。

“她睡着了——由于过度疲劳和担忧。”医师说。“我不愿叫醒她,除非——”

“没有——必要。”钱德勒呼吸短促,说话时常间断。“为了我——去打扰她——她不会——领你情。”

詹姆斯医师拖了一把椅子到床前。时间不容浪费,要抓紧谈话。

“几分钟前,”他以另一门职业的低沉坦率的声调说,“你打算对我说些有关钱的事。我不指望你对我推心置腹,但是我有责任劝告你,焦虑对你的恢复是不利的。假如你心里有什么事——我记得你提到过两万块钱的事——不妨说出来,可以减轻你的精神负担。”

钱德勒脑袋动不了,但他的眼珠转向说话人的方向。

“我说过——这笔钱——在哪里吗?”

“没有。”医师回答说。“我只不过从你模糊不清的话里推测到你十分关心它的安全。如果钱在这个房间里——”

詹姆斯医师住口不说了。他是不是从病人揶揄的脸上看到一丝恍然大悟和起疑的神色?他是不是显得有点儿迫不及待?他是不是说漏了嘴?钱德勒随后说的话使他恢复了自信。

“除了——那个——保险箱以外,”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还能——藏在哪里呢。”

他用眼光指点房间的一角,医师这才看到窗帘下端半遮着的一个铁制的小保险箱。

他站起身,抓住病人的手腕。他的脉搏宏大,但隔着不祥的间歇。

“抬起胳臂。”詹姆斯医师命令说。

“你知道——我动不了,大夫。”

医师快步走近通向过道的房门,打开门,听听外面有什么声音。一片静寂。他不再旁敲侧击,径直走到保险箱前面,打量了一下。那个保险箱式样古老,设计简单,只能防防手脚不干净的仆人。拿他的技术来说,这只能算是一件玩具,等于是稻草和硬纸板糊的玩意儿。这笔钱可说是已经到手了。他能用夹钳拔出号码盘,钻透制栓,不到两分钟就打开保险箱门。换另一种办法,也许只要一分钟。

他跪在地上,耳朵贴着保险箱门,慢慢转动号码盘。不出他所料,锁门时只用了一个组合暗码。号码盘转动时,他敏锐的耳朵听到轻轻的咔哒一响;他利用暗码组合——把手松动了。他打开了保险箱门。

保险箱里一无所有——空空的铁格子里连一张废纸都看不见。

詹姆斯医师站起来,回到床前。

垂死的人额头汗涔涔的,但嘴角和眼睛露出嘲弄的冷笑。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他吃力地说,“医药同——盗窃结合!你身兼二职——赚头不坏吧——亲爱的大夫?”

当时的情况十分尴尬,詹姆斯医师的精明强干从没有遇到过比这更严峻的考验。受害者的出了格的幽默感使他陷入既可笑又不安全的处境,但他仍然保持着尊严和清醒的头脑。他掏出表,等那人死去。

“你对——那笔钱——未免——过于猴急了。可是你——亲爱的大夫——根本奈何不了它。它很安全。十分安全。它全部——在赛马——赌注登记人手里。两万块——艾米的钱。我拿去——赛马——输得精光。我是个败家子,贼先生——对不起——大夫,不过我输得光明正大。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象你这样——不够格的坏蛋——大夫——对不起——贼先生。给受害者——对不起——给病人喝杯水——是不是违反——你们贼帮的——职业道德?”

詹姆斯医师替他倒了一杯水。他几乎不能吞咽。药物的反应一阵阵袭来,越来越强烈。但他死到临头,还想狠狠地刺痛一下别人。

“赌徒——酒鬼——败家子——我全沾边,可是——医师兼窃贼!”

医师对他刻薄的讽刺只作了一个回答。他俯下身子,盯着钱德勒急剧凝滞的眼光,举手指着那个沉睡的女人的房间,姿势如此严厉而意味深长,以至那个衰竭的人用尽残剩的力量,半抬起头,想看个究竟。他什么也没看到;但听到了医师的冰冷的言语——他临终时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到目前为止,我可从没有揍过女人。”

企图研究这种人是徒劳的。没有哪一门学问能对他们进行探讨。人们提到某些人时会说“他这也行,那也行”,他们就是这些人的后裔。我们只知道有这种人存在;只知道我们可以观察他们,议论他们的浅显的表现,正如孩子们观看并议论提线木偶戏一样。

然而,这两个人——一个是谋财害命的强盗和凶手,站在受害人面前;另一个虽然没有严重违法,但行为更其恶劣,令人嫌恶,他躺在受他迫害、侮辱和毒打的妻子的房屋里;一个是虎,另一个是狼,他们两人互相憎恨对方的卑劣;尽管大家罪恶昭著,却互相炫耀自己的行为准则(即使不谈荣誉准则)是无可指摘的。

詹姆斯医师的反驳肯定刺伤了对方剩余的羞耻心和男子气概,成了致命的一击。他脸上泛起一阵潮红——临终红斑;钱德勒停止了呼吸,几乎没有颤动,已经一命归天。

他刚咽气,黑老太婆配好药回来了。詹姆斯医师一手轻轻按着死者合上的眼皮,把结果告诉了她。她并不伤心,只带着遗传的,与抽象的死亡友好相处的态度,凄凉地、抽抽搭搭地抱怨说:

“可不是吗!上帝自有安排。他会惩罚有罪的人,帮助落难的人。他现在该帮助我们了。辛迪买这瓶药,把最后一枚硬币都花了,结果药也没用上。”

“难道钱德勒太太没有钱吗?”詹姆斯医师问道。

“钱?先生,你知道艾米小姐为什么晕倒,为什么这么虚弱?是饿成这样的,先生。家里除了一些破饼干以外,三天没有吃的了。那个小天使几个月前就变卖了她的戒指和怀表。这座房子里的红地毯和漂亮家具全是租来的,催租的人凶极了。那个魔鬼——饶恕我,上帝——他已经在你手里遭到了报应——他把家产全败光了。”

医师的沉默使她越说越来劲。他从辛迪杂乱无章的独白中理出了一个古老的故事,其中交织着幻想、任性、灾难、残酷和傲慢。她喋喋不休的话语组成的模糊概貌中,有几幅比较清晰的画面:遥远南方的一个舒适的家庭;草率的,随即后悔的婚事;充满侮辱和虐待的不幸生活;女方最近得到一笔遗产带来了重振家业的希望;狼夺去了那笔钱,两个月不照面,在外面挥霍得精光;一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又回来了。从一团乱麻似的故事里可以看到一条纯白的线索:黑老太婆的质朴、崇高和始终不渝的爱,不论任何艰难险阻,她都坚定不移地追随着女主人。

