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搜索

一个人没有了母亲是多么可悲呢!我们常看见幼年的孤儿所遇到的不幸,心里就会觉得在母亲的庇荫底下是很大的一份福气。我现在要讲从前一个孤女怎样应付她的命运的故事。 

  在福建南部,古时都是所谓“洞蛮”住着的。他们的村落是依着山洞建筑起来,最著名的有十八个洞。酋长就住在洞里,称为洞主。其余的人们搭茅屋围着洞口,俨然是聚族而居的小民族。十八洞之外有一个叫做仙桃洞,出的好蜜桃,民众都以种桃为业,拿桃实和别洞的人们交易,生活倒是很顺利的。洞民中间有一家,男子都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姑母一个小女儿金娘。她生下来不到二个月,父母在桃林里被雷劈死了。迷信的洞民以为这是他们二人犯了什么天条,连他们的遗孤也被看为不祥的人。所以金娘在社会里是没人敢与她来往的。虽然她长得绝世的美丽,村里的大歌舞会她总不敢参加,怕人家嫌恶她。 

  她有她自己的生活,她也不怨恨人家,每天帮着姑母做些纺织之外,有工夫就到山上去找好看的昆虫和花草。有时人看见她戴得满头花,便笑她是个疯女子,但她也不在意。她把花草和昆虫带回茅寮里,并不是为玩,乃是要辨认各样的形状和颜色,好照样在布匹上织上花纹。她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女子呢!姑母本来也是很厌恶她的,从小就骂她,打她,说她不晓得是什么妖精下凡,把父母的命都送掉。但自金娘长大之后,会到山上去采取织纹的样本,使她家的出品受洞人们的喜欢,大家拿很贵重的东西来互相交易,她对侄女的态度变好了些,不过打骂还是不时会有的。 

  因为金娘家所织的布花样都是日新月异的,许多人不知不觉地就忘了她是他们认为不详的女儿,在山上常听见男子的歌声,唱出底下的辞句: 

  你去爱银姑, 

  我却爱金娘。 

  银姑歌舞虽漂亮, 

  不如金娘衣服好花样。 

  歌舞有时歇, 

  花样永在衣裳上。 

  你去爱银姑, 

  我来爱金娘, 

  我要金娘给我做的好衣裳。 

  银姑是谁?说来是有很有势力的,她是洞主的女儿,谁与她结婚,谁就是未来的洞主。所以银姑在社会里,谁都得巴结她。因为洞主的女儿用不着十分劳动,天天把光阴消磨在歌舞上,难怪她舞得比谁都好。她可以用歌舞教很悲伤的人快乐起来,但是那种快乐是不恒久的,歌舞一歇,悲伤又走回来了。银姑只听见人家赞她的话,现在来了一个艺术的敌人,不由得嫉妒心发作起来,在洞主面前说金娘是个狐媚子,专用颜色来蛊惑男人。洞主果然把金娘的姑母叫来,问她怎样织成蛊惑男人的布匹,她一定是使上巫术在所织的布上了。必要老姑母立刻把金娘赶走,若是不依,连她也得走。姑母不忍心把这消息告诉金娘,但她已经知道她的意思了。 

  她说:“姑妈,你别瞒我,洞主不要我在这里,是不是?” 

  姑母没做声,只看着她还没织成的一匹布滴泪。 

  “姑妈,你别伤心,我知道我可以到一个地方去,你照样可以织好看的布。你知道我不会用巫术,我只用我的手艺。你如要看我的时候,可以到那山上向着这种花叫我,我就会来与你相见的。”金娘说着,从头上摘下一枝淡红色的花递给她的姑母,又指点了那山的方向,什么都不带就望外走。 

  “金娘,你要到那里去,也得告诉我一个方向,我可以找你去。”姑母追出来这样对她说。 

  “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到那山上,见有这样花的地方,只要你一叫金娘,我就会到你面前来。”她说着,很快地就向树林里消逝了。 

  原来金娘很熟悉山间的地理,她知道在很多淡红花的所在有许多野果可以充饥。在那里,她早已发现了一个仅可容人的小洞,洞里的垫褥都是她自己手织的顶美的花布。她常在那里歇息,可是一向没人知道。 

  村里的人过了好几天才发见金娘不见了,他们打听出来是因为一首歌激怒了银姑,就把金娘撵了。于是大家又唱起来: 

  谁都恨银姑, 

  谁都爱金娘。 

  银姑虽然会撒谎, 

  不能涂掉金娘的花样。 

  撒谎涂污了自己, 

  花纹还留衣裳上。 

  谁都恨银姑, 

  谁都想金娘, 

  金娘回来,给我再做好衣裳。 

  银姑听了满山的歌声都是怨她的辞句,可是金娘已不在面前,也发作不了。那里的风俗是不能禁止人唱歌的。唱歌是民意的表示,洞主也很诧异为什么群众喜欢金娘。有一天,他召集族中的长老来问金娘的好处。长老们都说她是一个顶聪明勤劳的女子,人品也好,所差的就是她是被雷劈的人的女儿;村里有一个这样的人,是会起纷争的。看现在谁都爱她,将来难保大家不为她争斗,所以把她撵走也是一个办法。洞主这才放了心。 

  天不作美,一连有好几十天的大风雨,天天有雷声绕着桃林。这教村里人个个担忧,因为桃子是他们唯一的资源。假如桃树叫风拔掉或教水冲掉,全村的人是要饿死的。但是村人不去防卫桃树,却忙着把金娘所织的衣服藏在安全的地方。洞主间他们为什么看金娘所织的衣服林桃树重。他们就唱说: 

  桃树死掉成枯枝, 

  金娘织造世所稀。 

  桃树年年都能种, 

  金娘去向无人知。 

  洞主想着这些人们那么喜欢金娘,必得要把他们的态度改变过来才好。于是他就和他的女儿银姑商量,说:“你有方法教人们再喜欢你么?” 

  银姑唯一的本领就是歌舞,但在大雨滂沱的时候,任她的歌声嘹亮也敌不过雷音泉响,任她的舞态轻盈,也踏不了泥淖砾场。她想了一个主意,走到金娘的姑母家,问她金娘的住处。

  “我不知道她住在那里,可是我可以见着她。”姑母这样说。 

  “你怎样能见着她呢?你可以教她回来么?” 

  “为什么又要她回来呢?”姑母问。 

  “我近来也想学织布,想同她学习学习。” 

  姑母听见银姑的话就很喜欢地说:“我就去找她。”说着披起蓑衣就出门。银姑要跟着她去,但她阻止她说:“你不能跟我去,因为她除我以外,不肯见别人。若是有人同我去,她就不出来了。” 

  银姑只好由她自己去了。她到山上,摇着那红花,叫:“金娘,你在那里?姑妈来了。”

  金娘果然从小林中踏出来,姑母告诉她银姑怎样要跟她学织纹。她说,“你教她就成了,我也没有别的巧妙,只留神草树的花叶,禽兽的羽毛,和到山里找寻染色的材料而已。” 

  姑母说:“自从你不在家,我的染料也用完了,怎样染也染不出你所染的颜色来。你还是回家把村里的个个女孩子都教会了你的手艺罢。” 

  “洞主怎样呢?” 

  “洞主的女儿来找我,我想不致于难为我们罢。” 

  金娘说:“最好是叫银姑在这山下搭一所机房,她如诚心求教,就到那里去,我可以把一切的经验都告诉她。” 

  姑母回来,把金娘的话对银姑说。银姑就去求洞主派人到山下去搭棚。众人一听见是为银姑搭的,以为是为她的歌舞,都不肯去做,这教银姑更嫉妒。她当着众人说:“这是为金娘搭的。她要回来把全洞的女孩子都教会了织造好看的花纹。你们若不信,可以问问她的姑母去。” 

  大家一听金娘要回来,好象吃了什么兴奋药,都争前恐后地搭竹架子,把各家存着的茅草搬出来。不到两天工夫,在阴晴不定的气候中把机房盖好了,一时全村的女儿都齐集在棚里,把织机都搬到那里去,等着金娘回来教导她们。 

  金娘在众人企望的热情中出现了,她披着一件带宝光的蓑衣,戴的一顶箨笠,是她在小洞里自己用细树皮和竹箨交织成的,众男子站在道旁争着唱欢迎她的歌: 

  大雨淋不着金娘的头; 

  大风飘不起金娘的衣。 

  风丝雨丝, 

  金娘也能接它上织机; 

  她是织神的老师。 

  金娘带着笑容向众男子行礼问好,随即走进机房与众妇女见面。一时在她指导底下,大家都工作起来。这样经过三四天,全村的男子个个都企望可以与她攀谈,有些提议晚间就在棚里开大宴会。因为她回来,大家都高兴了。又因露天地方雨水把土地淹得又湿又滑,所以要在棚里举行。 

  银姑更是不喜欢,因为连歌舞的后座也要被金娘夺去了。那晚上可巧天晴了,大家格外兴奋,无论男女都预备参加那盛会。每人以穿着一件金娘所织的衣服为荣;最低限度也得搭上一条她所织的汗巾,在灯光底下更显得五光十色。金娘自己呢,她只披了一条很薄的轻纱,近看是象没穿衣服,远见却象一个人在一根水晶柱子里藏着,只露出她的头——一个可爱的面庞向各人微笑。银姑呢,她把洞主所有的珠宝都穿戴起来,只有她不穿金娘所织的衣裳。但与金娘一比,简直就象天仙与独眼老猕猴站在一起。大家又把赞美金娘的歌唱起来,银姑觉得很窘,本来她叫金娘回来就是不怀好意的,现在怒火与妒火一齐燃烧起来,趁着人不觉得的时候,把茅棚点着了,自己还走到棚外等着大变故的发生。 

  一会火焰的舌伸出棚顶,棚里的人们个个争着逃命。银姑看见那狼狈情形一点也没有恻隐之心,还在一边笑,指着这个说:“吓吓!你的宝贵的衣服烧焦了!”对着那个着说;“喂,你的金娘所织的衣服也是禁不起火的!”诸如此类的话,她不晓得说了多少。金娘可在火棚里帮着救护被困的人们,在火光底下更显出她为人服务的好精神。忽然哗喇一声,全个棚顶都塌下来了,里面只听见嚷救的声音。正在烧得猛烈的时候,大雨忽然降下,把火淋灭了。可是四周都是漆黑,火把也点不着,水在地上流着,象一片湖沼似地。 

  第二天早晨,逃出来的人们再回到火场去,要再做救人的工作,但仔细一看,场里的死尸堆积很多,几乎全是村里的少女。因为发现火头起来的时候,个个都到织机那里,要抢救她们所织的花纹布。这一来可把全洞的女子烧死了一大半,几乎个个当嫁的处女都不能幸免。 

  事定之后,他们发见银姑也不见了。大家想着大概是水流冲激的时候,她随着流水沉没了。可是金娘也不见了!这个使大家很着急,有些不由得流出眼泪来。 

  雨还是下个不止,山洪越来越大,桃树被冲下来的很多,但大家还是一意找金娘。忽然霹雳一声,把洞主所住的洞也给劈开了,一时全村都乱着名逃性命。 

  过了些日子天渐晴回来,四围恢复了常态,只是洞主不见。他是给雷劈死的,一时大家找不着银姑,所以没有一个人有资格承继洞主的地位。于是大家又想起金娘来,说:“金娘那么聪明,一定不会死的。不如再去找找她的姑母,看看有什么方法。” 

  姑母果然又到山上去,向着那小红花嚷说:“金娘,金娘,你回来呀,大家要你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呢?” 

