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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马克·吐温

一座叫赫德莱堡的小镇,这个镇里的人向以诚实著称,镇里有位德高望重的理查兹先生。这天一个陌生人背着一只大口袋去他家,把袋子放在地上说,“请您把它藏好,袋子上系着一张字条,一切都在上面写着。”说完,陌生人就走了。理查兹忙解下字条,上面写着:

“我以前是一个赌徒,有一次我赌输了钱走投无路,在途经贵镇时,有位好心人给了我二十块钱。后我靠那二十块钱在赌场里发了大财。我现在想报答那个好心人,可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记得他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麻烦您用公开登报的方式帮我寻找,谁要是说得出那句话的内容,谁就是我的恩人,袋里的金币就归他所有。我把那句话的内容写在袋子里的一个信封里,一个月以后的星期五请贵镇的柏杰士牧师在镇公所进行公证。”

看完,理查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最终他还是决定去找本镇报馆的主编柯克斯。第二天,报纸出了,整个小镇都轰动了。

这天,邮递员给理查兹夫妇送一封信。信上写着:那个给钱的人是已经去世的固德逊,当时他说的是:“你不是一个坏人,快去悔过自新吧。”理查兹夫妇兴奋地紧紧拥抱在一起。

一个月后的星期五终于到了。一大早,镇公所坐满了人,柏杰士牧师从袋子里拿出那个信封拆开,朗读道:“那句话是——你不是一个坏人,快去悔过自新吧。”接着柏杰士告诉大家,他收到十几封信,每封信都写着:“你不是一个坏人,快去悔过自新吧。”接着他一封一封开始念信。这些信里有银行家宾克顿、报馆主编柯克斯、造币厂老板哈克尼斯等,都是镇里赫赫有名的人物。人们终于明白,原来这是一场贪财的闹剧。坐在场子里的理查兹夫妇紧张极了,“上帝呀,下一封该轮到我了!”可是,柏杰士在口袋里摸了半天,说:“没有信了。”理查兹夫妇听到这句话愣住了。

柏杰士从钱袋里捧出一把金币看了看,突然惊讶地说:“上帝,这全是镀黄的铅饼!这里还有一张字条。”说着,他展开字条,念道:“赫德莱堡的公民们,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二十块钱和金币。有一天我路过你们这里,受到了你们的侮辱。因此我故意设了这个圈套,让你们镇里最有名望的人都出丑。”柏杰士不由地低下头,说:“他赢了,他的那袋假金币把我们全镇的人都打败了!”

“不,有一个人他没有打败,那就是理查兹先生。”说话的人话音刚落,赫德莱堡的人一起高叫起:“理查兹万岁,万岁理查兹!”理查兹夫妇得到这样的荣誉后,反而睡不好觉,吃不下饭。这天,柏杰士托人送一封信。理查兹赶忙关上房门,拆开信一看:

“那一天我是存心救你,你的信我并没有丢失。我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报答你曾经挽救过我的名誉。我是一个知恩必报的人。柏杰士”

理查兹看完这封信,顿觉天旋地转,他想,完了,自己的把柄落在了柏杰士的手里。从此,理查兹夫妇时刻经受着悔恨和怕事情败露的双重折磨,不久就患了重病去世了。

【请思考】

1.“理查兹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什么?为什么“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2.这篇小说情节跌宕,引人入胜,这是靠悬念的设置完成的。请具体找出并说说它的效果。

3.“柏杰士牧师”这一人物在小说中有怎样的作用?

4.对于小说的结尾最后一段,你认为有无必要保留?请结合小说内容多角度探究。

作者:安宁

那一年她到北京读书,父亲跟随她一起北上打工。

她从没有去看望过父亲,她亦无法找到他工作的地方。她只从父亲口中,模糊知道他在一个新开发的工地上,做风餐露宿的民工,每个月领了钱,便会定时地打到她的卡上。她也曾想过要去找他,但北京那么大,去任何一个地方,似乎都需要在公交地铁上辗转换乘,所以她想,或许他们彼此,在北京,很难会有见面的机会。

