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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到伦敦家里,发现有一封急信在等着我,叫我一吃过晚饭就到思特里克兰德太太那里去。我在她家里也看到了麦克安德鲁上校同他的妻子。思特里克兰德太太的姐姐比思特里克兰德太太年纪大几岁,样子同她差不多,只是更衰老一些。这个女人显出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仿佛整个大英帝国都揣在她口袋里似的;一些高级官员的太太深知自己属于优越的阶层,总是带着这种神气的。麦克安德鲁太太精神抖擞,言谈举止表现得很有教养,但却很难掩饰她那根深蒂固的偏见:如果你不是军人,就连站柜台的小职员还不如。她讨厌近卫队军官,认为这些人傲气;不屑于谈论这些官员的老婆,认为她们出身低微。麦克安德鲁上校太太的衣服不是时兴的样式,价钱却很昂贵。

    思特里克兰德太太显然十分紧张。

    “好了,给我们讲讲你的新闻吧,”她说。

    “我见到你丈夫了。我担心他已经拿定主意不再回来了。”我停了一会儿。“他想画画儿。”

    “你说什么?”思特里克兰德太太喊叫起来,惊奇得不知所以。

    “你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喜欢画画儿?”

    “这人简直神经失常了,”上校大声说。

    思特里克兰德太太皱了皱眉头。她苦苦地搜索她的记忆。

    “我记得在我们结婚以前他常常带着个颜料盒到处跑。可是他画的画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我们常常打趣他。他对这种事可以说一点才能也没有。”

    “当然没有,这只不过是个借口,”麦克安德鲁太太说。

    思特里克兰德太太又仔细思索了一会儿。非常清楚,她对我带来的这个消息完全不理解。这次她已经把客厅略微收拾了一下,不象出了事以后我第一次到这里来时那样冷冷清清、仿佛等待出租的带家具的房间那样了。但是在我同思特里克兰德在巴黎会过面以后,却很难想象他是属于这种环境的人了。我觉得他们这些人也不会没有觉察思特里克兰德有一些怪异的地方。

    “但是如果他想当画家,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思特里克兰德太太最后开口说。“我想,对于他这种——这种志趣我是绝不会不同情支持的。”

    麦克安德鲁太太的嘴唇咬紧了。我猜想,她妹妹喜好结交文人艺术家的脾气,她从来就不赞成。她一说到“文艺”这个词,就露出满脸鄙夷不屑的神情。

    思特里克兰德太太又接着说:

    “不管怎么说,要是他有才能,我会第一个出头鼓励他。什么牺牲我都不会计较的。同证券经纪人比起来,我还更愿意嫁给一个画家呢。如果不是为了孩子,我什么也不在乎。住在柴尔西一间破旧的画室里我会象住在这所房子里同样快乐。”

    “亲爱的,我可真要生你的气了,”麦克安德鲁太太叫喊起来,“看你的意思,这些鬼话你真相信了?”

    “可我认为这是真实情况,”我婉转地表示自己的意见说。

    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我一眼。

    “一个四十岁的人是不会为了要当画家而丢弃了工作、扔掉了妻子儿女的,除非这里面搀和着一个女人。我猜想他一定是遇见了你的哪个——艺术界的朋友,被她迷上了。”

    思特里克兰德太太苍白的面颊上突然泛上一层红晕。

    “她是怎样一个人?”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知道我给他们准备了一颗炸弹。

    “没有女人。”

    麦克安德鲁上校和他的妻子部表示不能相信地喊叫起来;思特里克兰德太太甚至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是说你一次也没有看见她?”

    “根本就没有人,叫我去看谁?他只有一个人。”

    “这是世界上没有的事,”麦克安德鲁太太喊道。

    “我早就知道得我自己跑一趟,”上校说,“我敢和你们打赌,我一定能马上就把那个女人搜寻出来。”

    “我也希望你自己去,”我不很客气地回答,“你就会看到你的那些猜想没有一点是对的。他并没有住在时髦的旅馆里。他住的是一间极其寒酸的小房间。他离开家绝不是去过花天酒地的生活。他简直没有什么钱。”

    “你想他会不会做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怕警察找他的麻烦,所以躲起来避避风?”

    这个提示使每个人心头闪现了一线希望,但是我却认为这纯粹是想入非非。

    “如果是这种情况,他就不会做出那种傻事来,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他的伙友,”我以尖酸的口吻驳斥说,“不管怎么说,有一件事我绝对敢保证,他并不是同别人一块走的。他没有爱上谁。他的脑子里一点儿也没想到这种事。”

    谈话中断了一会儿,他们在思索我这一番话。

    “好吧,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麦克安德鲁太太最后开口说,“事情倒不象我想的那么糟。”

    思特里克兰德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她的脸色这时变得非常苍白,秀丽的眉毛显得很黑,向下低垂着。我不能理解她脸上的这种神情。

    “你为什么不找他去啊,阿美?”上校出了个主意,“你完全可以同他一起在巴黎住一年。孩子由我们照管。我敢说他不久就会厌倦了。早晚有一天他会回心转意,准备回伦敦来。一场风波就算过去了。”

