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生命象征的童话

精神分析重视病人报告的初始梦,认为其中带有关键的无意识内容。但在我的分析中不断回归的,却是我报告的第一个童话《爱丽丝漫游奇境》。咨询师皱着眉头听我说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说:“爱丽丝一个人被扔进了完全无序的世界,她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并且保护自己好难哪”。于是我就愣住了,这个解释穿越到我开始阅读爱丽丝的七八岁年纪,我忽然重新体会到一个儿童应付扑面而来的现实内容时的惊慌失措和难以言说。

后来我很多次重看《爱丽丝漫游奇境》,猜测它的象征:在故事的开头,不够充分的抱持导致儿童的跌落,跌落进世界崩毁的黑洞。儿童独自体验无序的世界时,家人迟钝地沉睡着。这个世界异彩纷呈而充满风险,但因为没有守护者的目光予以支持,所以探险之旅从未充分展开。荒谬变形的门洞、出尔反尔的皇后、还来不及开始就结束了的疯狂下午茶……借助重新读它,我得以寻回那些已经流散在记忆中的童年感受,并意识到这种感受如何限定着我当下的生活。

时至今日,我依然像爱丽丝一样,面对世界既战战兢兢、又兴致勃勃。而那种不能充分表达、不能充分投入、不能充分探索的感觉也依然如影随形。我是爱丽丝、我的朋友杨庆说她是单腿站立的坚定的锡兵、阿啃则是被只有一根刺的玫瑰花驯服了的小王子。我们都认为这样的表达是准确的,它描绘出我们各自的人生主题,远远超过任何条分缕析。

童话、原型与生命模型

童话是不可浓缩、不可提炼、不可总结的。这正如弗朗茨所说:“无论怎样解释童话、寓言故事,都无法超过它们本身”。弗朗茨说得很抽象,但它的意思基本就等于在说维生素片不能替代法国大餐、《爱情心理学》不能代替花前月下,因此,“《丑小鸭》告诉我们一个什么道理”也就不能代替阅读者的一惊一乍、长吁短叹。

这是童话的珍贵之处,也是童话的费劲之处。对于用来说明道理的法学、经济学案例故事,我们一旦懂得道理,就不会再去注意,但童话故事却吸引我们千遍万遍地阅读,就好像我们在每一个春天将脚踏进溪水,就能快乐地唱起歌来,每天回家摸摸沙发上的大懒猫,心就变成了融化的冰激凌。它像一个秘密花园的入口,每次开启,都能带给我们深刻的情感体验。

河合隼雄说:“在经历原型体验时,人力图更直接地将这种体验传达给别人,便产生了故事。这就是童话、寓言故事的起源。这种原型体验符合人的普遍心理,因此被很多人接受,并跨越时代一直流传下来”。这个解释有点神秘,但从文类功能分化的角度来说就很好理解了。事物总是成对出现,比如光明与黑暗、秩序与混沌、好妈妈和坏妈妈、聪明人和懒汉。

那些能被理性接受的古老经验浓缩成了箴言,写成《三字经》、《弟子规》那样好带又好背的一大张,贴在教室门上。剩下时时刻刻都冲击着我们,但又不能被理性整理浓缩的经验,就只能费事费力地以童话的形式呈现。

“世上只有妈妈好”!才不是,你难道没看过《白雪公主》吗;“勤能补拙”!才不是,你难道不知道勤劳会败家,懒惰能致富吗;“言必信、行必果”!才不是,你难道不知道青蛙王子是被公主扔在墙壁上才变成王子的!

世界上有多少条箴言,就有多少个童话作为反例存在,于是气呼呼的人类就把那些明显不符合逻辑的陈述称为“我看你在说童话”,但在荣格派的分析师看来,恰恰是童话表现了更深层次的心灵真实,即无意识水平的真实。

弗洛伊德认为,人的行为并非完全受到意识控制,在意识的冰山之下,还有潜意识的巨大地基。荣格发展了弗洛伊德的认识,认为在个人的意识和无意识的深处,还有集体无意识。个体无意识主要由“情结”(complex)组成,而集体无意识主要由“原型” (archetype)组成。原型是不可知的,它通过原型意象(Archetypal images)来呈现给意识。

这听起来好像是说原型和原型意象的关系类似于你找不到具体的一,但是能找到一颗豆子、一只鸡、一朵小红花。原型意象大约有几千种之多,但荣格最喜欢论述的重要原型包括阴影、阿尼玛、阿尼姆斯、大母神等。

荣格认为生命大概是这样一回事:人出生后同时面临成长和限制两个矛盾的主题。人的发展过程分为前后两半,前半生的主要任务是发展人格面具,使自我强大,后半生的任务是整合自身的阴暗面,实现自性化。这些干巴巴的话,原本是只配写在考卷上哄哄老师的。

只有经过了深层心理学分析的人才能感同身受地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好在有河合隼雄,他用格林童话中的十个故事讲述了这个过程,使我们只要花三十九块钱,就能够借助童话这个媒介,把我们的个人体验和荣格的生命模型联系起来。

