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写实和写不实

叶梅斌

我们这里谈的是,怎么写散文,叙事、抒情、说理,都写真写实。

写不真,写不实,不知怎么回事,写着写着,就写成了虚假的人和事了,说话也说得言不由衷了——我万分理解,因为我自己也是从这条路上成长起来的。

记得小学时,有一次考试,我写了一篇关于我父亲的文章。我父亲在我幼儿期就已经过世了,在我的脑海里,我父亲最后拉着我的手说遗言的情景,我至今记得一清二楚,不过他说的话倒是一句也不记得了。可是我在写作时,编进去一大套内容;又不知怎么的,写上了许多无中生有的事迹……唉。我自己不知不觉地把我爸爸写成了别人的爸爸,或者写成了子虚乌有的某个爸爸。老师觉得很感人,给了高分,还朗读给全班人听。我却觉得非常羞耻,因为我知道那是假文,我家人读了都会觉得那纯粹是胡说八道,我将来再不会回头看一眼那篇垃圾文。小学毕业后,我把我所有的作文、日记什么的,放了一把火,烧光了。

初中毕业后,我又烧掉了自己所写的一切。记得有一次我被选拔出来,去参加厦门市作文竞赛。语文老师带我辛苦奔波了一天,我在考场上写了我最热爱的歌曲是伟大的国歌……我得了三等奖。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干这种事。我知道这是垃圾文,但是居然获了奖。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得真呢?我不知道怎么写真。

高考是我这一生中考得最好的一次试,算作超常发挥。平时默默无闻的我,却考了厦门市文科第四名,福建省第十几名。可是我毕业后,还是放了一把火把我所有的文章都烧毁了。因为我还是不能写实写真!谁能教会我这个技能?

记得高一时,我的语文老师对我很好,他选上了我的一篇文章,让我抄写一遍,送给他收藏。我写的是我的好友,可是写着写着,我又写到了一个个无中生有的画面……我没有告诉老师这个事实,只是按照他的意思,抄了一遍给他。但我自己呢,我自己不要那个文章,因为日后再读,我会觉得无地自容。

为什么我总把自己内心的情感写歪了呢?明明是讨厌,却写成了喜欢;明明是不以为意,却写成了感动万分;明明是充满嫉妒,却写得慷慨凛然……因为我是个假人。当我不能直面自己的内心世界的时候,我的笔下流出来的就是自欺欺人的话。

我看出了自己需要成长,我需要解药。早年丧父,难免带给我许多心灵创伤。上次课,我给同学们讲,我在二年级时打了一个同班男生,因为他偷了别人的一枝铅笔。我当时正义感一上来,冲上去就给了他一个大耳光,打得他放声大哭,说“你又不是我父母,怎么可以打我”。往后十几年,我想到这个事件,就感到恐惧、后悔。就是这么一件看起来不大的事,我在高考前都不敢写它,因为我不能面对它。可是,这是多么好的成长素材啊!可惜了,对不对?瞎编啥“扶盲人过马路”呢。

在北师大的七年,我用尽一切办法去面对自己,我意识到了“写作即成长”。这一点,别人没法教会你,只有你自发地去做,自觉自愿地去实践。硕士毕业那一年,我参加了北京某机关组织的一场硕博联考,那是我这一生考得第二好的试,我得了全场第一名。据负责人说,专请社科院知名教授来改卷的。是不是公平改卷了,我不知道,反正我考后没有去做什么活动。那场考试就是写一篇议论文,2000字。这么简单。那个时候,我终于会写实了。归功到底还是我导师及其他老师对我的引导和启发。

平时我们读到许多考场作文,明明很假,可是分很高。我们不能说那样写不可以,我当年也那样写了啊,也混到高分并拿了两笔奖学金。但是,我们要知道,那样写是不可持续的,也是拿不出校园去的。如果你真想获得写作能力,甚至未来可能要依靠一手好文章来吃饭,你是不可能在瞎编乱造中走出一条路来的。

可持续发展,或不可持续发展,这是问题的实质。

以上我们谈的是写作练习的起点和个人成长的心路之旅。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勇敢地面对自己的,也不是每个家庭都能支持孩子直面自己的,所以假文永远都会存在的。这是可以理解的。我们也允许假文在校园里仍然流行,只是我们希望自己的孩子早一点做个真人,真诚坦率,自尊自爱,自立自强,充满创造力,不受那些假象乱象迷惑,勇往直前做自己,而不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痛苦、纠结。

当然,一旦少年们学会了观察和思考,写真写实轻而易举,那么以生活中的人物和事件为原型,去写虚构作品,各类小说,那是很好的尝试。之前毅杰、士斌、洪屹、锐佺、颜菽等同学就实践得很好,让我们佩服不已。会写实的人,写什么不行?水到渠成的事。

捏造和创造,完全不是一码事。请同学们仔细体会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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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给大家读读颜菽写的她家门口那条小巷里的真人真事。她妈妈说,真是一字不假啊。我了解那条小巷,实在佩服颜菽能写得那么真切、感人。