    “要是我就不那么做,”麦克安德鲁太太说,“他爱怎么样我就让他怎么样。有一天他会夹着尾巴回家来,老老实实地过他的舒服日子。”说到这里,麦克安德鲁太太冷冷地看了她妹妹一眼。“你同他一起生活,也许有些时候太不聪明了。男人都是些奇怪的动物,你该知道怎样驾御他们。”

    麦克安德鲁太太和大多数女性的见解相同,认为男人们都是一些没有心肝的畜类,总想丢开倾心爱着他们的女人,但是一旦他真的做出这种事来,更多的过错是在女人这一方面。感情有理智所根本不能理解的理由①。

    ①原文为法语。

    思特里克兰德太太的眼睛痴痴呆呆地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

    “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她说。

    “啊,亲爱的,你要记住刚才咱们听到的那些话。他已经过惯了舒适生活,过惯了有人照料他的日子。你想他在那种破烂的小旅馆里,破烂的房间里能待得了多久吗?再说,他没有什么钱。他一定会回来的。”

    “只要他是同一个女人跑掉的,我总认为他还有回来的可能。我不相信这类事能闹出什么名堂来的。不出三个月他对她就会讨厌死了。但是如果他不是因为恋爱跑掉的,一切就都完了。”

    “哎,我认为你说的这些太玄虚了,”上校说,这种人性是他的职业传统所不能理解的,他把自己对这种特性的全部蔑视都用“玄虚”这个词表现出来,“别相信这一套。他会回来的,而且象陶乐赛说的,让他在外头胡闹一阵子我想也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但是我不要他回来了。”她说。

    “阿美!”

    一阵狂怒这时突然把思特里克兰德太太攫住,她的一张脸气得煞白,一点血色也没有。下面的话她说得很快,每说几个字就喘一口气。

    “他要是发疯地爱上一个人,同她逃跑,我是能够原谅他的。我会认为这种事是很自然的。我不会太责备他。我会想他是被拐骗走的。男人心肠很软,女人又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但是现在却不是这么回事。我恨他。我现在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了。”

    麦克安德鲁上校和他的妻子一起劝解她。他们感到很吃惊。他们说她发疯了。他们不理解她。思特里克兰德太太在一阵绝望中向我求援。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喊道。

    “我不敢说。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为了一个女人离开你,你是可以宽恕他的;如果他为了一个理想离开你,你就不能了,对不对?你认为你是前者的对手,可是同后者较量起来,就无能为力了,是不是这样?”

    思特里克兰德太太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也许我的话说中了她的要害。她继续用低沉的、颤抖的声音说:

    “我还从来没有象恨他这样恨过一个人呢。你知道,我一直宽慰自己说,不管这件事继续多久,最终他还是要我的。我想在他临终的时候他会叫我去,我也准备去。我会象一个母亲那样看护他,最后我还会告诉他,过去的事我不记在心里,我一直爱他,他做的任何事我都原谅他。”

    女人们总是喜欢在她们所爱的人临终前表现得宽宏大量,她们的这种偏好叫我实在难以忍受。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们不愿意男人寿命太长,就是怕把演出这幕好戏的机会拖得太晚。

    “但是现在——现在什么都完了。我对他就象对一个路人似的什么感情也没有了。我真希望他死的时候贫困潦倒、饥寒交迫,一个亲人也不在身边。我真希望他染上恶疮,浑身腐烂。我同他的关系算完了。”

    我想我不妨趁这个时候把思特里克兰德的建议说出来。

    “如果你想同他离婚,他很愿意给你制造任何离婚所需要的口实。”

    “为什么我要给他自由呢?”

    “我认为他不需要这种自由。他不过想这样做可能对你更方便一些。”

    思特里克兰德太太不耐烦地耸了耸肩膀。我觉得我对她有些失望。当时我还同今天不一样,总认为人的性格是单纯统一的;当我发现这样一个温柔可爱的女性报复心居然这么重的时候,我感到很丧气。那时我还没认识到一个人的性格是极其复杂的。今天我已经认识到这一点了:卑鄙与伟大、恶毒与善良、仇恨与热爱是可以互不排斥地并存在同一颗心里的。

    我不知道我能否说几句什么,减轻一些当时正在折磨着思特里克兰德太太的屈辱。我想我还是该试一试。

    “你知道,我不敢肯定你丈夫的行动是不是要由他自己负责。我觉得他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他好象被一种什么力量抓住了,正在被利用来完成这种势力所追逐的目标。他象是被捕捉到蛛网里的一只苍蝇,已经失去挣扎的能力。他象被符咒逮住了一样。这使我想起人们常常说的那种奇怪的故事:另一个人的精神走进一个人的躯体里,把他自己的赶了出去。人的灵魂在躯体内很不稳定,常常会发生神秘的变化。如果在过去,人们就会说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是魔鬼附体了。