她知道在自己心底,其实并不希望父亲来看她。她羡慕常能收到父母包裹的舍友,看她们故意大惊小叫地在她面前,将漂亮的衣服、好吃的特产,孔雀开屏一样地展示给她;或者听她们在电话里,温柔地朝父母撒娇,声音如一朵花儿,看似羞涩无比,却是那最耀眼的色彩,刺伤了她的眼睛。常有舍友问,何时你的父母会来看你?她总是模棱两可地回答,他们忙呢。说完,便做贼似的逃出宿舍。然而校园里的建筑工地上的机器轰鸣声,又每每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这也是父亲曾给过她的理由。他来到北京,只主动给她通过一次电话,听得出是在嘈杂的工地上,只匆匆地说,很忙,记得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会每月给你寄钱。她还没有来得及问父亲的情况,便听见那边有人喊:“55秒了,快挂!”之后电话那端,便只剩“嘟嘟”的声音。她记得“话吧”的老板,怪异地看她一眼,那视线里满是不屑,如一把尖锐的刀子,瞬间插入她的身体。

她一直以为,在北京各个工地间辗转的父亲,除非回家,与她再不会有相见的机会。但没有想到,她与他,却以那样难堪的方式,看到彼此。

是学校社团组织的一次电影展,她帮忙发放电影票。当所有票都发完,她打算回自己位置上,安心观看电影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她随了看热闹的人,走过去看,见穿了制服的门卫,正拉着一个明显是民工的男人,朝外走。到台阶处的时候,门卫用力地将男人一推,男人一个趔趄,便重重跌倒在台阶下的花池旁。周围一群同样衣着斑驳的民工,即刻一哄而上,将门卫拉下去。一片混乱的叫嚷声中,她渐渐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原来这群在学校建筑工地的民工,听人说晚上礼堂里有免费的电影,便纷纷涌了过来;被推下花池的那个民工,假说找自己女儿,试图混进去。门卫当然识破他们的伎俩,几番争执,便有了她最初看到的那一幕。

礼堂里的灯渐次熄灭下去,她转身要走,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我就是要找我女儿,她叫陈叶,学外语的。她一下子怔住了。那一刻,她觉得似乎被一根针,给定住了,她想要挪动脚步,却发觉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而且,愈是挣扎着想要逃脱,心底的疼痛,就来得愈是剧烈。

她最终,在人群的拥挤里,没有回头,迅速地走开去。但当所有的灯熄灭,电影在黑暗中开始,她的泪水,终于哗哗地流下来。

再也没有想到,父亲原是离她,如此地近,近到不过是几百米,便可以从那片喧嚣的工地,走到她的宿舍;近到她每天从5层的教室里,透过窗户,便能够看到不远处的脚手架上,蚂蚁一样忙碌的民工;近到她每天打饭,若是绕一段路,就会看到工地上,在初春的风沙里,坐在钢筋水泥上,埋头吃饭的那群劳作者。

可是,父亲却从来没有来找过她,直到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又被保安欺负,在一群民工的怂恿下,终于在礼堂门口喊出她的名字。

她与父亲,原都是没有勇气的人。只是,她的怯懦,是因为卑微;而父亲的躲闪,则是源自对她,最深的爱。

【请思考】

1.作者为父亲的出现埋下了哪些伏笔?

2.概括小说中父亲有哪些“躲闪”的行为及“躲闪”一词的丰富内涵。

3.这次父亲出现之后,女儿会不会主动去见父亲? 结合文本,阐明你的理由。

我那个活到99岁的阿太(我外婆的母亲),是个很牛的人。外婆50多岁突然撒手,阿太白发人送黑发人。亲戚怕她想不开,轮流看着。她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愤怒,嘴里骂骂咧咧,一个人跑来跑去。一会掀开棺材看看外婆的样子,一会到厨房看看那祭祀的供品做得如何,走到大厅听见有人杀一只鸡没割中动脉,那只鸡洒着血到处跳,阿太小跑出来,一把抓住那只鸡,狠狠往地上一摔。 