  随着这声音,金娘又面带笑容,站在花丛里,说:“姑妈,要我回去干什么?所有的处女都没有了。我还能教谁呢?” 

  “不,是所有的处男要你,你去安慰他们罢。” 

  金娘于是又随着姑母回到茅寮里,所有的未婚男子都聚拢来问候她,说:“我们要金娘做洞主。金娘教我们大家纺织,我们一样地可以纺织。” 

  金娘说:“好,你们如果要我做洞主,你们用什么来拥护我呢?” 

  “我们用我们的工作来拥护你,把你的聪明传播各洞去。教人家觉得我们的布匹比桃实好得多。” 

  金娘于是承受众人的拥戴做起洞主来。她又教大家怎样把桃树种得格外肥美。在村里,种植不忙的时候,时常有很快乐的宴会。男男女女都能采集染料,和织造好看有布匹,一直做到她年纪很大的时候,把所有织布、染布的手艺都传给众人。最后,她对众人说:“我不愿意把我的遗体现在众人面前教大家伤心,我去了之后,你们当中,谁最有本领、最有为大家谋安全的功绩的,谁就当洞主。如果你们想念我,我去了之后,你们看见这样的小红花就会记起我来。”说着她就自己上山去了。 

  因为那洞本来出桃子,所以外洞的人都称呼那里的众人为“桃族”。那仙桃洞从此以后就以织纹著名,尤其是织着小红花的布,大家都喜欢要,都管它叫做“桃金娘布”。 

  自从她的姑母去世之后,山洞的方向就没人知道。全洞人只知道那山是金娘往时常到的,都当那山为圣山,每到小红花盛开时候,就都上山去,冥想着金娘。所以那花以后就叫做“桃金娘”了。 

  对于金娘的记忆很久很久还延续着,当我们最初移民时,还常听到洞人唱的: 

  桃树死掉成枯枝, 

  金娘织造世所稀。 

  桃树年年都能种, 

  金娘去向无人知。

萤是一种小甲虫。它的尾巴会发出青色的冷光,在夏夜的水边闪烁着,很可以启发人们的诗兴。它的别名和种类在中国典籍里很多,好象耀夜、景天、熠耀、丹良、丹鸟、夜光、照夜、宵烛、挟火、据火、炤燐、夜游女子、蚈、炤等等都是。种类和名目虽然多,我们在说话时只叫它做萤就够了。萤的发光是由于尾部薄皮底下有许多细胞被无数小气管缠绕着。细胞里头含有一种可燃的物质,有些科学家怀疑它是一种油类,当空气通过气管的时候,因氧化作用便发出光耀,不过它的成分是什么,和分泌的机关在那里,生物学家还没有考察出来,只知道那光与灯光不同,因为后者会发热,前者却是冷的。我们对于这种萤光,希望将来可以利用它。萤的脾气是不愿意与日月争光。白天固然不发光,就是月明之夜,它也不大喜欢显出它的本领。 

  自然的萤光在中国或外国都被利用过,墨西哥海岸的居民从前为防海贼的袭掠,夜时宁愿用萤火也不敢点灯。美洲劳动人民在夜里要通过森林,每每把许多萤虫绑在脚趾上。古巴的妇人在夜会时,常爱用萤来做装饰,或系在衣服上,或做成花样戴在头上。我国晋朝的车胤,因为家贫,买不起灯油,也利用过萤光来读书。古时好奇的人也曾做过一种口袋叫做聚萤囊,把许多萤虫装在囊中,当做玩赏用的灯。不但是人类,连小裁缝鸟也会逮捕萤虫,用湿泥粘住它的翅膀安在巢里,为的是叫那囊状的重巢在夜间有灯。至于扑萤来玩或做买卖的,到处都有。有些地方,象日本,还有萤虫批发所,一到夏天就分发到都市去卖。隋炀帝有一次在景华宫,夜里把好几斛的萤虫同时放出才去游山,萤光照得满山发出很美丽的幽光。 

  关于萤的故事很多。北美洲人的传说中有些说太古时候有一个美少年住在森林里,因为失恋便化成一只大萤飞上天去,成为现在的北极星。我国从前都以为萤是腐草所变的,其实萤的幼虫是住在水边的,所以池塘的四周在夏夜里常有萤火点缀着。岸边的树影如上点点的微光,我们想想,是多么优美呢! 

  我们既经知道萤虫那样含有浓厚诗意,又是每年的夏夜在到处都可以看见的,现在让我说一段关于萤的故事罢。 

  从前西方有一个康国,人民富庶,土地膏腴,因而时常被较贫乏的邻国羝原所侵略。康国在位的常喜王只有一个儿子,名叫难胜,很勇敢强健,容貌也非常的美,远看着他站在殿上就象一根玉柱立着一样。有一次,羝原人又来侵犯边境,难胜太子便请求父王给他一支兵,由他领出都门去抵御寇敌。常喜王因为爱他太甚,舍不得叫他上前敌,没有应许他。无耐难胜时刻地申请,常喜王就给他一个难题,说:“若是你必要上前敌去的话,除非是不用油和蜡,也不用火把,能够把那座灯台点亮了才可以。这是要试验你的智力,因为战争是不能单靠勇力的。” 

  难胜随着父王所指的地方看去,只见大堂当中安着一座很大很大的灯台,一丈多高,周围满布着小灯,各色各样的玻璃罩子罩在各盏灯上,就是不点也觉得它很美丽。父王指着给他看过之后,便垂着头到外殿去了。难胜走到灯台跟前,细细地观察它。原来那灯台是纯金打成的,台柱满镶上各样宝贝。因为受宝光的眩惑,使他不由得不用手去摩触那上头的各个宝饰。他触到一颗红宝的时候,忽然把柱上的一扇门打开了。这个使他很诧异,因为宫里的好东西太多了,那座灯台放在堂中从来也没人注意过,没人知道它的构造,甚至是在什么时代传下来的,连宫里最老的太监都不知道。

国王舍不得用它,怕把它弄脏了,所以只当做一种奇物陈设着。那台柱的直径有三尺左右,台座能容一个人躺下还有很宽裕的空间。它支持着一千盏灯,想来是世间最大的灯台。难胜踏进台柱里去,门一关,正好把自己藏在里头。他蹲下去,躺在台座里,仰望着各色的小圆光从各种宝石透射进来,真是好看。他又理会座上铺着一层厚垫子,好象是预备给人睡的。他想这也许是宫里的一个临时避难所,外边有什么变故,国王尽可以避到这里头来。但是他父亲好象不知道有这个地方,不然,怎么一向没听见他说过,也没人见他开过这扇门,他胡思乱想了一阵,几乎忘了他父亲所要求于他的事情。过了一会,他才想回来。立刻站起,开了门,从原处跳出来。他把门关好,绕着灯台一面望,一面想着方才的问题。 

  几天之后,战争的消息越发不利了。难胜却还想不出一个不用油蜡等物而可以把那座灯台点起来的方法。可是他心里生出一个别的计划。他想万一敌人攻到都城附近,父王难免领兵出去迎战,假如不幸城被攻破,宫里的宝物一定会被掠夺尽的。他虽然能战,争奈一个兵也没有,无论如何,是不成功;不如藏在灯台里头,若是那东西被搬到羝原去,他便可以找机会来报复。他想定了,便把干粮、水,和一切应备的用具及心爱的宝贝、兵器,都预先藏在灯台里头。 

  果然不出所料,强寇竟破了都城,常喜王也阵亡了。全城到处起火,号哭和屠杀的惨声已送到宫里。太子立刻教他的学伴慧思自想方法逃避些时,他又告诉了他他的计策。难胜看见慧思走了,自己才从容地踏进灯台去。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敌兵已进入王宫,到处搜掠东西。一群兵士走到灯台跟前,个个认定是金的,都争着要动手击毁,以为人人可以平分一份。幸而主帅来到,说:“这灯台是要献给大王的,不许毁坏。”大家才不敢动手,他教十几个兵士守着,当天把它搬上火车,载回本国去。 

  “好美的灯台!”羝原国的王鸢眼看见元帅把战利品排在宝座前的时候这么说。他命人把它送到他最喜欢的玉华公主的寝室去。难胜躺在灯台里,听见这话,暗中叫屈,因为他原来是希望被放在国王的寝宫里,好乘机会杀了他的。但是他一声也不敢响,安然地被放在公主的房里。 

  公主进来,叫宫女们都来看这新受赐的宝灯,人人看了都赞美一番。有一个宫女说:“这灯台来得正好,过两个月,不是公主的生日吗?我们可以把它点起来,请大王和王后来赏玩。” 

  “这得用多少油呢?”另一个宫女这样问。她数着,忽然发觉了什么似地,嚷起来:“你看!这灯台是假的!”大家以为她有什么发见,都注视着她。她却说:“没有油盏,怎样点呢?”又一个说:“就使有油盏,一千盏灯,得多少人来点?”当下议论纷纷,毫无结果。玉华也被那上头的宝光眩惑住,不去注意点它的方法。 

  夜深了,玉华睡在床上,宫女们也歇息去了。难胜轻轻地从灯台跳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刀,慢慢踱到公主的床边。在稀微的灯光底下,看见她躺着,直象对着一片被月光照耀的银渚。她胸前的一高一低,直象沙头的微浪在寒光底下荡漾着。他看呆了,因为世间从来没有比对着这样一个美人更能动人心情的事。他没想着那是仇人的女儿,反而发生了恋慕的情怀。他把刀放下,从身上取出一个小金盒,打开,在灯光底下用小刀轻轻地刻了几个字:“送给最可爱的公主。”刻完之后,合回去,轻微地放在公主的枕边。他不敢惊动公主,只守着她,到听见掌灯火的宫女的脚步声,才急忙地踏进灯台去。 

  第二天早晨,公主醒来,摩着枕边底小金盒,就非常惊异。可是她不敢声张,心里怀疑是什么天神鬼怪之类。晚烟又上来了,公主回到寝室去。到第二一早晨,她在枕边又得到一个很宝贵的戒指。这样一连好些日子,什么手镯、足钏、耳环、臂缠种种女子喜欢的装饰品都莫名其妙地从枕头边得着了,而且比她在大典大节时候所用的还要好得多。原来康国的风俗,男女的装饰品没有多大的分别;他所赠与的,都是他日常所用的。 

  公主倒好奇起来了,她立定主意要看看夜间那来送东西的人物。但是她常熟睡,候了好几夜都没看见。最后,她不告诉别人,自己用针把小指头刺伤,为的是教夜间因痛而睡不着。到夜静之后,果然看见灯台底中柱开了一扇门,从门里跳出一个美男子来。她象往时一样,睡在床上,两眼却微微地开着。那男子走近床边,正要把一颗明珠放在她枕边,她忽然坐起来,问:“你是谁?” 