    麦克安德鲁太太把她衣服的下摆理平,臂上的金钏滑落到手腕上。

    “你说的这些话我觉得太离奇了点儿,”她尖酸地说,“我不否认,也许阿美对她丈夫过于放任了。如果她不是只顾埋头于自己的事,我想她一定会发觉思特里克兰德的行为有些异样的。如果阿莱克有什么心事,我不相信事过一年多还不被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上校眼睛茫然望着空中,我很想知道有谁的样子能象他这样胸襟坦荡、心地清白。

    “但这丝毫也改变不了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心肠冷酷的事实。”她面孔板得紧紧的,看了我一眼。“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他抛弃了自己的妻子——纯粹是出于自私,再也没有其他理由了。”

    “这肯定是最易于为人们接受的解释了,”我说。但是我心里却想:这等于什么也没有解释。最后我说身体有些劳累,便起身告辞了。思特里克兰德太太并没有留我多坐一会儿的意思。

在回伦敦的旅途上,关于思特里克兰德我又想了很多。我试着把要告诉他妻子的事理出一个头绪来。事情办得并不妙,我想象得出,她不会对我感到满意的,我对自己也不满意。思特里克兰德叫我迷惑不解。我不明白他行事的动机。当我问他,他最初为什么想起要学绘画的时候,他没能给我说清楚,也许他根本就不愿意告诉我。我一点儿也搞不清楚。我企图这样解释这件事:在他的迟钝的心灵中逐渐产生了一种朦胧模糊的反叛意识。但是,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实却驳斥了上述解释:他对自己过去那种单调的生活从来没有流露出什么厌烦不耐啊。如果他只是无法忍受无聊的生活而决心当一个画家,以图挣脱烦闷的枷锁,这是可以理解的,也是极其平常的事;但是问题在于,我觉得他绝对不是一个平常的人。最后,也许我有些罗曼蒂克,我想象出一个解释来,尽管这个解释有些牵强,却是唯一能使我感到满意的。那就是:我怀疑是否在他的灵魂中深深埋藏着某种创作的欲望,这种欲望尽管为他的生活环境掩盖着,却一直在毫不留情地膨胀壮大,正象肿瘤在有机组织中不断长大一样,直到最后完全把他控制住,逼得他必须采取行动,毫无反抗能力。杜鹃把蛋下到别的鸟巢里,当雏鸟孵出以后,就把它的异母兄弟们挤出巢外,最后还要把庇护它的巢窝毁掉。

    但是奇怪的是,这种创作欲竟会抓住了一个头脑有些迟钝的证券经纪人,可能导致他的毁灭,使那些依靠他生活的人陷入不幸。但是如果同上帝的玄旨妙义有时竟也把人们抓住这一点比起来,倒也不足为奇。这些人有钱有势,可是上帝却极其警觉地对他们紧追不舍,直到最后把他们完全征服,这时他们就抛弃掉世俗的欢乐、女人的爱情,甘心到寺院中过着凄苦冷清的生活。皈依能以不同的形态出现,也可以通过不同的途径实现。有一些人通过激变,有如愤怒的激流把石块一下子冲击成齑粉;另一些人则由于日积月累,好象不断的水滴,迟早要把石块磨穿。思特里克兰德有着盲信者的直截了当和使徒的狂热不羁。

    但是以我讲求实际的眼睛看来,使他着了迷的这种热情是否能产生出有价值的作品来,还有待时间证明。等我问起他在伦敦学画时夜校的同学对他的绘画如何评价的时候,他笑了笑说:

    “他们觉得我是在闹着玩。”

    “你到了这里以后,开始进哪个绘画学校了么?”

    “进了。今天早晨那个笨蛋还到我住的地方来过——我是说那个老师,你知道;他看了我的画以后,只是把眉毛一挑,连话也没说就走了。”

    思特里克兰德咯咯地笑起来。他似乎一点也没有灰心丧气。别人的意见对他是毫无影响的。

    在我同他打交道的时候,正是这一点使我狼狈不堪。有人也说他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但这多半是自欺欺人。一般说来,他们能够自行其是是因为相信别人都看不出来他们的怪异的想法;最甚者也是因为有几个近邻知交表示支持,才敢违背大多数人的意见行事。如果一个人违反传统实际上是他这一阶层人的常规,那他在世人面前作出违反传统的事倒也不困难。相反地,他还会为此洋洋自得。他既可以标榜自己的勇气又不致冒什么风险。但是我总觉得事事要邀获别人批准,或许是文明人类最根深蒂固的一种天性。一个标新立异的女人一旦冒犯了礼规,招致了唇枪舌剑的物议,再没有谁会象她那样飞快地跑去寻找尊严体面的庇护了。那些告诉我他们毫不在乎别人对他们的看法的人,我是绝不相信的。这只不过是一种无知的虚张声势。他们的意思是:他们相信别人根本不会发现自己的微疵小瑕,因此更不怕别人对这些小过失加以谴责了。

    但是这里却有一个真正不计较别人如何看待他的人,因而传统礼规对他一点也奈何不得。他象是一个身上涂了油的角力者,你根本抓不住他。这就给了他一种自由,叫你感到火冒三丈。我还记得我对他说:

    “你听我说,如果每个人都照你这样,地球就运转不下去了。”