小巷记忆

石颜菽

我家门前是条窄窄的巷子,巷口有棵大榕树,树下有个放生池。池边聚集着一群小生意人,如卖菜的换花、山竹,卖海蛎的含笑,卖猪肉的猪发、香兰、阿竖,还有开理发店的阿秀、阿安。他们在我出生前就在那儿做买卖了,算来是见证我一点点长大的人了。

山竹是最早离开的。原先她的摊位在放生池边,她胖胖的,总挤在她那摆成“凹”字形的菜摊里,张不开手脚。每次见到她,我都有点忍不住想问她难受不。她一见到我就会说:“叶子啊,又变漂亮咯!”然后又和对面的换花寒暄起来。

换花在百年老榕树下摆菜摊。我以前就觉得她这名字怪得很,就问对面卖海蛎的含笑。含笑说:“以前的人嘛,都想生男的,换花是长姐,父母希望下一胎是男孩,把这女孩换走,女孩嘛就像花,就是换花了呗。”我边摇头边感叹可怕的重男轻女观念。

含笑是第二个走的,听说她老家那里要被强拆,她竟气不过,赶回去了。后来闹上了电视,我们还为她在电视上露个面吹嘘了好一段。但她再也没有回来,只是叫了个同乡来这卖菜。那同乡与我们又不熟,没几日便走了。换花又担起了卖海蛎的责,拿着小尖刀,往壳嘴上一撬,见了肉,用刀尖一挑,海蛎肉画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入了盆里。又让我们一声赞叹。

前几个月,猪发和阿竖也悄悄地走了,我有些惆怅。那个每次问我今天星期几,是不是星期八的人也走了。小时候他总喜欢把我扛在肩上飞。现在留下半路插进的香兰,也许是她就住在近旁,也许是为我们买肉方便才留下的吧。

现在门口空了许多,即使是猪发和阿竖在门口,也都只卖早上就收摊,我不禁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换花和香兰聊不怎么上话,要是在当初,他们一大群人也不吆喝,就是拉家常,从古聊到今的风雨事变,若是让专家听了去,也怕是要大吃一惊呀。

阿安、阿秀就租在我们家楼下,他们的儿子曲其也是和我从小玩到大的哥哥,只可惜他们回家过年,往后就不再租我们家的房子了。

香兰正午就收摊回了家,换花拖到傍晚,瘦子老公也在帮她收摊。路灯射出暗黄的光,照在来理发的客人身上。

夜,静了,我的心也空了。(81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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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发我思考的站街女

石颜菽

我家前面那条小巷,以前是个“红灯街”。每次上学回来总能看到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们站在门檐下拉客。冬天时,她们仍然皮肤大半裸露着,一边站在暖气旁,一边抱着肩,跺着脚说好冷。到了夜晚,总能听到她们操着湖南或四川等口音的尖笑声,吵吵嚷嚷直到凌晨。那时在我眼里,她们就是一群不折不扣的疯子。

后来母亲跟我说,她们有一些是被拐骗来的,说是来打工,其实收了她们的身份证,让她们没法打工,也没法回家。她们只好给老鸨赚钱,赚够了才能走。我于是对这群女人有了一丝同情。

有一回,我去巷口买烧鸭,正排着队,突然看见一个小女孩,头发很短,发质很硬,我对她的印象就是一个赛亚人,穿着一件领子和袖子脏黑的衣服,搭配一条极不协调的深蓝色裤子。好吧,其实是个小乞丐。

她的目标是个中年贵妇。那贵妇看到小女孩迎上来,有意无意地绕开了。但小女孩硬生生地拦住了她的去路,伸出一只小手,那眼神就像见了兔子不肯撒手的鹰。但结局是,司空见惯的失望表情马上回到调皮的样子,她又向下一个猎物跑去。

那是一个留着亚麻色头发的美女,嘴唇涂得血红,描着很粗的眼线,过分弯的睫毛,扭着穿着超短裙的小蛮腰,隐隐露出黑丝蕾边的背心,把她的胸衬得无比丰满。以我的经验,她就是个站街女。

那个小乞丐直奔向她,她竟不躲闪,从包里抽出张十元钱,递给了小乞丐,并且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跟她说了几句,然后甩了一下头发,走了,颇有股江湖女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气概。

回家后,我不断地想着这些站街女,想着她们的职业,她们的命运。这种有违道德的职业,放弃了女人的尊严,放弃了女人的底线,如果一个人有别的更好的生活方式,她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呢?多数人必定有她的苦衷。她们是可怜的。她们在古今中外任何文化中都是存在的。既然不能改变这种现实,我们就应该坦然地接受它。

可是,我们习惯去关注那些光环下的职业,却把这个群体当做违法犯罪来打击,最终抓也抓不完,因为这一群人总要生活呀。不如,从法律上做一些规定,让她们的职业合法,使她们也享有权利、履行义务。(83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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