阴影与阿尼玛/阿尼姆斯

河合隼雄按照生命发展的节律来安排这十个故事的次序。第一个故事讲著名的大母神原型。大母神是什么,可以去看埃利希·诺依曼的名著。河合隼雄说,《特露德太太》中那个把女孩变成木头扔进火里的巫婆就是既能培育生命,又能吞噬一切的大母神原型。它对应于我们在生命之初同时体会到的母性的善恶双重性。

但在第二个故事《亨赛尔与格莱特》中,小兄妹却将巫婆扔进了火炉,战胜了母性原则中消极面的制约,这个经验对应于儿童“远离母亲的心理独立”过程。

此后,这个开始独立,但并不完整的个体面临了一系列发展任务。首先他发现,在潜意识中存在着一个与意识自我完全相反的孪生兄弟(阴影)。意识自我有多善良,孪生兄弟就有多邪恶,意识自我有多骄傲,孪生兄弟就有多自卑。如果意识自我决定对此视而不见,孪生兄弟就会接管人生。

只有正视阴影,并将阴影的特征整合到自己的人格中去,才能摆脱它的控制。这个惊心动魄的“阴影整合”,不但是格林童话中《两兄弟》的主题,也是《浮士德》和《哈利·波特》的主题。

荣格心理学的梦理论认为,如果你梦见了与日常表现明显不同的“另一个自己”,那大概就是梦见了自己的阴影;如果你梦见的是个陌生异性,而且将你导向陌生世界,那么有可能就是阿尼玛/阿尼姆斯。童话与梦有着相同的结构,它总是以“两兄弟”来象征阴影原型,而以王子和公主的结合来象征阿尼玛/阿尼姆斯原型。

阿尼玛是男性心灵中女性形象的原型,她让男性产生情调,阿尼姆斯是女性心灵中男性形象的原型,他让女性敢于要求。他们是灵魂的象征。如果不能解除对其的压抑,就会感到生命深处的干涸,如果被其过度吸引,则会导致在现实世界中的毁灭。

阿尼玛/阿尼姆斯带来的冲击力,在现实人生中常常是通过婚姻关系里反复的冲突表现的,而在童话之中,则更具象性地以一对男女关系中“相遇——吸引——结合——冲突——分离——重新结合”的螺旋形上升来表达。

很多现代学者从社会角色变迁的角度批评童话中充斥着太多王子公主结婚的主题,强化了女性仅仅隶属于家庭的刻板印象,这从意识领域来说当然是正确的。

但是从深层心理学的角度来看,童话中王子与公主的结婚,并不是指现实层面两个人之间的“干得好不如嫁得好”,而是指所有男女个人心灵深处都必须完成的整合阿尼玛/阿尼姆斯的任务。

《谜语》的主角是王子,《画眉嘴国王》的主角是公主,却都受到了迷人而危险的异性的吸引。他们必须冒着生命危险去迎接挑战,在真正的结合到来之时,诱惑者的邪恶和危险就会得到转化,化为无比的美与纯洁。我们被这样的结局打动,一定是因为它不仅表现了社会层面的相配或成功,更让我们体验到心灵层面的活力和完满。

对这些童话的分析,《童话心理学》里都写得很详细,我就不用一一进行文献综述了。

童话为读者们埋下了一个狡黠的诅咒——愿你们事与愿违、愿你们南辕北辙、愿你们在失控中成长。

转化的发生

真正的童话,常常含有小朋友们很喜欢,老师们却很头大的成分。用整个身心灵一起去拥抱童话的小朋友们,获得的是对某个童话的整体性印象。哪怕故事中有一些表面看起来有违道德理智之处,但小朋友们仍能感受到整体气氛的善意。

老师们并不是不具备整体性地接受一个作品的能力,但当他们走进教室、戴上教师的人格面具时,非此即彼的分析理性就占据了统治地位,于是童话中一些其实自己内心可以接受的部分,在要去当课本讲时就没法被接受了。比如说,《打火匣》里士兵怎么可以不劳而获呢?《金鸟》中的小王子怎么能忘恩负义地砍下小狐狸的头呢?这些桥段实在是太坏了,赶快要把它们删掉!

“童话和寓言故事中有很多看似不合常理的情节。总想从童话、寓言故事中汲取惩恶扬善教训的人,时常为这些不近情理的情节感到疑惑”。

河合隼雄注意到,在童话中,这些不合常理的情节并不仅仅依据“既然意识世界里有A,潜意识世界里就有-A”的原则随随便便地分布着,而且它们常常是一个故事中最关键的因素,或者叫做“转化性因素”。自古以来,人们就观察到,虽然人类积累了很多正确的经验,但正确与正确的无限制叠加,虽然可以逼近目标,却不能使成功必然发生。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候,反倒需要一些相反的事物参与进来,转化才能完成。

这种事物的相反相成性,被称为综合逻辑,与构成现代理性主义基础的分析逻辑相对。《庄子》即是综合逻辑的集中体现,而它也是通过极具象征性的故事写成的,并被河合隼雄当成东方童话的代表来论述。文明表彰勤劳、智慧、美丽,庄子却鼓吹懒惰、愚蠢、丑陋。