    “你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蠢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要象我这样的。绝大多数人对于他们做的那些平平常常的事是心满意足的。”

    我想挖苦他一句。

    “有一句格言你显然并不相信:凡人立身行事,务使每一行为堪为万人楷模。”

    “我从来没听说过,但这是胡说八道。”

    “你不知道,这是康德说的。”

    “随便是谁说的,反正是胡说八道。”

    对于这样一个人,想要诉诸他的良心也是毫无效果的。这就象不借助镜子而想看到自己的反影一样。我把良心看作是一个人心灵中的卫兵,社会为要存在下去制订出的一套礼规全靠它来监督执行。良心是我们每人心头的岗哨,它在那里值勤站岗,监视着我们别做出违法的事情来。它是安插在自我的中心堡垒中的暗探。因为人们过于看重别人对他的意见,过于害怕舆论对他的指责,结果自己把敌人引进大门里来;于是它就在那里监视着,高度警觉地卫护着它主人的利益,一个人只要有半分离开大溜儿的想法,就马上受到它严厉苛责。它逼迫着每一个人把社会利益置于个人之上。它是把个人拘系于整体的一条牢固的链条。人们说服自己,相信某种利益大于个人利益,甘心为它效劳,结果沦为这个主子的奴隶。他把他高举到荣誉的宝座上。最后,正如同宫廷里的弄臣赞颂皇帝按在他肩头的御杖一样,他也为自己有着敏感的良心而异常骄傲。到了这一地步,对那些不肯受良心约束的人,他就会觉得怎样责骂也不过分,因为他已经是社会的一名成员,他知道得很清楚,绝对没有力量造自己的反了。当我看到思特里克兰德对他的行为肯定会引起的斥责真的无动于衷的时候,我就象见到一个奇异的怪物一样,吓得毛骨悚然,赶快缩了回去。

    那天晚上在我向他告别的时候,他最后对我说的话是:

    “告诉阿美,到这儿来找我是没有用的。反正我要搬家了,她是不会找到我的。”

    “我的看法是,她摆脱开你未尝不是件好事,”我说。

    “亲爱的朋友,我就希望你能够叫她看清这一点。可惜女人都是没有脑子的。”

我知道更合体的作法是拒绝他的邀请。我想也许我该把我真正感到的气愤显示一番,如果我回去以后能够向他们汇报,我如何一口拒绝了同这种品行的人共进晚餐的邀请,起码麦克安德鲁上校会对我表示好感的。但是我总是害怕这出戏自己演得不象,而且不能一直演到底,这就妨碍了我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再说,我肯定知道,我的表演在思特里克兰德身上不会引起任何反响,这就更加使我难以把辞谢的话说出口了。只有诗人同圣徒才能坚信,在沥青路面上辛勤浇水会培植出百合花来。

    我付了酒账,同他走到一家廉价的餐馆去。我们在这家顾客拥挤的热闹的餐馆里痛痛快快吃了一顿晚餐。我们俩胃口都很好,我是因为年轻,他是因为良心已经麻木。这以后我们到一家酒店去喝咖啡和甜酒。

    关于这件使我来到巴黎的公事,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虽然我觉得就这样半半拉拉地把这件事放下手对思特里克兰德太太似乎有背叛之嫌,我却实在无法再同思特里克兰德的冷漠抗争了。只有女性才能以不息的热情把同一件事重复三遍。我自我安慰地想,尽力了解一下思特里克兰德的心境对我还是有用的。再说,我对这个也更感到兴趣。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因为思特里克兰德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他表白自己似乎非常困难,倒好象言语并不是他的心灵能运用自如的工具似的。你必须通过他的那些早被人们用得陈腐不堪的词句、那些粗陋的俚语、那些既模糊又不完全的手势才能猜测他的灵魂的意图。但是虽然他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来,他的性格中却有一种东西使你觉得他这人一点也不乏味。或许这是由于他非常真挚。他对于第一次见到的巴黎(我没有算他同他妻子来度蜜月那一次)好象并不怎样好奇,对于那些对他说来肯定是非常新奇的景象并不感到惊异。我自己来巴黎少说有一百次了,可是哪次来都免不了兴奋得心头飘忽忽的,走在巴黎街头我总觉得随时都会经历到一场奇遇。思特里克兰德却始终声色不动。现在回想这件事,我认为他当时根本什么也看不到,他看到的只是搅动着他灵魂的一些幻景。

    这时发生了一件有些荒唐的事。酒馆里有几个妓女;有的同男人坐在一起,有的独自坐在那里。我们没进去多久,我就注意到其中的一个总是瞟着我们。当她的眼睛同思特里克兰德的目光相遇以后,她向他作了个笑脸。我想思特里克兰德根本没有注意她。过了一会儿她从酒馆里走了出去,但是马上又走进来;在经过我们座位的时候,她很有礼貌地请我们给她买一点什么喝的。她坐下来,我同她闲聊起来,但是她的目标显然是思特里克兰德。我对她讲,他法文只懂几个字。她试着同他讲了几句,一半用手势,一半用外国人说的蹩脚法语,不知为什么,她认为这种话他更容易懂,另外,她倒也会说五六句英国话。有的话她只能用法国话说,她就叫我给她翻译,而且热切地向我打听他回话的意思。思特里克兰德脾气很好,甚至还觉得这件事有些好笑,但是显然根本没有把她看在眼里。