她终于住嘴时,医师问她家里有没有威士忌或者任何什么酒。老婆子说有,餐具柜里还有那条豺狼剩下的半瓶威士忌。

“照我刚才对你说的那样,倒些酒,兑些热水,打个鸡蛋在里面。把你的女主人叫醒;让她喝下去,然后告诉她家里出的事。”

十来分钟后,钱德勒太太由老辛迪搀扶着进来了。她睡了一会,喝了热酒,看上去不那么虚弱了。詹姆斯医师已经用床单盖好了床上的死人。

那位太太哀伤和半含惊恐的眼睛朝床上一瞥;向她保护人身边更挨近些。她的眼睛干而发亮。极度的痛苦使她的泪水已经涸竭。

詹姆斯医师站在桌边,他已穿好大衣,手里拿着帽子和医药包。他的神情镇定安详——他的职业使他见惯了人类的痛苦。只有他那闪烁的棕色眼睛里流露出审慎的医师的同情。

他体贴简洁地说,由于时间太晚,请人帮忙肯定有困难,他可以亲自去找合适的人来料理后事。

“最后还有一件事,”医师指着打开的保险箱说。“钱德勒太太,你的丈夫最后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把保险箱的组合号码告诉了我,让我打开。如果你要使用,请记住号码是四十一。先朝右拧几圈;再朝左拧一圈;停在四十一这个数字上。他虽然知道自己即将去世,却不让我叫醒你。

“他说他在保险箱里存了一笔数目不大的钱——也够你用来完成他最后的请求了。他请求你回你的老家去,以后日子好过一些的时候,请你原谅他对你犯下的种种罪愆。”

他指指桌子,桌上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钞票上面放着两摞金币。

“钱在那儿——如他所说——一共是八百三十元。请允许我留下我的名片,以后有我可以效劳之处,请吩咐。”

他在最后时刻居然顾念到她——并且想得很周到!来得太迟了!但是这个谎话在她认为已经成为一片灰烬和尘埃的地方煽旺了一个柔情的火花。她脱口喊道:“罗勃!罗勃!”转过身,扑在忠诚的仆人怀里,用泪水冲淡她的悲哀。在往后的年月里,凶手的假话象一颗小星星,在爱情的坟墓上空闪烁,给她慰藉,争取她的原谅,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黑老太婆把她搂在胸口,象哄小孩似地低声安慰她,她终于抬起头——但是医师已经走了。

于是,我去找大夫了。

“你初次喝酒以来,到现在有多久了?”他问道。

我侧过脸回答说:“哦,有些时候了。”

他是个年轻的大夫,年纪在二十到四十之间。他穿的袜子是浅绿色的,不过人却象拿破仑。我很喜欢他。

“现在,”他说,“我要让你看看酒精对你的血液循环所起的作用。”我听他说的好象是“循环”;不过也可能是“广告”。

他把我的袖管捋到胳膊肘上面,取出一瓶威士忌,让我喝了一杯。他更象拿破仑了。我开始更喜欢他了。

接着,他用一条压布扎紧我的胳膊,用手指按住我的脉息,捏着一个同温度计似的仪器连在一起的橡皮圆球。水银柱上下跳动。似乎没有停过;但大夫说表上是二百三十七,或者是一百六十五,或是诸如此类的数字。

“喏,”他说,“你看到酒精对血压的作用了吧。”

“太棒啦,”我说,“不过你认为这次试验够了吗?我觉得挺有意思。我们再试试另一条胳膊吧。”但是他不干。

随后,他捉住我的手。我以为自己大概得了不治之症,他要和我告别。然而他只用一枚针在我指尖上猛扎一下,挤出一滴血,同粘在卡片上的许多象五毛钱扑克筹码似的东西加以比较。

“这是血红蛋白试验。”他解释说。“你的血色不对头。”

“是啊,”我说,“我知道应该是蓝色;不过我们这个国家的血统很混杂。我祖先中间有几个是骑士;可他们同楠塔基特岛上的一些人混熟了,所以——”①

①西方语言中“蓝色血液”指名门贵族及其后裔,起因是西班牙本土贵族皮肤白皙,脉管呈蓝色;殖民扩张后,他们同土著居民杂婚,因而后代肤色较深。楠塔基特在美国麻萨诸塞州。

“我指的是,”大夫说,“红色太浅了。”

“哦,”我说,“那就不是婚姻匹配,而是颜色搭配的问题了。”

接着,大夫使劲搥我的胸部。他这么干的时候,我说不清楚他使我想起的是拿破仑、战役,还是纳尔逊②。他脸色阴沉,说了一连串凡夫俗子难免的病痛——大多数都以“炎”为结尾。我马上先付他十五块钱。

②纳尔逊(1758~1805):英国海军将领,一八○五年率领英国舰队在特拉法尔加大败法国、西班牙联合舰队。

“你说的毛病中有没有哪一种或哪几种肯定会致命的?”我问道。作为与此休戚相关的当事人,我觉得应当表示一些兴趣。

“全部都会。”他回答得很轻松。“但是它们的进展可以抑制。只要经过精心治疗,不断治疗,你可以活到八十五岁或者九十岁。”

我联想到大夫的帐单,赶快表态说:“八十五就够啦。”我又取出十块钱,预付给他。

“现在的首要任务,”他大受鼓舞地说,“是替你找个疗养院,让你彻底休息一段时间,改善你的神经状况。我亲自陪你去,挑选一个合适的地方。”

他把我带到卡茨基尔的一家疯人院。疯人院坐落在一个光秃秃的山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常客才光临那里。那地方满目荒凉,唯有大小石头,几片未融的积雪和稀稀拉拉的松树。年轻的主治医师倒非常可亲。他没在我胳膊上扎压布就给了我一服兴奋剂。那时正好开午饭,他便请我们一起就餐。餐厅里有二十来个住院病人,分坐在几张小桌旁。年轻的主治医师走到我们桌前说道:“这里有个惯例:我们的客人不把自己当作病人,而只是来休养的疲倦的先生太太。不论他们有什么小毛病,谈话中绝对不提。”