也有很多童话是写因为极度懒惰而获得成功,这样的作品真是能让小朋友们百看不厌,但河合隼雄说,那不是因为小朋友们人性不完善、而是因为在“懒虫成功”的故事中有着“无用之用”的真实性。我们现代人说“慢慢走啊,欣赏”,“慢慢走”就是最小规模的懒惰。在漫漫人生路上,如果只是埋头狂走,有时会离终点越来越远,而慢下来,却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在童话的世界里,所有经验的展开都以一个错误、迟疑、懒惰、遗忘为契机。不管是爱丽丝还是小王子、白雪公主还是丑小鸭,功夫熊猫还是悬崖上的金鱼姬,如果它们的人生按照原先设定的目标按部就班地完成,故事就无法开始。童话为读者们埋下了一个狡黠的诅咒——愿你们事与愿违、愿你们南辕北辙、愿你们在失控中成长。

河合隼雄说,放弃决定权,是童话中常见的主题。如果认为意识有着至高无上的优越性,而忽视了心灵整体受到的吸引、萌发的冲动,必然会产生危害。因此,童话总是在讲述那些不在自我决定范围之内的事。

在很多童话中,危机莫名其妙地开始了,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主人公好像也没有做出什么关键性的决定,只是坚持等到某个时候,转机就悄悄发生了。这种“等风来”的谦虚和被动,大概是现代家长和教师最缺乏的品质。在很多时候,家长和教师越努力,小朋友的症状就越严重。所以,还是把培优补差的钱省下来,多读读童话吧。

河合隼雄是谁

河合隼雄是个好老头。不但我喜欢河合隼雄,连村上春树都喜欢河合隼雄,所以居然有一本书的名字就叫做《村上春树,去见河合隼雄》。他是坐新干线去的,聊了两个晚上就把录音整理出一本书,大概是他写得最快的一本书了。

这本书的中文版非常轻巧,而且河合隼雄说话,有种特别的深入浅出的风味,从来不喜欢写逻辑复杂、绕来绕去的话,所以特别适合带在火车上看。读河合隼雄的书,我老是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他大概是一个质朴而智慧的老头,就像叶芝《凯尔特的薄暮》里总是一不小心说出了真理的农夫。后来看到他的照片,发现他果然是那样的相貌。

事实上,河合隼雄是亚洲的第一个荣格派分析师。他有另一本轻巧而好看的书,叫做《给未来的记忆——河合隼雄回忆录》。他出生于较早接受西方生活方式的日本家庭。在少年时代,他经历了日本的战败、战后的学生运动,但发现自己并不能完全地融进群体性的宏大叙事。

他最初学习数学,费尽全力也不能学得很好。就在乱冲乱撞中,河合隼雄遇见了心理学,并顺着“心理统计学——罗杰斯人本主义心理学——罗夏墨迹测试——富尔布莱特奖学金——UCLA——瑞士荣格学院”这样奇怪的路线,把自己弄成了荣格派分析师。

如果没有日本的战败,就没有富尔布莱特奖学金;如果没有数学专业上的不胜任,就没有向心理学的转向;如果不是因为按照美式训练搞不定日本病人,也不会发现“日本人的心灵”。河合隼雄的一生中也充满了偶然和对偶然的接受,及随后带来的挑战和转机。

荣格说:“我的一生是无意识自我实现的一生”。河合隼雄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他毫不掩饰自己常常处于“大吃一惊”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状态,其中的开放性、幽默感及对无意识的谦逊态度,恰好与童话分析中强调的观念一致。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河合隼雄成为了日本最重要的心理学家、教育学家和文化研究者,并于2002年出任日本文化厅长官。在实践上,他将现代的心理学和教育学观念带入日本学校和家庭的日常运作之中,在理论上,他是第一个从深层心理学层面论述东西方不同的学者。

就像荣格从欧洲哲学、传说和炼金术中提炼出一个以西方人为主体的人类心灵模型,河合隼雄的《日本人的传说与心灵》也提出了一个日本式的东方心灵模型。

河合隼雄甚至发展出了一套特殊的学术语言,同时混用故事、案例、感受、象征、疑问和少量的论述制造一个易于产生顿悟的混沌空间来传达他的智慧。也正是因此,河合隼雄的书易读而难解,易感而难言,是所有普通读者的好友,却是评论家的头号敌人。

79岁时,河合隼雄为自己的人生童话重写了一个开头,那就是《爱哭鬼小隼》——那个比所有人都要多愁善感的小男孩注定要将一生投入到对心灵的探索之上。也许要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我们才能记起童年最初的事实,并搞清楚天生的人格特质中的哪些因素决定了我们后天在遭遇无数偶然时不同的易感性。这就像在所有的童话中,不到故事的结尾,我们不能懂得出发的意义。而当我们终于懂得时,所有的敏感、脆弱、事与愿违都已转化成了命运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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