    “我想你把一颗心征服了。”我笑着说。

    “我并不感到得意。”

    如果我换在他的地位上,我会感到很困窘,也不会象他这样心平气静。这个女人生着一双笑眼,一张很可爱的嘴。她很年轻。我奇怪她在思特里克兰德身上发现了什么吸引她的地方。她一点儿也不想隐瞒自己的要求,她叫我把她说的都翻译出来。

    “她要你把她带回家去。”

    “我用不着女人。”他回答。

    我尽量把他的回答说得很婉转;我觉得拒绝这种邀请有些太不礼貌了。我向她解释,他是因为没有钱才拒绝的。

    “但是我喜欢他,”她说,“告诉他是为了爱情。”

    当我把她的话翻译出以后,思特里克兰德不耐烦地耸了耸肩膀。

    “告诉她叫她快滚蛋。”他说。

    他的神色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意思,女孩子一下子把头向后一扬。也许在她涂抹的脂粉下脸也红起来。她站起身来。

    “这位先生太不懂得礼貌①。”她说。

    ①原文为法语。

    她走出酒馆,我觉得有些生气。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必要这样侮辱她,”我说,“不管怎么说,她这样做还是看得起你啊。”

    “这种事叫我恶心,”他没好气地说。

    我好奇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他的脸上确实有一种厌恶的神情,然而这却是一张粗野的、显现着肉欲的脸。我猜想吸引了那个女孩子的正是他脸上的这种粗野。

    “我在伦敦想要什么女人都可以弄到手,我不是为这个到巴黎来的。”

这会儿正是克里舍林荫路最热闹的时刻,只需要发挥一点儿想象力,就能够在过往行人中发现不少庸俗罗曼司中的人物。小职员和女售货员,宛如从巴尔扎克的小说中走出来的老古董,靠着人性的弱点赚钱糊口的一些行当的男女成员。在巴黎的一些贫穷地区,街道上总是人群熙攘,充满无限生机,使你血流激动,随时准备为你演一出意想不到的好戏。

    “你对巴黎熟悉不熟悉?”我问。

    “不熟悉。我们度蜜月的时候来过。以后我从来没有再来。”

    “那你怎么会找到这家旅馆的?”

    “别人介绍的。我要找一家便宜的。”

    苦艾酒端上来了,我们一本正经地把水浇在溶化的糖上。

    “我想我还是坦白对你讲我为什么来找你吧,”我有一些困窘地说。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早就想迟早会有个人来的。阿美已经给我写了一大堆信来了。”

    “那么我要对你讲的,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得很清楚了。”

    “她那些信我都没有看。”

    我点了一支烟,为了给自己一些思索的时间。我这时候真不知道该怎样办理我承担下的这件差事了。我准备好的一套绝妙词令,哀婉的也罢、愤激的也罢,在克里舍林荫道上以乎都不合拍了。突然,思特里克兰德咯咯地笑起来。

    “交给你办的事很叫你头疼,对不对?”

    “啊,我不知道,”我回答。

    “听我说,你赶快把肚子里的事说出来,以后咱们可以痛快地玩一个晚上。”

    我犹豫不定。

    “你想到过没有,你的妻子痛苦极了?”

    “事情会过去的。”

    他说这句话的那种冷漠无情我简直无法描摹。我被他这种态度搞得心慌意乱,但是我尽量掩盖着自己。我采用了我的一位亨利叔叔说话的语调;亨利叔叔是个牧师,每逢他请求哪位亲戚给候补副牧师协会捐款的时候总是用这种语调。

    “我说话不同你转弯抹角,你不介意吧?”

    他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样对待她说得过去吗?”

    “说不过去。”

    “你有什么不满意她的地方吗?”

    “没有。”

    “那么,你们结婚十七年,你又挑不出她任何毛病,你这样离开了她不是太岂有此理了吗?”

    “是太岂有此理了。”

    我感到非常惊奇,看了他一眼。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从心眼里赞同,这就把我的口预先箝住了。他使我的处境变得非常复杂,且不说滑稽可笑了。本来我预备说服他、打动他、规劝他、训诫他、同他讲道理,如果需要的话还要斥责他,要发一通脾气,要把他冷嘲热讽个够;但是如果罪人对自己犯的罪直认不讳,规劝的人还有什么事情好做呢?我对他这种人一点也没有经验,因为我自己如果做错了事总是矢口否认。

    “你还要说什么?”思特里克兰德说。

    我对他撇了撇嘴。

    “没什么了,如果你都承认了,好象也没有什么要多说的了。”

    “我想也是。”

    我觉得我这次执行任务手腕太不高明。我显然有些冒火了。

    “别的都不要说了,你总不能一个铜板也不留就把你女人甩了啊!”

    “为什么不能?”

    “她怎么活下去呢?”