  难胜看见她起来,也不惊惶,从容地回答说:“我是你的俘虏。” 

  “你是灯台精罢?” 

  “我是人,是难胜太子。你呢?” 

  “我名叫玉华。” 

  么主也曾听人说过难胜太子的才干,一来心里早已羡慕,二来要探探究竟,于是下床把灯弄亮了,请他坐下。彼此相对着,便互相暗赞彼此的美丽。从此以后,每夜两人必聚谈些时,才各自睡去。从此以后,公主也命人每日多备些好吃的东西,放在房里。这样日子久了,就惹起宫女们的疑惑,她们想着公主的食粮忽然增加起来,而且据她说都是要在夜间睡了一会才起来吃的。不但如此,洗衣服的宫女也理会到常洗着奇怪的衣服,不是公主平日所穿的。她们大家都以为公主近来有点奇怪,大家都愿意轮流着伺察她在夜间的地动静。 

  自从玉华与难胜亲热之后,公主便不许任何人在她睡后到她的卧室里,连掌灯的宫女也不教进去,她也不要灯光了。她住的宫廷是靠着一个池塘,在月明之夜,两人坐在窗边,看月光印在水里,玉簪和晚香玉的香气不时掠袭过来,更帮助了他们相爱的情。在众星历落的时分,就有无数的萤火象拿着灯的一群小仙人在树林中做闲逸的夜游。他俩每常从窗户跳出去,到水边坐下谈心。在幽静的夜间,彼此相对着,使他们感到天地间的一切都是属于他们的。 

  宫女们轮流侦察的结果,使宫中遍传公主着了邪魔。有些说听见公主在池边和男子谈话,有些说看见一个人影走近灯台就不见了,但是公主一点也不知道大家的议论,她还是每夜与难胜相会,虽然所谈的几乎是一样的话,可是在他们彼此听来,就象唱着一阕百听不厌的妙歌,虽然唱了再唱,听过再听,也不觉得是陈腐。 

  这事情教王后知道了,她怕公主被盘问不好意思,只教人把灯台移到大堂中间。公主很不愿意,但王后对她说:“你的生日快到了,留着那珍贵的灯台不点做什么?” 

  “儿不愿意看见这灯台被弄脏了,除非妈妈能免掉用油蜡一类的东西,使全座灯台用过象没用一样,儿才愿意咧。”玉华公主这个意思当然是从难胜得着的。难胜父王把难题交给他,公主又同调地把它交给母后。可是她的母亲并不重视她的难题,只说:“要灯台不脏还不容易吗?难道我们没有夜明珠?我到你父亲的宝库里检出一千颗出来放在灯盏上不就成了吗?”她于是教人到库里去要,可是真正的夜明珠是不容易得到,司宝库的官吏就给王后出一个主意,教她还是把工匠召来,做上一千盏灯,说明不许用油和蜡。工匠得了这个难题便到处请教人家,至终给他打听出一个方法。 

  他听见人说在北方很远的地方有个山坑,恒常地发出一种气体,那里的人不点油,不用蜡,只用那种气。他想这个很符合王后的要求,于是请求王后给他多些日子预备,把灯盏的大小量好,骑着千里马到那地方去。他看见当地的人们用猪膀胱来盛那种气体,便搜集了二千个,用好几天的功夫把它们充满了,才赶程回都城去。 

  在预备着灯盏的时候,玉华老守着那座灯。甚至晚上也铺上一张行床在旁边。王后不愿意太拂她的意思,只令一个待女在她身边侍候。在侍女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用一种安眠香轻轻地放在她鼻孔旁边,这样可以使她一觉睡到天明,玉华仍然可以和难胜在大堂的一个犄角的珠慢底下密谈。 

  工匠回到都城,将每个猪膀胱都嵌在金球里,每个金球的上端露出一根小小的气管,远看直象一颗金橙子。管与球的连接处有个小掣可以拧动。那就是管制灯火大小的关键。好容易把一千个灯球做好了,把一千个猪膀胱装进去,其余一千个留着替换。 

  玉华的生日到了。王与后为她开了很大的宴会,当夜把灯台上的一千盏灯点着了。果然一点油脏和煤炱都没有,而且照得满庭光亮无比。正在歌舞得高兴的时候,台柱里忽然跳出一个人,吓得贵宾们都各自躲藏起来,他们都以为是神怪出现。玉华也吓楞了,原来难胜在灯台里受不了一千盏灯火的热,迫得他要跳出来,国王的侍卫们没等他走到王跟前就把他逮起来。王在那里审问他,知道他是什么人以后,就把他送到牢里去。 

  玉华要上前去拦住,反被父王申斥了一顿,不由得大哭着往自己的寝室去了。 

  自从那晚上起,玉华老躺在床上,象害很重的病,什么都不进口。王后着急,鸢眼王也很心痛,因为她们只有这个爱女。王后劝王把难胜放出来与她结婚,鸢眼王为国仇的关系老不肯点头。他一面教把难胜刑罚得遍体受伤,把他监在城外一个暗洞;一面教宣令官布告全国寻找名医。这样的病,不说全国,就是全世界也少有人能够把它治好的。现在先要办的事是用方法教玉华吃东西,因为她的身体越来越荏弱了。御膳房所做的羹汤没有一样是她要吃的。王于是命令全国的人都试做一碗或一盆菜羹,如公主吃了那人所做的东西,他就得受很宝贵的奖品,而且可以自己挑选。 

  我们记得当日难胜太子当国破家亡的时候曾教他的学伴自己逃生。这个学伴名叫慧思,也流落到羝原国的都城来。他是为着打听难胜的下落来的,所以不敢有固定的职业,只是到处乞食,随地打听。宫里的变故他已听说过,所以他用尽方法去打听难胜监禁的地方。他从一个狱卒那里知道太子是被禁在城外一个暗洞里,便到那里去查勘。原来那是一个水洞,洞里的水有七八尺深,从洞口泅水进去,许久还不到尽头处,而且从来就没有人敢这样尝试过。洞里的黑暗简直不能形容,曾有人用小筏持火把进去,但走不到百尺,火就被洞里的风吹灭了。所说洞里那边是通天上的,如有人走到底,他便会成仙,可是一向也没有人成功过,甚至常见尸首漂流出来,很奇怪的是洞里的水老向洞口流出,从没见过水流进去。王教人把难胜幽禁在暗洞的深处,那里头有一个浮礁,可容四五人,历来犯重罪的人都被送到那上头去。犯人一到里头只好等死,无论如何,不能逃生。 

  难胜在那洞里经过三天,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身上的伤痕因着冷气渐渐不觉得痛苦,可是他是没法逃脱的。离他躲的地方两三尺,四围都是水,所以他在那里只后悔不该与仇人的女儿做朋友,以至仇没报得,反被拘禁起来。 

  慧思知道太子在洞里,可没法拯救他。他想着惟有教玉华公主知道,好商量一个办法。他立找个机会与公主见面,可巧鸢眼王征求调羹的命令发出来,于是他也预备一钵盂的菜汤送到王宫去。众守卫看见他穿得那么褴褛,用的是乞丐的钵盂,早就看不起他,比着剑要驱逐他。其中一个人说:“看你这样贱相,配做菜给公主尝吗?一大帮的公子王孙用金盆、银盏来盛东西,她还看不上眼哪。快走罢,一会大王出来大家都不方便。” 

  “好老爷,让我把这点粗东西献给公主罢。我知道公主需要这样特异的风味。若是她肯尝,我必要将所得一半报答你们。” 

  守卫的兵士商量了一会,便领他进宫里去。宫女们都掩着嘴偷笑,或捏着鼻子走开。他可很庄严,直象领班的宰相在大街上走着一般。到公主的寝室门口,侍女要上前来接他手捧着的钵盂,他说:“我得亲自献给公主,不然,这汤的味道就会差了。”侍女不由得把他领到公主床边,公主一睁眼看见是个乞丐,就很生气说:“你是哪里来的流氓,敢冒昧地到我这里来?” 

  慧思说:“公主,请不要凭外貌来评定人,我这钵盂菜汤除掉难胜太子尝过以外,谁也没尝过。公主请……” 

  他还没说完,玉华已被太子的名字吸住了。她急问:“你认得难胜太子么?你是谁?” 

  他把手上戴着的一个戒指向着公主说:“我是他的学伴。我手上戴的是他赠与我的。他有一对这样的戒指,我们两人分着戴。” 

  公主注视那戒指,果然和太子所给她的是一对东西。不由得坐起来,说:“好,你把汤端来我尝尝。” 

  她一面喝,一面问慧思与太子的关系。那时侍女们都站得远远地,他们说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公主起来喝着那乞丐的东西,有一个性急的宫女赶紧跑到王面前报告。王随即到公主寝室里来。 

  “你说!现在你想要求什么呢?”王问。 

  “求大王赐给我那陈列在大庭中间的金灯台。” 

  王一听见要那金灯台便注视着慧思,他问:“那灯台于你有什么用呢?看你的样子,连房子都不会有一间的,那东西你拿去安排那里?” 

  慧思心里以为若要到黑洞里去找难胜,非得用那座灯台不可,因为它可以发出很大的光,而且每盏都有灯罩,不怕洞里的风把它吹灭了,但是鸢眼盘问之后,知道他也是难胜的人,不由得大怒,立刻命令侍卫来把他拖下去,也幽禁在那暗洞里。侍卫还没到之前,宫女忽然来报宰相在外庭有要事要见他。王于是径自出去了。 

  玉华叫慧思到她的床前,安慰她。在宫里,无论如何她是不能逃脱的。她只告诉公主她要那座灯台的意思。公主知道难胜被幽在洞里,也就教她先去和太子作伴,等她慢慢想方法把那座灯台弄出宫外去,刚刚说了几句话,侍卫们便来把慧思带出去了。 

  慧思在路上受尽许多侮辱,她只低着头任人耻笑,因自己有主意,一点也不发作,怒气只隐藏在心里,非要等到复国那一天,最好是先不要表示什么。他们来到水边,两个狱卒把慧思放在筏上,慢慢地撑进洞里。那两人是进去惯了的,他们知道撑几篙就可以到那浮礁。把慧思推上去之后,还从原筏泛出来。 

  慧思摩触难胜,对他说:“我是慧思呀。”又告诉他怎样从公主那里来,难胜的创痕虽好了些,可是饿得动不得了,好在慧思临出宫廷的时候,公主暗自把一些吃的掖在她怀里。她就取出来,在黑暗中递到太子的嘴里。 

  洞里是永远的夜,他们两个不说话的时候,除去滴水和流水的声音以外,一点也听不见什么。他们不晓得经过多少时候,忽然看见远远有光射进来,不觉都坐在礁上观望。等到那光越来越近,才听见玉华喊叫难胜的声音。她踏上浮礁,与难胜相见。这时满洞都光亮得很筏上的灯台印在水面,光度更加上一倍。 

