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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淡淡的太阳从海上升起,老人看见其他的船只,低低地挨着水面,离海岸不远,和海流的方向垂直地展开着。跟着太阳越发明亮了,耀眼的阳光射在水面上,随后太阳从地平线上完全升起,平坦的海面把阳光反射到他眼睛里,使眼睛剧烈地刺痛,因此他不朝太阳看,顾自划着。他俯视水中,注视着那几根一直下垂到黑魆魆的深水里的钓索。他把钓索垂得比任何人更直,这样,在黑魆魆的湾流深处的几个不同的深度,都会有一个鱼饵刚好在他所指望的地方等待着在那儿游动的鱼来吃。别的渔夫让钓索随着海流漂去,有时候钓索在六十英寻的深处,他们却自以为在一百英寻的深处呢。

  不过,他想,我总是把它们精确地放在适当的地方的。问题只在于我的运气就此不好了。可是谁说得准呢?说不定今天就转运。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日子。走运当然是好。不过我情愿做到分毫不差。这样,运气来的时候,你就有所准备了。

“那么祝你晚安。早上我去叫醒你。”

  “你是我的闹钟,”孩子说。

  “年纪是我的闹钟,”老人说。“为什么老头儿醒得特别早?难道是要让白天长些吗?”

  “我说不上来,”孩子说。“我只知道少年睡得沉,起得晚。”

  “我记在心上,”老人说。“到时候会去叫醒你的。”

  “我不愿让船主人来叫醒我。这样似乎我比他差劲了。”

  “我懂。”

  “安睡吧,老大爷。”

孩子是把这些饭菜放在双层饭匣里从露台饭店拿来的。他口袋里有两副刀叉和汤匙,每一副都用纸餐巾包着。

  “这是谁给你的。”

  “马丁。那老板。”

  “我得去谢谢他。”

  “我已经谢过啦,”孩子说。“你用不着去谢他了。”

  “我要给他一块大鱼肚子上的肉,”老人说。“他这样帮助我们不止一次了?”

  “我想是这样吧。”

  “这样的话,我该在鱼肚子肉以外,再送他一些东西。他对我们真关心。”

  “他还送了两瓶啤酒。”

  “我喜欢罐装的啤酒。”

  “我知道。不过这是瓶装的,阿图埃牌啤酒,我还得把瓶子送回去。”

  “你真周到,”老人说。“我们就吃好吗?”

  “我已经问过你啦,”孩子温和地对他说。“不等你准备好,我是不愿打开饭匣子的。”

  ①这些是加勒比海地区老百姓的主食。

  “我准备好啦,”老人说。“我只消洗洗手脸就行。”你上哪儿去洗呢?孩子想。村里的水龙头在大路上第二条横路的转角上。我该把水带到这儿让他用的,孩子想,还带块肥皂和一条干净毛巾来。我为什么这样粗心大意?我该再弄件衬衫和一件茄克衫来让他过冬,还要一双什么鞋子,并且再给他弄条毯子来。

  “这炖菜呱呱叫,”老人说。

  “给我讲讲棒球赛吧,”孩子请求他说。

  “在美国联赛①中,总是扬基队的天下,我跟你说过啦,”老人兴高采烈地说。

  “他们今儿个输了,”孩子告诉他。

  “这算不上什么,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恢复他的本色了。”

  “他们队里还有别的好手哪。”

  “这还用说。不过有了他就不同了。在另一个联赛②中,拿布鲁克林队和费拉德尔菲亚队来说,我相信布鲁克林队。不过话得说回来,我没有忘记迪克·西斯勒和他在那老公园③里打出的那些好球。”

  “这些好球从来没有别人打过。我见过的击球中,数他打得最远。”

  ①美国职业棒球界按水平高低分大联赛及小联赛两种组织,美国联赛是两大联赛之一,扬基队是其中的佼佼者。

  ②指另一大联赛,全国联赛。这两大联赛每年各通过比赛选出一个胜队,于十月上半在双方的场地轮流比赛,一决雌雄,名为“世界大赛”。

  ③指费拉德尔菲亚的希贝公园,是该市棒球队比赛的主要场地。迪克·西斯勒于年至年在该地打球。

  “你还记得他过去常来露台饭店吗?我想陪他出海钓鱼,可是不敢对他开口。所以我要你去说,可你也不敢。”

  “我记得。我们真大大地失算了。他满可能跟我们一起出海的。这样,我们可以一辈子回味这回事了。”

  “我满想陪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去钓鱼,”老人说。“人家说他父亲也是个打鱼的。也许他当初也象我们这样穷,会领会我们的心意的。”

  “那了不起的西斯勒的爸爸可没过过穷日子,他爸爸象我这样年纪的时候就在联赛里打球了。”①

  “我象你这样年纪的时候,就在一条去非洲的方帆船上当普通水手了,我还见过狮子在傍晚到海滩上来。”

  “我知道。你跟我谈起过。”

  “我们来谈非洲还是谈棒球?”