    “我已经养活她十七年了。为什么她不能换换样,自己养活自己呢?”

    “她养活不了。”

    “她不妨试一试。”

    我当然有许多话可以答辩。我可以谈妇女的经济地位,谈男人结婚以后公开或默认地承担的义务,还有许许多多别的道理,但是我认为真正重要的只有一点。

    “你还爱她不爱她了?”

    “一点儿也不爱了,”他回答。

    不论对哪方面讲,这都是一件极端严肃的事,可是他的答话却带着那么一种幸灾乐祸、厚颜无耻的劲儿;为了不笑出声来,我拼命咬住嘴唇。我一再提醒自己他的行为是可恶的。我终于激动起自己的义愤来。

    “他妈的,你得想想自己的孩子啊。他们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他们不是自己要求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如果你这样把一家人都扔了,他们就只好流浪街头了。”

    “他们已经过了不少年舒服日子了。大多数孩子都没有享过这么大的福。再说,总有人养活他们。必要的时候,麦克安德鲁夫妇可以供他们上学的。”

    “可是,你难道不喜欢他们吗?你的两个孩子多么可爱啊!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再同他们有任何关系了吗?”

    “孩子小的时候我确实喜欢他们,可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我对他们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了。”

    “你简直太没有人性了。”

    “我看就是这样的。”

    “你一点儿也不觉得害臊。”

    “我不害臊。”

    我想再变换一个手法。

    “谁都会认为你是个没有人性的坏蛋。”

    “让他们这样想去吧。”

    “所有的人都讨厌你、鄙视你,这对你一点儿都无所谓吗?”

    “无所谓。”

    他那短得不能再短的回答使得我提出的问题(尽管我的问题提得很有道理)显得非常荒谬。我想了一两分钟。

    “我怀疑,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的亲戚朋友都责骂自己,他能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你准知道你就一点儿无动于衷吗?谁都不能没有一点儿良心,早晚你会受到良心谴责的。假如你的妻子死了,你难道一点儿也不悔恨吗?”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等了一会儿,看他是不是开口。最后我不得不自己打破沉寂。

    “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要说的只有一句:你是个大傻蛋。”

    “不管怎么说,法律可以强迫你扶养你的妻子儿女,”我有些生气地驳斥说,“我想法律会提出对他们的保障的。”

    “法律能够从石头里榨出油来吗?我没有钱,只有百十来镑。”

    我比以前更糊涂了。当然,从他住的旅馆看,他的经济情况是非常窘迫的。

    “把这笔钱花完了你怎么办?”

    “再去挣一点儿。”

    他冷静得要命,眼睛里始终闪露着讪笑,倒仿佛我在说一些愚不可及的蠢话似的。我停了一会儿,考虑下面该怎么说。但是这回他倒先开口了。

    “为什么阿美不重新嫁人呢?她年纪并不老,也还有吸引人的地方。我还可以推荐一下:她是个贤妻。如果她想同我离婚,我完全可以给她制造她需要的借口。”

    现在该轮到我发笑了。他很狡猾,但是他谁也瞒不过,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呢。由于某种原因,他必须把自己同另外一个女人私奔的事隐瞒着,他采取了一切预防措施把那个女人的行踪隐藏起来。我斩钉截铁地说:

    “你的妻子说,不论你用什么手段她也不同你离婚。她已经打定主意了。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他非常惊讶地紧紧盯着我,显然不是在装假。笑容从他嘴角上消失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但是,亲爱的朋友,我才不管她怎么做呢。她同我离婚也好,不离婚也好,我都无所谓。”

    我笑了起来。

    “噢,算了吧!你别把我们当成那样的傻瓜了。我们凑巧知道你是同一个女人一起走的。”

    他愣了一下,但是马上就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声音那么响,连坐在我们旁边的人都好奇地转过头来,甚至还有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笑的。”

    “可怜的阿美,”他笑容未消地说。

    接着,他的面容一变而为鄙夷不屑的样子。

    “女人的脑子太可怜了!爱情。她们就知道爱情。她们认为如果男人离开了她们就是因为又有了新宠。你是不是认为我是这么一个傻瓜,还要再做一遍我已经为一个女人做过了的那些事?”

    “你是说你不是因为另外一个女人才离开你妻子?”

    “当然不是。”

    “你敢发誓?”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样要求他。我问这句话完全没有动脑子。

    “我发誓。”

    “那么你到底是为什么离开她的?”

    “我要画画儿。”

    我半天半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一点儿也不理解。我想这个人准是疯了。读者应该记住,我那时还很年轻,我把他看做是一个中年人。我除了感到自己的惊诧外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是你已经四十了。”

    “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想,如果现在再不开始就太晚了。”

    “你过去画过画儿吗?”

    “我小的时候很想作个画家,可是我父亲叫我去作生意,因为他认为学艺术赚不了钱。一年以前我开始画了点儿画。去年我一直在夜校上课。”

    “思特里克兰德太太以为你在俱乐部玩桥牌的时间你都是去上课吗?”

    “对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觉得还是别让她知道好。”

    “你能够画了吗?”