陪伴我的大夫高声吩咐女侍替我准备一些磷酸甘油酸石灰炒肉末、狗面包、溴泡腾盐薄饼和番木鳖茶。这时,餐厅里发出一种声音,仿佛松树林里突然刮起了一阵暴风。在场的人嘁嘁喳喳地议论开了:“神经衰弱!”——只有一个鼻子灵敏的人是例外,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他说:“慢性酒精中毒。”我希望同他进一步认识认识。主治医师转身走了。

饭后一小时左右,他陪我们去工场——那里离院部有五十码远。在工场负责照料客人们的是主治医师的替角和助手——一个只见两脚和蓝色运动衫的人。他个子太高了,我甚至不敢肯定他有没有长着脸;不过盔甲包装公司一定乐用雇用他。

“我们的客人们,”主治医师说,“在这里从事体力劳动——实际上是娱乐,从而消除他们过去的精神烦恼。”

这里有车床、木工器材、陶工工具、手纺车、织布机、踏车、大鼓、蜡笔人像画放大仪和铁工锻炉,一应俱全;看来能引起第一流疗养院里自费疯子客人们的兴趣。

“在角落里做泥馅饼的那位太太,”主治医师悄俏说,“是大名鼎鼎的卢卢·卢林顿,那本名叫《爱情为何要爱》的书的作者。她现在做的事只是为了在完成那部作品后让脑子休息休息。”

我看过那本书。“她干吗不再写一本,从中得到休息呢?”我问道。

你们看到了吧,我的病并不象他们想象的那么严重。

“那位往漏斗里灌水的先生,”主治医师往下说,“是华尔街的经纪人,他工作过度,累垮了。”

我扣好上衣的扣子,唯恐丢失钱财。

他指点给我看的另一些人中间,有玩诺亚方舟的建筑师,看达尔文《进化论》的牧师,锯木头的律师,向那个穿蓝色运动衫的助手介绍易卜生剧本的十分疲劳的交际花,睡在地板上的神经过敏的百万富翁,还有一位拖着一辆小红车在屋里打转的著名艺术家。

“你身体看上去很结实。”负责替我治病的大夫说。“我认为使你神经松弛的最好的办法是从山上往下扔小石头,然后再把它们拣回来。”

我拔腿就跑,大夫赶上我时,我已经跑了一百码远。

“怎么回事呀?”他问道。

“是这样的,”我说,“目前没有飞机可乘。因此,我只好遛跶到火车站,搭第一列不定时的,烧烟煤的快车回城里去。”

“唔,”大夫说,“也许你是对的。这地方看来对你不合适。不过你需要休息——绝对休息和锻炼。”

当晚,我到城里一家旅馆,对管理员说:“我需要绝对休息和锻炼。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有活动床的房间,再派几个服务员,在我休息时轮班把床抬高放下?”

管理员在擦指甲上的一块污迹,侧过脸朝坐在休息室里的一个戴白帽子的高个儿使了个眼色。那人站起来,客客气气地问我有没有见到西门口的灌木丛。我没有见到,他便领我去,在门口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番。

“我原以为你喝多了,”他相当和气地说,“不过现在看来不是这么一回事。你最好还是去看看大夫吧,老兄。”

一星期后,替我治病的大夫又量了我的血压,但是没有事先给我兴奋剂。他的袜子带些棕黄色,叫我看了不顺眼。

“你需要的,”他下结论说,“是海滨空气和伙伴。”

“找个美人鱼——”我刚开口,他赶紧摆出专门家的架势。

“我亲自出马,”他说,“带你去长岛海滨的清新旅馆,照料你的健康。那是个安静舒适的休养地,你去了很快就能恢复。”

清新旅馆是海岸对面岛上的一家豪华宾馆,有九百个客房。凡是不穿礼服去进餐的人都给轰到靠边的餐厅,只能吃甲鱼和香槟酒的客饭。这个海湾是拥有私人游艇的富翁们的落脚点。我们抵达的当天,“海盗号”正好停泊在岸边。我看见摩根先生站在甲板上,一面吃奶酪三明治,一面羡慕地眺望着旅馆。话虽这么说,这个地方却花不了什么钱。因为谁都付不起他们的帐单。你要离开的话,干脆留下行李,偷条小快艇,在夜里溜回大陆。

有一天,我在那家旅馆的管理员桌上拿了一本旅馆专用的空白电报纸,向我所有的朋友们告急,请他们寄钱来,好让我脱身。我的医师和我在高尔夫球场上玩了一盘槌球游戏,然后在草坪上睡觉。

我们回到城里,我的医师仿佛突然想起一件事。“顺便问一句,”他说,“你感觉怎么样?”

“病情好多啦。”我回答说。

会诊大夫的情况不同。他不能肯定是否拿得到诊金,这就保证你能得到最精心的或是最马虎的诊治。我的医师带我去看一位会诊大夫。他作了错误的猜测,居然给我精心诊治。我非常喜欢他。他让我做一些共济运动。

“你后脑疼不疼?”他问。我说不疼。

“闭上眼,”他吩咐说,“两脚并拢,使劲往后跳。”

我一向善于闭上眼往后跳,于是照办了。我的脑袋撞到浴室门沿上,因为那扇门开着,并且只有三英尺远。大夫感到十分抱歉。他忘了门是开着的。他走过去把它关上。

“现在你用右手食指碰你的鼻子。”他说。

“在哪儿?”我问。

“在你脸上。”他说。

“我说的是我的右手食指。”我解释说。

“哦,对不起。”他说。他重新打开浴室门,我从门缝里抽出手指。我出色地完成了指鼻试验后说:

“大夫,我不愿意向你隐瞒症状;我的后脑勺现在确实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感觉了。”

他不理会这个症状,却用一个最近流行的投币听音乐器上的耳机似的玩意儿来检查我的心脏。我觉得自己成了民谣。

“现在,”他说,“你在屋子里绕着圈子象马一样快跑五分钟。”

我尽可能模仿一头落选后从麦迪逊广场公园里牵出来的佩尔切隆良种挽马。随后,大夫没有投入硬币就听我的胸口。

“我家族成员中没有害马鼻疽的,大夫。”我说。

会诊大夫举起食指,离我的鼻子有三英尺远。“瞧我的手指。”他命令道。

“你有没有试用过皮尔氏的——”我开口说;但他迅速地继续试验。

“现在瞧海湾外面。瞧我手指。瞧海湾外面。瞧我手指。瞧我手指。瞧海湾外面。瞧海湾外面。瞧我手指。瞧海湾外面。”这样持续了将近三分钟。

他解释说,这是大脑活动试验。我觉得轻而易举。我从没有把他的手指错当作海湾。假如他换一种说法,比如说:“你装作无忧无虑的模样朝外而眺望——或者稍偏一些——把目光投向地平线的方向,也就是说,投向港湾水天相连的地方,”然后说,“现在不妨回首——或者说,撤回你的关注,把它加在我屹然竖立的指头上”——如果这么说的话,我敢担保,只有亨利·詹姆斯才能顺利通过试验。