鸡的脚挣扎了一下,终于停歇了。“这不结了——别让这肉体再折腾它的魂灵”。阿太不是个文化人,但是个神婆。所以讲话总偶尔文绉绉。 

众人皆喑哑。 

那场葬礼,阿太一声都没哭。即使看着外婆的躯体要进入焚化炉,她也只是斜乜着眼,像是对其他嚎哭的人的不屑,又似乎是老人平静的打盹。 

那年我刚上小学一年级,很不理解阿太冰冷的无情。几次走过去问她,阿太你怎么不难过。阿太满是寿斑的脸,竟轻微舒展开,那是笑——“因为我很舍得”。 

作者:向东

我把匕首藏在怀里。我觉得这样对我不是多安全,到时候动起手来对方要是一推我,匕首就可能刺进我的心脏,我不能这么藏。

我把匕首掖进腰间。这样做我觉得不是太舒服,一个硬邦邦的家伙顶着腰,还没有动手就有一种被别人拿下的感觉。我把双手往上举了举,知道是自己没把匕首掖对地方,就急忙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

我必须把匕首藏在一个又安全又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地方。我往前回忆自己看过的武打功夫片,突然就想到了美国大片《第一滴血》里史泰龙扮演的那个硬汉的匕首是藏在马靴里的。我觉得藏在马靴里比较科学。

我到商场里花五十块钱买了一双过了时的马靴穿上。我把匕首藏在马靴里,把风衣的领子立起来,迈步出了门。

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没人注意我,这让我心里很安慰,我既然是个凶手,如果没有人注意我就会安全很多。我想在人群中寻找我要攻击的目标,我知道这是徒劳的。现在是上班时间,马经理一定在他的办公室,再说马经理出入有车,我这么寻找肯定发现不了他。

经过福大爷的修鞋摊,我想远远地绕过去,还是被福大爷喊住了。福大爷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那眼神像是在看马戏团里敲锣的猴子。福大爷说小子,打扮得跟绑匪似的在街上瞎溜达什么。

福大爷这么一说把我吓得一怔。我说福大爷你胡说什么,我没事这不溜大街玩吗。

福大爷说你不是在什么大酒店当保安吗,怎么突然就成了大街上的便衣警察了?我说福大爷你不知道,酒店欠我一年的工资不给我,老子不给他干了。

福大爷摇摇头,说把你的马靴脱下来。我一惊,说福大爷,我可什么也没有做呀。福大爷说,这么好的马靴打上掌可以多穿几年,快脱下我给它们钉上掌。

我说谢您了福大爷,我知道您和我爸是老哥们儿,您不会跟我要钱,可我现在有急事。说完赶紧跑了。

我想真是危险,要是让福大爷发现了我的秘密,那我什么也干不成了。看来,把匕首藏在马靴里也不是万全之策。

我拐进了一家医院,我说医生麻烦你给我打上绷带。那个头发脱落殆尽的男医生奇怪地打量着我,眼睛里充满疑惑。我说我给你钱!医生摸了一下我的脑门子,说给钱也不行,这是我们的医德。他随手写了一行字递给我,说你最好到这里去看一看。我认得那行字,是一家治疗精神病的医院。

我花了八十块钱到一家按摩院好说歹说让人把我的胳膊脱了臼。花了三十块钱买了一个准备出院的骨折病人的X光片子。我拿着片子拖着胳膊又花了一百二十块钱到一家私人诊所上了夹板打了绷带。这一番折腾让我浑身直冒冷汗。这更增加了我的仇恨,马经理,今天我要给你点颜色看看!今天不把拖欠我的工资给我,我就……

我用白布包了匕首,把它放进夹板里,正正好好,不露痕迹,天衣无缝。我觉得自己这么聪明没考上大学,真是白搭了。

进了酒店大厅,富丽堂皇的水晶吊灯炫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我用另一只手扶了扶挂在胸前的绷带,生怕匕首会反射出光来。服务员点头向我问好。我仰着头说我找你们马经理。服务员到吧台拨了个电话微笑着对我说,马经理不在。

我说我可以等。

我又说我可以等!

一会儿过来四个保安,说马经理有请。

我对走在身边的四个保安说,哥们儿,去年我也和你们一样在这里当保安。他们表情漠然没一个人说话。我想他们怎么和我那时一个德性!

我终于见到马经理了。马经理从老板椅上站起来,有力地握住了我吊着绷带的那只手。我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我知道机会来了,只要我把藏在夹板里的匕首突然掏出来,就可以轻松地刺进马经理肥胖的身体。我瞥了一下周围的保安,他们似乎对我没有任何警惕。

我……

【请思考】

1.小说设置福大爷这个人物有什么用意?