    “还不成。但是我将来能够学会的。正是为了这个我才到巴黎来。在伦敦我得不到我要求的东西。也许在这里我会得到的。”

    “你认为象你这样年纪的人开始学画还能够学得好吗?大多数人都是十八岁开始学。”

    “如果我十八岁学,会比现在学得快一些。”

    “你怎么会认为自己还有一些绘画的才能?”

    他并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他的目光停在过往的人群上,但是我认为他什么也没有看见。最后他回答我的话根本算不上是回答。

    “我必须画画儿。”

    “你这样做是不是完全在碰运气?”

    这时他把目光转到我身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叫我觉得不太舒服。

    “你多大年纪?二十三岁?”

    我觉得他提这个问题与我们谈的事毫不相干。如果我想碰碰运气做一件什么事的话,这是极其自然的事;但是他的青年时代早已过去了,他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证券经纪人,家里有一个老婆、两个孩子。对我说来是自然的道路在他那里就成为荒谬悻理的了。但是我还是想尽量对他公道一些。

    “当然了,也许会发生奇迹,你也许会成为一个大画家。但你必须承认,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假如到头来你不得不承认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你就后悔莫及了。”

    “我必须画画儿,”他又重复了一句。

    “假如你最多只能成为一个三流画家,你是不是还认为值得把一切都抛弃掉呢?不管怎么说,其他各行各业,假如你才不出众,并没有多大关系;只要还能过得去,你就能够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但是当一个艺术家完全是另一码事。”

    “你他妈的真是个傻瓜。”他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除非我这样把最明显的道理说出来是在干傻事。”

    “我告诉你我必须画画儿。我由不了我自己。一个人要是跌进水里,他游泳游得好不好是无关紧要的,反正他得挣扎出去,不然就得淹死。”

    他的语音里流露着一片热诚,我不由自主地被他感动了。我好象感觉到一种猛烈的力量正在他身体里面奋力挣扎;我觉得这种力量非常强大,压倒一切,仿佛违拗着他自己的意志,并把他紧紧抓在手中。我理解不了。他似乎真的让魔鬼附体了,我觉得他可能一下子被那东西撕得粉碎。但是从表面上看,他却平平常常。我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他却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他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破旧的诺弗克上衣,戴着顶早就该拂拭的圆顶帽,我真不知道一个陌生人会把他当做什么人。他的裤腿象两只口袋,手并不很干净,下巴上全是红胡子茬,一对小眼睛,撅起的大鼻头,脸相又笨拙又粗野。他的嘴很大,厚厚的嘴唇给人以耽于色欲的感觉。不成,我无法判定他是怎样一类人。

    “你不准备回到你妻子那里去了?”最后我开口说。

    “永远不回去了。”

    “她可是愿意把发生的这些事全都忘掉,一切从头开始。她一句话也不责备你。”

    “让她见鬼去吧!”

    “你不在乎别人把你当做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吗?你不在乎你的妻子儿女去讨饭吗?”

    “一点也不在乎。”

    我沉默了一会儿,为了使我底下这句话有更大的力量。我故意把一个个的字吐得真真切切。

    “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成了,你现在把压在心上的话已经说出来了,咱们可以去吃饭了。”

旅途中,我仔细考虑了一下这次去巴黎的差事,不觉又有些疑虑。现在我的眼睛已经看不到思特里克兰德太太一副痛楚不堪的样子,好象能够更冷静地考虑这件事了。我在思特里克兰德太太的举动里发现一些矛盾,感到疑惑不解。她非常不幸,但是为了激起我的同情心,她也很会把她的不幸表演给我看。她显然准备要大哭一场,因为她预备好大量的手帕;她这种深思远虑虽然使我佩服,可是如今回想起来,她的眼泪的感人力量却不免减低了。我看不透她要自己丈夫回来是因为爱他呢,还是因为怕别人议论是非;我还怀疑使她肠断心伤的失恋之痛是否也搀杂着虚荣心受到损害的悲伤(这对我年轻的心灵是一件龌龊的事);这种疑心也使我很惶惑。我那时还不了解人性多么矛盾,我不知道真挚中含有多少做作,高尚中蕴藏着多少卑鄙,或者,即使在邪恶里也找得着美德。

    但是我这次到巴黎去是带着一定冒险成分的,当我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的时候,我的情绪也逐渐高起来。我也从做戏的角度看待自己,对我扮演的这个角色——一个受人衷心相托的朋友把误入歧途的丈夫带回给宽恕的妻子——非常欣赏。我决定第二天晚上再去找思特里克兰德,因为我本能地觉得,必须细致盘算,并选定这一时间。如果想从感情上说动一个人,在午饭以前是很少会成功的。在那些年代里,我自己就常常遐想一些爱情的事,但是只有吃过晚茶后我才能幻想美好婚姻的幸福。

    我在自己落脚的旅馆打听了一个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住的地方。他住的那家旅馆名叫比利时旅馆。我很奇怪,看门人竟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我从思特里克兰德太太那里听说,这家旅馆很大、很阔气,坐落在利渥里路后边。我们查了一下旅馆商号指南。叫这个名字的旅馆只有一家,在摩纳路。这不是有钱人居住的地区,甚至不是一个体面的地方。我摇了摇头。