问了我有没有脊柱弯曲的舅公和脚脖子肿大的表兄弟后,两位大夫退到浴室,坐在澡盆边上进行诊断讨论。我吃了个苹果,先瞧瞧手指,再瞧瞧海湾外面。

两位大夫神情严肃地出来了。更糟的是:他们象墓碑一样,一言不发。他们开了一张饮食清单,我必须严格遵守。凡是我听说过可以吃的东西,清单上都有,除了蜗牛。事实上,我从没有吃过蜗牛,除非它赶上我,先咬我一口。

“你必须严格按照清单进食。”两位大夫说。

“假如我能吃到清单上十分之一的东西,再严格我也干。”我回说。

“其次,”两位大夫接着说,“户外空气和运动也很重要。这儿有一张处方,会对你大有帮助。”

于是我们各干各的,他们拿起帽子准备走了,我也告辞。

我到药剂师那儿,递过处方。

“这张方子配起来要二块八毛七一瓶,一英两装的瓶子。”他说。

“你能给我一些包扎绳吗?”我问。

我把处方捅一个窟窿,穿在绳子上,然后往脖子上一套,塞在衣服里面。我们大家都有点儿小迷信,我的毛病在于迷信护身符。

当然,我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我病得很厉害。我不能工作、睡觉、吃饭,或者玩滚木球戏。我能博得同情的唯一办法是接连四天不刮胡子。即使如此,也有人说:“老兄,你结实得象松树疙瘩。你去缅因州森林里旅游了一次,是吗?”

我突然想起我需要户外空气和锻炼。于是我到南方约翰那里去。约翰根据牧师的裁决,同我沾上亲戚关系。那牧师手里捧着一本小书,站在菊花盛开的凉亭里,周围是成千上万看热闹的人。约翰有一所乡间住宅,离派因维尔七英里。住宅坐落在蓝岭山脉,高高在上,与世无争。约翰象是云母石,比金子更可贵,更晶莹。

他在派因维尔迎接我,我们搭空中吊运车去他家。那是一所宽大的平房,周围山峦重叠,没有别的住家。我们在他家的私人小站下了车,约翰的家人和阿马丽里斯已在等候我们了。阿马丽里斯有点担心似地瞅着我。

我们去约翰家的山路上,前面蹦出一只兔子。我扔下手提箱,使劲追赶。我跑了二十码后,兔子不见了。我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伤心地哭起来。

“我连兔子都追不上了。”我抽噎着说。“我成了废物。还不如死了的好。”

“哟,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约翰哥哥?”我听到阿马丽里斯说。

“神经有点不对头。”约翰以他固有的镇静态度说。“别担心。起来吧,追兔子的人。接着往回走,不然烤好的软饼要凉了。”那时天快黑了,山岭在暮霭中的气势完全符合默弗里小姐①的描写。

①默弗里(1850~1922):美国女作家,写了不少以田纳西山区为背景的长、短篇小说。

晚饭后,我宣布说我相信我能睡上一两年,包括法定假日在内。他们领我到了一个客房,那地方象花园一般宽敞凉爽,里面有张象草坪那么大的床。不久,房子里的人都休息了,周围一片宁静。

多年来,我没有体会到什么是宁静了。真是万籁俱寂。我用胳膊肘支起上身侧耳倾听。入睡!我觉得只要能听到星星闪烁或是小草抽长的声音,我就能安心入睡。有一次我认为自己听到了一艘独桅艇在微风中抢风行驶的声息,但我又想到那也许只是地毯钉隆起的动静。我仍旧倾听着。

突然,一只迟归的小鸟停栖在窗台上,以它那睡迷迷的音调发出了一般用“啁啾”两字来表示的声响。

我猛地蹦了起来。

“嗨!楼下怎么啦!”楼上房间里的约翰嚷道。

“哦,没事,”我回说,“我只是不小心,脑袋磕在天花板上了。”

第二天早晨,我到游廊上,眺望山景。可以看到的山头一共有四十七座。我打了个寒战,回到房中大起坐室里,从书架上挑了一本《潘科斯特家庭医药大全》,开始阅读。约翰也进了屋,从我手里拿掉书,拉我出去。他有一个占地三百英亩的农场,通常的配备一应俱全,有谷仓、骡子、雇工和缺了三个前齿的耙子。我童年时代就见过这种东西,心里开始凉了。

约翰谈起紫苜蓿,我的情绪立刻高涨起来。

“对,对,”我说,“她不是歌舞团的吗——我想想看——”

“你知道,”约翰说,“又绿又嫩,出了第一茬,就把它翻到地底下。”

“我知道,”我说,“她上面就长出了青草。”

“不错。”约翰说。“你毕竟懂得一点儿庄稼活儿。”

“我还懂得一些农民的事情,”我说,“长柄大镰刀总有一天要把他们刈掉。”①

①西方常用一个身披黑袍、手持长柄大镰刀的骷髅代表死神。

进屋时,一个美丽而费解的生物在我们面前走过。我情不自禁地站住了,出神地瞅着。约翰抽着香烟,在耐心等待着。他是个新型农民,很懂礼貌。十分钟后,他说:“你打算整天站在那里瞅一只鸡吗?早餐快准备好了。”

“一只鸡?”我说。

“一只奥尔平顿白鸡,如果你想知道得具体些。”

“一只奥尔平顿白鸡?”我极感兴趣地重复了一遍。那只家禽仪态万方地慢慢走过去,我象被彩衣魔笛手迷住的小孩儿那样跟在后面。约翰给了我五分钟时间,然后拉着我的袖管,带我去吃早饭。

我住了一个星期,开始着慌了。我睡得香,吃得下,开始真正感到生活的欢乐。对我这种身患绝症的人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于是我溜到空中吊车站,到派因维尔去找镇上一个最好的大夫。如今我需要治疗时,完全知道该怎么办。