  玉华公主开始说她怎样怂恿母后把灯台交给金匠去熔化掉,然后教一两个亲近的人去与那匠人说通了,用高价把它买回来,偷偷地运出城外去。有一个亲信的宫女的家就在那洞口的水边,就把那灯台暂时藏在那里。她的难题在要把灯台送进洞里去的时候就发生了。小小的筏子绝不能载得起那么重的金灯台,而且灯球当着洞口的风也点不着,公主私自在夜间离开宫廷,帮着点灯,在太阳没出来以前又赶着回宫去。这样做了好些晚上,可是灯点着了,筏子又载不起,至终把灯球的气都点完了。到最后几盏,在将灭未灭的时候,忽然树林里飞来一大群的萤火,有些不晓得怎样飞进灯罩里去,不能出来,在罩里射出闪闪烁烁的光辉。这个,激发了公主的心思,她想为什么不把萤火装在一千盏灯里头呢?她即有了主意,几个亲信人立刻用纱缝了些网子到水边各处去捕获。不到两晚上,已经装满了一千盏灯。公主一面又想着怎样把灯台安在小筏上面。最后她决定用那一千个金球,连结起来,放在水面,然后把笺子压在球上头。这样做法,使筏子的浮力增加了好些倍,灯台于是被安置得上。一切都安排好了,公主和两个亲近的人就慢慢地撑进洞里去。幸而水流还不很急,灯台和人在筏子上也有相当的重量,所以进行得很顺利。 

  洞里现在是充满了青光,一切都显得更美丽。好冒险的难胜太子提议暂时不出洞外,可以试试逆溯到洞底。大家因为听过传说,若能达到洞底,就可以到另一个天地,就可以成仙,所以暂时都不从危险方面着想;而且人多胆壮,都同意溯流而进。慧思的力量是很大的,只有她一个人撑篙。那筏离开浮礁渐渐远了。一路上看见许多怪样的石头,有时筏上人物的影子射在洞壁上头,显得青一片,黑一片的。在走了好些水程之后,果然远远地看见前面一点微光好象北极星那么大。筏子再进前,那光丸越显得大了些。他们知道那是另外一个洞口,便鼓着勇气,大家撑起来,不到两个时辰,竟然出了洞口。原来这洞是一条暗河,难胜许久没与强度的阳光接触,不由得晕眩了一会。至终他认识所在的四围好象是他从前曾在那里打过猎的地方。他对慧思说:“这不是到了我们的国境吗?这不就是龙潭吗?你一定也认得这个地方。”慧思经过这样提醒,也就认得是本国的边境的龙潭,一向没有人理会,那潭水还通着一条暗河。他说:“可不是?我们可以立刻回到宫里去。” 

  康国自从常喜王阵亡了之后,就没人敢承继,因为大家都很尊敬难胜,知道他有一天终会回来,所以国政是由几个老臣摄行。鸢眼王的军队侵略进来之后,大队不久也自退出去了,只留下些小队伍守着都城,太子同慧思到村落里找村长。村长认得是小主,喜欢得很,立刻骑上马到都城去,告诉那班老臣,几个老臣赶到村里来迎接他们,相见之下,悲喜交集。太子问了些国家大事,都说兵精粮足,可以报仇了,现在散布在都城外的各地,所等待的只是一位领兵的元帅。现在太子回来,什么都具备了。 

  慧思劝太子不要用兵,说:“对于邻国是要和睦的,我们既有了精强的兵力,本来可以复仇,但是这不会太伤玉华公主的心吗?不如把军队从刚才来的那个水洞送到那边去,再分一队把都城的敌兵围起来,若不投降便歼灭他们。我单人去见国王,要他与我们订盟,彼此不相侵略,从前的损失要他偿还;他若不答应我们再开仗也不迟。他们一定不会防到我们的兵会从那水洞泛出来的。胜算操在我们手里,我们为什么要多杀人呢?” 

  这话把与会的文武官员都说服了。难胜即日登了王位,老臣们分头调动军队,预备竹筏,又派慧思为使者骑着快马到抵原国去。 

  鸢眼王看见当日的乞丐忽然以使者的身分现在他座前,不由得生气,命人再把他送到黑洞里去,慧思心里只好笑,临行的时候对他说:“大王不要太骄傲,我们的兵不久就会到你的城下来。” 

  兵士把他送进暗洞里象往日一样。但一到浮礁,早有难胜的哨兵站在那里。他们把送慧思来的兵士绑起来,一面用萤火的光做信号报告到帅府。不到三个时辰,大兵已进到水洞。个个兵士头上都顶着一盏萤灯,竹筏连结起来,简直成为一条很长的浮桥。暗洞里又充满了青光,在水面象凌乱的星星浮泛着。 

  大队出了洞口,立刻进到都城。鸢眼王真是惊讶难胜进兵的神速,却还不知道兵是从那里来的,他恐慌了,群众都劝他和平解决,于是派遣了最信任的宰相来到难胜军帐中与他议和。难胜只要求偿还历次侵略的损失,和将玉华许配给他。这条件很顺利地被接纳了。他们把玉华公主送回国去,择个吉日迎娶过来。 

  从此以后,那黑暗的水洞变成赏萤火的名胜,因为两国人民从此和好,个个都忆起那条水和水边的萤虫,都喜欢到那里去游玩。 

  难胜把那座金灯台仍然安置在宫廷中间。那是它永久的地方,它这回出国带着光荣回来,使人人尊仰。所以每到夏夜,难胜王必要命人把萤火装在一千个灯罩里,为的是纪念他和玉华王后的旧事。

那天下午警报的解除信号已经响过了。华南一个大城市的一条热闹马路上排满了两行人,都在肃立着,望着那预备保卫国土的壮丁队游行。他们队里,说来很奇怪,没有一个是扛枪的,戴的是平常的竹笠,穿的是灰色衣服,不像兵士,也不像农人。巡行自然是为耀武扬威给自家人看,其它有什么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大队过去之后,路边闪出一个老头,头发蓬松得像戴着一顶皮帽子,穿的虽然是西服,可是缝补得走了样了。他手里抱着一卷东西,匆忙地越过巷口,不提防撞到一个人。 

  “雷先生,这么忙!” 

  老头抬头,认得是他的一个不很熟悉的朋友。事实上雷先生并没有至交,这位朋友也是方才被游行队阻挠一会,赶着要回家去的。雷见他打招呼,不由得站住对他说:“唔,原来是黄先生,黄先生一向少见了,你也是从避弹室出来的罢?他们演习抗战,我们这班没用的人,可跟着在演习逃难哪!” 

  “可不是!”黄笑着回答他。 

  两人不由得站住,谈了些闲话。直到黄问起他手里抱着的是什么东西,他才说:“这是我的心血所在,说来话长,你如有兴致,可以请到舍下,我打开给你看看,看完还要请教。” 

  黄早知道他是一个最早被派到外国学制大炮的官学生,回国以后,国内没有铸炮的兵工厂,以致他一辈子坎坷不得意。英文、算学教员当过一阵,工厂也管理过好些年,最后在离那大城市不远的一个割让岛上的海军船坞做一分小小的职工,但也早已辞掉不干了。他知道这老人家的兴趣是在兵器学上,心里想看他手里所抱的,一定又是理想中的什么武器的图样了。他微笑向着雷,顺口地说:“雷先生,我猜又是什么‘死光镜’、‘飞机箭’一类的利器图样罢?”他说好像有点不相信,因为从来他所画的图样,献给军事当局,就没有一样被采用过。虽然说他太过理想或说他不成的人未必全对,他到底是没有成绩拿出来给人看过。 

  雷回答黄说:“不是,不是,这个比那些都要紧。我想你是不会感到什么兴趣的。再见罢。”说着一面就迈他的步。 

  黄倒被他的话引起兴趣来了。他跟着雷,一面说;“有新发明,当然要先睹为快的,这里离舍下不远,不如先到舍下一谈罢。” 

  “不敢打搅,你只看这蓝图是没有趣味的。我已经做了一个小模型,请到舍下,我实验给你看。” 

  黄索性不再问到底是什么,就信步随着他走。二人嘿嘿地并肩而行,不一会已经到了家。老头子走得有点喘,让客人先进屋里去,自己随着把手里的纸卷放在桌上,坐在一边,黄是头一次到他家,看见四壁挂的蓝图,各色各样,说不清是什么。厅后面一张小小的工作桌子,锯、钳、螺丝旋一类的工具安排得很有条理,架上放着几只小木箱。 

  “这就是我最近想出来的一只潜艇的模型。”雷顺着黄先生的视线到架边把一个长度约为三尺的木箱拿下来,打开取出一条“铁鱼”来。他接着说:“我已经想了好几年了,我这潜艇特点是在它像一条鱼,有能呼吸的鳃。” 

  他领黄到屋后的天井,那里有他用铅版自制的一个大盆,长约八尺,外面用木板护着,一看就知道是用三个大洋货箱改造的,盆里盛着四尺多深的水。他在没把铁鱼放进水里之前,把“鱼”的上盖揭开,将内部的机构给黄说明了。他说,他的“鱼”的空气供给法与现在所用的机构不同。他的铁鱼可以取得氧气,像真鱼在水里呼吸一般,所以在水里的时间可以很长,甚至几天不浮上水面都可以。说着他又把方才的蓝图打开,一张一张地指示出来。他说,他一听见警报,什么都不拿,就拿着那卷蓝图出外去躲避。对于其它的长处,他又说:“我这鱼有许多‘游目’,无论沉下多么深,平常的折光探视镜所办不到的,只要放几个‘游目’使它们浮在水面,靠着电流的传达,可以把水面与空中的情形投影到艇里的镜板上。浮在水面的‘游目’体积很小,形状也可以随意改装,虽然低飞的飞机也不容易发见它们。还有它的鱼雷放射管是在艇外,放射的时候艇身不必移动,便可以求到任何方向,也没有像旧式潜艇在放射鱼雷时会发生可能的危险的情形。还有艇里的水手,个个有一个人造鳃,万一艇身失事,人人都可以迅速地从方便门逃出,浮到水面。” 

  他一面说,一面揭开模型上一个蜂房式的转盘门,说明水手可以怎样逃生,但黄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他说:“你的专门话,请少说罢,说了我也不大懂,不如先把它放下水里试试,再讲道理,如何?” 