2.小说结尾处“我”会有怎样的表现?请为小说设计结尾,并说明设计理由。

作者:叶紫

太阳渐渐地隐没到树林中去了,晚霞散射着一片凌乱的光辉,映到茫无际涯的淡绿的湖上,现出各种各样的彩色来。微风波动着皱纹似的浪头,轻轻地吻着沙岸。

  破烂不堪的老渡船,横在枯杨的下面。渡夫戴着一顶尖头的斗笠,弯着腰,在那里洗刷一叶断片的船篷。

  我轻轻地踏到他的船上,他抬起头来,带血色的昏花的眼睛,望着我大声地生气地说道:

  “过湖吗,小伙子?”

  “唔,”我放下包袱,“是的。”

  “那么,要等到天明啰。”他又弯腰做事去了。

  “为什么呢?”我茫然地。

  “为什么,小伙子,出门简直不懂规矩的。”

  “我多给你些钱不能吗?”

  “钱,你有多少钱呢?”他的声音来得更加响亮了,教训似地。他重新站起来,抛掉破篷子,把斗笠脱在手中,立时现出了白雪般的头发。“年纪轻轻,开口就是‘钱’,有钱连命都不要了吗?”

  我不由的暗自吃了一惊。

  他从舱里拿出一根烟管,用粗糙的满是青筋的手指燃着火柴。眼睛越加显得细小,而且昏黑。

  “告诉你,”他说,“出门要学一点乖!这年头,你这样小的年纪……”他饱饱地吸足着一口烟,又接着:“看你的样子也不是一个老出门的。哪里来呀?”

  “从军队里回来。”

  “军队里?……”他又停了一停:“是当兵的吧,为什么又跑开来呢?”

  “我是请长假的。我的妈病了。”

  “唔!……”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管在船头上磕了两磕,接着又燃第二口。

  夜色苍茫地侵袭着我们的周围,浪头荡出了微微的合拍的呼啸。我们差不多已经对面瞧不清脸膛了。我的心里偷偷地发急,不知道这老头子到底要玩个什么花头。于是,我说:

  “既然不开船,老头子,就让我回到岸上去找店家吧!”

  “店家,”老头子用鼻子哼着。“年轻人到底是不知事的。回到岸上去还不同过湖一样的危险吗?到连头镇去还要退回七里路。唉!年轻人……就在我这船中过一宵吧。”

  他擦着一根火柴把我引到船艘后头,给了我一个两尺多宽的地位。好在天气和暖,还不致于十分受冻。

  当他再接火柴吸上了第三口烟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比较地和暖得多了。我睡着,一面细细地听着孤雁唳过寂静的长空,一面又留心他和我所谈的一些江湖上的情形,和出门人的秘诀。

  “……就算你有钱吧,小伙子,你也不应当说出来的。这湖上有多少歹人啊!我在这里已经驾了四十年船了……我要不是看见你还有点孝心,唔,一点孝心……你家中还有几多兄弟呢?”

  “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人,唉!”他不知不觉地叹了一声气。

  “你有儿子吗,老爹?”我问。

  “儿子!唔,……”他的喉咙哽住着。“有,一个孙儿……”

  “一个孙儿,那么,好福气啦。”

  “好福气?”他突然地又生起气来了。“你这小东西是不是骂人呢?”

  “骂人?”我的心里又茫然了一回。

  “告诉你,”他气愤他说,“年轻人是不应该讥笑老人家的。你晓得我的儿子不回来了吗?哼!……”歇歇,他又不知道怎么的,接连叹了几声气,低声地说:“唔,也许是你不知道的。你,外乡人……”

  他慢慢地爬到我的面前,把第四根火柴擦着的时候,已经没有烟了,他的额角上,有一根一根的紫色的横筋在凸动。他把烟管和火柴向舱中一摔,周围即刻又黑暗起来……

  “唉!小伙子啊!”听声音,他大概已经是很感伤了。“我告诉你吧,要不是你还有点孝心,唔!……我是欢喜你这样的孝顺的孩子的。是的,你的妈妈一定比我还欢喜你,要是在病中看见你这样远跑回去。只是,我呢?唔,……我,我有一个桂儿……

  “你知道吗?小伙子,我的桂儿,他比你还大得多呀!……是的,比你大得多。你怕不认识他吧?啊你,外乡人……我把他养到你这样大,这样大,我靠他给我赚饭吃呀!……”

  “他现在呢?”我不能按捺地问。

  “现在,唔,你听呀!……那个时候,我们爷儿俩同驾着这条船。我,我给他收了个媳妇……小伙子,你大概还没有过媳妇儿吧。唔,他们,他们是快乐的!我,我是快乐的!……”

  “他们呢?”