  “我看谈棒球吧,”孩子说。“给我谈谈那了不起的约翰·J·麦格劳②的情况。”他把这个J念成了“何塔”③。

  “在过去的日子里,他有时候也常到露台饭店来。可是他一喝了酒,就态度粗暴,出口伤人,性子别扭。他脑子里想着棒球,也想着赛马。至少他老是口袋里揣着赛马的名单,常常在电话里提到一些马儿的名字。”

  ①指乔治·哈罗德·西斯勒(—),他于年开始参加大联赛,于年第一次荣获该年度的“美国联赛中最宝贵球员”的称号。

  ②麦格劳(—)于年开始当职业棒球运动员,年参加纽约巨人队,担任该队经理,直至年,使该队成为著名的强队。他于年后就不再上场参加比赛。

  ③J为约瑟夫的首字母,在西班牙语中读为“何塔”。

  “他是个伟大的经理,”孩子说。“我爸爸认为他是顶伟大的。”

  “这是因为他来这儿的次数最多,”老人说。“要是多罗彻①继续每年来这儿,你爸爸就会认为他是顶伟大的经理了。”

  “说真的,谁是顶伟大的经理,卢克②还是迈克·冈萨雷斯?”③

  “我认为他们不相上下。”

  “顶好的渔夫是你。”

  “不。我知道有不少比我强的。”

  “哪里!”孩子说。“好渔夫很多,还有些很了不起的。不过顶呱呱的只有你。”

  “谢谢你。你说得叫我高兴。我希望不要来一条挺大的鱼,叫我对付不了,那样就说明我们讲错啦。”

  “这种鱼是没有的,只要你还是象你说的那样强壮。”

  “我也许不象我自以为的那样强壮了,”老人说。“可是我懂得不少窍门,而且有决心。”

  “你该就去睡觉,这样明儿早上才精神饱满。我要把这些东西送回露台饭店。”

  ①列奥·多罗彻(—)为三十年代著名棒球明星,年起任纽约巨人队经理,使之成为第一流的强队。

  ②阿道尔福·卢克于年生于哈瓦那,年前曾先后在波士顿、辛辛那提、布鲁克林及纽约巨人队当球员,后任经理。

  ③四十年代后期曾两度担任圣路易红色棒球队经理。

“我是个不同寻常的老头儿。”

  “不过你现在还有力气对付一条真正大的鱼吗?”

  “我想还有。再说有不少窍门可用呢。”

  “我们把家什拿回家去吧,”孩子说。“这样我可以拿了鱼网去逮沙丁鱼。”

  他们从船上拿起打鱼的家什。老人把桅杆扛上肩头,孩子拿着内放编得很紧密的褐色钓索卷儿的木箱、鱼钩和带杆子的鱼叉。盛鱼饵的匣子给藏在小船的船梢下面,那儿还有那根在大鱼被拖到船边时用来收服它们的棍子,谁也不会来偷老人的东西,不过还是把桅杆和那些粗钓索带回家去的好,因为露水对这些东西不利,再说,尽管老人深信当地不会有人来偷他的东西,但他认为,把一把鱼钩和一支鱼叉留在船上实在是不必要的引诱。

第一章

  他是个独自在湾流①中一条小船上钓鱼的老人,至今已去了八十四天,一条鱼也没逮住。头四十天里,有个男孩子跟他在一起。可是,过了四十天还没捉到一条鱼,孩子的父母对他说,老人如今准是十足地“倒了血霉”,这就是说,倒霉到了极点,于是孩子听从了他们的吩咐,上了另外一条船,头一个礼拜就捕到了三条好鱼。孩子看见老人每天回来时船总是空的,感到很难受,他总是走下岸去,帮老人拿卷起的钓索,或者鱼钩和鱼叉,还有绕在桅杆上的帆。帆上用面粉袋片打了些补丁,收拢后看来象是一面标志着永远失败的旗子。

  老人消瘦而憔悴,脖颈上有些很深的皱纹。腮帮上有些褐斑,那是太阳在热带海面上反射的光线所引起的良性皮肤癌变。褐斑从他脸的两侧一直蔓延下去,他的双手常用绳索拉大鱼,留下了刻得很深的伤疤。但是这些伤疤中没有一块是新的。它们象无鱼可打的沙漠中被侵蚀的地方一般古老。他身上的一切都显得古老,除了那双眼睛,它们象海水一般蓝,是愉快而不肯认输的。

  ①指墨西哥湾暖流,向东穿过美国佛罗里达州南端和古巴之间的佛罗里达海峡,沿着北美东海岸向东北流动。这股暖流温度比两旁的海水高至度,最宽处达英里,呈深蓝色,非常壮观,为鱼类群集的地方。本书主人公为古巴首都哈瓦那附近小海港的渔夫,经常驶进湾流捕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