    “绝对不是这一家。”我说。

    看门人耸了耸肩膀。巴黎再没有另一家叫这个名字的旅馆了。我想起来,思特里克兰德本来是不想叫别人知道他行踪的。他给他的合股人这个地址也许是在同他开玩笑。不知道为什么,我暗想这很合思特里克兰德的幽默感,把一个怒气冲冲的证券交易人骗到巴黎一条下流街道上的很不名誉的房子里去,出尽洋相。虽然如此,我觉得我还是得去看一看。第二天六点钟左右我叫了一辆马车,到了摩纳街。我在街角上把车打发掉,我想我还是步行到旅馆,先在外面看看再进去。这一条街两旁都是为穷人开设的小店铺,路走了一半,在我拐进来的左面,就是比利时旅馆。我自己住的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旅馆,可是同这家旅馆比起来简直宏伟极了。这是一座破烂的小楼,多年没有粉刷过,龌龌龊龊,相形之下,两边的房子倒显得又干净又整齐。肮脏的窗子全部关着。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同那位勾引他丢弃了名誉和职责的美女显然不会在这样一个地方寻欢作乐,享受他们罪恶而豪华的生活。我非常恼火,觉得自己分明是被耍弄了。我差一点连问都不问就扭头而去。我走进去只是为了事后好向思特里克兰德太太交待,告诉她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旅馆的入口在一家店铺的旁边,门开着,一进门便有一块牌子:账房在二楼①。我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上去,在楼梯平台上看到一间用玻璃门窗隔起来的小阁子,里面摆着一张办公桌和两三把椅子。阁子外面有一条长凳,晚上守门人多半就在这里过夜。附近没有一个人影,但是我在一个电铃按钮下面看到有侍者②字样。我按了一下,马上从什么地方钻出一个人来。这人很年轻,贼眉鼠眼,满脸丧气,身上只穿一件衬衫,趿拉着一双毡子拖鞋。

    ①②原文为法语。

    我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我向他打听思特里克兰德时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这里住没住着一位思特里克兰德先生?”我问。

    “三十二号,六楼。”

    我大吃一惊,一时没有答出话来。

    “他在家吗?”

    侍者看了看账房里的一块木板。

    “他的钥匙不在这里。自己上去看看吧。”

    我想不妨再问他一个问题。

    “太太也在这里吗③?”

    ③原文为法语。

    “只有先生一个人④。”

    ④原文为法语。

    当我走上楼梯的时候,侍者一直怀疑地打量着我。楼梯又闷又暗,一股污浊的霉味扑鼻而来。三层楼梯上面有一扇门开了,我经过的时候,一个披着睡衣、头发蓬松的女人一声不吭地盯着我。最后,我走到六楼,在三十二号房门上敲了敲。屋里响动了一下,房门开了一条缝。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出现在我面前。他一语不发地站在那里,显然没有认出我是谁来。

    我通报了姓名。我尽量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你不记得我了。今年六月我荣幸地在你家吃过饭。”

    “进来吧,”他兴致很高地说,“很高兴见到你。坐下。”

    我走进去。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几件法国人称之为路易·菲力浦式样的家具把屋子挤得转不过身来。有一张大木床,上面堆放着一床鼓鼓囊囊的大红鸭绒被,一张大衣柜,一张圆桌,一个很小的脸盆架,两把软座椅子,包着红色棱纹平布。没有一件东西不是肮脏、破烂的。麦克安德鲁上校煞有介事地描述的那种浪荡浮华这里连一点儿影子也看不到。思特里克兰德把乱堆在一把椅子上的衣服扔到地上,叫我坐下。

    “你来找我有事吗?”他问。

    在这间小屋子里他好象比我记忆中的更加高大。他穿着一件诺弗克式的旧上衣,胡须有很多天没有刮了。我上次见到他,他修饰得整齐干净,可是看去却不很自在;现在他邋里邋遢,神态却非常自然。我不知道他听了我准备好的一番话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我是受你妻子的嘱托来看你的。”

    “我正预备在吃晚饭以前到外边去喝点什么。你最好同我一起去。你喜欢喝苦艾酒?”

    “可以喝一点儿。”

    “那咱们就走吧”

    他戴上一顶圆顶礼帽;帽子也早就该刷洗了。

    “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你还欠我一顿饭呢,你知道。”

    “当然了。你就一个人吗?”

    我很得意,这样重要的一个问题我竟极其自然地提了出来。

    “啊,是的。说实在的,我已经有三天没有同人讲话了。我的法文很不高明。”

    当我领先走下楼梯的时候,我想起茶点店的那位女郎来,我很想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了。是他们已经吵架了呢,还是他迷恋的热劲儿已经过去了?从我见到的光景看,很难相信他策划了一年只是为了这样没头没脑地窜到巴黎来。我们步行到克里舍林荫路,在一家大咖啡馆摆在人行道上的许多台子中拣了一张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