  “成,成。”雷回答着,一面把小发电机拨动,把上盖盖严密了,放在水里。果然沉下许久,放了一个小鱼雷再浮上来。他接着说:“这个还不能解明铁鳃的工作,你到屋里,我再把一个模型给你看。” 

  他顺手把小潜艇托进来放在桌上,又领黄到架的另一边,从一个小木箱取出一副铁鳃的模型。那模型像一个人家养鱼的玻璃箱,中间隔了两片玻璃板,很巧妙的小机构就夹在当中。他在一边注水,把电线接在插梢上。有水的那一面的玻璃版有许多细致的长缝,水可以沁进去,不久,果然玻璃版中间的小机构与唧筒发动起来了。没水的这一面,代表艇内的一部,有几个像唧筒的东西,连着版上的许多管子。他告诉黄先生说,那模型就是一个人造鳃,从水里抽出氧气,同时还可以把炭气排泄出来。他说,艇里还有调节机,能把空气调和到人可呼吸自如的程度。关于水的压力问题,他说,战斗用的艇是不会潜到深海里去的。他也在研究着怎样做一只可以探测深海的潜艇,不过还没有什么把握。 

  黄听了一套一套他所不大懂的话,也不愿意发问,只由他自己说得天花乱坠,一直等到他把蓝图卷好,把所有的小模型放回原地,再坐下想与他谈些别的。 

  但雷的兴趣还是在他的铁鳃,他不歇地说他的发明怎样有用,和怎样可以增强中国海的军备。 

  “你应当把你的发明献给军事当局,也许他们中间有人会注意到这事,给你一个机会到船坞去建造一只出来试试。”黄说着就站起来。 

  雷知道他要走,便阻止他说:“黄先生忙什么?今晚大家到茶室去吃一点东西,容我做东道。” 

  黄知道他很穷,不愿意使他破费,便又坐下说:“不,不,多谢,我还有一点别的事要办,在家多谈一会罢。” 

  他们继续方才的谈话,从原理谈到建造的问题。 

  雷对黄说他怎样从制炮一直到船坞工作,都没得机会发展他的才学。他说,别人是所学非所用,像他简直是学无所用了。 

  “海军船坞于你这样的发明应当注意的,为什么他们让你走呢?” 

  “你要记得那是别人的船坞呀,先生。我老实说,我对于潜艇的兴趣也是在那船坞工作的期间生起来的。我在从船坞工作之前,是在制袜工厂当经理。后来那工厂倒闭了,正巧那里的海军船坞要一个机器工人,我就以熟练工人的资格被取上了。我当然不敢说我是受过专门教育的,因为他们要的只是熟练工人。” 

  “也许你说出你的资格,他们更要给你相当的地位。” 

  雷摇头说:“不,不,他们一定会不要我,我在任何时间所需的只是吃。受三十元‘西纸’的工资,总比不着边际的希望来得稳当。他们不久发现我很能修理大炮和电机,常常派我到战舰上与潜艇里工作,自然我所学的,经过几十年间已经不适用了,但在船坞里受了大工程师的指挥,倒增益了不少的新知识。我对于一切都不敢用专门名词来与那班外国工程师谈话,怕他们怀疑我。他们有时也觉得我说的不是当地的‘咸水英语’,常问我在那里学的,我说我是英属美洲的华侨,就把他们瞒过了。” 

  “你为什么要辞工呢?” 

  “说来,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研究潜艇,每到艇里工作的时候,和水手们谈话,探问他们的经验与困难。有一次,教一位军官注意了,从此不派我到潜艇里去工作。他们已经怀疑我是奸细,好在我机警,预先把我自己画的图样藏到别处去,不然万一有人到我的住所检查,那就麻烦了,我想,我也没有把我自己画的图样献给他们的理由,自己民族的利益得放在头里,于是辞了工,离开那船坞。” 

  黄问:“照理想,你应当到中国底造船厂去。” 

  雷急急地摇头说:“中国的造船厂?不成,有些造船厂都是个同乡会所,你不知道吗?我所知道的一所造船厂,凡要踏进那厂的大门的,非得同当权的有点直接或间接的血统或裙带关系,不能得到相当的地位。纵然能进去,我提出来的计划,如能请得一笔试验费,也许到实际的工作上已剩下不多了。没有成绩不但是惹人笑话,也许还要派上个罪名。这样,谁受得了呢?” 

  黄说:“我看你的发明如果能实现,却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国里现在成立了不少高深学术的研究院,你何不也教他们注意一下你的理论,试验试验你的模型?” 

  “又来了!你想我是七十岁左右的人,还有爱出风头的心思吗?许多自号为发明家的,今日招待报馆记者,明日到学校演讲,说得自己不晓得多么有本领,爱迪生和安因斯坦都不如他,把人听腻了。主持研究院的多半是年轻的八分学者,对于事物不肯虚心,很轻易地给下断语,而且他们好像还有‘帮’的组织,像青、红帮似地,不同帮的也别妄生玄想。我平素最不喜欢与这班学帮中人来往,他们中间也没人知道我的存在。我又何必把成绩送去给他们审查,费了他们的精神来批评我几句,我又觉得过意不去,也犯不上这样做。” 

  黄看看时表,随即站起来,说:“你老哥把世情看得太透澈,看来你的发明是没有实现的机会了。” 

  “我也知道,但有什么法子呢?这事个人也帮不了忙,不但要用钱很多,而且军用的东西又是不能随便制造的。我只希望我能活到国家感觉需要而信得过我的那一天来到。” 

  雷说着,黄已踏出厅门。他说:“再见罢,我也希望你有那一天。” 

  这位发明家的性格是很板直的,不大认识他的,常会误会以为他是个犯神经病的,事实上已有人叫他做“戇雷”。他家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在马尼刺当教员的守寡儿媳妇和一个在那里念书的孙子。自从十几年前辞掉船坞的工作之后,每月的费用是儿媳妇供给。因为他自己要一个小小的工作室,所以经济的力量不能容他住在那割让岛上。他虽是七十三四岁的人,身体倒还康健,除掉做轮子、安管子、打铜、锉铁之外,没别的嗜好,烟不抽,茶也不常喝。因为生存在儿媳妇的孝心上,使他每每想着当时不该辞掉船坞的职务。假若再做过一年,他就可以得着一分长粮,最少也比吃儿媳妇的好。不过他并不十分懊悔,因为他辞工的时候正在那里大罢工的不久以前,爱国思想膨胀得到极高度,所以觉得到中国别处去等机会是很有意义的。他有很多造船工程的书籍,常常想把它们卖掉,可是没人要。他的太太早过世了,家里只有一个老佣妇来喜服事他。那老婆子也是他的妻子的随嫁婢,后来嫁出去,丈夫死了,无以为生,于是回来做工。她虽不受工资,在事实上是个管家,雷所用的钱都是从她手里要,这样相依为活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了。 

  黄去了以后,来喜把饭端出来,与他一同吃。吃着,他对来喜说:“这两天风声很不好,穿履的也许要进来,我们得检点一下,万一变乱临头,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来喜说:“不说是没什么要紧了吗?一般官眷都还没走,大概不致于有什么大乱罢。” 

  “官眷走动了没有,我们怎么会知道呢?告示与新闻所说的是绝对靠不住的,一般人是太过信任印刷品了。我告诉你罢,现在当局的,许多是无勇无谋,贪权好利的一流人物,不做石敬塘献十六州,已经可以被人称为爱国了。你念摸鱼书和看残唐五代的戏,当然记得石敬瑭怎样献地给人。” 

  “是,记得。”来喜点头回答,“不过献了十六州,石敬瑭还是做了皇帝!” 

  老头子急了,他说:“真的,你就不懂什么叫做历史!不用多说了,明天把东西归聚一下,等我写信给少奶奶,说我们也许得望广西走。” 

  吃过晚饭,他就从桌上把那潜艇的模型放在箱里,又忙着把别的小零件收拾起来。正在忙着的时候,来喜进来说:“姑爷,少奶奶这个月的家用还没寄到,假如三两天之内要起程,恐怕盘缠会不够吧?” 

  “我们还剩多少?” 

  “不到五十元。” 

  “那够了。此地到梧州,用不到三十元。” 

  时间不容人预算,不到三天,河堤的马路上已经发见侵略者的战车了。市民全然像在梦中被惊醒,个个都来不及收拾东西,见了船就下去。火头到处起来,铁路上没人开车,弄得雷先生与来喜各抱着一点东西急急到河边胡乱跳进一只船,那船并不是往梧州去的,沿途上船的人们越来越多,走不到半天,船就沉下去了。好在水并不深,许多人都坐了小艇往岸上逃生,可是来喜再也不能浮上来了。她是由于空中的扫射丧的命或是做了龙宫的客人,都不得而知。 

  雷身边只剩十几元,辗转到了从前曾在那工作过的岛上。沿途种种的艰困,笔墨难以描写。他是一个性格刚硬的人,那岛市是多年没到过的,从前的工人朋友,就使找着了,也不见得能帮助他多少。不说梧州去不了,连客栈他都住不起。他只好随着一班难民在西市的一条街边打地铺。在他身边睡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也是从那刚沦陷的大城一同逃出来的。 

  在几天的时间,他已经和一个小饭摊的主人认识,就写信到马尼刺去告诉他儿媳妇他所遭遇的事情,叫她快想方法寄一笔钱来,由小饭摊转交。 

  他与旁边的那个中年妇人也成立了一种互助的行动。妇人因为行李比较多些,孩子又小,走动不但不方便,而且地盘随时有被人占据的可能,所以他们互相照顾,雷老头每天上街吃饭之后,必要给她带些吃的回来。她若去洗衣服,他就坐着看守东西。 

  一天,无意中在大街遇见黄,各人都诉了一番痛苦。 

  “现在你住在什么地方?”黄这样问他。 

  “我老实说,住在西市的街边。” 

  “那还了得!” 

  “有什么法子呢?” 

  “搬到我那里去罢。” 

  “大家同是难民,我不应当无缘无故地教你多担负。” 

  黄很诚恳地说:“多两个人也不会费得到什么地步,我跟着你去搬罢。”说着就要叫车。雷阻止他说:“多谢,多谢盛意。我现在人口众多,若都搬了去,于府上一定大大地不方便。” 

  “你不是只有一个佣人吗?” 

  “我那来喜不见了,现在是另一个带着两着孩子的妇人,是在路上遇见的。我们彼此互助,忍不得,把她安顿好就离开她。” 

  “那还不容易吗?想法子把她送到难民营就是了。听说难民营的组织,现在正加紧进行着咧。” 

  他知道黄也不是很富裕的,大概是听见他睡在街边,不能不说一两句友谊的话。但是黄却很诚恳,非要他去住不可,连说:“不像话,不像话!年纪这么大,不说你媳妇知道了难过,就是朋友也过意不去。” 

  他一定不肯教黄到他的露天客栈去,只推到难民营组织好,把那妇人送进去之后再说,黄硬把他拉到一个小茶馆去,一说起他的发明,老头子就告诉他那潜艇模型已随着来喜丧失了。他身边只剩下一大卷蓝图,和那一座铁鳃的模型,其余的东西都没有了。他逃难的时候,那蓝图和铁鳃的模型是归他拿,图是卷在小被褥里头,他两手只能拿两件东西。在路上还有人笑他逃难逃昏了,什么都不带,带了一个小木箱。 

  “最低限度,你把重要的物件先存在我那里罢。”黄说。 

  “不必了罢,住家孩子多,万一把那模型打破了,我永远也不能再做一个了。” 

  “那倒不至于。我为你把它锁在箱里,岂不就成了吗?你老哥此后的行止,打算怎样呢?” 

  “我还是想到广西去,只等儿媳妇寄些路费来,快则一个月,最慢也不过两个月,总可以想法子从广州湾或别的比较安全的路去到罢。” 

  “我去把你那些重要东西带走罢。”黄还是催着他。 

  “你现在住什么地方?” 