“大夫,我害了心脏硬变、动脉硬结、神经衰弱,神经炎、急性消化不良、以及康复病。我应该严格按照规定进食。我应该晚上洗个温水浴,早上洗个冷水浴。我应该心胸开朗,思想集中在愉快的事情上。至于药物,我打算吃磷质药丸,每日三次,最好饭后服用,还有一种用龙胆酊、棕金鸡纳皮酊、黄金鸡纳皮酊和豆蔻酊配制的补剂。每一匙补剂里要加番木鳖酊,第一天加一滴,以后每天增加一滴,直到最大容许剂量。我应该用药用滴管,这种滴管各个药房里都可以买到,花不了多少钱。再见。”

我拿起帽子,走了出去。刚关上门,我想起还有件事忘了说。我再打开门。大夫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挪动,不过他再见到我时,微微震动了一下。

“我忘了一件事,”我说,“我还应该绝对休息和锻炼。”

经过这次就诊,我感觉好多了。重新树立了病入膏肓的信念之后,我感到特别满意,几乎又可以郁郁不乐了。对一个神经衰弱患者来说,再没有比自我感觉良好更可怕的事了。

约翰细心照顾我。自从我对他的奥尔平顿白鸡表示兴趣以后,他尽可能转移我的注意,晚上特别小心地把鸡舍门锁好。清新宜人的山地空气、营养丰富的食物、以及每天的山间散步,大大减轻了我的疾病,以至我变得万分痛苦绝望。我听说附近山区有位乡村大夫。我去看他,把我的情况全告诉了他。他胡子灰白,眼睛清澈湛蓝,穿一身家制的灰斜纹布衣服。

为了节省时间,我自己进行诊断;我用右手食指触摸鼻子,叩击膝腱,让小腿踢直,敲敲胸部,吐出舌头,并且询问他派因维尔的墓地价格。

他点燃烟斗,瞅了我三分钟左右。“老弟,”他最后说,“你的情况糟透了。你熬过来的希望固然有,但是很渺茫。”

“什么希望呢。”我急切地问道。“我试过砷、金、磷、运动、番木鳖、水疗法、休息、兴奋、可待因和阿摩尼亚芳香精。医药学中还有没尝试过的吗?”

“这个山区,”大夫说,“长了一种植物——一种开花的植物,能治你的病,恐怕也只有它能治好你的病。这种植物象地球一般古老;不过近来越来越少,不容易找了。你我两人非找到它不可。我上了年纪,已经不正式开诊,但是我收下你这个病人。你每天下午来我这儿,帮我去找那种植物,找到方休。城里的大夫也许了解不少科学上的新东西,但是不太懂大自然揣在鞍袋里的草药。”

此后老大夫和我每天在蓝岭的山头山脚寻觅那种治疗百病的植物。我们一起翻山越岭;陡峭的山坡上满是秋天的落叶,脚下打滑,我们要抓住手边的小树和大树枝条,才不至于摔下山去。我们在峡谷中齐胸高的月桂灌木和蕨类植物之间艰苦跋涉;我们沿着山涧一走就是好几英里,象印第安人似地在松树林中迂回——在路边、河边和山边探索,寻找那种神奇的植物。

正如老大夫所说,如今那种植物日益稀少,不容易找到。但我们坚持不懈。我们日复一日地下至谷底,上到山头,踏遍台地,搜索那种能创造奇迹的植物。老大夫在山区待了一辈子,仿佛永远不会疲倦。我回家时往往累得要死,什么都干不了,往床上一倒,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我们这样干了一个月。

一天傍晚,我同老大夫在外面走了六英里才回家,阿马丽里斯和我到路边树下去散散步。我们望着山岭披上紫色的睡袍,纷纷准备就寝。

“你身体好了,我很高兴。”她说。“你刚来时把我吓了一跳。我以为你真的病了呢。”

“好了!”我几乎嚷了起来。“你可知道我活命的机会只有千分之一吗?”

阿马丽里斯惊讶地瞅着我。“唷,”她说,“你结实得象一头耕地的骡子,每晚睡十到十二小时,胃口好得把我们家都快吃空了。你还要怎么样才算好呢?”

“我告诉你,”我说,“假如不能及时弄到那种仙草——也就是我们目前正在寻找的植物,那就什么都救不了我的命。是大夫这么对我说的。”

“哪个大夫?”

“塔特姆大夫——住在黑橡树岭半山腰那个老大夫。你认识他吗?”

“我从会说话的时候起,就认识他了。你每天出去就是干这件事——是他带你爬山涉水,让你恢复健康和力量的吗?上帝赐福给老大夫吧。”

正在这时候,老大夫赶着那辆破旧的轻便马车缓缓地过来了。我朝他挥手,高声招呼说,明天还是那个时候我再去找他。他勒住马,叫阿马丽里斯过去。他们谈了五分钟话,我在原地等着。然后老大夫驾车走了。

我们回家后,阿马丽里斯抱出一部百科全书,找一个字。“大夫说,”她告诉我,“你不必再以病人的身份去找他了,不过他欢迎你作为朋友去看望他。他又吩咐我在百科全书里找我的名字,把词义告诉你。那个字仿佛是一种开花植物,也是忒俄克里托斯和维吉尔①作品里一个农村姑娘的名字。你看大夫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①忒俄克里托斯(约前310~前245):古希腊诗人。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阿马丽里斯:女子名,也是石蒜科植物孤挺花的名称。(原书漏排“维吉尔”三字,改正。——校者注)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说,“我现在明白了。”

对于可能被烦躁不安的“神经衰弱”夫人迷住的弟兄们,我有一言奉告。

那张处方很对症。住在有高楼大厦的城市里的大夫们尽管有时瞎撞瞎碰,也指出了特效药。

因此,为了锻炼而被介绍给黑橡树岭的塔特姆大夫的人——到了松树林的卫理公会教友聚会所后,请走右手那条路。

绝对休息和锻炼!

同阿马丽里斯一起坐在树荫下,带着第六感觉看那一排金碧交辉的山峦鱼贯进入夜晚的寝室,这一切仿佛是在阅读不用文字表达的忒俄克里托斯的田园诗,世上还有什么休息能比这更有益于健康呢?

傻瓜有多种多样的。喂,大家坐定了,指名叫到谁,谁再站起来,好不好?

