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音:武老师您好,不知道您有没有注意到,现在的女孩子有越来越强势的趋势。但是这里的“强势”还有另外的一个意思——优秀的女性确实越来越多,但是却显得咄咄逼人。举个例子,我有一个朋友是台湾的音乐人,有一次我们一起聊天,他跟我说:“青音,我观察你很久了,我发现你跟一般的大陆女孩子都不太一样。”我说:“为什么呢?”她说:“因为很多大陆女孩子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都表现得很优秀。”我回答说:“那你的意思是,我不太优秀?”他说:“不是的。那些优秀的女孩子,通常情况下是不听你说的,而是她们一直在表达。她们会说自己去过多少个国家、现在拥有什么样的专业、有着怎样的人脉、取得过多少个证书……总之,你会觉得无法跟她们进行交流。因为她一直在支配着你,到最后,你不会再想继续跟她说下去,任何事情上她都认为自己的看法是最正确的。我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很强势。”大多数人都会认为,强势的女子是做事情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女汉子。但是,原来男人们所定义的强势是“我说什么都是对的”、“我永远最优秀”、“我不想听你说话”的状态,您认为是这样吗?

武志红:我觉得这个状态很明显,而且“很中国”。为什么这样说呢?我听到过两个外国老师说:“不知道为什么,在中国总能看到女孩子对自己的男朋友或老公发脾气,甚至还去打男人。”他们觉得很震惊,所以他们问:“为什么中国的女性脾气这么大?”我觉得这比“强势”形容得更直接。

青音:有一次我和韩国的闺蜜一起做指甲,看到旁边有一个男孩百无聊赖地陪着女朋友,将近有两个多小时。我的闺蜜说:“这个女孩子好厉害!”我说:“这哪里厉害?”她说:“这种情形在韩国是不可能出现的,这个女孩子完全以自我为中心,不顾及男朋友的感受。男朋友陪着做这样的事情,真不可思议!”

武志红:这样的例子在生活中很常见,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情绪,但其实存在这样一种信息——女人永远是对的,男人永远都是错的。而且我们都知道,在中国式的恋爱中,两人吵架通常会有其中一方道歉,而且都是男方。在我们的文化里,还会有犯错回家跪搓衣板的说法。这听起来真的很不可思议,但是在中国的文化中却是很正常的事情,好像只有这样做的才是好男人。

青音:我们经常说,男人怕老婆,才是真正地爱老婆。刚才您说到,女孩子的“强势”和“厉害”是中国的特色,为什么呢?

武志红:首先我所知道的是,在跟外国老师沟通时,他们觉得很惊讶,没有想到其他国家是这样的情况,中国女孩子“强势”得很明显。另外一点是,韩国以及一些中东的国家,他们跟我们的情形差不多,甚至比我们还要严重。比如韩国电影《我的野蛮女友》就很明显地表现出了这一点,但是他们“重男轻女”的观念比我们强烈得多,所以女人长期处在压抑状态。我们国家稍微好一些,我们相对自由,所以女人们可以展现她们本来的面目。

青音:我去韩国的时候,这个国家的女孩子给我的感觉是“配合”,但同时很有自尊。他们国家的女孩子能体现出很有教养、很有修养,但并不代表她们没有自我主张。

武志红:刚才我们说到“女人永远都是对的,而男人都是错的”,这其实是婴儿早期存在的心理,用术语讲叫做“全能自恋”。什么叫做“全能自恋”——“我为所欲为,全世界都要以我为中心,我就是神,永远都是对的。”为什么存在这种心理的是女人居多呢?我认为是“重男轻女”的观念,导致女性在生命早期被忽略的程度比较严重。对女性朋友们来说会不太中听,但其实在中国社会,男性的心理水平发展得比女性好,也是因为“重男轻女”的观念,让他们被重视。虽然也会被扼杀,但是在婴儿早期,他们得到了更多的爱。因此女性更容易卡在婴儿早期的“全能自恋”中,她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自己永远都是对的、在冲突中都是对方示弱。

青音:也就是说,如果婴儿在六个月之前被很好地照顾和对待,他长大后不太容易变得强势,未来的强势其实是对他年幼时没有得到的补充。

武志红:而且婴儿有这样的特点——我发号施令,妈妈要满足我。婴儿并不具备一些基础的能力,比如吃、玩,这些都需要妈妈配合他去完成。但是中国“重男轻女”的观念会导致妈妈对女儿有很大的“排斥”,因为妈妈是将自己内在里不被接受的“小女孩”投射到孩子身上,这也会使得女性在这个阶段得到的满足比较少。因为小时候没有得到满足,所以长大后要去弥补。

青音:在这之间,是不是父亲也起到了一些影响?很多强势的女性,对另一半也很不满。但如果问她到底有哪些不满,她却说不出来。

武志红:婴儿在三个月之前,他的满足都是通过妈妈的帮助来完成,只要有人不照顾他,他就会有很大的无助感,随之就会不满。如果一个人的心理是早期的婴儿的话,他必然会有托付心理——“我的人生,应该由别人来满足我。”而我们的文化又在不断强调这一点。我们都说女性嫁对人,相当于人生成功了一半,甚至比一半还多。各方面的原因都会让女性认为,男性要为她们的情绪负责。