  “我住在对面海的一个亲戚家里,我们回头一同去。” 

  雷听见他也是住在别人家里,就断然回答说:“那就不必了,我想把些少东西放在自己身边,也不至于很累赘,反正几个星期的时间,一切都会就绪的。” 

  “但是你总得领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下次可以找你。” 

  雷被劝不过,只得同他出了茶馆,到西市来。他们经过那小饭摊,主人就嚷着:“雷先生,雷先生,信到了,信到了。我见你不在,教邮差带回去,他说明天再送来。” 

  雷听了几乎喜欢得跳起来,他对饭摊主人说了一声“多烦了”,回过脸来对黄说:“我家儿媳妇寄钱来了,我想这难关总可以过得去了。” 

  黄也庆贺他几句,不觉到了他所住的街边。他对黄说:“对不住,我的客厅就是你所站的地方,你现在知道了。此地不能久谈,请便罢。明天取钱之后,去拜望你,你的地址请开一个给我。” 

  黄只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写上地址交给他,说声“明天在舍下恭候”,就走了。 

  那晚上他好容易盼到天亮,第二天一早就到小饭摊去候着。果然邮差来到,取了他一张收据把信递给他。他拆开信一看,知道他儿媳妇给他汇了一笔到马尼刺的船费,还有办护照及其它需用的费用,都教他到汇通公司去取。他不愿到马尼刺去,不过总得先把需用的钱拿出来再说。到了汇通公司,管事的告诉他得先去照像办护照。他说,是他儿媳妇弄错了,他并不要到马尼刺去,要管事的把钱先交给他;管事的不答允,非要先打电报去问清楚不可。两方争持,弄得毫无结果,自然钱在人家手里,雷也无可如何,只得由他打电报去问。 

  从汇通公司出来,他就践约去找黄先生,把方才的事告诉他,黄也赞成他到马尼刺去。但他说,他的发明是他对国家的贡献,虽然目前大规模的潜艇用不着,将来总有一天要大量地应用;若不用来战斗,至少也可以促成海下航运的可能,使侵略者的封锁失掉效力。他好像以为建造的问题是第二步,只要当局采纳他的,在河里建造小型的潜航艇试试,若能成功,心愿就满足了。材料的来源,他好像也没深深地考虑过。他想,若是可能,在外国先定造一只普通的潜艇,回来再修改一下,安上他所发明的鳃、游目等等,就可以了。 

  黄知道他有点戇气,也不再去劝他。谈了一回,他就告辞走了。 

  过一两天,他又到汇通公司去,管事人把应付的钱交给他,说:马尼刺回电来说,随他的意思办。他说到内地不需要很多钱,只收了五百元,其余都教汇回去。出了公司,到中国旅行社去打听,知道明天就有到广州湾去的船。立刻又去告诉黄先生,两人同回到西市去检行李。在卷被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蓝图,有许多被撕碎了。心里又气又惊,一问才知道那妇人好几天以来,就用那些纸来给孩子们擦脏。他赶紧打开一看,还好,最里面的那几张铁鳃的图样,仍然好好的,只是外头几张比较不重要的总图被毁了。小木箱里的铁鳃模型还是完好,教他虽然不高兴,可也放心得过。 

  他对妇人说,他明天就要下船,因为许多事还要办,不得不把行李寄在客栈里,给她五十元,又介绍黄先生给她,说钱是给她做本钱,经营一点小买卖;若是办不了,可以请黄先生把她母子送到难民营去。妇人受了他的钱,直向他解释说,她以为那卷在被褥里的都是废纸,很对不住他。她感激到流泪,眼望着他同黄先生,带着那卷剩下的蓝图与那一小箱的模型走了。

  黄同他下船,他劝黄切不可久安于逃难生活。他说越逃,灾难越发随在后头;若回转过去,站住了,什么都可以抵挡得住。他觉得从演习逃难到实行逃难的无价值,现在就要从预备救难进到临场救难的工作,希望不久,黄也可以去。 

  船离港之后,黄直盼着得到他到广西的消息。过了好些日子,他才从一个赤坎来的人听说,有个老头子搭上两期的船,到埠下船时,失手把一个小木箱掉下海里去,他急起来,也跳下去了。黄不觉滴了几行泪,想着那铁鱼的鳃,也许是不应当发明得太早,所以要潜在水底。

近来青年人新兴了一种崇拜英雄的习气,表现的方法是跋涉千百里去向他们献剑献旗。我觉得这种举动不但是孩子气,而且是毫无意义。我们的领袖镇日在戎马倥偬、羽檄纷沓里过生活,论理就不应当为献给他们一把废铁镀银的、中看不中用的剑,或一面铜线盘字的幡不像幡、旗不像旗的东西,来耽误他们宝贵的时间。一个青年国民固然要崇敬他的领袖,但也不必当他们是菩萨,非去朝山进香不可。表示他的诚敬的不是剑,也不是旗,乃是把他全副身心献给国家。要达到这个目的,必要先知道怎样崇敬自己,不会崇敬自己的,决不能真心崇拜他人。崇敬自己不是骄慢的表现,乃是觉得自己也有成为一个有为有用的人物的可能与希望,时时刻刻地,兢兢业业地鼓励自己,使他不会丢失掉这可能与希望。 

  在这里,有个青年团体最近又举代表去献剑,可是一到越南,交通已经断绝了。剑当然还存在他们的行囊里,而大众所捐的路费,据说已在异国的舞娘身上花完了。这样的青年,你说配去献什么?害中国的,就是这类不知自爱的人们哪。可怜,可怜! 

  二 给樾人

  每日都听见你在说某某是民族英雄,某某也有资格做民族英雄,好像这是一个官衔,凡曾与外人打过一两场仗,或有过一二分勋劳的都有资格受这个徽号。我想你对于“民族英雄”的观念是错误的。曾被人一度称为民族英雄的某某,现在在此地拥着做“英雄”的时期所榨取于民众和兵士的钱财,做了资本家,开了一间工厂,驱使着许多为他的享乐而流汗的工奴。曾自诩为民族英雄的某某,在此地吸鸦片,赌轮盘,玩舞女和做种种堕落的勾当。此外,在你所推许的人物中间,还有许多是平时趾高气扬,临事一筹莫展的“民族英雄”。所以说,苍蝇也具有蜜蜂的模样,不仔细分辨不成。 

  魏冰叔先生说:“以天地生民为心,而济以刚明通达沉深之才,方算得第一流人物。”凡是够得上做英雄的,必是第一流人物,试问亘古以来这第一流人物究竟有多少?我以为近几百年来差可配得被称为民族英雄的,只有郑成功一个人,他于刚明敏达四德具备,只惜沉深之才差一点。他的早死,或者是这个原因。其他人物最多只够得上被称为“烈士”、“伟人”、“名人”罢了。《文子》《微明篇》所列的二十五等人中,连上上等的神人还够不上做民族英雄,何况其余的?我希望你先把做成英雄的条件认识明白,然后分析民族对他的需要和他对于民族所成就的勋绩,才将这“民族英雄”的微号赠给他。 

  三 复成仁

  来信说在变乱的世界里,人是会变畜生的。这话我可以给你一个事实的证明。小汕在乡下种地的那个哥哥,在三个月前已经变了马啦。你听见这新闻也许会骂我荒唐,以为在科学昌明的时代还有这样的怪事,但我请你忍耐看下去就明白了。 

  岭东的沦陷区里,许多农民都缺乏粮食,是你所知道的。即如没沦陷的地带也一样地闹起米荒来。当局整天说办平祟,向南洋华侨捐款,说起来,米也有,钱也充足,而实际上还不能解决这严重的问题,不晓得真是运输不便呢,还是另有原由呢?一般率直的农民受饥饿的迫胁总是向阻力最小、资粮最易得的地方奔投。小汕的哥哥也带了充足的盘缠,随着大众去到韩江下游的一个沦陷口岸,在一家小旅馆投宿,房钱是一天一毛,便宜得非常。可是第二天早晨,他和向行的旅客都失了踪!旅馆主人一早就提了些包袱到当铺去。回店之后,他又把自己幽闭在账房里数什么军用票。店后面,一股一股的卤肉香喷放出来。原来那里开着一家卤味铺,卖的很香的卤肉、灌肠、熏鱼之类。肉是三毛一斤,说是从营盘批出来的老马,所以便宜得特别。这样便宜的食品不久就被吃过真正马肉的顾客发现了它的气味与肉里都有点不对路,大家才同调地怀疑说:“大概是来路的马罢,可不是!小汕的哥哥也到了这类的马群里去了!变乱的世界,人真是会变畜生的。 

  这里,我不由得有更深的感想,那使同伴在物质上变牛变马,是由于不知爱人如己,虽然可恨可怜,还不如那使自己在精神上变猪变狗的人们。他们是不知爱己如人,是最可伤可悲的。如果这样的言人比那些被食的人畜多,那还有什么希望呢?

离电话机不远的廊子底下坐着几个听差,有说有笑,但不晓得倒底是谈些什么。忽然电话机响起来了,其中一个急忙走过去摘下耳机,问:“喂,这是社会局,您找谁?” 

  “唔,您是陈先生,局长还没来。” 

  “科长?也没来,还早呢。” 

  “……” 

  “请胡先生说话。是咯,请您候一候。” 

  听差放下耳机迳自走进去,开了第二科的门,说:“胡先生,电话,请到外头听去吧,屋里的话机坏了。” 

  屋里有三个科员,除了看报抽烟以外,个个都象没事情可办。靠近窗边坐着的那位胡先生出去以后,剩下的两位起首谈论起来。 

  “子清,你猜是谁来的电话?” 

  “没错,一定是那位。”他说时努嘴向着靠近窗边的另一个座位。 

  “我想也是她。只是可为这傻瓜才会被她利用,大概今天又要告假,请可为替她办桌上放着的那几宗案卷。” 

  “哼,可为这大头!”子清说着摇摇头,还看他的报。一会他忽跳起来说:“老严,你瞧,定是为这事。”一面拿着报纸到前头的桌上,铺着大家看。 

  可为推门进来,两人都昂头瞧着他。严庄问:“是不是陈情又要摣你大头?” 

  可为一对忠诚的眼望着他,微微地笑,说:“这算什么大头小头!大家同事,彼此帮忙……” 

  严庄没等他说完,截着说:“同事!你别侮辱了这两个字罢。她是缘着什么关系进来的?你晓得么?” 

  “老严,您老信一些闲话,别胡批评人。” 

  “我倒不胡批评人,你才是糊涂人哪,你想陈情真是属意于你?” 

  “我倒不敢想,不过是同事,……” 

  “又是‘同事’,‘同事’,你说局长的候选姨太好不好?” 

  “老严,您这态度,我可不敢佩服,怎么信口便说些伤人格的话?” 

  “我说的是真话,社会局同人早就该鸣鼓而攻之,还留她在同人当中出丑。” 

  子清也象帮着严庄,说,“老胡是着了迷,真是要变成老糊涂了。老严说的对不对,有报为证。”说着又递方才看的那张报纸给可为,指着其中一段说:“你看!” 