我自己就当过各种傻瓜,只差一种。我挥霍了祖传的家产,妄想结婚;我打扑克,玩草地网球,做没有本钱的投机买卖——我的钱财很快就各奔前程,同我分了手。但是有一种头戴系铃帽的滑稽角色我还没有扮演过。那就是寻觅藏宝的人。很少有人会犯这种愉快的狂热病。但是在所有追随迈达斯国王的人中间,觅宝人的追求最富于美妙的憧憬。

但是我还要说几句离题的话——拙劣的作者都难免如此——我这个傻瓜属于多情的类型。我见到梅·玛莎·曼格姆后,就是她的人了。她年方十八,皮肤象新钢琴的象牙琴键那么白皙,容貌秀丽,仿佛一个天真无邪的天使谪降人间,注定要生活在得克萨斯草原上一个沉闷的小镇里;因此,她的姣好端庄更增添了动人哀怜的魅力。凭她的气质和妩媚,她原可以象摘木莓似地摘下比利时或者任何一个花哨的王国的皇冠上的红宝石,但她自己并不知道,我也没向她点破。

你明白,我是要赢得并保持梅·玛莎·曼格姆。我要她同我长相厮守,每天把我的拖鞋和烟斗搁到晚上找不到的地方。

梅·玛莎的父亲留着大胡子,戴着眼镜,胡子和眼镜几乎把他整个人都遮住了。他活着就是为了同甲壳虫,蝴蝶,以及天上飞的,地上爬的,钻进你脖子里的,或者落到黄油上的虫子打交道。他是昆虫学家,或那一类的人物。他整天在外面用纱网兜捕甲虫目的飞鱼,用大头针把它们钉住,给它们起名字。

他们家只有他和玛莎两个人。他珍视她,把她看作精美的人类标本;因为她照料他,让他不时能吃上饭,衣服不穿反,让保存标本的玻璃瓶里的酒精经常满着。据说科学家们多是心不在焉的。

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人也有意于梅·玛莎·曼格姆。那就是古德洛·班克斯,一个刚念完大学回家来的年轻人。书本上的造诣他都具备:拉丁文、希腊文、哲学、尤其是数学和逻辑学的高等分支。

若不是为了他那逢人就卖弄自己的知识和学问的习惯,我本来会很喜欢他的。即使如此,你光看表面的话,仍会认为我们是好朋友。

我们一有空就在一起厮混,因为每个人都想从对方嘴里捞些稻草,从而探悉梅·玛莎·曼格姆着意的风向——这种比喻未免牛头不对马嘴;古德洛·班克斯才不会犯这种毛病呢。情场角逐的人都是这样的。

你也许会说古德洛倾向于书本、礼貌、文化、智力和衣著。我会使你更多地想到垒球和周五晚上的辩论会——算它同文化沾些边吧——也许还会想到一个骑马的好手。

但是在我和他的闲聊中,以及我们去拜访梅·玛莎时的谈话中,古德洛·班克斯和我都摸不清她到底喜欢我们中间的哪一个。梅·玛莎生性不爱明确表态,早在摇篮里的时候,就懂得让人们去捉摸猜测。

我已经说过,曼格姆老头总是心不在焉。很久以后的一天,他发觉——准是一只小蝴蝶告诉他的——有两个年轻人想网走那个照料他生活的年轻姑娘,或者女儿,或者诸如此类的法律上的附属物。

我从来没有料到科学家们居然也能起而应付这种局面。老曼格姆在口头上替古德洛和我定了性,轻巧地把我们归入脊椎动物中最低级的纲目;用的还是英语,没有说什么拉丁文,只提了一句Orgetorix,Rex Helvetii①——我懂得的拉丁文也只有这么一句。他还通知我们,下次再看到我们在他家附近转悠,就要把我们加进他收集的标本。

①“奥格托里斯,赫尔维蒂之王”。赫尔维蒂是指古瑞士,奥格托里斯曾企图征服包括赫尔维蒂在内的高卢,但未成功。

古德洛·班克斯和我回避了五天,想等这场风波平息。等我们鼓起勇气再登门拜访的时候,梅·玛莎·曼格姆和她父亲已经走了。走了!他们承租的房子空关着,他们不多一点儿的家什也搬走了。

梅·玛莎没有给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留下告别的话——没有在山楂树上钉一张飘动的白色便条;没有在门柱上画个粉笔记号;也没有在邮局里留一张明信片,给我们一点线索。

整整两个月,古德洛和我分头想方设法去追踪这两个逃亡者。我们同火车站的售票员,出租马车行里的人,火车上的乘务员,以及镇上唯一的那个警察讲交情,拉关系,可是毫无结果。

于是我和古德洛便成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亲密的朋友和更势不两立的仇人。每天下午工作结束后,我们都在斯奈德酒店的后屋里碰头,玩玩骨牌,谈话时勾心斗角,互相套对方的口气,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情场角逐的人就是这样的。

古德洛·班克斯老是嘲弄似地卖弄自己的学问,把我列为那类只配念“简·雷真可怜,她的小鸟死了,她没有什么可玩了”的人。不过我挺喜欢古德洛,我蔑视他那套大学里的学问,而且人们都认为我脾气好,所以我压住火气。再说,我想探听他有没有梅·玛莎的消息,我这才按捺住性子,继续同他来往。

一天下午,我们聊天时,他对我说:

“即使你找到了她,埃德,你又能有什么指望?曼格姆小姐很有头脑。也许她天真未凿,但她注定要享受更高级的东西,不是你所能提供的。同我交谈的人中间,唯有她才能欣赏古代诗人作家以及吸收并发展了他们的生活哲学的近代文人的魅力。你不认为你找她是在白白浪费时间吗?”