青音:甚至说,男人是为了占女人的便宜,女人不是“人”,而是一个“礼盒”——被拆封,就相当于贬值;被触碰,就相当于掉价。而女性本身,也对自己有这样的意识。我们看到很多情感专家的鸡汤文,不管是教女孩子恋爱的攻略,还是如何识男人,它们都有一个前提——专家们总是站在女性的一边去攻击男人,而站在女性一边的前提是,他把女性看成是弱的、不平等的、是被欺负、被占便宜、需要被保护的。站在这个位置上看男人,他们对女人做的所有事,都是在占女人的便宜,这时候男人就成为了一个坏人。之所以女孩子会变得很强势,这些情感专家其实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他们教给女孩子的不是怎么去爱,而是权谋和心术,以及如何去对付男人。

武志红:我觉得这是一个极其无意识的东西,不仅现在的情感专家这么做,在中国的文化里,其实一直都在传递这个信息。这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我们总是说“重男轻女”,难道古代的教导就是男人要围着女人的情绪转吗?大家想一下古代的爱情故事,很有名的《白蛇传》——“白蛇”就是有脾气、有情绪的,而且她无所不能;许仙就是一个“窝囊废”,但许仙的好处就是没脾气,他的娘子永远都是对的。所以《白蛇传》是个很深刻的“中国式”故事,而且在中国古代的爱情故事里,女人是可以有脾气的。比如贾宝玉和林黛玉,宝玉是不能发脾气的,林黛玉想怎样就怎样,而且林黛玉比薛宝钗更受欢迎。金庸的小说里,黄蓉和郭靖;《倚天屠龙记》里的殷素素和张翠山;还有现代很有名的故事,王石和田朴珺,田朴珺为所欲为,在她年轻时候做了很多事情,但能看出王石和她是爱的感觉,而且王石在跟她在一起之后也变得更自在了。《聊斋志异》里都是一个书生和一个女鬼,所以我就拿《聊斋志异》做一个概括——中国真正的爱情故事都在讲儒生,灭掉了自己情绪的儒生,说得更极端一点,就是一个和尚。

青音:也就是说从文化当中,把女性定义成一个“唤起”的角色——性的唤起,自我的、人格、情绪、攻击性的唤起,女人唤起的部分,是男人不愿意面对和承认的,但是又很渴望的。“唤起”了之后,女性就是罪恶的。我们经常说“红颜祸水”,比如《水浒传》当中,女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也都是糟糕的角色;《西游记》中除了观音姐姐之外的女人都是妖怪,只有一个“女儿国”国王是想爱而不能的。所有的女性都是同样的定义,我们看到的是挑战世俗的,但其实是很强势的。

武志红:我们的文化是在体现谁有情绪谁就错,所以女人有情绪是错的。因为女性不容易在聚光灯下,而男性通常都是主角,因此男性通常都需要一个没有情绪的人。如果他的太太脾气大,就不会成为主角,也不容易被聚焦。比如孔子、孟子、荀子、朱子,我们知道他们的妈妈是谁,却不知道他们的老婆是谁,继而我猜想,他们的老婆脾气不太好的可能性非常大。

青音:所以由此看来,整个社会是要对女性的强势负责任的。或者说,之所以我们看到很多女性很强势、很厉害,恰恰说明男女不平等,社会对于女性还是有歧视、不平等在其中。

武志红:比如《白蛇传》中白蛇还没变身之前,还有《渴望》中的刘慧芳。她们都具备贤妻良德,但唯独缺少“真自我”。如果她真的出现在家庭里,通常是被牺牲、被忽略的那个人,也是不被爱、不被珍惜的。因为这里的不珍惜有很复杂的原因——她活得很假,所以她无法有“真自我”,“真自我”出不来,别人就不会珍惜你。这个说法反而在故事中有很鲜明的力量。

青音:这种流行文化是,你要么去假正经,像刘慧芳那样;要么你假不正经,总是很跋扈。因为我是女性,所以我可以非常客观地说一说女性的感受——其实一个强势的女性是不舒服的。我们做“刘慧芳”不舒服,我们去做那种古灵精怪的、当面去批评男人的、什么都要自己说了算的女人也并不舒服。其实我们的内心越是强势,就越是不满足,强势的女人其实是可怜的。

武志红:我来分享一个故事。我有一个朋友很夸张,比如她跟男人约会,在两个人都开了车的情况下,男人会选择坐她的车;比如想发生性关系时,男人会提出去她家。她说想找一个强有力的、能驾驭她的男人,但是她身边这样的男人很多,可是为什么不去追求呢?我们可以这样来解释——其实“妖女”们也会有困扰,她们的自我是没有成型的,也就是说她还没有变成一个“人”。她们需要一个空间,让自己的“妖性”变成人性化的部分,而这时她们就需要一个完全没有攻击性的男人。在她们的认知里,这个人能够让自己有安全感,她可以在这个人面前肆无忌惮地释放情绪。这样一来,男人就相当于一个容器,这个容器可以历练她的“妖性”,逐渐地变成一个“人”。她没有变成“人”以前是非常痛苦的,你看到她为所欲为,但却充满痛苦。所以她们没办法做温柔的人,或者是降低自己的位置,她必须处在妖的位置,通过为所欲为的过程,逐渐地被允许,慢慢地变成一个人。

青音:说到这,我们能体会到很多强势女人的痛苦——越强势,越痛苦;越痛苦,越强势,其实成了一种恶性循环。所以当你足够有安全感,在内心里面对自己的一切足够接纳时,你是可以强大起来的,而一个真正强大的女人,她一定是柔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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