  可为不再作声,拿着报纸坐下了。 

  看过一遍,便把报纸扔在一边,摇摇头说:“谣言,我不信。大概又是记者访员们的影射行为。” 

  “嗤!”严庄和子清都笑出来了。 

  “好个忠实信徒!”严庄说。 

  可为皱一皱眉头,望着他们两个,待要用话来反驳,忽又低下头,撇一下嘴,声音又吞回去了。他把案卷解开,拿起笔来批改。 

  十二点到了,严庄和子清都下了班,严庄临出门,对可为说:“有一个叶老太太请求送到老人院去,下午就请您去调查一下罢,事由和请求书都在这里。”他把文件放在可为桌上便出去了,可为到陈情的位上检检那些该发出的公文。他想反正下午她便销假了,只检些待发出去的文书替她签押,其余留着给她自己办。 

  他把公事办完,顺将身子望后一靠,双手交抱在胸前,眼望着从窗户射来的阳光,凝视着微尘纷乱地盲动。 

  他开始了他的玄想。 

  陈情这女子到底是个什么人呢?他心里没有一刻不悬念着这问题。他认得她的时间虽不很长,心里不一定是爱她,只觉得她很可以交往,性格也很奇怪,但至终不晓得她一离开公事房以后干的什么营生。有一晚上偶然看见一个艳妆女子,看来很象她,从他面前掠过,同一个男子进万国酒店去。他好奇地问酒店前的车夫,车夫告诉他那便是有名的“陈皮梅”。但她在公事房里不但粉没有擦,连雪花膏一类保护皮肤的香料都不用。穿的也不好,时兴的阴丹士林外国布也不用,只用本地织的粗棉布。那天晚上看见的只短了一副眼镜,她日常戴着带深紫色的克罗克斯,局长也常对别的女职员赞美她。但他信得过他们没有什么关系,象严庄所胡猜的。她那里会做象给人做姨太太那样下流的事?不过,看早晨的报,说她前天晚上在板桥街的秘密窟被警察拿去,她立刻请出某局长去把她领出来。这样她或者也是一个不正当的女人。每常到肉市她家里,总见不着她。她到那里去了呢?她家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妈子,按理每月几十块薪水准可以够她用了。她何必出来干那非人的事?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恰当的理由。

  钟已敲一下了,他还叉着手坐在陈情的位上,双眼凝视着,心里想或者是这个原因罢,或者是那个原因罢? 

  他想她也是一个北伐进行中的革命女同志,虽然没有何等的资格和学识,却也当过好几个月战地委员会的什么秘书长一类的职务,现在这个职位,看来倒有些屈了她,月薪三十元,真不如其他办革命的同志们。她有一位同志,在共同秘密工作的时候,刚在大学一年级,幸而被捕下狱。坐了三年监,出来,北伐已经成功了。她便仗着三年间的铁牢生活,请党部移文给大学,说她有功党国,准予毕业。果然,不用上课,也不用考试,一张毕业文凭便到了手,另外还安置她一个肥缺。陈情呢?白做走狗了!几年来,出生入死,据她说,她亲自收掩过几次被枪决的同志。现在还有几个同志家属,是要仰给于她的。若然,三十元真是不够。然而,她为什么下去找别的事情做呢?也许严庄说的对。他说陈在外间,声名狼藉,若不是局长维持她,她给局长一点便宜,恐怕连这小小差事也要掉了。 

  这样没系统和没伦理的推想,足把可为的光阴消磨了一点多钟。他饿了,下午又有一件事情要出去调查,不由得伸伸懒腰,抽出一个抽屉,要拿浆糊把批条糊在卷上。无意中看见抽屉里放着一个巴黎拉色克香粉小红盒。那种香气,直如那晚上在万国酒店门前闻见的一样。她用这东西么?他自己问。把小盒子拿起来,打开,原来已经用完了。盒底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从铅笔的浅痕,还可以约略看出是“北下洼八号”。唔,这是她常去的一个地方罢?每常到她家去找她,总找不着,有时下班以后自请送她回家时,她总有话推辞。有时晚间想去找她出来走走,十次总有九次没人应门,间或一次有一个老太太出来说,“陈小姐出门啦。”也许她是一只夜蛾,要到北下洼八号才可以找到她。也许那是她的朋友家,是她常到的一个地方。不,若是常到的地方,又何必写下来呢?想来想去总想不透,他只得皱皱眉头,叹了一口气,把东西放回原地,关好抽屉,回到自己座位。他看看时间快到一点半,想着不如把下午的公事交代清楚,吃过午饭不用回来,一直便去访问那个叶姓老婆子。一切都弄停妥以后,他戴着帽子,迳自出了房门。 

  一路上他想着那一晚上在万国酒店看见的那个,若是陈修饰起来,可不就是那样。他闻闻方才拿过粉盒的指头,一面走,一面玄想。 

  在饭馆随便吃了些东西,老胡便依着地址去找那叶老太太。原来叶老太太住在宝积寺后的破屋里,外墙是前几个月下大雨塌掉的,破门里放着一个小炉子,大概那便是她的移动厨房了。老太太在屋里听见有人,便出来迎客,可为进屋里只站着,因为除了一张破炕以外,椅桌都没有。老太太直让他坐在炕上,他又怕臭虫,不敢迳自坐下,老太太也只得陪着站在一边。她知道一定是社会局长派来的人,开口便问:“先生,我求社会局把我送到老人院的事,到底成不成呢?”那种轻浮的气度,谁都能够理会她是一个不问是非,想什么便说什么的女人。 

  “成倒是成,不过得看看你的光景怎样。你有没有亲人在这里呢?”可为问。 

  “没有。” 

  “那么,你从前靠谁养活呢?” 

  “不用提啦。”老太太摇摇头,等耳上那对古式耳环略为摆定了,才继续说:“我原先是一个儿子养我,那想前几年他忽然入了什么要命党,——或是敢死党,我记不清楚了,——可真要了他的命。他被人逮了以后,我带些吃的穿的去探了好几次,总没得见面。到巡警局,说是在侦缉队;到侦缉队,又说在司令部;到司令部,又说在军法处。等我到军法处,一个大兵指着门前的大牌楼,说在那里。我一看可吓坏了!他的脑袋就挂在那里!我昏过去大半天,后来觉得有人把我扶起来,大概也灌了我一些姜汤,好容易把我救活了,我睁眼一瞧已是躺在屋里的炕上,在我身边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姑娘。问起来,才知道是我儿子的朋友陈姑娘。那陈姑娘答允每月暂且供给我十块钱,说以后成了事,官家一定有年俸给我养老。她说入要命党也是做官,被人砍头或枪毙也算功劳。我儿子的名字,一定会记在功劳簿上的。唉,现在的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也糊涂了。陈姑娘养活了我,又把我的侄孙,他也是没爹娘的,带到她家,给他进学堂,现在还是她养着。” 

  老太太正要说下去,可为忽截着问:“你说这位陈姑娘,叫什么名字?” 

  “名字?”她想了很久,才说:“我可说不清,我只叫她陈姑娘,我侄孙也叫她陈姑娘。她就住在肉市大街,谁都认识她。” 

  “是不是带着一副紫色眼镜的那位陈姑娘?” 

  老太太听了他的问,象很兴奋地带着笑容望着他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她带的是紫色眼镜。原来先生也认识她,陈姑娘。”她又低下头去,接着说补充的话:“不过,她晚上常不带镜子。她说她眼睛并没毛病,只怕白天太亮了,戴着挡挡太阳,一到晚上,她便除下了。我见她的时候,还是不带镜子的多。” 

  “她是不是就在社会局做事?” 

  “社会局?我不知道。她好象也入了什么会似地。她告诉我从会里得的钱除分给我以外,还有两三个人也是用她的钱。大概她一个月的入款最少总有二百多,不然,不能供给那么些人。” 

  “她还做别的事吗?” 

  “说不清。我也没问过她,不过她一个礼拜总要到我这里来三两次,来的时候多半在夜里,我看她穿得顶讲究的。坐不一会,每有人来找她出去。她每告诉我,她夜里有时比日里还要忙。她说,出去做事,得应酬,没法子,我想她做的事情一定很多。” 

  可为越听越起劲,像那老婆子的话句句都与他有关系似地,他不由得问:“那么,她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 

  “我也不大清楚,有一次她没来,人来我这里找她。那人说,若是她来,就说北下洼八号有人找,她就知道了。” 

  “北下洼八号,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老太太看他问得很急,很诧异地望着他。 

  可为楞了大半天,再也想不出什么话问下去。 

  老太太也莫明其妙,不觉问此一声:“怎么,先生只打听陈姑娘?难道她闹出事来了么?” 

  “不,不,我打听她,就是因为你的事,你不说从前都是她供给你么?现在怎么又不供给了呢?” 

  “嗐!”老太太摇着头,揸着拳头向下一顿,接着说:“她前几天来,偶然谈起我儿子。她说我儿子的功劳,都教人给上在别人的功劳簿上了。她自己的事情也是飘飘摇摇,说不定那一天就要下来。她教我到老人院去挂个号,万一她的事情不妥,我也有个退步,我到老人院去,院长说现在人满了,可是还有几个社会局的额,教我立刻找人写禀递到局里去。我本想等陈姑娘来,请她替我办,因为那晚上我们有点拌嘴,把她气走了。她这几天都没来,教我很着急,昨天早晨,我就在局前的写字摊花了两毛钱,请那先生给写了一张请求书递进去。” 

  “看来,你说的那位陈姑娘我也许认识,她也许就在我们局里做事。” 

  “是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她怎么今日不同您来呢?” 

  “她有三天不上衙门了。她说今儿下午去,我没等她便出来啦。若是她知道,也省得我来。” 

  老太太不等更真切的证明,已认定那陈姑娘就是在社会局的那一位。她用很诚恳的眼光射在可为脸上问:“我说,陈姑娘的事情是不稳么?” 

  “没听说,怕不至于罢。” 

  “她一个月支多少薪水?” 

  可为不愿意把实情告诉她,只说:“我也弄不清,大概不少罢。” 

  老太太忽然沉下脸去发出失望带着埋怨的声音说:“这姑娘也许嫌我累了她,不愿意再供给我了,好好的事情在做着,平白地瞒我干什么!” 

  “也许她别的用费大了,支不开。” 

  “支不开?从前她有丈夫的时候也天天嚷穷。可是没有一天不见她穿缎戴翠,穷就穷到连一个月给我几块钱用也没有,我不信,也许这几年所给我的,都是我儿子的功劳钱,瞒着我,说是她拿出来的。不然,我同她既不是亲,也不是戚,她凭什么养我一家?” 