“我对幸福家庭的概念,”我说,“是得克萨斯草原上一幢八居室的房屋,傍依一泓池水,橡树环抱。起居室里,”我接着说,“有一架带自动弹奏器的钢琴,牧场上圈三千头牛作为开端,一辆四轮马车和拴在柱子上的小马随时听从太太使唤——梅·玛莎·曼格姆可以随心所欲地花费牧场的收益,同我长相厮守,每天把我的拖鞋和烟斗搁到晚上找不到的地方。情况将是这样,”我说,“你的课程、文化、哲学连一枚无花果都不值——并且还是干瘪的、士麦拿小贩摊上的无花果。”

“她应该享受更为高级的东西。”古德洛·班克斯又说了一遍。

“不管她应该享受什么,”我回说,“反正她现在不见了。我要尽快找到她,用不着大学帮忙。”

“这副牌打不通了。”古德洛搁下一张骨牌说;我们便喝啤酒。

不久以后,我认识的一个年轻农民来到镇上,给我带来一张折好的蓝纸。他说他爷爷刚去世。我忍住了眼泪,他接着说老人家把这张纸珍藏了二十年。他把它作为遗产的一部分留给家人,其余的只有两头毛骡和一块不能耕作的土地。

那是废奴主义者同脱离主义者打仗期间①使用的古老的蓝纸。纸上标的日期是一八六三年六月十四日,记的是价值三十万元的十驮金币和银币的埋藏地点。老朗德尔——也就是孙子山姆的爷爷——从一个西班牙教士那里听到这消息,埋钱的时候教士在场;许多年前——不,许多年后——他在老朗德尔家去世的。老朗德尔根据教士的口授记录下来。

①指一八六一至一八六五年的美国南北战争。

“你爸爸干吗不去找藏宝呢?”我问道。

“他还没去,眼睛就瞎了。”他回答。

“你自己干吗不去呢?”我又问。

“嗯,”他说,“我是十年前才知道有这张纸的。春天要犁地;接着要在玉米地里锄草;然后要替牲口准备饲料;冬天很快又来了。一年年这么下去,给耽误了。”

我觉得这些话十分在理,当场就决定同小李·朗德尔一起着手觅宝。

纸上的说明很简单。驮财宝的骡队从多洛雷斯县一个古老的西班牙传教基地出发。他们根据罗盘方向,直奔南方,到了阿拉米托河。涉水过河后,他们把财宝埋在两座大山中间一座驮鞍形小山顶上。藏宝地点有一堆乱石作为标志。几天后,整个骡队被印第安人杀死,只有那个西班牙教士逃出性命。这一秘密是独家垄断的。我认为切实可行。

李·朗德尔建议添置一套野营装备,雇一个测量员测出西班牙传教基地到藏宝地点的路线,然后挖出那三十万元的金币银币,去沃思堡游山玩水。但是,正因为没有受过高深的教育,我倒有一个省时省钱的主意。

我们去州土地局,请他们根据老传教基地到阿拉米托河一带的全部测量图绘制一幅实用的、所谓工作略图。我在图上对着南方划了一条通向河岸的直线。略图准确标明每张测量图的线长和地区。我们凭这些资料,找到河岸上的那一点,然后把它同洛斯安尼莫斯五里格的测量图上一个重要的,标志明确的地区——西班牙国王菲利浦的授地——联系起来。

这一来,我们不需要雇测量员来测路线,可以省掉许多费用和时间。

李·朗德尔和我套好一辆两匹马拉的大车,装上所有的应用物品,赶了一百四十九英里,到了奇科,那是离我们要去的地点最近的一个市镇。我们在镇上找到县测量员的代理人。他替我们找到洛斯安尼莫斯测量图上的地区,按照我们略图上的要求,往西赶了五千七百二十巴拉①,在那一点上搁一块石头,喝了咖啡,吃了咸肉,然后搭上装运邮件的马车回奇科。

①西班牙长度单位,合0.8359公尺。

我认为我们很有把握找到那三十万块钱。李·朗德尔只能分到三分之一,因为我承担了全部勘探费用。有了那二十万元,我知道只要梅·玛莎·曼格姆在世上,我准能找到她。有了这笔钱,我还能使蝴蝶在曼格姆老头的鸽笼里扑腾。只要我找到那注藏宝就好啦!

李和我扎好帐篷。河对岸有十来座小山,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雪松,但是没有一座象是驮鞍。我们并没有泄气。情人眼里出西施,驮鞍也是如此。

我同藏宝的孙子仔细搜索了那些长满雪松的小山,就象太太们找捣乱的跳蚤那般认真。我们沿着河岸两英里探索了每座山的山坡、山顶、周围、平均高度、角度、斜坡和凹处。我们干了整整四天。然后我们套好那两匹花毛马和暗褐色马,把剩下的咖啡和咸肉拉了一百四十九英里路,回到康卓城。

回程中,李嚼了许多烟草。我急于回去,忙着赶车。

我们空手而回后,古德洛·班克斯和我很快就在斯奈德酒店的后房玩骨牌,探听消息。我把寻觅藏宝的远征经过告诉了古德洛。

“假如我找到那三十万块钱,”我对他说,“我就可以走遍全世界去找梅·玛莎·曼格姆。”

“她是注定要享受更高级的东西的。”古德洛说。“我自己去找她。不过你倒说说,你是怎么去寻觅那笔出土的横财被人轻率地埋藏的地点的?”

我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还给他看了制图员绘制的略图,上面的距离标得清清楚楚。

他大大咧咧地瞥了一眼,在椅上往后一靠,对我发出一阵讽刺的,高人一等的,大学式的哄笑。

“咳,吉姆,你是傻瓜。”他笑得喘过气来时对我说。

“该你下注啦。”我捏住手里的双六,耐心地说。

“二十。”古德洛说罢,用粉笔在桌子上画两个叉。

“我傻在哪里?”我问道。“以前许多地方找到过藏宝。”

“因为,”他说,“在计算你那条线路同河岸相交的一点时,你没有考虑到磁差。那里的磁差应是偏西九度。把你的铅笔给我。”

古德洛·班克斯在一个旧信封背面迅速地作了一些计算。

“从西班牙传教基地自北往南的那条线路的距离,”他说,“恰好是二十二英里。据你所说,这条线是凭袖珍罗盘划的。考虑到磁差因素,你应该寻觅藏宝的地点是在阿拉米托河岸上离你实际到达的地点恰好偏西六英里九百四十五巴拉。哎,吉姆,你真傻!”