  “他们?唔,你听呀!……那一年,那一年,北佬来,你知道了吗?北佬是打了败仗的,从我们这里过身,我的桂儿,……小伙子,掳夫子你大概也是掳过的吧,我的桂儿给北佬兵拉着,要他做0子。桂儿,他不肯,脸上一拳!我,我不肯,脸上一拳!……小伙子,你做过这些个丧天良的事情吗?……

  “是的,我还有媳妇。可是,小伙子,你应当知道,媳妇是不能同公公住在一起的。等了一天,桂儿不回来;等了十天,桂儿不回来;等了一个月,桂儿不回来……

  “我的媳妇给她娘家接去了。

  “我没有了桂儿,我没有了媳妇……小伙子,你知道吗?你也是有爹妈的……我等了八个月,我的媳妇生了一个孙儿,我要去抱回来,媳妇不肯。她说:‘等你儿子回来时,我也回来。’

  “小伙子!你看,我等了一年,我又等了两年,三年……我的媳妇改嫁给卖肉的朱胡子了,我的孙子长大了。可是,我看不见我的桂儿,我的孙子他们不肯给我……他们说:‘等你有了钱,我们一定将孙子给你送回来。’可是,小伙子,我得有钱呀!……

  “是的,六年了,算到今年,小伙子,我没有作过丧天良的事,譬如说,今天晚上我不肯送你过湖去……但是,天老爷的眼睛是看不见我的,我,我得找钱……

  “结冰,落雪,我得过湖,刮风,落雨,我得过湖……

  “年成荒,捐重,湖里的匪多,过湖的人少,但是,我得找钱……

  “小伙子,你是有爹妈的人,你将来也得做爹妈的,你老了,你也得要儿子养你的,……可是人家连我的孩子都不给我……

  “我欢喜你,唔,小伙子!要是你真的有孝心,你是有好处的,像我,我一定得死在这湖中。我没有钱,我寻不到我的桂儿,我的孙子不认识我,没有人替我做坟,没有人给我烧钱纸……我说,我没有丧过天良,可是天老爷他不向我睁开眼睛……”

  他逐渐地说得悲哀起来,他终于哭了。他不住地把船篷弄得呱啦呱啦地响;他的脚在船舱边下力地蹬着。可是,我寻不出来一句能够劝慰他的话,我的心头像给什么东西塞得紧紧的。

  “就是这样的,小伙子,你看,我还有什么好的想头呢?─—”

  外面风浪渐渐地大了起来,我的心头也塞得更紧更紧了。我拿什么话来安慰他呢?这老年的不幸者─—

  我翻来复去地睡不着,他翻来复去地睡不着。我想说话,没有说话;他想说话,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外面越是黑暗,风浪就越加大得怕人。

  停了很久,他突然又大大地叹了一声气:

  “唉!索性再大些吧!把船翻了,免得久延在这世界上受活磨!─—”以后便没有再听到他的声音了。

  可是,第二天,又是一般的微风,细雨。太阳还没有出来,他就把我叫起了。

  他仍旧同我昨天上船时一样,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一点异样的表情来,好像昨夜间的事情,全都忘记了。

  我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有什么东西好瞧呢?小伙子!过了湖,你还要赶你的路程呀!”

  “要不要再等人呢?”

  “等谁呀?怕只有鬼来了。”

  离开渡口,因为是走顺风,他就搭上橹,扯起破碎风篷来。他独自坐在船艘上,毫无表情地捋着雪白的胡子,任情地高声地朗唱着:

  我住在这古渡的前头六十年。

  我不管地,也不管天,我凭良心吃饭,我靠气力赚钱!

  有钱的人我不爱,无钱的人我不怜!

【请思考】

1.分析小说中老头子的人物形象。

2.小说为什么以老头子的高歌为结尾?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