  可为见老太太说上火了,忙着安慰她说:“我想陈姑娘不是这样人。现在在衙门里做事,就是做一天算一天,谁也保不定能做多久,你还是不要多心罢。” 

  老太太走前两步,低声地说:“我何尝多心?她若是一个正经女人,她男人何致不要她。听说她男人现时在南京或是上海当委员,不要她啦。他逃后,她的肚子渐渐大起来,花了好些钱到日本医院去,才取下来。后来我才听见人家说,他们并没穿过礼服,连酒都没请人喝过,怨不得拆得那么容易。” 

  可为看老太太一双小脚站得进一步退半步的,忽觉他也站了大半天,脚步未免也移动一下。老太太说:“先生,您若不嫌脏就请坐坐,我去沏一点水您喝,再把那陈姑娘的事细细地说给您听。”可为对于陈的事情本来知道一二,又见老太太对于她的事业的不明瞭和怀疑,料想说不出什么好话。即如到医院堕胎,陈自己对他说是因为身体软弱,医生说非取出不可。关于她男人遗弃她的事,全局的人都知道,除他以外多数是不同情于她的。他不愿意再听她说下去,一心要去访北下洼八号,看到底是个什么人家。于是对老太太说:“不用张罗了,您的事情,我明天问问陈姑娘,一定可以给你办妥。我还有事,要到别处去,你请歇着罢。”一面说,一面踏出院子。 

  老太太在后面跟着,叮咛可为切莫向陈姑娘打听,恐怕她说坏话。可为说:“断不会,陈姑娘既然教你到老人院,她总有苦衷,会说给我知道,你放心罢。”出了门,可为又把方才拿粉盒的手指举到鼻端,且走且闻,两眼象看见陈情就在他前头走,仿佛是领他到北下洼去。 

  北下洼本不是热闹街市,站岗的巡警很优游地在街心踱来踱去。可为一进街口,不费力便看见八号的门牌,他站在门口,心里想:“找谁呢?”他想去问岗警,又怕万一问出了差,可了不得。他正在踌躇,当头来了一个人,手里一碗酱,一把葱,指头还吊着几两肉,到八号的门口,大嚷:“开门。”他便向着那人抢前一步,话也在急忙中想出来。 

  “那位常到这里的陈姑娘来了么?” 

  那人把他上下估量了一会,便问“那一位陈姑娘?您来这里找过她么?” 

  “我……”他待要说没有时,恐怕那人也要说没有一位陈姑娘。许久才接着说:我跟人家来过,我们来找过那位陈姑娘,她一头的刘海发不象别人烫得象石狮子一样,说话象南方人。

  那人连声说:“唔,唔,她不一定来这里。要来,也得七八点以后。您贵姓?有什么话请您留下,她来了我可以告诉她。” 

  “我姓胡,只想找她谈谈,她今晚上来不来?” 

  “没准,胡先生今晚若是来,我替您找去。” 

  “你到那里找她去呢?” 

  “哼,哼!!”那人笑着,说:“到她家里,她家就离这里不远。” 

  “她不是住在肉市吗?” 

  “肉市?不,她不住在肉市。” 

  “那么她住在什么地方?” 

  “她们这路人没有一定的住所。” 

  “你们不是常到宝积寺去找她么?” 

  “看来您都知道,是她告诉您她住在那里么?” 

  可为不由得又要扯谎,说:“是的,她告诉过我。不过方才我到宝积寺,那老太太说到这里来找。” 

  “现在还没黑”,那人说时仰头看看天,又对着可为说:“请您上市场去绕个弯再回来,我替您叫她去。不然请进来歇一歇,我叫点东西您用,等我吃过饭,马上去找她。” 

  “不用,不用,我回头来罢。”可为果然走出胡同口,雇了一辆车上公园去,找一个僻静的茶店坐下。 

  茶已沏过好几次,点心也吃过,好容易等到天黑了。十一月的黝云埋没了无数的明星,悬在园里的灯也被风吹得摇动不停,游人早已绝迹了,可为直坐到听见街上的更夫敲着二更,然后踱出园门,直奔北下洼而去。 

  门口仍是静悄悄的,路上的人除了巡警,一个也没有。他急进前去拍门,里面大声问:“谁?” 

  “我姓胡。” 

  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人露出半脸,问:“您找谁?” 

  “我找陈姑娘”,可为低声说。 

  “来过么?”那人问。 

  可为在微光里虽然看不出那人的面目,从声音听来,知道他并不是下午在门口同他回答的那一个。他一手急推着门,脚先已踏进去,随着说:“我约过来的。” 

  那人让他进了门口,再端详了一会,没领他望那里走,可为也不敢走了。他看见院子里的屋干都象有人在里面谈话,不晓得进那间合适,那人见他不象是来过的。便对他说:“先生,您跟我走。” 

  这是无上的命令,教可为没法子不跟随他,那人领他到后院去穿过两重天井,过一个穿堂,才到一个小屋子,可为进去四围一望,在灯光下只见铁床一张,小梳妆桌一台放在窗下,桌边放着两张方木椅。房当中安着一个发不出多大暖气的火炉,门边还放着一个脸盆架,墙上只有两三只冻死了的蝈蝈,还囚在笼里象妆饰品一般。 

  “先生请坐,人一会就来。”那人说完便把门反掩着,可为这时心里不觉害怕起来。他一向没到过这样的地方,如今只为要知道陈姑娘的秘密生活,冒险而来,一会她来了,见面时要说呢,若是把她羞得无地可容,那便造孽了。一会,他又望望那扇关着的门,自己又安慰自己说:“不妨,如果她来,最多是向她求婚罢了。……她若问我怎样知道时,我必不能说看见她的旧粉盒子。不过,既是求爱,当然得说真话,我必得告诉她我的不该,先求她饶恕……。” 

  门开了,喜惧交迫的可为,急急把视线连在门上,但进来的还是方才那人。他走到可为跟前,说:“先生,这里的规矩是先赏钱。” 

  “你要多少?” 

  “十块,不多罢。” 

  可为随即从皮包里取出十元票子递给他。 

  那人接过去。又说:“还请您打赏我们几块。” 

  可为有点为难了,他不愿意多纳,只从袋里掏出一块,说:“算了罢。” 

  “先生,损一点,我们还没把茶钱和洗褥子的钱算上哪,多花您几块罢。” 

  可为说:“人还没来,我知道你把钱拿走,去叫不去叫?” 

  “您这一点钱,还想叫什么人?我不要啦,您带着。”说着真个把钱都交回可为,可为果然接过来,一把就往口袋里塞。那人见是如此,又抢进前摣住他的手,说:“先生,您这算什么?” 

  “我要走,你不是不替我把陈姑娘找来吗?” 

  “你瞧,你们有钱的人拿我们穷人开玩笑来啦?我们这里有白进来,没有白出去的。你要走也得,把钱留下。” 

  “什么,你这不是抢人么?” 

  “抢人?你平白进良民家里,非奸即盗,你打什么主意?”那人翻出一副凶怪的脸,两手把可为拿定,又嚷一声,推门进来两个大汉,把可为团团围住,问他:“你想怎样?”可为忽然看见那么些人进来,心里早已着了慌,简直闹得话也说不出来。一会他才鼓着气说:“你们真是要抢人么?” 

  那三人动手掏他的皮包了,他推开了他们,直奔到门边,要开门,不料那门是望里开的,门里的钮也没有了。手滑,拧不动,三个人已追上来,他们把他拖回去,说:“你跑不了,给钱罢,舒服要钱买,不舒服也得用钱买。你来找我们开心,不给钱,成么?” 

  可为果真有气了,他端起门边的脸盆向他们扔过去,脸盆掉在地上,砰嘣一声,又进来两个好汉,现在屋里是五个打一个。 

  “反啦?”刚进来的那两个同声问。 

  可为气得鼻息也粗了。 

  “动手罢。”说时迟,那时快,五个人把可为的长挂子剥下来,取下他一个大银表,一枝墨水笔,一个银包,还送他两拳,加两个耳光。 

  他们抢完东西,把可为推出房门,用手中包着他的眼和塞着他的口,两个摣着他的手,从一扇小门把他推出去。 

  可为心里想:“糟了!他们一定下毒手要把我害死了!”手虽然放了,却不晓得抵抗,停一回,见没有什么动静,才把嘴里手中拿出来,把绑眼的手中打开,四围一望原来是一片大空地,不但巡警找不着,连灯也没有。他心里懊悔极了,到这时才疑信参半,自己又问:“到底她是那天酒店前的车夫所说的陈皮梅不是?”慢慢地踱了许久才到大街,要报警自己又害羞,只得急急雇了一辆车回公寓。 

  他在车上,又把午间拿粉盒的手指举到鼻端间,忽而觉得两颊和身上的余痛还在,不免又去摩挲摩挲。在道上,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才记得他的大衣也没有了。回到公寓,立即把衣服穿上,精神兴奋异常,自在厅上踱来踱去,直到极疲乏的程度才躺在床上。合眼不到两个时辰,睁开眼时,已是早晨九点,他忙爬起来坐在床上,觉得鼻子有点不透气,于是急急下床教伙计提热水来。过一会,又匆匆地穿上厚衣服,上街门去, 

  他到办公室,严庄和子清早已各在座上。 

  “可为,怎么今天晚到啦?”子清问。 

  “伤风啦,本想不来的。” 

  “可为,新闻又出来了!”严庄递给可为一封信,这样说。“这是陈情辞职的信,方才一个孩子交进来的。” 

  “什么?她辞职!”可为诧异了。 

  “大概是昨天下午同局长闹翻了。”子清用报告的口吻接着说,“昨天我上局长办公室去回话,她已先在里头,我坐在室外候着她出来。局长照例是在公事以外要对她说些‘私事’,我说的‘私事’你明白。”他笑向着可为,“但是这次不晓得为什么闹翻了。我只听见她带着气说:‘局长,请不要动手动脚,在别的夜间你可以当我是非人,但在日间我是个人,我要在社会做事,请您用人的态度来对待我。’我正注神听着,她已大踏步走近门前,接着说:‘撤我的差罢,我的名誉与生活再也用不着您来维持了。’我停了大半天,至终不敢进去回话,也回到这屋里。我进来,她已走了。老严,你看见她走时的神气么?” 

  “我没留神,昨天她进来,象没坐下,把东西检一检便走了,那时还不到三点。”严庄这样回答。 

  “那么,她真是走了。你们说她是局长的候补姨太,也许永不能证实了。”可为一面接过信来打开看,信中无非说些官话。他看完又摺起来,纳在信封里,按铃叫人送到局长室。他心里想陈情总会有信给他,便注目在他的桌上,明漆的桌面只有昨夜的宿尘,连纸条都没有。他坐在自己的位上,回想昨夜的事情,同事们以为他在为陈情辞职出神,调笑着说:“可为,别再想了,找苦恼受干什么?方才那送信的孩子说,她已于昨天下午五点钟搭火车走了,你还想什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可为只回答:“我不想什么,只估量她到底是人还是非人。”说着,自己摸自己的嘴巴,这又引他想起在屋里那五个人待遇他的手段。他以为自己很笨,为什么当时不说是社会局人员,至少也可以免打。不,假若我说是社会局的人,他们也许会把我打死咧。……无论如何,那班人都可恶,得通知公安局去逮捕,房子得封,家具得充公。他想有理,立即打开墨盒,铺上纸,预备起信稿,写到“北下洼八号”,忽而记起陈情那个空粉盒。急急过去,抽开展子,见原物仍在,他取出来,正要望袋里藏,可巧被子清看见。 

  “可为,到她展里拿什么?” 

  “没什么!昨天我在她座位上办公,忘掉把我一盒日快丸拿去,现在才记起。”他一面把手插在袋里,低着头,回来本位,取出小手中来擤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