“你说的磁差是什么玩意儿?”我问道。“我认为数字始终是可信的。”

“磁差,”古德洛说,“是磁针罗盘与真正子午线之间的偏差。”

他目空一切地笑了笑;接着我看到他脸上出现了寻觅藏宝的人所特有的那种急切的,贪心如焚的神情。

“有时候,”他带着预言者的口气说,“这些古老的有关埋藏的钱财的传说并不是没有根据的。你不妨把那张记述藏宝地点的纸给我看看。也许我们一起——”

结果,古德洛·班克斯和我从情场上的敌人变为探险时的伙伴。我们从铁路线上最近便的亨特斯堡搭驿车去奇科。到了奇科之后,我们雇了一辆有篷有弹簧的马车拉运野营装备。我们仍旧请原先的测量员,按照古德洛根据磁差修正的距离重新测定路线,然后打发他回去。

到达目的地时天已经晚了。我喂了马,在河边生了火做晚饭。古德洛本来可以帮帮忙,但是他的大学教育使他不适于做实际工作。

我干活的时候,他就用古时死人留传下来的伟大思想给我解闷。他大段大段地引用希腊文的译文。

“阿那克里翁①,”他解释说,“曼格姆小姐最喜爱的一段——象我朗诵的那样。”

①阿那克里翁(约前570~?):希腊抒情诗人,作品多歌颂爱情和美酒。

“她注定应该享受更高级的东西。”我引用他的话说。

“还有什么东西,”古德洛问道,“能比整天同古典作品共处,生活在学问与文化的气氛中更为高级的呢?你常常诋毁教育。由于你连简单的数学都不懂,你不是白费了许多力气?如果我的知识没有指点出你的错误,你要化多少时间才找得到藏宝?”

“我们先看看河对岸的那些小山吧,”我说,“看我们能找到什么。我对磁差仍旧表示怀疑。我活到这么大,一直相信磁针是正对北极的。”

当时是六月,第二天早晨阳光明媚。我们一早起来,吃了饭。古德洛被周围的景色迷住了。我在烤咸肉的时候,他在朗诵诗——我想大概是济慈,凯莱或者雪莱的诗吧。前面的河只能算是一条浅浅的小溪。我们已准备好渡河到对岸去勘探那些尖顶的,长满了雪松的小山。

“我的好奥德修斯①啊,”我在洗早饭用的铁皮盘子时,他拍拍我的肩膀说,“让我再看看那张宝图。我记得上面说明要爬一座象是驮鞍的小山。我从来没有见过驮鞍。驮鞍该是什么形状的,吉姆?”

①奥德修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勇敢机智,在特洛伊战争中用木马计获胜,回国途中历尽艰险。

“这次文化可吃不开了。”我说。“我一看就知道。”

古德洛看着老朗德尔的那份文件,嘴里突然迸出一个很没有大学风度的骂人的词儿。

“你过来。”他对着阳光举起那张纸说。“你瞧。”他用指头指点给我看。

那张蓝纸上——以前我从未注意——有几个明显的颜色较浅的字母和数字:“莫尔文①,一八九八。”

①莫尔文:美国阿肯色州西南部城市。

“那又怎么样?”我问道。

“那是水印。”古德洛说。“这张纸是一八九八年制造的。纸上文字的日期是一八六三年。这分明是伪造。”

“哦,我可不敢说。”我说。“朗德尔一家都是很可靠,很淳朴,没有受过教育的乡下人。也许是造纸厂想设一个骗局。”

接着,古德洛在他受过的教育所许可的范围内大发脾气。他摘下眼镜,直瞪着我。

“我时常说你是傻瓜。”他说。“你自己受了土包子的骗不算,你还来骗我。”

“我怎么骗了你?”我问道。

“你以你的无知骗了我。”他说。“我两次在你的计划里发现了严重的毛病,如果受过普通学校教育的话,你就不至于犯这种毛病。此外,”他接着说,“这场坑人的觅宝把戏害我花冤枉钱,我可花不起。我不干啦。”

我站起身,拿着一把从洗碗水里捞出来的锡鑞勺子指着他。

“古德洛·班克斯,”我说,“你的教育在我眼里连颗煮得半生不熟的豆子都不值。别人的教育我勉强能容忍,你的教育我一向就看不顺眼。你的学问对你有什么好处?它祸害了你自己,招惹你朋友讨厌。去吧,”我说——“去你的水印和磁差。它们对我毫无影响。动摇不了我觅宝的决心。”

我用勺子指着河对岸一座驮鞍形的小山。

“过一会儿我就到那座山上去搜寻藏宝。”我接着说,“你现在赶快决定干不干。假如你为了水印和磁差就打退堂鼓,你算不上真正的冒险家。赶快决定吧。”

河边的路上升起一蓬白色的尘土。那是赫斯帕卢斯去奇科的装运邮件的马车。古德洛招呼它停住。

“我可不再上当受骗了。”他愠怒地说。“现在只有傻瓜才把那张纸当作一件事。好吧,吉姆,你一向是傻瓜。你自作自受,我管不着。”

他收拾好私人物品,爬上邮车,气呼呼地扶了扶眼镜,在尘雾中飞快地离去。

我洗好盘子,把马匹牵到一块新鲜的草地上拴好,然后涉水过河,缓缓穿过雪松丛,爬上驮鞍形的山头。

那是一个美妙的六月天。我活到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禽鸟、蝴蝶、蜻蜓、蚱蜢,以及别的天上飞的,地上爬的,长翅膀的,带螫刺的生物。

我从山脚到山顶搜遍了那座驮鞍形的小山。找不到有关藏宝的任何迹象。没有乱石堆,树上没有指示道路的旧刻痕,朗德尔老头的文件上开具的三十万块钱连影子都没有。

下午凉爽一些的时候,我下了山。我在雪松丛中走着走着,突然闯进一个风景如画的翠绿的山谷,那里有一道小溪潺潺注入阿拉米托河。

使我吃惊的是我看到了一个野人模样的生物,披头散发,胡子蓬松,在追捕一只翅膀绚烂的硕大无比的蝴蝶。

“他也许是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我暗忖着;他居然跑到离教育和学问这么远的地方真使我纳闷。

我再走前几步,看到小溪旁边有一幢墙上爬满藤枝的村舍。在林间一块小草地上,梅·玛莎·曼格姆正在摘野花。

她站直起来,瞅着我。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到她那象新钢琴的白象牙琴键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我一言不发,向她走去。她摘好的花枝慢慢地从手里掉到草地上。

“我知道你会来的,吉姆。”她清晰地说。“爸爸不让我写信,但是我知道你会找来的。”

以后的事情你可以猜得到——我的车辆马匹就在河对岸。

我时常纳闷,一个人受的教育太多,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教育又有什么好处。如果所有的好处都归了别人,他受的教育又能起什么作用?

我这么说,是因为梅·玛莎·曼格姆同我厮守在一起。橡树环抱的地方有一幢八居室的房子,有一架带自动弹奏器的钢琴,牧场上的牛相当可观,已是三千头的目标的良好开端。

我晚上骑马回家时,烟斗和拖鞋都给搁到找不到的地方了。

但是谁在乎这一点?谁在乎——谁在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